第030章:离家出走※
中午时分,文武朝臣自承天门鱼贯而出。
人来人往的街面上,驷马并驱的车辇沿街行走,黑衙护卫跟随在侧,车厢门窗则都关着。
宽大车厢中,夜惊堂腰背笔直站立,摊开着双臂。
身侧的小案上,放着黑底绣金色蟒龙的衣袍,以及镶嵌蟒纹金玉的腰带;蟒袍和笨笨的胖头龙蟒袍纹饰差不多,不过男子款式,更加宽松大气。
东方离人和两个随行侍女,把夜惊堂的官服脱了下来,将蟒袍穿在身上,而后让他坐下来,仔细盘头发束金冠。
夜惊堂说起来还没到及冠的年纪,江湖上也不讲究这个,往日都是用发带束起,被笨笨外加两个羞羞的丫鬟折腾,有些无奈:
“都马上回家了,又不是去参加庆典,穿这么正式作甚?”
东方离人站在面前,把夜惊堂脸颊扶正,严肃道:
“本王看看合不合适身,不合身还得拿去改。身居高位,要动静有矩、喜怒不形于色,你表情冷些,嗯……就跟和司马钺对峙那样,风轻云淡,又不失自信傲气那种……”
夜惊堂知道笨笨是想看他穿蟒袍是什么样,当下双手扶膝正襟危坐,脸上的微笑收敛,再难看出喜怒。
灿若繁星的眸子,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的女子,伶俐剑眉使得俊朗脸颊带上了几分锋芒,看起来并不凶,但带着侵略性。
常言人靠衣装,夜惊堂做江湖游侠打扮,面色冷峻眼神灼灼,展现的自然是对个人武力的绝对自信。
而此时穿着量身定制的蟒袍,头束金冠腰悬玉带,江湖气肯定没了,但锋芒尚在,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大权在握、心思难测、不容违逆的王侯,看着都很难伺候那种。
东方离人还是第一次见夜惊堂用这种眼神看她,心都跟着一颤,下意识想低眉垂眼,但马上又反应过来,站直几分昂首挺胸,和夜惊堂互瞪。
而旁边两个王府侍女,可能没想到向来随和有礼的夜公子,冷起来比靖王都有帝王气场。
就这模样,当场在车厢里糟蹋靖王,她俩怕是都不敢吭声,让她们助兴,指不定还得暗自窃喜……
夜惊堂自然没让侍女助兴的心思,但发现大笨笨刚才眼神怂了一瞬,糟蹋靖王的心思倒是有,他微微挥手示意。
两个侍女很是长眼色,欠身一礼,退出了车厢。
?!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竟敢指挥她的侍女,心底不由一慌,但气势上并未露怯,微微眯眼盯着夜惊堂:
“你做什么?”
夜惊堂保持冷峻神色,不紧不慢起身,凑到大笨笨耳边,仪态轻浮桀骜,看起来如同霸道邪气坏王爷,准备对着美人来句——女人,我就喜欢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
东方离人袖袍下的手微微握紧,已经准备夜惊堂敢以下犯上,她就可劲儿拧给个教训,但没想到的是,夜惊堂如此强势凑到耳边,却来了句:
“这模样殿下喜不喜欢?”
???
东方离人一愣,握紧的手松开了些,不冷不热回应:
“还行。你说话凑这么近作甚?”
夜惊堂贴住耳垂,柔声道:
“怕黑衙同僚听见,有损殿下形象。殿下要是喜欢这模样,要不我再试试别的?”
东方离人微微蹙眉,疑惑道:
“你想试什么?”
“就是我再强势点,殿下喜欢就继续,接受不了就喊停。事后不许生气不许拧我。”
“……”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心头估摸夜惊堂是想占便宜,但在路上也没事,便若有若无颔首。
夜惊堂从耳侧移开,恢复了冷峻模样,低头看着笨笨的脸颊,左手搂住后腰猛地一拉。
扑通~
东方离人猝不及防,直接撞在怀里,被搂得脚后跟离地,眸子顿时瞪大了几分,心也跟着颤了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冷傲脸庞,心里第一反应竟然是:
我的天,好俊……
东方离人感觉有点被冒犯,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甚至挺满意的,就瞪着夜惊堂道:“然后呢?”
夜惊堂抬手挑起光洁下巴,仔细端详明艳脸颊,而后就凑了上去。
“……”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觉得虽然有点过分,但也不是头一次了,想想还是没推开。
夜惊堂见笨笨没制止,手自然就攀上了胖头龙,用力捏了下,又顺着腰身往下滑去,动作半点不含蓄。
???
东方离人脸色涨红,察觉不妙当即分开,眼神恼火抓住夜惊堂的手:
“你放肆!”
夜惊堂见此眨了眨眼睛,搂着笨笨询问道:“不喜欢吗?”
“……”
东方离人本想生气的,但看到夜惊堂真停下来,眼神又变回了温柔贴心的模样,火气忽然又消了几分,嘴唇嗫嚅,最后道:
“嗯……刚才那模样挺好,就是别这么粗鲁……”
夜惊堂会心一笑,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不是拒绝,而是邀请他用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温柔来征服她。他不再迟疑,再次低头含住了她那微张的、带着一丝命令意味的红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他的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则紧紧环住她那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舌头霸道地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勾住她略带惊愕的软舌纠缠、吮吻。马车轻微的晃动,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深入而激烈。
“呜……嗯……”东方离人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象征性的挣扎被他更紧的拥抱所化解,属于君王的威严在情人的强势进攻下寸寸瓦解,身体渐渐发软,只能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作为最后的防线。
夜惊堂感受着怀中佳人从僵硬到瘫软的转变,眼中的笑意更浓。他的手不再安分于她的腰间,而是如同灵蛇一般,悄然滑向了她那身华贵修身的银色蟒袍下摆。宽大的袍袖与繁复的绣纹成了最好的掩护,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毫无阻碍地探入了袍内,覆上了她穿着薄丝裤袜、紧实而又充满弹性的大腿。
“嗯?!”东方离人浑身一颤,唇间的吻瞬间停滞,一双凤眸猛然睁大,带着羞恼与警告瞪着他。然而夜惊堂并未退缩,反而加深了唇上的力道,让她的抗议尽数化为破碎的呜咽。
他的手掌如入无人之境,顺着她光滑紧致的大腿曲线一路向上探索。那细腻的肌肤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滑腻,掌心所过之处,引得她身体一阵阵战栗。很快,他的指尖便抵达了那片神秘而湿热的三角地带。
“放肆!”她终于寻得一丝空隙,从唇齿间挤出这两个字,但声音却因情动而变得沙哑绵软,毫无威慑力。
夜惊堂的回答,是更加大胆的行动。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那薄如蝉翼的丝质内裤边缘,只是轻轻一拨,便长驱直入,探进了那早已因他的挑逗而泥泞不堪的娇嫩蜜穴。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喘从她喉间溢出。从未有过的异样触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根手指带着男性的粗粝与灼热,在她湿滑紧致的花径内壁轻轻搅动、抠挖。每一次的深入与研磨,都像是点燃了一丛丛火焰,让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软倒在他的怀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肆意作乱,时而轻柔地画着圈,时而又模仿着交合的动作缓缓抽送,每一次都精准地刮过最敏感的那一处嫩肉,惹得她娇喘连连,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无力地垂下,转而抓紧了他的衣襟。
“嗯……你……你轻点……别……”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那属于靖王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情欲俘获的女子本能地哀求。
夜惊堂低头看着她绯红如醉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威严与清冷的凤眸此刻水光潋艳,充满了迷离与渴求。他抽出手指,那指上已沾满了晶莹的爱液,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着淫靡的光。他将手指凑到她的唇边,她下意识地避开,却被他捏住下巴,不容抗拒地将那沾着她自己蜜汁的手指送入了口中。
她尝到了自己身体深处那带着一丝腥甜的骚媚味道,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但身体的快感却更加诚实。夜惊堂看着她屈辱而又动情地吮吸着自己的手指,下腹那根早已硬挺如铁的肉棒更是胀大了一圈,隔着衣物狠狠地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随着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路面,每一次颠簸,他那坚硬的肉棒都会重重地撞在她的身体上。她被摆弄成跨坐在他腿上的淫糜姿势,华贵的蟒袍被他粗暴地揉捏得凌乱不堪,甚至被他拉开,露出了大片的雪白肌肤和里面精致的肚兜。她丰腴高挑的身体在这狭小的车厢内被彻底掌控,每一次晃动,胸前那对被誉为“胖头龙”的硕大乳房便如脱缰的野马般剧烈晃动,撞击着他的胸膛,荡漾出阵阵惊心动魄的淫靡肉浪,那壮观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
“嗯……啊……停……停下……要到了……”她在欲望的浪潮中沉浮,身体的快感已经积累到了顶点,只能无助地扭动着腰肢,既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渴求更多。
夜惊堂坏笑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用手指更加凶狠地在她已然肿胀的蜜穴里快速抽插起来,同时胯下的肉棒也随着车厢的颠簸,更加猛烈地冲击着她敏感的花蒂。
就在她即将攀上顶峰的瞬间,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
咕噜咕噜~
驷马并驱的奢华车辇,停在靖王府正门。
车厢内的旖旎风光戛然而止。东方离人猛地回过神,浑身一僵,急忙从夜惊堂的怀里挣脱出来。她面色涨红,呼吸急促,慌乱地整理着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蟒袍,努力想要恢复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女王爷仪态,但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彻底出卖了她方才的沉沦。
夜惊堂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却又带着一丝情欲未消的妩媚模样,只是低声一笑,替她抚平了衣襟上最后的褶皱。
被啵得晕头转向的东方离人,好不容易才维持好仪态,深深地瞪了他一眼后,才率先下了马车,带着侍女进入王府,昂首挺胸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会有礼部的人登门送各种封赏,夜惊堂作为主人公,不可能自己不出面光让三娘接待,为此还得回去一趟。
他在窗口目送大笨笨进入王府后,便坐着笨笨的车辇,往天水桥行去,同时拿出一封信件查看。
信是曹阿宁通过暗桩渠道,送回来的消息,说了北梁大宗师花翎和使臣队伍的事情。
夜惊堂十几天养精蓄锐下来,身体恢复大半,动手倒是没问题,但花翎作为北梁四圣之下第一人,盛名之下无虚士,真遇上还是有点压力。
夜惊堂仔细阅读完信件之后,把信纸收起,便在窗口暗暗斟酌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尚未想出个所以然,车架便到了天水桥附近。
在距离步行街尚有小半里之时,夜惊堂忽然发现河对面的小街上,有道人影默默行走。
人影穿着红黄香肩的冬裙,脸上蒙着个面纱,做异域娇娘打扮,肩膀上还挂着个小包裹,看起来是准备离家;但走的速度不是很快,很犹豫的样子。
???
夜惊堂瞧见此景,心底自然一惊,直接就从马车里出来,飞身而起脚尖轻点河面,就落在了对岸的柳树之间:
“梵姑娘?”
梵青禾背着小包裹,心绪不宁漫步,还真没注意到对岸的奢华车架。
等到一道人影飞过来,熟悉嗓音响起,她身体微微一僵,低头就想跑。
但余光瞧见河边蟒袍玉带、头竖金冠的俊美男子,梵青禾又微微愣了下,显然是被扮相惊艳到了,上下扫了好几眼。
夜惊堂发现梵姑娘要离家出走,心头自然着急,连忙来到跟前,询问道:
“梵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准备去哪儿?”
梵青禾瞄了夜惊堂的打扮几眼,便把目光偏开,神色间显出三分为难。
昨天晚上夜惊堂忽然摸到床铺上,摁着她亲了半天,无论用什么理由解释,两人都有肌肤之亲了,她还穿着羞死人的衣裳,给夜惊堂看了个一览无余。
梵青禾本想当作这是误会,但夜惊堂就是故意的,方才逛完街的云璃跑回来,还给她买了几样簪子镯子,说是夜惊堂送的。
梵青禾知道夜惊堂是没坏心思,但她住在夜惊堂后宅,亲过摸过看过,还送首饰哄她,不就是把她当妻妾看了?
梵青禾堂堂冬冥大王,算起来还是夜惊堂长辈,就这么顺水推舟接受了心意,也太过火了些;但不接受,两人以后又如何相处?
为此梵青禾思前想后,觉得应该保持些距离感,自己去找个地方落脚,开个小药铺什么的,夜惊堂有伤她以大夫身份登门,而不是和妻妾一样直接住后宅。
方才她犹豫是在考虑要不要和夜惊堂商量下再走,眼见夜惊堂回来了,梵青禾稍作迟疑,做出客人模样,微笑道:
“我不是出远门,嗯……我在西海诸部野习惯了,高门大户住着不自在,准备去附近租个宅子住着。你以后有需要,可以随时让丫鬟过来通知一声……”
夜惊堂听见这话,就知道是昨天晚上的冒犯,让梵青禾多心了。他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她往回走:
“昨天真是我不对,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纯粹是认错人了,脑子又抽了下……梵姑娘万里迢迢跑过来帮我,我未尽待客之道也罢,反倒让你受了委屈,心里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梵青禾挂着小包裹,抿了抿嘴,轻声道:
“我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即便是误会,也……我真不能住你后宅,我以后还是帮你,又不是和你划清界限,我还指望你当靠山,护着冬冥部呢……”
夜惊堂在这事儿上纯粹理亏,无心占了便宜,总不能还让人家姑娘以身相许来解决,想了想只能道:
“宅子大,要不我给你安排间客房?你离家万里来京城,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京城,我如何放心?在家里就算不方便,也能随时照应,去外面住着,我恐怕得一天登门好几次探望……”
梵青禾就知道夜惊堂不会放她走,轻声道: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会住太远,有什么不放心的。”
夜惊堂说到这个,倒是想起了什么,把信拿出来给梵青禾看看: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看看,北梁刚送来的情报,这次要杀我的是花翎我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梵青禾接过信封扫视几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花翎竟然都请来了……阵仗这么大,千机门等江湖势力必然也有参与,北梁善长旁门左道暗箭伤人,你最近务必要万分小心才是。”
夜惊堂微微摊手:
“我大魏土生土长的武人,上次不是你提醒,我都不知道七绝阵是什么东西。你对北梁江湖朝廷都有所了解,还善机关暗器、医术高超;这次北梁来势汹汹,梵姑娘不在身边给我当参谋,我再小心又能防住多少?”
梵青禾比所有人都明白,当前的局势有多凶险。
北梁朝廷如果不计代价想除掉夜惊堂,那手段肯定是无所不用其极,就不说吃穿了,路过时飞来的一只蚊子,都有可能是毒师精心培育的奇门毒蛊,杀人于无形。
璇玑真人、三娘这些大魏武人,只能防正面,对于北梁的邪门歪道,很难防护到万无一失。
梵青禾自幼研究这些东西,又在北梁江湖摸爬滚打过好多年,都不敢说能完全防住各种暗算,真要把夜惊堂庇护周全,恐怕睡觉都得躺一起。
梵青禾虽然在感情上有点纠结,但夜惊堂作为天琅王遗孤、冬冥部的外甥、唯一一个可以让部族免受苦难的人,如果要她和夜惊堂只能活一个的话,她想方设法也会让夜惊堂活着。
毕竟感情只关系到她自身甘苦,而夜惊堂的生死,则关系到她背后万千族人的存亡。她死了夜惊堂必然帮她守护族人,而夜惊堂死了,她有再多决心,也不可能再改变大势。
梵青禾想清楚利害后,原本纠结的眼神就变了,把信还给夜惊堂,转身拉着他袖子就往回走:
“你别把这事儿当成哄我回家的由头,梁帝想让你死,能拿出来的绝不止一个花翎;从现在开始,你衣食住行都得过我的手,不说吃喝,换气都要小心翼翼……”
夜惊堂见梵姑娘肯回家后,暗暗松了口气,怕她太紧张,又含笑道:
“放心,我练过浴火图,不怕毒……”
梵青禾蹙眉道:
“北梁江湖人暗算,你以为和大魏的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下毒只是暗中起手,后续还有各种环环相扣的暗算,为的只是扰乱你章法,给刺客致命一击的机会。我是这方面行家,你要是不听我安排,那还让我过来作甚?”
夜惊堂连忙道:
“我没有不听的意思,就是让你不必这么紧张,你有什么安排就直说,我肯定照做。”
梵青禾相伴行走,认真道: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得注意。不光是你,宅子里的人,也得小心外来的一切东西。北梁有好些人,就是栽在这上面,刺客把藏着奇毒的衣物,卖给妻妾甚至丫鬟仆人,通过日常接触毒杀目标,通常一死就是半个宅子……”
夜惊堂听见这话,眉头一皱,觉得问题是有点大:
“嗯……我待会传令黑衙,让太医院安排点人,专门检验家里日常用具;梵姑娘帮忙检验私密物件即可,有些东西不方便外人过手……”
“刺客会摸人之心理,专门挑那些不便示人的东西下手,你让三娘她们切勿不好意思,把能和你接触的物件藏着掖着,有些东西,分开看完全无害,但接触到一起就是剧毒……”
夜惊堂虽然自己不怕,但确实担心身边人被殃及,为此听得十分认真。
待两人走到步行街时,忽然发现远处的宅子门口站着不少人。
前面几个人皆穿官袍,后面则是礼部的人,牵着绑有红花的车架、骏马,抬着各种文玩礼器木箱,都是朝廷的赏赐。
裴湘君刚知道夜惊堂被封了爵,礼部的人转眼就把东西送过来了,还有点懵,和张夫人站在门口,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待。
瞧见身着黑色蟒袍的夜惊堂,忽然带着姑娘从街道拐角冒出来,裴湘君明显愣了下,继而就连忙使眼色。
而队伍为首的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吏,留着胡须相貌颇为儒雅,乃礼部侍郎陈贺之。
陈贺之也没想到刚受封的国公爷,散朝后竟然在陪着个异域美人遛街。
不过堂堂国公,私底下有两房妾室也正常,陈贺之也没见怪,当即遥遥拱手一礼:
“下官陈贺之……”
“诶!陈大人这就太折煞我了,叫我惊堂就好。”
夜惊堂早上还在太极殿见过群臣,知道这是礼部的二把手。
礼部侍郎确实没尚书大,但已经是六部要员,太极殿前三排的人物;夜惊堂爵位随高,年纪太小,刚受封就摆高人一等架子,肯定遭人诟病,当下上前回了个礼,客气:
“这些物件差人送来即可,何须陈大人亲自登门……”
陈贺之过来,肯定不是专门送货的,而是过来聊聊公事,瞧见跟在背后寸步不离的梵青禾,他询问道:
“这位姑娘是?”
梵青禾也不好说自己是冬冥大王,但她得知了北梁举国之力暗算的事儿,就不能轻易放任夜惊堂和外人独处,便欠身一礼道:
“妾身青禾,是夜公子的护卫,拜见陈大人。”
护卫?
陈贺之还是头一次听说八魁出门带护卫的,心头估摸这姑娘应该是受宠的侍妾,但还没有正式名分。
陈贺之知道靖王对夜惊堂有意,靖王都不介意,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只是打量了眼发饰:
“姑娘应该出自西海冬冥部吧?那边的女子大多俊秀,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梵青禾头上的珠钗,带有一颗很小的珠子,是冬冥部的族珠,平日里根本没人会注意,都当珍珠了,瞧见这大魏官吏一眼就看出底细,不免心生讶异:
“陈大人好眼力。”
陈贺之可是主管外交的重臣,不说族珠这类标志性的物件,北梁各地的方言民俗都滚瓜烂熟,不然怎么可能被任命为主官,去接待外使。
陈贺之客套几句后,便和夜惊堂一道进入宅子,沿途说道:
“圣上有令,让夜大人一起接待外使。这次过来的人,是北梁的礼部侍郎李嗣,还有燕京颇有名望的几个人物,随行两千余人……”
夜惊堂招呼陈贺之在客厅坐下,意外道:
“这么多人?”
陈贺之对此道:
“多数是随行军卒,余者则是年轻学子,过来拜访求教,主要人物就那么几个。船队已经到了广济,估计后天就能到城外,住处安排在外使馆,晚上会在芙蓉池举行晚宴;迎接的事儿下面人去即可,夜大人只需随本官出席晚宴……”
梵青禾从秀荷手里接过茶壶,过来装作侍女倒茶插话问了句:
“公子是北梁的眼中钉,赴宴会不会有风险?”
陈贺之比夜惊堂自己都清楚,北梁有多想把他除之而后快,平静道:
“就是因为北梁把夜大人视为眼中钉,圣上才安排夜大人过去接待,他们心里再不舒服,台面上还是得对夜大人礼敬有加。至于风险……”
陈贺之说到此处,转眼看向夜惊堂:
“夜大人是当代武魁,黑衙眼线更是四通八达,估摸连陈某早上吃了几碗饭都一清二楚,这安全问题,该不会让陈某来盯防吧?”
夜惊堂听这话,就知道是把外使入京后的安保问题,全交给他来负责了。
既然被安排参与此事,安保责任他避不开,但直接大包大揽,出了事他一个人背黑锅,为此夜惊堂还是谦虚道:
“黑衙只管江湖匪患,刑部的案子很难插手,两国邦交之事更是外行,只能出点人力;我受命给陈大人打下手,此事还得陈大人多加指点。”
陈贺之此行过来,其实就是想探探夜惊堂口风,说清彼此主次,毕竟夜惊堂风头太盛,如果身为副手,不把他这侍郎当回事儿,他毫无办法,只能抱病请辞,让圣上换个人来当主官了。
见夜惊堂并没有什么架子,陈贺之放心了许多,含笑点头:
“此事若出纰漏,损的是大魏颜面,你我皆要担责,没有指点的说法,同心协力罢了。”
夜惊堂微微颔首,又聊起了接待一事的各种细节……
第031章:天注定☆
入夜,云安城地下。
轻微脚步声,自狭长地道中响起,由远及近,而后便显出了一盏宫灯。
太后娘娘做豪门夫人打扮,点着朱红胭脂,微微缩着脖子,在幽深地道中慢慢行走。
红玉手里提着宫灯,手儿搂着太后娘娘的腰,彼此抱得很紧,不时左右打量,眼底明显有点胆怯:
“娘娘,咱们回去吧,这要是碰到什么脏东西……”
“嘘!”
太后娘娘手里拿着银色匕首护在胸前,做出临危不乱的模样,训道:
“本宫堂堂太后,岂会怕外面的孤魂野鬼?就算有不长眼的冒出来,本宫手上可有法器,玉虚山高人亲手开的光……”
红玉知道太后娘娘手上的凤胆,是罕见的名兵,璇玑真人专门送给太后壮胆用的,确实做法开过光。
但红玉担心的完全不是闹鬼的事儿,而是瞒着暗卫偷偷摸摸跑出来,她会不会受罚挨板子。
红玉走了一截,便又开始打退堂鼓:
“要不娘娘还是回去吧,去外面乱跑,万一出了事……”
“我们出去就到了靖王府,让离人安排几个高手当护卫便是。你若是不想出去逛,自己回去。”
红玉在外面玩了两个月,在宫里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肯定想出去闲逛,稍作纠结还是闷头跟着走,低声道:
“待会靖王要是训我,娘娘可得帮着说句好话……”
“知道啦。”
“咱们去哪儿逛呀?梧桐街?”
“嗯……夜惊堂今天被封为国公,这么大的事情,本宫按理说得登门道贺……”
“啊?按规矩,该是夜公子进宫给娘娘请安,哪有您登门道贺的道理……”
“唉,都一样。待会你去街上买只烧鸡,当贺礼……”
“啊?!”
……
天水桥,新宅内。
因为宅子里人少,刚入夜前宅便已经熄灯,后宅则是灯火通明。
宅子东北角有个观景楼,在上面可以看到南薰河的夜景,此时几个丫鬟围在露台上,看着街面的热闹。
夜惊堂自己对封爵没什么特别感触,但三娘乃至大伯母,却是明白世袭罔替的国公是什么概念,开国至今也就封了九个,八个是开国时封的,比如江州秦家、崖州王家等等,夜惊堂若不是因为在西海诸部有根基,个人武艺再高也没法挤进去。
这么大的封赏,裴家跟着沾光,不可能没点表示,为此大伯母张夫人,直接在天水桥摆起了流水宴,宴请掌柜伙计,还发红包,场面有多热闹可想而知。
夜惊堂虽然没啥架子,但宴请家中掌柜伙计,他亲自跑过去,估计就没人敢动筷子了,为此留在家里,埋头处理事情。
折云璃喜欢热闹,带着萍儿吃席去了,裴湘君则害怕熟悉的掌柜,询问亲上加亲师姑配侄的事儿,留在了宅子里,和梵青禾一起商量着安全问题。
华灯初上,梅花院内。
雅致庭院内极为安静,正屋书房的窗户亮着明黄灯火,倒映着一个男子的侧面剪影。
而西侧的厢房里,梵青禾在客厅的小榻上就座,面前摆着各种衣物、日常用具,借着灯火仔细检验,说着:
“以后夜惊堂吃饭,就用这双筷子,我随身给他带着……夜惊堂练过浴火图,不怕奇门毒药,但家里的丫鬟可扛不住,切记嘱咐她们,不要轻易外出,吃穿之物,要再三检验才能触碰,去伺候夜惊堂,也得先过你我的眼……”
裴湘君作为江湖人,知道北梁那群歪门邪道的厉害,对此道:
“丫鬟倒是好说,都听话。但其他姑娘……比如说靖王、陆真人,也不清楚惊堂什么时候会接触,万一……”
“靖王的防护,远比我们严密,不用操心。至于姓陆的,北梁人再蠢,恐怕也不会想着从姓陆的身上下手,也不用担忧,就是你和云璃……”
梵青禾说到这里,抬眼望向风娇水媚的三娘:
“你别多心。你要打理家务,接触的人很多,晚上还和夜惊堂行房,很容易变成突破口。你也得把经常和夜惊堂接触的物件拿出来,让我看看;为了保险起见,我的东西也给你过目,可不能心存侥幸,藏着掖着。”
裴湘君见此有点迟疑,但事关夜惊堂安危,她也不敢怠慢,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来到妆台前,拿出了首饰盒、胭脂水粉等物:
“我最近没买新东西,这些都是以前买的,应该没问题。”
梵青禾在榻前侧坐,先打开唇脂盒,借着灯火仔细检验,等确定没问题后,又把精巧的首饰盒打开。
三层首饰盒内,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首饰,底层还有红色丝绸软垫,上面放着两个精雕细琢的小玉萝卜,一个刻着诗句,另一个刻着出入平安……
???
梵青禾眨了眨眸子,略微打量后,询问道:
“这是什么首饰?戴哪儿的?”
裴湘君脸颊有点烫,不过仪态维持得很好:
“凝儿送的小摆件儿,也没啥用处。”
“哦……”
梵青禾看着也像是摆件,便没有深究,转而拿起一根单独放在格子里的花鸟簪:
“这簪子真漂亮,就是看起来有些年月没佩戴了……”
“应该是姑娘送惊堂的定情信物,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他没地方放,就放在我这里。”
“哦……”
……
另一边,正屋。
因为院子挺大,西厢和正屋书房处于斜对角,还有点距离。
夜惊堂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黑衙送过来的卷宗,也在侧耳偷听三娘忽悠梵姑娘,但两人怕打扰他,说话声音很小,听得时断时续。
书桌上点着灯台,暖黄光线照亮了笔架旁的碧玉乌龟小摆件。
在外面玩累了的大鸟鸟,用爪爪踹着晃来晃去的小木驴,歪头打量着夜惊堂,时而还抬起翅膀比划一下,看意思是在询问夜惊堂为什么不和荷包蛋一样双管齐下奋笔疾书,这样早点写完,就能出去吃席了。
夜惊堂查阅翻阅的卷宗,除开过两天接待使臣的事儿,还有让黑衙搜罗来的各种江湖秘闻,以及萧山堡和大燕朝廷的来往记录。
这些都是薛大教主委托的事情,记载的挺多,但夜惊堂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什么特殊的。
在忙活不知多久后,西厢的闲聊尚未结束,书房外却响起细微动静。
夜惊堂目光微动,抬眼看向书房门口,却见白衣如雪的璇玑真人,不知何时靠在了门前,双臂环胸抱着合欢剑,脸颊上带着一抹酡红,眼底还有点不开心。
“叽~”
鸟鸟跳着转了个身,抬起翅膀打招呼。
璇玑真人慢悠悠走进书房,用脚儿带上房门,来到桌前捧起卖萌的鸟鸟,放在了窗户外面,而后把窗户也关上了。
咔哒~
“叽?!”
夜惊堂双手拿着卷宗,望着关门关窗、清理闲杂鸟等的绝色佳人,下意识坐直几分:
“陆仙子,你这是准备……”
璇玑真人眼神不善,就如同准备找侠客兴师问罪的绝色妖女一般,缓步来到太师椅跟前,臀儿枕在书桌上,慢条斯理弹开合欢剑。
“诶诶……”
夜惊堂连忙按住陆仙子的手,把剑推回去:
“有话好好说,我又得罪陆仙子了不成?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还敢问这个,眼神愈发危险。
昨天晚上她想和夜惊堂聊聊,结果夜惊堂过闺房而不入,她初以为是欲擒故纵,便在屋里等着比拼耐心,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天都亮了。
夜惊堂早上在上朝,璇玑真人也不说什么,便在花园凉亭里喝酒,等着夜惊堂忙完过来。
结果可好,眼睛一闭一睁,天又黑了。
璇玑真人行事向来随心而为,自己为什么会不开心不重要,现在只想解决这让她不开心的人。
咔哒~
璇玑真人把雪白佩剑放在书桌上,双手撑着桌面,歪头看着有点无辜的夜惊堂:
“昨天你为什么不进屋?”
夜惊堂昨天到今天事情有点多,脑子都没一刻钟停下来过,见陆仙子不悦,便知道是不小心冷落了。他站起身来,示意她坐下:
“这两天实在有点忙,光想正事儿去了,是我疏忽,来坐,我给你泡杯茶。”
璇玑真人并未依言就座,而是撑着桌面,坐在了书桌边缘,右腿架在左腿上,轻哼道:
“你的椅子我可不敢坐,谁知道你昨天和姑娘在椅子上做了什么事儿~”
夜惊堂倒了杯茶走回来,听见这话,眼神有点古怪。
毕竟昨天他最后是把三娘放在桌子上的,和璇玑真人坐的位置差不多。
这些事情,夜惊堂也不好点明,又在椅子上坐下,把茶杯递给璇玑真人:
“我能做什么事……来喝茶。”
璇玑真人穿着白色裙装,外衫质地如云纱,在灯火照应下,就如同姿态闲散的白狐,瞄了瞄递过来的茶杯,并没有接: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喝茶有什么意思?”
???
夜惊堂听见这话,脑子都清醒了几分,把茶杯放下,打量面前的白衣仙子:
“也是。陆仙子觉得做什么有意思?我都配合。”
璇玑真人悬空的白色绣鞋轻轻摇晃,小腿磨蹭着夜惊堂放在扶手上的胳膊:
“这灯下花前,聊琴棋书画,想来颇有情趣。我善于此道,要不我来教你练字吧,你把这卷册子,抄一遍给我看看。”
啊?
夜惊堂见璇玑真人竟然准备罚他抄书,露出和云璃一样的苦逼神色,看了看桌子上估摸又几千字的卷宗:
“这……我一介武夫,字写得能看就行了……”
璇玑真人轻咬下唇,略微抬手,指尖划过弧度完美的衣襟:
“为师赏罚分明,如果写得不错……嗯哼~”
!!!
妈耶……
夜惊堂哪里经得住这考验,斗志当场就被挑起来了:
“说话算话,不许骗我。”
“师长岂会言而无信,打击学生斗志。”
璇玑真人坐在桌上,微微俯身,又在夜惊堂脸颊上留了个唇印:
啵~
“现在信了?”
利息都给了,夜惊堂还能怎么不信?
夜惊堂露出笑意,拂袖研墨,取来白纸。
璇玑真人晚上过来,显然不是送福利的,见夜惊堂答应了,便从桌案上取来一根檀木镇纸:
“学文习武都是大事,不可当作玩笑,你要是写得不好,为师可不会一味溺爱。”
夜惊堂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持着毛笔询问道:
“要写成什么样才算好?”
“我说好才算好。”
“?”
夜惊堂听见这话,算是明白了意思——水水就是想打他。
已经被啵了口,夜惊堂倒也没啥意见,当下认真开始抄写起卷宗。
楠木书桌呈淡金色,纸张之前便是笔山砚台,貌美若仙的白衣佳人坐在桌上,完美臀线几乎就在夜惊堂右手边,先不论写得怎么样,这场景确实赏心悦目羡煞旁人。
夜惊堂为了完成任务,也没乱瞄旁边的柳腰丰臀,认真抄写下——建武十年……
刚刚抄写四五个字,一根镇尺便架住了手腕。
夜惊堂笔锋一顿,看了看工工整整的字迹,抬眼道:
“有问题?”
“先把手伸出来。”
“呃……”
夜惊堂无奈点头,伸出手板。
啪~
璇玑真人做出端庄文静的师长模样,轻拍了下手心,而后用镇尺指向字迹:
“筋骨稀松、无形无韵,你这字迹,就好似码头的杨冠,看似孔武有力、相貌周正,实则内里没一点门道,根本不入流。”
夜惊堂镖局武夫出身,字写得能让人看懂,都已经算梁州高材生了,哪里研究过这个,他询问道:
“怎么才算有筋有骨?”
璇玑真人把纸张转过来,提笔随意写下春闺难耐四字,笔锋轻盈,落笔停笔优雅从容,不说写的字,光看动作神态都觉得赏心悦目。
等到四字落成,夜惊堂仔细打量,虽然鉴赏能力不高,但还是能看出一笔一画浑然天成,整体看起来甚至带着三分骚气,见字如见人。
“……”
夜惊堂观摩片刻,心中感觉,估计和杨冠看现在的他差不多,打心眼里觉得云泥之别。他询问道:
“这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没几年时间,我怕是练不出来。”
“几年?”
璇玑真人有些好笑:
“给你十年时间,你能练出这七分功底,都算你悟性好。”
夜惊堂不太相信,毕竟写字和练武,都是手上功夫,想自成一派难,但要照猫画虎学得像,无非是下苦功夫。他想了想道:
“你再写一遍给我看看。”
璇玑真人也算尽职尽责的好老师,当下再度抬笔写了个:
“笔走龙蛇”
这次笔锋浑然一变,字如银钩铁画、力透纸背,一笔一画都好似带着凌厉剑气,龙蛇二字似要从纸上跃出。
璇玑真人写完后,满意颔首,把笔递给夜惊堂:
“知道你学功夫快,你要是看一遍,就能照猫画虎临摹个七分像,我让你看看为师昨天新买的裤子。”
?!
夜惊堂面对着不能错过的奖励,压力顿时就来了。
夜惊堂深深吸了口气,先清空杂念,而后把笔接过来,闭上眼睛开始演练。
论书画造诣,夜惊堂都不如虎妞妞,没有多年底蕴积累,不可做到下笔如有神。
但会写,和写的像是两回事。
夜惊堂现在要做的不是写出自己的风格,而是去临摹璇玑真人的字。
这个是可以取巧的,如果把笔当成兵器,字迹就是招式出手后在纸上留下的划痕,那这对夜惊堂就不难了。
面前有了痕迹,他只需要想出能留下这种痕迹的最优解,以最精准的手法复刻出来即可。
夜惊堂这练字的方式,算是武学上的只求形似,不算写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属于走了歪路。
但也不能说这法子不行,因为武学只求形似,只能练成花架子;而字迹完全一样,那就是完全一样,顶多算把自己练成了人肉复印机,没有自己的风格。
璇玑真人坐在旁边等待,可见正襟危坐的夜惊堂,闭目了很久,就好似睡着了,完全没下笔的意思。她微微歪头,调侃道:
“不行就算了,为师又不会笑话你,顶多打个手板。”
夜惊堂毫无反应,脑子里飞速拆解着一笔一画,寻找最合适的动作力度,再联系璇玑真人刚才的手上动作,结逐步合到一起。
时间过得很快,就在璇玑真人快等不及,想抬手晃晃的时候,夜惊堂睁开了眼眸,左手拂袖,右手持笔在砚台里沾了沾,而后在洁白纸张上写下:
“不过如此”
夜惊堂手上动作肯定不及璇玑真人那般风轻云淡信手拈来,身体感觉有点绷,但瑕疵也仅此而已。
璇玑真人待第一笔落下,眉儿就是一皱,感觉到了不对劲。
等四字落成,桃花美眸明显睁大了几分。
至于字迹好坏,也不用过多赘述,和旁边的笔走龙蛇四字,如出一人之手,相同的笔画,看起来就好似从旁边扣下来挪过去一样,完全分不出谁写的。
不同的笔画,也保持着整体的风格,璇玑真人自己或许能感觉出不同,但换个人来,肯定没法区分真伪。
夜惊堂写四个字,比琢磨几个时辰功夫都累,不过成就感很高,拿起纸张弹了弹,仔细对比后,又递给璇玑真人:
“嗯哼?这算好还是算坏?”
写得一模一样,就没法评价好坏。
璇玑真人接过纸张打量许久,又瞄了瞄夜惊堂:
“嗯……你这字写的,太大材小用了,而且和书法理念背道而驰。你就算写得完全一样,也不过是在效仿前人表象,不知其内里,永远成不了开宗立派的大家……”
夜惊堂一个武夫,又不指望靠书画名留青史,能拿出来撑门面就行了,当下靠在椅背上:
“你就说好不好吧。”
“……”
璇玑真人哑口无言,能写得和她一模一样,拉出去少说吊打京城九成的文人,文无第一,剩下一成,也不敢说稳压,这放谁来看也算好字。
夜惊堂见水水不说话,露出了笑容,抬手扶着柳腰,把水水横移到了面前。
璇玑真人自己挖的坑,咬牙也得填上,当下只是仔细端详着纸上字迹,随口道:
“你这样,不觉得有辱斯文?”
“愿赌服输,可不能出尔反尔。”
璇玑真人既然躲不过去,也没露出小女儿的怯懦之色,只是如同书香美人般,斜撑桌案看字,仿佛对即将展露的私密春光毫不在意。
她纤纤玉指捏住那点缀着红梅的白裙裙摆,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裙摆被缓缓撩起,最先露出的是她穿着白色绣鞋的玲珑玉足,而后是欺霜赛雪、曲线完美的小腿,在烛光下泛着羊脂白玉般温润的光泽。
夜惊堂确定水水没踹他,也没露出太过火的表情,便不再掩饰眼中的灼热,如同鉴赏一件无瑕美玉,目光随着那上移的裙摆,贪婪地向上探索。
璇玑真人的裙摆继续被拉高,经过圆润的膝盖,那丰腴柔腻的大腿也渐渐呈现在烛光之下。肌肤细腻紧致,毫无瑕疵,大腿内侧的软肉更是透着诱人的粉色,两条玉腿并拢的缝隙间,是一道引人遐想的幽深阴影,仿佛在召唤着人去一探究竟。
很快,随着裙摆被提到腿根,那最神秘的圣地终于彻底映入眼帘。只见一片纯白色的丝绸亵裤,紧紧包裹着那饱满挺翘的玉户,中央系着一个精巧的纯白蝴蝶结。那薄如蝉翼的布料被下方微微隆起的娇嫩肉丘绷得紧紧的,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私处饱满诱人的轮廓,两根纤细的系带则消失在腿根的幽谷深处,引人无限遐想。一股若有似无的处子幽香从那神秘地带弥散开来,直冲夜惊堂的脑门。
!!!
夜惊堂呼吸猛地一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而下,胯下早已硬挺的肉棒瞬间又胀大了几分,几乎要撑破裤裆。他双目圆瞪,死死盯着那片被圣洁白色覆盖的禁地,喉咙干涩得咽了口唾沫。
夜惊堂抬眼看了看,发现璇玑真人脸颊还是有点红的,只是被酒后酡红遮掩了。她强作镇定地撑着桌案,目光虽落在字上,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红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感受到夜惊堂那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灼热视线,她只觉被注视之处的肌肤一阵滚烫,连带着那被亵裤包裹的秘处,都不自觉地微微一缩,沁出一丝湿意。随意扫着字迹,等待片刻后,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道:
“看够没?”
嗦~
话音未落,璇玑真人便发现眼前黑影一闪,臀侧那紧贴肌肤的布料骤然一松,一股凉意袭来!她眼神骤变,当即尖叫一声摁下白裙,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被快若闪电地抽了出去。
“啊!”
夜惊堂得手之后,身形被她下意识蹬出的一脚踹开,撞在了椅背上,但他脸上却带着得逞的坏笑,将那温热柔软、还带着醉人幽香的纯白蝴蝶结小裤藏在身后,认真道:
“够了够了,就这样吧……”
呛啷——
房间里寒光一闪,羞愤欲绝的璇玑真人已然拔剑出鞘。她脸色冰冷,犹如被彻底触怒的冰山仙子,三尺青锋裹挟着森然杀气,瞬间架在了夜惊堂的脖子上:
“还给我!”
夜惊堂感觉水水好凶,但到手的战利品岂有还回去的道理,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明天去给你买一套新的,就当作赔偿,这件……被我手弄脏了……”
“你还不还?”
璇玑真人眼神微冷,剑锋又递进一分,看起来是准备起身硬抢。
但她还没动手,就发现院子外面传来密集脚步,还有话语声传来:
“太后娘娘大驾光临,婢子有失远迎……”
“不用这般客气,本宫只是晚上无事,出来走走。云璃,你陆姨不在家?”
“刚才还在花园,怎么不见了。惊堂哥哥~太后娘娘来了……”
……
璇玑真人冷若冰霜的表情一僵,瞪了夜惊堂一眼后,迅速把剑收起来,无声从后窗飞跃而出,然后就出现在了侧面的院墙上,闲散恬淡的话语传出:
“出来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去接你。”
“本宫临时起意,刚和离人打过招呼……你怎么不下来?”
“呵~凉快罢了……”
“凉快?”
……
夜惊堂也没料到太后娘娘会过来,迅速起身把那温香软玉的白色布片塞进怀里收好,整理衣袍往外走去,走出两步又连忙回头把《春闺难耐》等作品收了起来。
太后忽然登门,三娘和梵青禾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璇玑真人轻飘飘落入院中,虽然气态和往日没区别,但走路姿势淑雅了很多,看起来有点不敢迈开腿。
夜惊堂从书房出来,可能是怕挨打,都不敢乱看陆仙子,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带着红玉站在院中,仪态十分雍容,看到夜惊堂也没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左右打量:
“鸟鸟呢?听说它喜欢吃烧鸡,刚才让红玉买了只,就当你封爵的贺礼,你别嫌弃。”
夜惊堂岂会不明白太后娘娘的心意,哪里会嫌弃,把油纸包接过来,转眼寻找,结果发现刚被丢出窗户的鸟鸟,孤零零背对众人蹲在围墙上,看模样还在生闷气。
夜惊堂有点无奈,让云璃去安慰下鸟鸟,他则准备带着太后去客厅就座。
太后娘娘跑来夜惊堂家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心底里确实感觉和参观婚房似的,才不想去屋里坐着,自然而然挽着三娘的胳膊,在院子里打量起来。
三娘和太后娘娘体型是较为相似的,都是丰腴动人的葫芦身段儿,外在看起来和姐妹花似的,只有搂着才能发现区别,一个常年习武很有弹性,一个则很软。
璇玑真人陪着闲逛,看起来很仙儿,只是抱着合欢剑左右打量;而梵青禾发现妖女今天有点文静,心里奇了怪了一直在偷偷观察,还悄悄凑到跟前,关心道:
“妖女,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喝多了点罢了。”
……
几人就这么闲庭信步,很快把院子转了一圈儿,太后娘娘还到书房看了眼,发现她的小贩买鸡图挂在很中间的位置,心里说不出的满意,而后又到西厢瞄了瞄。
裴湘君和梵青禾刚才在检查彼此物件,没时间收拾,东西都放在桌案上。
太后娘娘随意扫了眼,本来不想进去,但看到桌上的一样东西后,微微一愣,又抬步走了过去。
身侧的三娘,脸色微微一僵,还倒是太后娘娘瞅见了她的摆件儿,连忙给夜惊堂使眼色。
夜惊堂也想拦一下,结果发现太后娘娘径直走到了小案前,拿起了一根少女戴的珠钗打量,神色也变得有点恍惚。
夜惊堂瞧见此景,瞬间明白了这根簪子是谁埋的了。
虽然有点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他瞄了太后娘娘一眼,小声道:
“我以前在宫里捡的。”
太后娘娘看到幼年佩戴,进宫后又埋在银杏树下祈福的发簪,心头可谓刹那间百转千回。
虽然不知埋在树下的簪子,为何出现在了夜惊堂手里,但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对她来说好像都是树老爷显灵,或者说是天注定。
太后娘娘摩挲了几下簪子,开口道:
“这簪子是江州那边的款式,倒是少见,可不可以送给本宫?”
夜惊堂感觉太后是要私下和他聊聊簪子的事儿,当下自然是点头。
彼此走出房门,见外面灯火绚烂,夜惊堂又开口道:
“外面挺热闹,要不一起去街上转转?”
话语刚落,夜惊堂忽然发现脊背凉飕飕。
余光看去可见陆大仙子提着合欢剑,眼神很危险,就连忙补充道:
“陆仙子,你要不去换件衣裳?打扮得太仙儿,出门肯定满街都在看你。”
璇玑真人这才满意,转身就去了外面的竹院……
第032章:意中人
云安城东,关头镇。
六匹快马自官道飞驰而来,在夜色掩护下进入小镇,停在了镇上车马行对面的客栈前。
风尘仆仆的曹阿宁,回到前半生大起大落的地方,心头难免感慨,翻身下马后,示意对面的车马行:
“这以前是燕王世子暗地里的产业,血菩提刺杀靖王失败,就在这里藏身养伤。后来血菩提不知是不是脑袋被马踢了,跑去刺杀夜惊堂,死得那叫一个壮烈……”
许天应走在身侧,指向视野尽头的玉潭山:
“那里就是玉潭山庄,我师父还有滕天佑这些高手,合谋去刺杀女帝,结果被夜惊堂孤身一人拦住,全部死于其手,现在都不知埋骨何处……”
六人为首的贾胜子,是左贤王的门客,本身也算有勇有谋的智将,但这一路走一路听两人诉说夜大阎王的恢宏战绩,走到云安后,甚至都有点半只脚入土之感。毕竟和陆截云、司马钺、断声寂这些顶尖枭雄比起来,他毛都算不上,跑来刺杀夜惊堂,这不是找死。
贾胜子虽然对左贤王忠心耿耿,但再忠心也不能白送,他眺望远方的城池余晖一眼后,开口道:
“夜惊堂这等人物,不是我等能对付的,稍有不慎就是死无全尸。你们切勿冲动行事,特别是天应你,杀师之仇再大,也得懂得隐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天应微微颔首:
“贾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贾胜子还是头一次来京城,等在客栈住下后,在窗口看了看远方的云安,又道:
“这是大魏地头,市井之间,不知埋了多少眼线,前面那打更的,有可能就是夜惊堂手下的耳目,我等需万分小心。”
曹阿宁认真点头:
“明白。”
“朝廷的队伍,后天就能到此地,我等是先锋军,首要任务就是摸清夜惊堂的动向。阿宁,你是暗卫出身,对云安地形和官场情况应当了解,此事交由你去办……”
曹阿宁神情严肃道:
“夜惊堂耳目通神,据说方圆半里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我也不敢贸然近身,不过只摸清大概动向的话,应该也不难。这找到人后,朝廷那边准备如何处置?”
贾胜子在茶案旁坐下,轻抚胡须道:
“侍郎李嗣看不起我等江湖出生的门客,把我等当耗材用,只安排事情,其他一字不提,具体该如何对付,老夫也不是很清楚。
“他李嗣看不起人,我等也不必报死志,能打探的消息就打探,风声不对直接跑即可,到时候事败,这罪责也算不到我等头上。”
曹阿宁听见这个,心头不免为难,毕竟贾胜子进入不了幕僚层,他就没法获取北梁高层的具体布局,女帝事后记功劳簿,他不就打酱油了。
曹阿宁稍微琢磨了下,觉得还是得展现点能力,让李嗣认识到他们这六人的重要性,当下开口道:
“我对京城了如指掌,手上还捏着几个小吏的把柄,我先去打探消息,如有情况,及时给贾老汇报。”
“去吧,万事小心。”
……
沿河两岸灯火绚烂,一艘小画舫顺着南薰河逆流而上,穿过一座座白石拱桥。
画舫里摆着瓜果茶盘小酒壶,衣着鲜丽的少妇少女在其中围坐,玩着京城流行的酒筹令。
大概意思就是把各种要求,写在竹签上,摇出签子的人,就得按照上面的方式表演,表演不出来就得罚酒。
这种玩法有荤有素,素的是唱歌跳舞吟、诗作赋等风雅之事,而荤的不言自明,签子上写当场西瓜推都算保守。
太后娘娘在场,还有云璃这种小妮子在,姑娘们玩得没那么花,但依旧不算含蓄,起身跳舞或回答羞人问题什么的,基本上轮谁谁面红耳赤。
画舫里坐着太后、璇玑真人、三娘、梵青禾、小云璃,还有红玉秀荷萍儿等丫鬟,莫说坐进去陪着喝,光是在旁边看着都养眼。
但夜惊堂和姑娘们关系比较特殊,真坐进去,玩荤的还能当道具,玩素确实不好把握尺度,为此只是在后面撑船,听着里面欢声笑语。
画舫沿着繁华河岸横穿京城,到了文德桥一带,夜色也比较深了。
太后娘娘倒是想坐着船折返,去夜惊堂家里过夜,但当朝太后夜宿臣子家中,传出去就不是满城哗然那么简单了,几千年后估计都有人在琢磨,魏太后那晚到底和武安公干了啥。
太后娘娘为了后世风评考虑,在画舫抵达文德桥附近后,还是念念不舍下了船,往皇城折返;夜惊堂自然是自告奋勇担任护卫,护送太后娘娘回宫。
雪已经在不知不觉停了,夜间的天气,倒是更冷上了几分。
巍峨宫墙外的道路上,夜惊堂手按腰刀走在身后半步,打量着城池余晖。
太后娘娘喝了个微醺,肩膀上裹着红色披风,因为后面跟着红玉和黑衙护卫,沿途不太好言语,只是独自“嗯哼哼~”唱曲,手里还摩挲着一根簪子。
夜惊堂眼见已经到了皇城附近,觉得太后娘娘大晚上跑过来,总不能手都没暖就让人回去,便回头道:
“红玉,你带着护卫先回宫城,让杨澜准备步辇迎接。太后娘娘喝了点酒,走回去身体吃不消。”
“哦。”
红玉自然是言听计从,抱着鸟鸟往朝阳门方向跑去。
而几个黑衙护高手,自认跟着夜大人,完全是当挂件儿被夜大人保护,当下都护卫红玉去了。
太后娘娘本来还挺悠闲,瞧见此景,眼神便是一慌,停下哼唱,想埋头快步追上去。
但刚走出一步,面前就横出一只胳膊,挡住了去路。
太后娘娘身形微顿,迅速摆出母仪天下的气态,抬眼望向身侧的俊公子:
“你放肆。”
语气挺凶,但声音不大,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夜惊堂挡住面前,低头打量她因微醺而泛起桃花色泽的脸颊,微笑道:
“娘娘手冷不冷,我帮你暖暖?”
太后娘娘有点慌,把手藏在腰后,正色道:
“夜惊堂,你再这样胆大妄为,本宫真叫人了,你别以为本宫不敢。”
夜惊堂半点不怕,手臂如铁箍般揽住她丰腴的腰肢,猛地将那温软成熟的娇躯勾入怀中,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他胯下那早已因她而硬挺的肉棒,隔着几层衣料,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之下,那滚烫坚硬的轮廓,清晰地烙印在她最私密的蜜穴之上。
“唔!”太后娘娘娇躯猛然一僵,一股从未有过的酥麻电流从下腹直冲天灵盖,让她双腿险些软倒。她有些懊恼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被箍得更紧,那根火热的肉棒甚至还在她腿心磨蹭了一下。她挣脱不开,便也由着他去了,转而严肃道:
“夜惊堂,你老实交代,本宫的簪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夜惊堂笑道:
“我义父临终前告诉我,说祖师爷在前朝末年,把浴火图埋在了银杏树下面。我跑去挖,结果没找到,反而挖出了根簪子,我当时还以为某个妃子埋的呢,没想到是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晚上一直在想这事儿,她轻哼道:
“那簪子是本宫小时候戴的,本想遇到中意的人就送出去当定情信物,后来守了寡就埋了……你私自挖出来,可知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夜惊堂转过头来,想了想道:
“我既然挖出了簪子,肯定是得补上意中人的空缺……”
“你想得美。”
太后娘娘只是想把簪子的来历说给夜惊堂听罢了,说完之后,因为被男人用肉棒顶着,又在空无一人的宫墙外,心跳得厉害,紧张地就想抽手快点回去。
夜惊堂对此自然是拉着不放。
太后娘娘也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道:
“夜惊堂,在雪山上,本宫是看你手冻红了,才帮你暖着,结果你倒好,不感动也罢,还赖上本宫了。早知如此,本宫就不该关心你。”
夜惊堂摇头一笑,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顺势拉入自己怀中,隔着衣袍按在自己火热的胸膛上:
“我也没说让太后娘娘暖手,是帮你暖,知恩图报嘛。”
太后娘娘被他握着手按在男人结实的胸肌上,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脸颊愈发滚烫。她又不能真的像在雪山那般摸摸捻捻,可不觉得这暖手有意思。
她想把手抽出来,但手儿动了动,却发现夜惊堂怀里还揣着一块手绢。
手绢布料柔滑至极,好像还是女人用的……
???
太后娘娘倒也不是吃醋,就是好奇谁送的手绢,想抽出来看看。
夜惊堂揣着块小布料,也没啥特别感觉,等太后娘娘准备往出拿,才猛然想起,方才急急慌慌出门,往身上揣了不得了的东西。
?!
夜惊堂表情一僵,眼看要身败名裂,不假思索便将她猛地一旋,后背重重地压在了冰冷的宫墙上,低头就往那微张的红唇狠狠凑去。
太后娘娘猝不及防,双眸微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彻底堵住了嘴:
“诶?!你……呜!”
“啵啵~”
夜惊堂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一手高高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压在头顶的墙壁上,另一只手则从披风下摆探入,毫不客气地覆盖在她那成熟饱满、被宫装紧紧包裹的硕大乳房之上。隔着几层绸缎,那惊人的丰盈与弹性依旧让他手掌发热。他毫不怜惜地用力揉捏起来,将那团柔软的乳肉在掌心搓揉成各种淫靡的形状。
“唔……嗯……”太后娘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犯骇得浑身乱颤,口中只能发出被堵住的、破碎的呻吟。他的舌头野蛮地顶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勾住她惊惶失措的香舌疯狂吮吻。而他那只作恶的大手,更是得寸进尺,三两下就解开了她复杂的宫装盘扣,直接钻了进去,握住了那滑腻如脂的雪白大奶子。
肌肤相亲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震。夜惊堂只觉满掌握不住的温软,手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滑腻,比想象中更加硕大丰满。他毫不犹豫地大肆把玩,五指深陷,在那丰腴的乳肉上肆意揉搓,大拇指更是精准地找到了那颗早已挺立的乳头,反复捻动、拉扯。
“啊……嗯……” 太后娘娘被这直击灵魂的快感刺激得弓起了身子,小腹不受控制地向前挺去,正好迎上夜惊堂那根早已硬如铁杵的巨大肉棒。
“啪!”两人的下身隔着衣料狠狠撞在一起。夜惊堂顺势挺动腰身,用自己那根灼热的肉棒,在她那被紧身宫裙包裹的、早已泥泞不堪的蜜穴上疯狂地顶弄、研磨。每一次顶撞,都让她浑身痉挛,一股股热流从腿心深处涌出,将亵裤浸染得湿透。
太后娘娘直接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起初还想反抗下,最后发现反抗不了,就变成了逆来顺受。她被亲得晕头转向,被揉得乳肉酸麻,被顶得淫水横流,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后,夜惊堂才终于放缓了攻势,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呸呸呸……”
太后娘娘重新落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脸色涨红,又气又恼,嘴唇被吻得红肿不堪,胸前的衣衫更是敞开着,露出大片雪腻的春光和被蹂躏得通红的奶子。她不说手绢,自己在哪儿都快忘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夜惊堂后,连忙整理好衣衫,低头就往城门快步走去。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怕吓到太后娘娘,也没追赶,只是跟在后面慢慢走,待到了城门附近,红玉等人出现在视野里,才驻足开口:
“太后娘娘早点休息,卑职先行告辞。”
太后娘娘咬牙恢复了自然仪态,但脑壳依旧有点懵,双腿间还是一片湿滑黏腻,她不敢停留,登上了步辇后,做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扶着额头装醉,被抬着进入了宫城……
……
等回到天水桥,夜色已深。
各家铺面都已经关门,街面上空空荡荡,唯独镖局里还亮着灯火。
夜惊堂扛着胖鸟鸟,你一句我一句哼哼叽叽,走过镖局前门时,可见陈彪和杨朝坐在屋檐下,中间放着酒桌。
今天跑来送礼的杨冠,竟然也死皮赖脸坐在小板凳上,喝得是脸色通红,听着杨朝诉说:
“走到荒骨滩那片儿,黑旗帮的帮主,带了三两人手过来打秋风,佘龙酒量好尿也多,半途跑去上茅房,直接撞上了,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打头那喽啰,翻身下来对着脖子就是一刀,只听嚓啦一声,把佘龙尿都吓回去了,松开雀雀一摸脖子,屁事儿没有……”
“好家伙……”
……
夜惊堂在外面听了两句,有些好笑,也想进去凑个热闹。
但梵姑娘定了规矩,每天至少调理一次,多瞎扯一会儿就少调理一会儿,瞎扯久了就明天了,于是还是压下了唠嗑的冲动,走了过去。
残云遮月,街面漆黑一片,只有某些铺子的灯笼下有点光亮。
夜惊堂走到暗处,见鸟鸟自个飞回去了,本来还想把白色蝴蝶结布料拿出来看看,但手刚放进怀里,耳根就是一动。
街面近乎死寂,看似没有任何活物,但隐隐却能听到微弱气息声。
夜惊堂眼神微凝,手轻描淡写地放在了刀柄上。
结果不承想,他这世间最快刀客还没来得及动作,一道声音就从粮铺的窗户里响起:
“别别别,是我……”
夜惊堂一愣,松开刀柄,走到了粮铺外面,注意着周边风吹草动,询问道:
“使臣队伍后天才到,你今天就来了?”
曹阿宁不清楚北梁朝廷的高手到没到,也没公然露头,只是在窗内道:
“左贤王派的六人,被北梁朝廷当了马前卒,让我等先过来打探情报,估计都没指望我等帮忙。想获知北梁朝廷的具体布局,得先让我们几个得到重视。”
夜惊堂负手而立,蹙眉道:
“你意思是给点情报,你带回去交差?”
“对。最好是夜大人饮食起居、日常行程的情报,三分假七分真,且要有迹可循,别心血来潮忽然去龙吟楼一趟,来证明我等情报准确。”
夜惊堂负后的手指轻轻摩挲,斟酌片刻后,开口道:
“知道了。明天晚上,你去巡捕衙门的停尸房取消息。”
“停尸房……夜大人倒是念旧。我刚听说,夜大人今日受封国公?”
“确实如此。”
“恭喜恭喜……”
“只要你用心为圣上尽忠,圣上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唉,我这条命都是从夜国公刀下捡的,哪里敢奢求太多。曹某先行告退。”
夜惊堂原地驻足,直至脚步声远去后,才皱了皱眉,仔细思索片刻后,才回到了新宅。
……
三娘她们坐着画舫提前到家,因为都喝了不少,回来就回房歇息了。
此时宅子里只有绣楼里还亮着灯,窗口能看到小云璃在左右互搏,鸟鸟蹲在窗口歪头看戏。
夜惊堂路过游廊瞧见此景,倒是想起出门前和璇玑真人聊书法才聊一半。
夜惊堂今天一通研究,发现写好字比练好功夫简单多了,获得奖励后,甚至有点欲罢不能。
云璃都在努力,他自然不能懈怠,想了想便快步回到了梅花院,准备先和水儿老师聊下书法,再完成今天的调理任务。
梅花院中灯火熄了,不过正屋还留着门。
夜惊堂进入院子看了眼,发现东厢房的窗户今天没打开等他,门也关着,便来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
门闩着。
???
夜惊堂可不记得武艺高强的璇玑真人,有闩门的习惯,还倒是因为傍晚抢裤裤的事儿生气了,便抬手轻敲。
咚咚~
很快,里屋传来起床的动静。
窸窸窣窣……
夜惊堂负手而立在门前等待,本来还在思索待会儿该用什么书法骗奖励,但很快又觉得不对——这脚步声,听起来……
我靠。
夜惊堂猛然反应过来了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偷溜,脚步声就到了面前。
咔哒~
房门打开。
女子脸颊呈现在了门内,不施粉黛,但艳丽不减半分,酒后的一抹酡红,甚至更添了三分颜色。
女子身上披着外裙,身上则穿着红色宽松睡衣,并不透明,但布料极为绵软,把玲珑曼妙的豪放身段衬托得峰峦起伏,可能是酒后有点热,领子还解开了些,能看到锁骨下的雪白肌肤。
女子双手扶着房门,本来睡眼惺忪带着三分醉意,但看到面前高大俊朗的贵公子后,眼神肉眼可见地清醒了过来,也瞪大了几分,继而眼底就显出彷徨无措。
“呃……梵姑娘……”
夜惊堂抬起手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梵青禾都懵了,完全没想到夜惊堂白天道歉,晚上又跑她屋里来,门都拴了还硬敲开,就算是找妻妾侍寝,上门也不带这么勤的吧?
梵青禾本想连忙关门,但又觉得毫无意义,便抱住胸口,羞愤难言道:
“你……你又来!你再这样……”
“不是不是,我……我就是看梵姑娘喝多了,过来看看你睡着没有……嗯……抱歉,我先回房了。”
夜惊堂满心尴尬,说完后就转身往正屋走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梵青禾抱着胸口眼底甚至有点委屈,目送夜惊堂老实进屋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关上房门,本想把门拴上,但觉得夜惊堂若真对她志在必得,她不说拴门,搬到城外去都没用。
明晚他又摸过来怎么办……
好女怕缠郎,天天晚上这么来,迟早得习惯了……
这可怎么办……
第033章:自学成才☆
翌日。
夜惊堂着黑色官袍,骑着大马来到鸣玉楼附近,在衙门外翻身下马。
门口站岗的捕快,见状连忙跑上来接住缰绳,恭敬招呼:
“拜见夜大人!”
“免礼免礼……”
“鸟大人早!”
“叽……”
夜惊堂在门口客套几句后,扛着鸟鸟进入衙门,刚进门就看到总旗王赤虎从里面走出来,遥遥笑道:
“哎哟,夜老弟来了,这都国公爷了,怎么还亲自来衙门……”
王赤虎虽然官职低,但生父便是镇国公王寅,又是圣上靖王的表兄,夜惊堂不说封国公,封靖王妃都得叫大舅子,目前也算是黑衙唯一敢叫夜惊堂老弟的人。
夜惊堂来到跟前,笑道:
“王兄别说笑,你都在给靖王鞍前马后,我哪里敢在家里歇著作威作福。我听说王兄明天也得去外使馆?”
王赤虎是镇国公嫡长子,以后得接班,这些和北梁高层拉扯的场合肯定得送进去历练学习。他点头道:
“得去走个过场,到时候咱们喝咱们的,话让陈侍郎去说即可。哟~这鸟出远门一趟,咋一点没瘦,还是圆的?”
“叽?!”
鸟鸟当场炸毛。
夜惊堂连忙把鸟鸟按住,也没耽搁王赤虎忙公事,转而询问道:
“靖王今天没去上朝?”
“今儿没早朝会,靖王在鸣玉楼歇着,研究诗词歌赋。你先忙着,我去街上巡一圈儿,免得靖王待会又说我偷懒……”
“呵呵……”
夜惊堂目送王赤虎离开后,进入衙门内,先让衙内主簿帮忙寻找了点资料,而后来到了衙门侧面的疗养院里。
佘龙和伤渐离受伤后,经过一旬多休养,虽然还不能挂职出任务,但文职足以胜任;因为在家闲着也没事,便在衙门里休养,享受衙门福利的同时,审阅各种案子。
夜惊堂在书房里探望了下伤渐离,而后又去找佘龙,结果发现佘龙完全闲不住,跑到了鸣玉楼下方的地牢里,在和柳千笙聊天。
柳千笙并非关押在地牢,而是经历过一次刺杀后,出于安全考虑,被安排了仇天合一样的职务,住在黑衙每天帮忙送饭。
夜惊堂进入地牢,就发现身着头发雪白的柳千笙,提着个大饭桶,沿着过道缓步行走。
佘龙右胳膊挂在肩膀上,边走边说着:
“蒋札虎不愧是柳老的徒弟,一手通臂长拳,打得夜大人头皮发麻,回去硬生生憋出了一招黑风毒龙钻,以身为枪直攻命门,霸道至极,勾陈大王就死在这一招手上。柳老觉得,夜大人这招,能不能破蒋札虎的拳脚?”
“破是能破,但夜大人那是一招鲜的功夫,在司马钺身上用过,就不会有第二个武魁再中招。”
“是嘛……诶,夜大人!”
……
夜惊堂来到跟前,抬手行了个礼,而后含笑插话:
“柳老可不地道,蒋札虎有招柳老教的独门招式,能破听风掌,没告所我。我这次出门撞见,就吃亏在那一招上,差点被打死。”
柳千笙提着饭桶,眼底闪过傲色:
“蒋札虎再怎么着,也是老夫嫡传徒弟,怎么可能不会两手绝活儿;老夫纵横江湖八十载,真功夫藏得多,近二十年的新感悟,连蒋札虎都不会,不过年纪大了健忘,朝廷想全学去,可得有点耐心。”
夜惊堂不是徒弟,也知道柳千笙把家底全掏出来,就把命交到朝廷手上了,肯定不能催,只是道:
“我对这招挺好奇,柳老可否点醒一二?我看能不能自己琢磨出来……”
柳千笙作为老拳魁,可能年纪太大身体跟不上了,但拳脚造诣可不会少半分,藏着的绝活远不止这招,当下也没吝啬,抬起右手平举:
“老夫只喂一招,能不能悟出东西来,全看夜大人造化了。”
夜惊堂面色凝重了几分,当下左手负后,右手抬起做格挡之势,暗暗运用听风掌法门感知。
柳千笙左手提着饭桶,平举右手,指尖点在夜惊堂掌心,仪态轻描淡写。
夜惊堂接触柳千笙指尖,本来一切如常,但某一瞬间,忽然发现柳千笙身形一变,手上凝聚的气劲在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似被强行抽空。
他尚未感知明确,消失的气劲又以数倍威势猝然冲出,手指弯曲化为拳头,一记寸拳落在掌心,气劲当即爆发开来。
嘭~
一声闷响。
夜惊堂身体肉眼可见的一震,护腕系绳都被直接震断,整个人顺着黑石地砖往后滑出半丈有余,驻足后可见掌心被震得通红。
柳千笙一拳过后,甩了甩右手,感叹道:
“体格真结实,和钢板一样。感觉如何?”
佘龙完全没看懂,只瞧见柳千笙轻描淡写硬把夜惊堂震退了半丈,眼底不由显出惊艳:
“好功夫!”
夜惊堂也甩了甩右手,仔细思量过后,点头道:
“确实是好功夫,没几天时间研究不出门道。”
几天?
柳千笙花了好多年,才从无数江湖武学中,凝练出这么一手绝活,听见这话,直接无语。
但见识过夜惊堂的悟性,他还真不好说夜惊堂不知天高地厚,当下转身走进牢房,指点道:
“习武便如同书画,起初都是临摹大家皮毛,而后悟其内里,等百家之长皆烂熟于心,想成为一代宗师,无非是在自身积累中摸索,找到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世间九成九的人,都倒在悟性这关,根本悟不出其内里,为此只能死练硬想;而你有这悟性,实属老天爷赏饭吃,如今就该多学,不管好坏,皆烂熟于心,等集百家之长于一身,这些独门绝活儿,对你来说无非看一眼就会的小把戏罢了……”
夜惊堂如今确实在往百家皆通方面走,听这些过来人的讲解,也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正暗暗思量之际,忽然发现囚室的井口下传来呼喊:
“哎哟!夜大人!您老可算来了!你要不罚我兄弟俩去服苦役吧,这地方真不是人待得……”
夜惊堂一愣,低头打量,发现下方囚室里是已经有些面生的燕州二王,转头道:
“他俩还关着?”
佘龙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
“呃……夜大人的意思是?”
说着抹了抹脖子,询问是不是该偷偷处理掉。
夜惊堂一想也是,就这俩憨货犯的事儿,关三四个月就放了未免太仁慈;直接宰了又确实有点滥用刑法,当下便道:
“北梁暗中派了不少人过来,光靠衙门人手,不一定能全查到。让他们轮着出去当不良人,找花翎这些北梁高手。刑期按二十年算,找到一个减刑一年,找不到罪加一等关到死。机会已经给过了,握不住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
佘龙觉得这法子可以。衙门捕快再尽职尽责,也是在办公事,不可能让捕快立军令状,查不到就砍了;而囚徒不一样,查不到就求死不能,这主观能动性还不得上天。当下连忙去安排起来……
……
鸣玉楼顶层,宽大书房里。
东方离人坐在宽大书桌后,面前摆着几本册子,是宫里送来让她点评的事迹,以及通过各种渠道从北梁送来的书画。
书房之中,还坐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为城内国子监大祭酒的闺女,十年前也算京城响当当的才女,不过如今早就嫁了人,很少再露面,外人一般称作周夫人。
此时周夫人坐在书桌前方,打量着各种书画,说着:
“大魏武德充沛,民间多出豪杰,文气也不弱于北梁。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圣上和殿下才气太盛,这两年京城都出什么才女冒头。
“而燕京那边则不然,出了个奇女子,号称小棋圣,琴棋书画四绝,这次好像还跟着使臣队伍过来了。如果北梁刻意挑衅,云安无人能接,到时候怕只能殿下去应对了……”
东方离人看着手上的一幅雪景图,目光极为认真,眉宇间还带着三分凝重,显然意识到了北梁的来势汹汹。
北梁使队入关,私底下的尔虞我诈暂且不论,明面上确实是在交流沟通,互惠互利。
而交流的方式,是北梁外使带着本朝的才俊,来云安客居学习一段时间。
比如学医的去拜访王老太医、学裁缝的去拜访范九娘、学书琴棋的去拜访大儒名家等等。
两朝常年明争暗斗,一般不会把真东西教给敌国学子,为此这几乎是年轻才俊唯一接触对方学术泰斗的机会,张景林当年就通过这种方式,在王老太医那里学习过。
而大魏也不是老好人无偿教学,北梁精善旁门左道、奇淫巧技,虽然武人觉得不讲武德,但朝廷也明白这些东西出现代差,后果有多严重。
为此也有不少年轻人才,到燕京去留学,拜访仲孙锦等人物,至于学不学得到真东西,能不能成功带回大魏,双方都是各凭本事。
出于这些原因,哪怕明知道使臣队伍里有杀手潜伏,朝廷也不好光明正大审查抓人;毕竟你抓我也抓,双方一般黑,动手一损具损,最后受苦的只有那些背井离乡为国尽忠的忠心之士。
双方能收拾的,也就只有花翎这类人。把顶尖高手往对方京城送,还不提前报备,怎么算都有刺驾之嫌,北梁不好解释动机,大魏即便找出来宰了,双方台面上也是当作无事发生过。
双方都默契遵守规矩,不动来使,那跑到敌国拜访的正常学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嚣张。
就比如比武对弈什么的,都是不留情面把对手往脚底下踩;女帝或者梁帝若在旁边看着,那踩得更狠。
前朝时期,就出现过下十番棋,被北朝零封的大场面,把前朝皇帝直接气病了,事后还得咬牙夸奖北朝的年轻人。
今年比武什么的,有夜惊堂这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才俊在,北梁肯定提都不敢提,而其他方面必定会变本加厉,把脸面找回来。
东方离人看到这燕京第一才女墨宝,就知道局势不妙,云安根本找不到能接招的才女,最后恐怕只有她上,她上也不一定压得住。
东方离人仔细研究对策,还没找出明显弱点,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女来到门口躬身禀报:
“殿下,夜公子来了。”
周夫人久闻夜惊堂大名,今天过来陪着靖王探讨书画,自然是想见见这才貌双绝的当朝新贵,闻言目光微动。
但东方离人知道夜惊堂相貌气质有多绝,周夫人又嫁人了,可能是怕闹出什么大问题,并未让夜惊堂上来,而是道:
“本王在待客,让他等上片刻。”
“是。”
周夫人见东方离人王爷架子这么足,心底不由敬佩,开口道:
“殿下果真是女中豪杰,我若是有这么厉害的郎君,哪里敢让他等着,时时刻刻跟在身边端茶倒水,都会担心遭郎君嫌弃。”
“周夫人太自谦了……”
东方离人嘴上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早飘到夜惊堂身上去了,又故作镇定聊了片刻书画后,才让侍女送周夫人回府。
东方离人在露台上目送,直至周夫人消失在游廊之间,才整理了下衣冠,快步来到楼下寻找。
鸣玉楼四层是卧室,下面三层则是收藏室,一楼放兵器,二三楼是各种秘籍,当然也不乏各种墨宝。
东方离人在放武功秘籍的房间里找了下,没发现夜惊堂人,正疑惑之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
“在这儿。”
东方离人保持仪态不紧不慢来到楼下的房间,却见夜惊堂身着黑色官袍,站在书桌之前,面前摆着一幅字画认真研究,旁边还有笔墨。
???
东方离人挑了挑眉毛,有些好笑,缓步来到跟前,调侃道:
“刚封国公,就开始学附庸风雅了?过几天是不是要再纳几房妾室撑门面?”
夜惊堂刚才在楼中等待,闲来无事便研究笨笨的收藏品,想找个比较厉害的书法学学,回去坑骗水儿老师。
不过这心思,夜惊堂自然是不好名言,他把椅子挪过来,扶着大笨笨的肩膀坐下,而后站在背后询问:
“技多不压身,就是随便学学,免得坠了殿下脸面。这字是谁写的?真漂亮。”
东方离人在习武方面,确实是大笨笨,但琴棋书画那是真名家,墨宝能拿去赏赐臣子那种,可不像是宫里某人,只敢拿去赏赐夜惊堂。
见傻堂堂好奇地询问,东方离人摆出了名家大儒的架势,左手拂袖,提笔在白纸上写字,笔风和字画异曲同工,同时讲解道:
“这是前朝书圣赵松庭的真迹,其字严谨工整、险绝冷峭,嗯……就和你长相一样,俊而不妖、严而不厉,为世间难得的佳品,承安殿里那块长乐无极的匾额,就是赵松庭的手笔为圣上心头宝,每天都要观赏几遍……”
夜惊堂站在背后,仔细观察笨笨的手法,暗暗拆解一笔一画笨笨在说什么其实都没听清。
东方离人不紧不慢把一幅字抄完,说了半天不见夜惊堂回应,还道是夜惊堂和她习武一样,听懵了不知道说啥,也没责备,把笔放下,拿起纸张看了看:
“你觉得如何?”
夜惊堂知道笨笨写得肯定好,形韵暂且不提,字里行间明显有灵魂,能看出笨笨的个人风格,这造诣比他高十万八千里。
不过为了逗姑娘,夜惊堂并未直接夸赞,而是抬起手来:
“要不我试试?”
东方离人眨了眨眸子,有些好笑,把笔递给夜惊堂:
“你武学天赋之高,本王自愧不如,但书画方面,本王随手一笔,你都得斟酌好几年……年……”
夜惊堂站在椅子背后,微微俯身,下笔干净利落,在纸上空白处,把笨笨的字迹抄了一遍。
东方离人本来还昂首挺胸,但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她蹙眉仔细打量又回头看了看,还抬手捏了下夜惊堂的脸,估计是在怀疑背后这俊美无双的公子哥,是不是诈尸的赵松庭乔装的。
写得像赵松庭的人,东方离人见多了,但一模一样,连发挥失常的地方都完美复刻的人,她真是头一次见,若不是夜惊堂站在背后,她都能以为是印刷作坊里拓印出来的。
夜惊堂写完一行字后,就停了下来,挑了挑眉毛:
“如何?有没有赵松庭的神韵?”
东方离人瞪大眸子,明显有点懵,半晌后才转头打量字迹:
“你这是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
夜惊堂持笔转了一圈儿,稍显得意:
“这笔就是枪,纸就是人,以我的枪法,想在纸上留下一模一样的痕迹,还不是轻而易举?”
“……”
东方离人眨了眨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对夜惊堂的天赋,还是太低估了。
这也行?
东方离人仔细研究片刻后,觉得写得真好,但还是有哪里不对,想了想才摇头道:
“字不是这样写的,你写成这样,只能蒙蒙外行,或者去造假。真正的行家,不说自成一派,至少得有自己想法,岂能不管对错好坏,全部临摹……”
夜惊堂微微耸道:
“我一个游侠,写这样不错啦,殿下不奖励也罢,还说我,唉……”
东方离人张了张嘴,觉得也是,当下又点了点头:
“本王没说你不好,就是还有进步的空间。嗯……你要什么奖励?”
夜惊堂低头瞄了眼胖头龙,又抬起目光:
“这个肯定得看殿下的意思。”
东方离人自然注意到了目光,微微吸了口气,胖头龙更胖了。
不过看在夜惊堂给她惊喜的份儿上,她也没说什么,左右打量一眼后,把领子微微拉开,露出里面质地丝滑的小衣。
夜惊堂低头往深不见底的领子里瞄了眼,还想抬手摸摸,结果东方离人就把领子合上了,起身拿过来几幅字画:
“你手这么准,光临摹别人,太大材小用了。本王教你个法子,这是历代书圣的字画,本王给你指各大名家的部分优点,你只记优点,不要管其他,最后把各大名家的筋骨神韵结合起来,自成一体。
“只要你能做到,写出来的字,即便还是照猫画虎没自己的风格,也能镇住国子监的大儒;就算书圣来了,也最多说你集百家之长尚未自成一派,还有成长空间,没法说你写得有问题。”
常言大道殊途同归,夜惊堂听到这个,倒是觉得和习武是一回事,如果能把各大派武学的筋骨神韵结合起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那结果不就是融会贯通,返璞归真嘛。
怪不得说写字就是练功,书法就是剑法……
夜惊堂神色认真了些,当下俯身,仔细看着笨笨讲解纸上的一笔一画。
“书法一道,最出名著无非赵松庭和吴正源,赵如枪、吴似剑,说的就是两人的书法风格……”
东方离人本来还怕夜惊堂听不懂,说得很详细。
但讲了几句后,她就明白为什么没几个宗师敢教夜惊堂了。
这夸张的理解能力和举一反三的悟性,很烦容易让师父觉得自己和夜惊堂的差距,比和猴子的差距还大。
东方离人教了片刻甚至有点害怕,毕竟要是把夜惊堂教得文武双全,她不真成除开胸大一无是处的大笨笨了。
不过毕竟再厉害也是自己情郎,东方离人也没藏私,讲述了半天后,夜惊堂端来茶水,她润嗓子的功夫,又抽空道:
“北梁使臣过来,肯定会在琴棋书画上找茬,可惜你是朝廷的主官,算是大魏这边的尊长、名士,只能当裁判,亲自下场算以大欺小不合规矩,不然准能让那些个恃才傲物的北梁蛮子惊掉下巴……”
夜惊堂站著有点累,便把大笨笨抱起来坐下,然后让她坐在腿上,蹙眉道:
“打架我还行,这些小手法,也就能逗姑娘开心,哪里敢拿出去献丑。”
东方离人坐在怀里,因为心情好,也没拧夜惊堂,还自己靠在了胸口,喂夜惊堂喝了口茶:
“可别妄自菲薄,能让本王觉得悟性好的书生郎,可没几个。嗯……对了,你不是看了很多杂书吗?记不记得那种很难的对联,外面没听说过那种,本王过几天可能要用……”
夜惊堂见笨笨有求于他,还比较温柔,心中一荡,那只原本还算老实的手便不安分起来。他的手指顺着她光滑的后背,熟门熟路地滑进了她宽大的蟒裙之内,一路向下,穿过丝滑的亵裤边缘,精准地找到了那藏在幽谷深处的温热秘地。他没有急着深入,而是用指腹轻轻地在那早已因情欲而挺立的花蒂上打着圈。
“喔……”
东方离人娇躯猛然一颤,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腿心直窜而上,让她浑身都软了半边,手中端着的茶杯都跟着抖了一下,险些将茶水洒出。她强忍着那异样的快感,用她那霸道御姐音,声音微冷地提醒道:
“夜惊堂,你今天要是想不出来,可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呜……”
最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鼻音,却泄露了她身体的真实感受。夜惊堂感受着指下越发不堪的湿滑,坏笑着继续捻动了半晌,直到感觉身下的女王爷呼吸都变得急促,身体微微扭动,快要忍不住从他腿上跑掉时,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记得一个,嗯……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行不行?”
东方离人眼前一亮,觉得这对联能把那燕京第一才女为难死,当下点头道:
“不错,下联呢?”
夜惊堂微微蹙眉,手指在她湿滑的蜜穴口来回刮弄,又做出苦思冥想之色。
???
东方离人见状不由愣了,北梁才女对不出下联,她也对不出来,那不成平手了,拿出来有什么用?
见夜惊堂苦思冥想,东方离人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催。她感受到那根作恶的手指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往里戳刺,每一次浅尝辄止的抽插都让她心头发痒,小腹升起一团火。她发现夜惊堂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那因为挺直腰背而显得愈发宏伟的“胖头龙”,瞬间明白了意思——这色胚是要打赏。
东方离人暗咬银牙,心中暗骂无耻,但最终还是觉得战备要紧。她转了个身,从侧坐在他腿上变成了面对面,双腿大张地跨骑在他的腰间。这个姿势让她华贵的蟒裙裙摆高高撩起,两条被白色丝裤包裹的修长玉腿完全展露,而她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私处,正隔着薄薄的几层布料,严丝合缝地贴着他那根早已硬如铁杵的巨大肉棒。她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女王模样,眼神颇凶,却闷不吭声,默默学着侠女泪上的动作,解开了自己胸前的盘扣,然后伸出双手,从衣襟下方将自己那两团硕大无朋的雪白奶子托了出来,缓缓凑到夜惊堂脸上。
!!!
夜惊堂见笨笨这么懂事,那股借坡上驴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坏笑着靠在椅子上道:
“侠女泪上,好像不是这么写的。”
“……”
东方离人自然知道,侠女泪上是赤身裸体,不着寸缕。她听闻此言,眼神骤然微冷:
“你得寸进尺是吧?今天要是想不出下联,你信不信本王把你那什么剁了?”
夜惊堂见此只得悻悻然作罢,示意继续。
东方离人轻咬下唇,心中虽羞愤,但还是挺起傲人的上身,将那两团刚刚解放出来的、比寻常女子脑袋还大的雪白乳球,猛地向前一送,抱住了夜惊堂的脑袋。
因为彼此身高差不太多,这个动作很顺,那两团惊人的肉浪瞬间将夜惊堂的脸埋得严严实实。
“呜……”
夜惊堂感觉被钳住了命运的咽喉,温香软玉堵住了口鼻,根本没法呼吸,但他却乐在其中。那是一种被极致的柔软与温热所包裹的窒息感,鼻腔里满是她身上独特的、带着一丝皇家威严的处子幽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隔着饱满的乳肉“咚咚”地敲在他的脸颊上。
在埋了半天后,他才贪婪地转动头部,用嘴唇和舌头在那深不见底的乳沟间肆意品尝,顺着脖颈滑上去啵了啵,最后凑在她耳边,将下联说了起来。
东方离人被他埋在胸口一阵乱拱乱舔,弄得浑身发烫,面红耳赤,不过听到答案后,还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她刚想松开,夜惊堂却搂住她的腰不放,她只好抱着询问:
“还有没有?”
“嗯……这个……”夜惊堂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隔着亵裤揉捏着她挺翘的臀肉。
“你这色胚,有完没完?”
“确实想不起来了,我又不是读书人……”
“你……”
东方离人毫无办法,被他揉得浑身发软,下身的蜜穴更是流水不止,将两人的衣物都浸湿了一片。她憋了半天,知道今天若不把这恶棍喂饱是绝无可能得到更多答案的,最终还是只能连亲带哄,玉手主动玉手主动地解开了他身前的衣带。
东方离人虽然贵为王爷,此刻却像是最顺从的侍妾,纤纤玉指略带一丝颤抖地解开了他繁复的蟒袍,褪下他的长裤。当那根早已在情欲催动下狰狞毕露的肉棒“啪”的一声弹跳出来,顶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时,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根巨物青筋盘绕,硕大的龟头像一颗紫红色的蘑菇,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颤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和雄性气息。
夜惊堂享受着她震惊又带着渴望的眼神,低沉地命令道:“本王想不出下联,看来需要殿下……好好伺候。”
东方离人听着这羞辱的话语,脸上红霞更甚,但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她缓缓从他腿上滑下,高贵的身影跪在了他的两腿之间。她从未做过如此卑微之事,但一想到能换来那绝妙的下联,以及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被他征服的渴望,她还是伸出玉手,轻轻握住了那根滚烫的粗硬。
“嘶……”夜惊堂爽得浑身一颤。
她的手柔若无骨,包裹着他的感觉销魂至极。东方离人学着侠女泪中的描绘,慢慢俯下高贵的头颅,张开她那曾发布无数王令的红唇,试探性地用丁香小舌舔了舔那不断泌出清液的马眼。
“啊……好……好王爷……”夜惊堂再也维持不住冷峻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双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得到了鼓励,东方离人不再犹豫,将整个硕大的龟头含入口中。她的口腔紧致而温热,香津四溢,每一次吞吐都像是在用最柔嫩的绸缎擦拭着他的欲望。她笨拙而又卖力地模仿着书中的技巧,用舌头缠绕、舔舐,用脸颊的嫩肉去挤压、摩擦。那根巨物在她的仙女小嘴里进进出出,发出“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直把夜惊堂伺候得欲仙欲死,胯下那疲软的老鸡巴快速的硬起!
“好……好殿下……快……再快些……”夜惊堂粗重地喘息着,挺动腰身,主动在她的小嘴里抽插起来。
东方离人被他顶得喉咙发酸,却不敢停下,反而更加卖力地吞吐着,直到夜惊堂猛地按住她的后脑,不让她退开分毫,她才意识到他要来了。但夜惊堂终究是舍不得就这么便宜了她,在即将喷发的前一刻,猛地将肉棒从她口中抽出,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让她重新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全部射到了她的肥臀上,浓厚的白灼精液糊满了一层,显得尤为淫靡。crazyhome2000.com
第034章:使臣
长夜未尽,黎明之前。
晃晃荡荡的船队,自清江顺流而下,首尾船只承载着护卫队,中间则是北梁官船,船上都是远道而来的学子。
能随着朝廷使队前往他国交流的年轻才俊,家境都不差,即便本身出身低微,走到这个位置也缺不了赏识的贵人。
来大魏一趟,时间最短也得三四个月,如果不带仆役书童或保镖等等,可能连生活起居都是问题,为此每个人身边,多少都有同行的随从甚至长辈。
各行各业的年轻才俊加起来并不多,但算上随从以及北梁朝廷的官员,整个船队看起来就相当庞大了,后面还跟着一大串北梁商队,放眼望去望去看不到船队末尾。
天色未亮,船上的人多半都在休息,只有些许北梁军卒,在各艘船只上例行巡视。
正中心的大官船上,礼部侍郎李嗣,独自走出船楼,站在了甲板上眺望江岸,眼底带着淡淡的羡慕之意。
常年在云州生活的人,并不觉得这地方有多特别,而李嗣身在对立面,却明白云州这地方的霸道。
云泽平原几乎是三面环山,无论从哪个方向打,都是易守难攻,唯一的破绽在南方,偏偏天南地理环境太差,根本掀不起风浪。而且平原上不缺雨水、土地肥沃,不依赖其他州就能自给自足,可以说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就不可能被敌国从外部攻破。
而北梁的纵深要比南朝大,但地势好过头了,大部分地方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大魏铁骑一旦冲进来,就只能且战且退、据城而守。
为此历史上北方一直都比南方更着急,特别是南朝忽然冒出个天降猛人的时候。
李嗣身为北梁宗室子弟,很清楚夜惊堂如果成长起来,会多可怕。先不提个人武艺或仇怨,光是重新把西海诸部拧成一股绳,就足以让北梁头皮发麻。
毕竟西北王庭重建后,为了填饱肚子必须扩张,往南打只能收获鸟不生蛋的梁州沙州,根本没意义。
而往东打,过了天琅湖就到了湖东道,那是北梁的鱼米之乡,西北王庭脑子正常,都知道该打那边。
李嗣知道必须除掉夜惊堂,但该怎么除掉目前却毫无头绪,就在他吹着寒风,暗暗思量对策之际,江面水波轻颤。
啵啵~
一道人影自江畔而来,无声无息跃上船只,落在了不远处,拱手道:
“李大人。”
李嗣转眼看去,可见是戴着斗笠做江湖打扮人的贾胜子,他开口询问道:
“可是有了消息?”
贾胜子在左贤王帐下地位挺高,被李嗣当作跑腿的喽啰看待,心头颇为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取出一张纸:
“老夫手下之人,这两天打探了些情报,过来给李大人过目。”
李嗣挺敬重左贤王,但对于这些花钱养的江湖人,就如同大魏的户部尚书,看黑衙那一群吞金兽,心头是真没太多好感,更不用说当自己人对待。
李嗣抬手接过纸张,略微打量,可见纸上写的是云安城的消息。
比如夜惊堂受封国公,被定为此次接待的臣子;下午会去外使馆赴宴,可能乘车走竹籍街经过等等。
纸上内容很详细,夜惊堂近两天的日程安排都有推测,字里行间可见打探消息的人,对云安城街巷,乃至官场开衙散衙时间都很熟悉。
李嗣瞧见这些,对贾胜子等人倒是高看了几分,但队伍尚未抵达,他也没法验证消息证伪,当下只是点头道:
“不错,继续打探,如果此事办成,本官必会替贾老乃至麾下部众请赏。”
贾胜子见此也没多说,拱手一礼后,便飞身离去,而此时天空,也亮起了鱼肚白,玉潭山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李嗣转身道:
“到地方了,让所有人都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登岸。”
“喏。”
……
城外主港千帆汇聚,天色刚亮便已经人头攒动,四处可见行人骡马呼出的白色雾气。
“包子……”
“卖煤咯……”
码头集市的嘈杂声,自清晨的寒风中传入茶楼。
夜惊堂站在二楼窗口,做江湖游侠打扮,手里拿着两个大肉包子:睡眼惺忪的鸟鸟,则闭着眼睛在吃包子肉馅。黑衙的十余名人手,也乔装打扮成贩夫走卒,在码头各地来回,皆已经就位。
昨天早上去靖王府,本来是做日程安排,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跑去聊诗词书法去了,硬抱着大笨笨摸了一天,等到把正事儿忙完,再把情报送去停尸房放着,便已经到了深夜。
按照北梁船队的速度来看,今天早上就能到云安。
夜惊堂不用去接待,只需出席今天的晚宴,但明知花翎等高手可能潜伏其中来暗杀他,他也不可能睡得安稳,早上四点多,就从三娘怀里爬起来换了衣裳,去黑衙点人手,来西城港等着。
此行目的是在暗中观察,看能不能从过来的队伍里,提前锁定可疑目标。
西城港是云安主港,到这里来的多是官船或漕运船队,女帝的奢华宝船都停泊在港口里,还有水师护卫巡逻。
因为要接待北梁人,朝廷自然得彰显泱泱大国的底蕴,码头上焕然一新,不仅船只停泊井然有序,连街面都擦得干干净净,沿岸还悬挂着大魏龙旗。
鸟鸟还没睡醒就被摇起来上班,看起来很蔫儿,蹲在胳膊上吃着包子馅,还不停嘀咕,估计在吐槽夜惊堂越混越回去了。
毕竟往年在红河镇,只要入冬大雪封路,就开始放年假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一直到开春才会重新开工,哪像现在这样,摇床摇到后半夜,大冬天还得天不亮就起床干活。
夜惊堂认真注视逐渐靠岸的船队,并未注意鸟鸟在吐槽什么,在等了片刻后,便瞧见礼部侍郎陈贺之,带着官吏和整齐划一的禁军,出现在港口。
而北梁的船只,也陆续驶入西城港,船楼上露出无数男女老少的面容,中心宝船上出现了一队身着官袍的人。
两朝外使去对方京城,第一要务就是展现大国形象,不能让对方看扁了;无论是护卫队的人选,还是船只、铠甲等等,都属于女帝仪仗队级别的,看起来很是壮观。
为此云安城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同样不少,江边几乎人满为患。
因为人数太多场面有点复杂,夜惊堂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使臣队伍里有什么可疑人物,反倒是瞧见茶楼下方的街道上,出现了道人影。
人影穿着如雪白裙,头戴帷帽,提着雪白长剑,在人群中闲庭信步,不时打量两侧窗户,显然是在找人。
鸟鸟也瞧见了,但转身背对,不想搭理。
夜惊堂则是一愣,把鸟鸟放在了窗口盯梢,他快步下楼,在门口呼唤:
“陆仙子,你怎么来了?”
小街上,璇玑真人腰后挂着朱红酒葫芦,也在遥遥打量江面的船只,听到声音,才缓步来到茶楼前:
“本道乃当朝帝师,你能过来盯防贼子暗中潜入,我就不行?”
夜惊堂感觉水儿又不开心了,当下来到跟前,陪着一起行走:
“这种杂活儿,我和衙门捕快来就行了。那什么……这两天确实有点忙……”
璇玑真人可不觉得夜惊堂能忙到,抢完她的小裤裤后,一天两夜连登门的时间都没有。
“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前天晚上你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好好练字?我昨天认真研究了下……”
璇玑真人抬起右手打住话语,淡淡哼了声:
“夜公子倒是挺健忘。你前天晚上说把我衣服弄脏了,昨天去给我买件儿新的赔礼。本道昨天等了一天,东西呢?”
???
夜惊堂表情一僵,暗道不妙——他被水儿拿剑指着,为了保住小布料,匆忙说了一句,而后事情太多,确实忘记嘱咐三娘去买了……
夜惊堂自知理亏,诚恳赔礼:
“是我疏忽,唉……我待会回去就给陆仙子买两件新的送来……”
璇玑真人可不是那么好哄,微微偏头看向江边:
“这里我帮你盯着,你现在去买。”
“现在?”
“对,你答应的是你去买,就得说到做到。不许嘱咐丫鬟或三娘,我只穿你亲手买的,要是买不回来我就回玉虚山,明年再见。”
“呃……”
夜惊堂表情微僵——亲手去买?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当代武魁兼武安公,亲自跑去范家铺子,找范九娘闺女买那么色气的小裤裤……
这还不得身败名裂?
夜惊堂并不想失言,但这事儿比让他去挑衅奉官城都难办,当下只能委婉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
璇玑真人伸出右手勾了勾:
“那把旧的还我。”
“……”
把到手的纪念品还回去,好像比亲手去买新的还难以接受……
夜惊堂张了张嘴,再度和颜悦色道:
“我也不知道陆仙子喜欢什么款式,大男人能买回来什么好东西?要不这样,待会我陪陆仙子过去,你随便挑,挑完了我去付银子,如何?”
璇玑真人此行出来,是因为青禾要战备,需要买点药草配置各种解毒药,拉她一起。
她想起前天晚上的事儿,就自告奋勇把跑腿事情揽下来了,特地跑来找夜惊堂一起逛逛,哪里会真让夜惊堂一个大男人去买内衣。
见夜惊堂这么说,璇玑真人自然点头允诺,而后询问道:
“夜惊堂,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没有?”
夜惊堂略显疑惑:
“做什么?”
璇玑真人隔着薄纱帷帘,扫视正气凌然的夜惊堂:
“就是凑在脸上闻,嘿嘿嘿傻笑,就和市井泼皮偷寡妇肚兜一样。嗯哼~有没有?”
?!
夜惊堂站直几分,严肃道: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做了也不会对外说是吧?”
夜惊堂着实招架不住水水,微微抬手道:
“我就逗逗你罢了,拿回去好好放着,真没干别的。”
璇玑真人半点不信,不过也没再调侃,转而双臂环胸抱着合欢剑:
“下不为例。前天太后娘娘忽然过来救了你一次,算你运气好。你要是再对为师有不轨之举,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
夜惊堂知道陆仙子有这本事,虽然他无怨无悔,但嘴上还是点头。
璇玑真人沿途闲聊,教导着心术不正的晚辈,目光则在码头的人群中打量。
只可惜寻常武夫,肉眼能看出是不是练家子,而到了宗师往上,刻意隐藏不显山露水的情况下,仅凭外在很难看出藏得有多深。
两人从清晨看到接近中午,直到使队全部离港,先头队伍已经进入京城,依旧没发现花翎等顶尖高手的踪迹。
夜惊堂晚上还得去赴晚宴,下午就得回去收拾打扮,前往礼部衙门与官吏会合,当下也不再耽搁,交代黑衙捕快跟着使队后,便和璇玑真人一道返回了云安城……
……
咕噜噜~
晃晃荡荡的车队,自东正街驶向西城。
沿街两侧皆是围观的百姓,以书生小姐居多,毕竟使臣队伍后面跟着的都是北梁的当代人杰,些许人的名声在大魏都不小;场面就好比夜惊堂忽然带着使队去燕京,燕京的年轻人,肯定得跑来看看到底长啥样。
随行学子中女学生不多,也就三十多个,虽然南北朝风气都比较开放,但女儿家终究比较含蓄,都坐在车轿之中,很少能看到长相,而书生郎则是骑马佩剑走在外侧。
北梁官吏的车架在最前方,靠后一些是学子中的翘楚,其中有俩马车,挂着万宝楼的徽记,旁边还有两个骑马的护卫。
为了低调,车厢原本装饰用的珠玉都摘了,除开宽大也看不出特别,此时车帘挑起来了些,露出一个书香气很浓的丫鬟脸颊,正好奇地张望街边的布庄:
“华宁,这栋布庄怎么回事?”
马车外的华宁,身材颇为高大,不过打扮是寻常家丁模样,闻言扫视布庄,可见布庄大部分地方完好,但石狮子被打掉了脑袋,廊柱上还被穿出来一个洞,故意留着没修补,痕迹旁边还写了行字——刀魁真迹。
这些痕迹,是夜惊堂打徐白琳的时候,不小心把布庄砸了留下的。
布庄老板获得补偿后,本来自认倒霉自己修了,哪想到夜惊堂唰唰唰一飞冲天,直接成了名震大魏的豪雄。
这么好的噱头,不用白不用,为此布庄老板又把打烂的石狮子,从垃圾堆捡回来了,摆在门口展览。
不得不说,这法子极为有用,随着夜惊堂名头越来越大,布庄老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华宁是华太师府上的高手,眼力不差,略微打量几眼,便开口解释道:
“南朝的夜惊堂,以前在这里和高手发生过冲突,故意留着痕迹。不过看起来,夜惊堂这身手力道,没传闻中那么无敌……”
丫鬟对此道:
“盛名之下无虚士,那么大的名头,应该也不会太差。我听说夜惊堂长得很俊他在不在云安城?我们这次能不能瞧见?”
车厢之中传来一道轻柔话语:
“夜惊堂是武夫,传言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和我大梁还有灭国之仇。若是在,你们切勿跑到近前碍眼,他或许不敢打杀外使,但私下折辱一番,你们也毫无办法。”
“知道啦小姐,我就说说而已。”
丫鬟悻悻然收起念头,又在街面打量几眼,询问道:
“华宁,你去打听下王老神医住在什么地方。听说王神医架子大,过几天太医院的学生都跑去了,肯定忙,咱们还是提早过去拜访的好。”
华宁闻言也没多说,上前到官吏队伍中禀报了一声,而后就离开队伍,汇入了街市……
第035章:公子
小雪过后天气放晴,白墙青瓦的环绕的文德桥,多了不少衣着靓丽的小姐夫人。
此地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女眷容貌多半差不到哪里去,配上精心打造的街道宅邸,风景可谓赏心悦目。
夜惊堂做寻常武人打扮,在街边缓步行走,本来还在欣赏街边美景,结果没走几步,就发现几个结伴闲逛的贵夫人,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弄得他只能改为目不斜视。
璇玑真人并未摘下帷帽,发现夜惊堂摆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调侃道:
“躲什么?文德桥独居的贵夫人可不少,而且放得开,只要上去打个招呼,指不定今晚能被三五个美人伺候,明早还给你银子,不过去试试?”
夜惊堂虽然吃苦耐操,但这种要玩命的辛苦钱,还是不敢挣,微微抬手道:
“嘘,别乱说,当心毁了妇人名节。”
“就你我二人,又没人听见。”
璇玑真人靠近几分,继续道:
“难不成为师在跟前,不好意思搭腔?”
夜惊堂无奈摇头,并没有接话,抬眼望向了街道中心地带的范记裁缝铺。
范家在外面的铺面挺多,但都是徒弟辈儿经营,主家不做开门生意,文德桥也没店面,远看去只是一栋宅子,王侯之家的夫人小姐,一般都是登门量身定做。
今天天气好,到范家订冬衣的夫人小姐相当多,门口停满了车轿;些许家世不够显赫的小夫人,甚至还得在外面排队等着。
夜惊堂瞧见一大堆谈笑甚欢的少女少妇,心头难免有点压力,询问道:
“我陪陆仙子一起进去?”
璇玑真人是有让夜惊堂帮忙挑选的意思,但堂堂当朝帝师,带着徒女婿去买内衣,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为此很善解人意地道:
“我自己挑,你去帮忙买点药材,青禾要用。”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银票,放到璇玑真人手里:
“你慢慢选,那我在外面等你。”
璇玑真人说好了要让夜惊堂赔新的,自然不会客气,把银票收了起来,说了需要的药材后,便转身去了范家。
夜惊堂在原地目送,待白衣倩影消失在视野中,才摇头一笑,回头进入了同一条街上的王家医馆。
街上闲逛的人挺多,不过医馆这种地方,生意好坏显然不受天气影响,登门的人并不多。
中午时分,和煦阳光自门窗照入,在医馆大厅门内留下了斑驳光影;几个学徒在后院捣药,发出咚咚咚的轻响,使得药香弥漫的大厅更显幽寂。
身着冬装的王夫人,斜倚在百子柜前的柜台上,手里没摇折扇,转而捧着个小香炉,正仔细聆听着患者的轻声诉苦:
“刚成婚那两年,我不给,他还买首饰哄我;如今可好,我买文玩字画哄他,他都装傻充愣,半个月不碰一次……”
“你是不是圆房的时候,都闷不吭声闭着眼睛一趟,什么事都不干?”
“嗯……我是女儿家,还能做什么?”
“唉~我教你哈,你待会去范家铺子……”
……
夜惊堂闲庭信步,走到门口听见这闲谈,心头恍然大悟——我清纯可爱的骆女侠,原来是被王夫人带歪的……
念及此处,夜惊堂眼底不由显出了三分敬仰。
敬仰并非感谢王夫人带歪凝儿,而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大多不知情趣,也羞于启齿向外人询问;丈夫身为官吏,也不好提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法,新鲜感一过夫妻自然成了陌路人。
王夫人作为大夫,认真指导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看似不务正业没治病,但无形中却不知延续了多少对夫妻的感情,也提前掐断了病由心生的不治顽疾,这对夜惊堂来说,不就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夜惊堂在门前驻足,本不想打扰王夫人开导过来求医的小少妇。
但男子忽然出现在门口,王夫人还是停住了话语,眼前一亮;小少妇则是回头看了眼,脸色微红,提着几袋药从侧门离开了医馆。
夜惊堂打扰了人家行医,不太好意思,进门拱手道:
“王夫人。”
王夫人面对男患者,仪态要正经得多,把香炉放下,面带笑意欠身一礼:
“夜国公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唉,王夫人太客气了,不嫌弃的话,和以前一样叫少侠就行。”
“呵呵~”
王夫人没料到夜惊堂会过来,先是上下打量,而后询问道:
“听说夜公子出门受了伤,可是过来拜访王太医?”
夜惊堂来到柜台前,摇头道:
“伤势也不重,基本痊愈了,不敢劳烦王太医大架。过来是买点药材,拿回家备着。”
因为要买的药材有三十来种,口述不好记,夜惊堂便从柜台上移来开方子的纸笔,把所需之物写下。
王夫人在旁边等到,也在观察夜惊堂气色,想想询问道:
“两个多月没见骆姑娘了,她没在京城?”
“是啊,和闺中密友跑去江州探亲了,年前应该会回来。”
“哦……夜公子的身体不一般,需要时常调理,骆姑娘走了,不是只有裴家三小姐一个人在身边伺候?”
“……”
夜惊堂张了张嘴,不太好回应这话,但也不能瞒着大夫,想想只能笑道:
“身边有个大夫时刻关注,目前倒没什么问题。”
夜惊堂外貌长得冷峻正气,行事也果断利落恪守正道,如果不是关系特别近的姑娘,第一印象肯定是那种举止稳重、对女色钱财并不看重的冷傲君子。
王夫人打量片刻,有点担心三娘不懂事,夜惊堂又不主动要,导致身体没调理好。
但作为妇道人家,这种事实在不好对着男人说。
王夫人心头正琢磨,要不要给靖王通报一声,让靖王代为传达时,医馆外的街面上,忽然响起了轱辘声,由远及近:
咕噜咕噜~
“小姐,好像就是这里。”
“杏林圣手……这字不错……”
……
夜惊堂耳根微动,觉得不像是车轮声,便停下笔锋回头查看。
门外阳光和煦,能看到两个路过的大户丫鬟,在路边交谈接耳望向医馆左侧。
而后不久,窗户上就出现了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很快移动到了门前。
后方是身材苗条的丫鬟,梳着双丫髻,身着水绿色的冬裙,腰间坠有压裙珠玉,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贵气。
丫鬟双手推着个轮椅,虽然是木制,但木料和做工皆不是凡品,上面还雕琢着山水纹路,座位靠背都铺着白色貂绒,整体看起来四平八稳很舒适。
轮椅之上坐着的小姐,看面相最多十七八,穿着墨紫色的襦裙,还是渐变色,上半身纯白,裙摆颜色逐渐变深为墨紫,有祥云图案点缀,看起来就如同一幅水墨画,很漂亮但艳不外漏,非常的雅致。
小姐看起来出自书香门第,带着很浓的书卷气,眉似远山轻画,唇若点绛红珠,墨黑长发仅以木簪斜束在脑后,余下披在背上,初看不显惊艳,但细看却如一杯清茶,那骨子里的书香韵味,让人越看越是沉迷,甚至会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夜惊堂回头看了眼,又打量坐下的轮椅,因为不太好和妇道人家有过多目光接触,便把笔放下,走到大厅右侧,打理起了各种摆出来买的老山参:
“王夫人先忙,我不着急。”
王夫人眼力肯定不差,只是一眼,就看出门外的姑娘,不是文德桥的小姐,但出身肯定不差,当下从柜台走出,眼神关切询问:
“姑娘腿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小姐,仪态无可挑剔,撑着轮椅慢慢起身,端正站好如同常人,而后微微一礼:
“小女子华青芷,是北方人,幼年习武,打底子时出了岔子,伤了筋骨,寻访无数名家,都建议小女子到云安来拜访王老太医,所以……”
王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外面的大夫,在治不好的情况下,多半都会推荐更厉害的名医,而天下间名望最高的大夫就是王老太医,所有名医都直接往这里推,那只能说是不治之症。
王老太医也不会仙术,有得治自然能治,没得治照样没办法,最后基本上都是建议去西海诸部,让那群老巫医死马当活马医。
王夫人瞧见这么灵秀的姑娘,年纪轻轻便造此大劫,自然心生怜悯,先握住手腕号脉看了看,结果发现身上气脉不通。
武夫气脉被打断,尚能靠雪湖花续脉,而面前这小姐,则是气脉全乱了,还有所阻塞,王夫人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种病情。
王夫人眉头紧锁,看出这姑娘端正站著有多吃力,当下扶着胳膊让她坐下,而后把轮椅推上台阶侧面专门修建的坡道:
“这情况确实麻烦,我也不好乱说,外面凉,先进去坐着。我去请王老太医,待会给你看看。”
华青芷已经看过很多大夫,知道此病无解,心头其实早看淡了,此行只是顺道过来碰碰运气,她微笑道:
“夫人不必如此忧心,我日常起居无碍,活到五六十岁也没问题,能光明正大坐着出行,说起来还算福气。”
“唉~”
王夫人接触的病患多,听到这话心中愈发感叹,知道这可怜姑娘已经不报希望了,保持乐观只是没办法,不得不以坚韧心智乐观面对现实。
咕噜咕噜~
王夫人推着华青芷进入医馆大厅,还把暖手的香炉拿来放在她手里。
而跟在背后的高挑丫鬟,则打量着大厅侧面,那寻常武夫打扮的男子,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但长得太俊,让她根本没法细想,发现对方余光看过来,就连忙转头,做出文文静静的样子。
华青芷被推到了柜台前,柔声细语和王夫人说着闲话,学徒则跑去后面通报王老太医,目光自始至终都没对站在大厅角落的俊俏男子产生丝毫兴趣。
不过说了两句话后,华青芷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将香炉放在柜台上,拿起了旁边写到一半的纸张查看,还微微点头:
“吴神赵骨,杨筋邵韵,这字当真特别。敢问王夫人,这是谁写的?”
王夫人刚才光暗暗欣赏夜惊堂相貌去了,还真没注意其他,此时华小姐提起,才低头打量,结果这一看,好家伙。
正雅爽利的字迹看起来简单,但勾转点折皆有门道,又浑然天成自为一体;如果不是华小姐提起书法四大家,她都看不出这字传承自哪门哪派。
王夫人虽然不善书法,但见多识广,觉得这字,就算放卧虎藏龙的文德桥,恐怕都能进前十,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夜惊堂落笔,打死她都不相信这是武魁能写出来的东西。
王夫人愣愣地打量片刻,又下意识转眼望了望夜惊堂,想开口问问,又觉得外人在场不太合适。
而华青芷自然也把目光投向了大厅侧面的黑衣俊公子,眼底较之方才明显多了几分惊讶,开口道:
“这字是公子所写?”
夜惊堂本来在看老山参,听到后面的书香小姐,只是扫了眼就把门道摸清楚了,心头不免尴尬。
毕竟他昨天忙活一整天,才在大笨笨的指导下,东抄抄西抄抄,硬凑出了套看起来很潇洒的字体;大笨笨还拍着胸脯保证,说整个京城能瞧出门道的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结果可好,他今天拿出来第一次用,就被路人把底裤看穿了。
笨笨果然靠不住……
夜惊堂见那华小姐发问,也不好当没听见,缓步走到柜台前,笑道:
“姑娘好眼力。我只是一介武夫,为了撑点门面,时常临摹四大家的著作,没想到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了门道。”
华青芷可能是觉得坐着说话不礼貌,又撑着轮椅站起来,欠身一礼,而后才坐下道:
“公子太自谦了。世间文人,皆是临摹四大家的字,能学到一家神韵便足以为人师表,能像公子这样集四家所长自成一体的才子,小女子生平头一次见。
“这等功底,只需再往前迈一步,便是书法一道开宗立派的名家,公子还如此年轻,成为当代书圣也不无可能……”
夜惊堂没有自己的灵魂,该留那些笔墨都是笨笨教的,距离超凡入圣可远得很,不过见这小姐没有说他东拼西凑,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姑娘过誉了,世间学得像的人数不胜数,但能走出自己风格的人寥寥无几,我也不只是比其他人学得更像点,和历代大家还差得远。”
华青芷才学很高,眼力自然不差,明白寻常人哪怕三岁持笔,日日笔耕不倦,也没法写出这种效果。
毕竟像一家不难,而取四家之长合为一体,那就纯靠天赋了,正常人这么来,铁定猪脑子不够用,写个四不像出来。
眼见面前的俊公子如此谦虚,华青芷微笑道:
“公子有这等天赋,走出自己的路是早晚的事。不知公子现居何职?可还有其他著作存世?”
夜惊堂字是亲手写的,被姑娘夸几句自然也开心,但装文人才子就心中有愧了,当下示意腰间的佩刀:
“我确实是武人,目前在衙门当捕快,平时也不接触文人,这王夫人清楚,姑娘想和我探讨琴棋书画什么的,实在没法胜任。”
王夫人知道夜惊堂的履历有多离谱,说出来估计能把这小姐迷个茶不思饭不想,可能是怕华小姐自知高攀不起后黯然神伤,也顺着话道:
“确实如此,这位公子四月份才来京城,目前在衙门当官差,不怎么舞文弄墨。”
华青芷显然是爱才之人,发现天赋如此出众的年轻人,在大魏竟然只能当个缁衣捕头,心里自然为其抱不平,蹙眉道:
“习武无非护卫身前三尺,读书方能治世开天平。公子有如此才气,进能文韬武略开疆治世、退可文冠当代名留青史,岂能自甘堕落,去混下九流的武行?”
???
王夫人听到这话,表情不由微微一僵,心头暗道不妙。
捕快因为不要门槛,算是帮官府办事的编外狗腿子,正经人根本不会干这行,确实被算在下九流之中。
这小姐的目的,虽然是想劝夜惊堂这惊才绝艳的才子,不要干下九流的勾当,要好好读书走正道。
但当着黑衙阎王的面说捕快下九流,显然有点作死了。
万一夜大人一怒之下,把这姑娘抓紧黑衙地牢小皮鞭伺候教教规矩,文德桥恐怕都没几个人拦得住。
王夫人看情况不对,想开口打圆场,但柜台前的夜惊堂,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夜惊堂江湖镖师出身,没那么小肚鸡肠,对此只是神色平和回应道: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如果心不正,文武都是下贱行当。有的人善武,所以在前方刀口舔血;有的人善文,所以在后方运筹帷幄,彼此是各司其职,无贵贱之分,缺了谁都国不成国。姑娘觉得习武难当大用,读书才能建功立业,想法太狭隘了。”
华青芷对此并不认同,辩解道:
“大义人人皆知,但文人在朝堂能走到的位置,确实比武人要高。我并非贬低武人,只是觉得公子如此大才,走武行太大材小用,你如果一心从文,学文韬武略,往后成就,肯定比当个只会舞刀弄棒的武夫高……”
夜惊堂感觉这小姐有点执拗,和传教似的,便委婉道:
“人心里可以傲气,但对外还是得谨言慎行。我习武十八载,也算有所成就,但自认阅历尚浅,尚未看透武行,从不敢轻易劝人弃笔从戎。
“弃武从文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是学问高的大儒名士,劝我弃武从文,我或许会认真考虑;但姑娘看年纪,不一定有我大,书都没读完,便来劝我迷途知返,我如何相信,姑娘指的路是对的?”
这话是说华青芷年纪小,指导他人还不够格。
背后的丫鬟绿珠,听见这话眼神古怪,下意识站直几分,觉得这俊公子算是撞枪口上了。
她家小姐,可是名冠燕京的第一才女,还是学生就已经在书院代课,名师大儒见了都不敢摆长辈仪态,岂会没指导年轻人的资格?
北梁这次过来,本身就是想办法带点东西回去,而这俊公子,刚来京城、才气横溢、职位不高,显然是沧海遗珠。
如果能用才华让其折服,收为北梁所用,梁帝见了怕是得笑得合不拢嘴。
丫鬟念及此处,都不用小姐亲自开口,便插话道:
“我家小姐自幼苦读,阅尽天下名篇,诗词著作无数,虽然年轻,但学问可不输云安的大儒名士。公子若是不信,可畅所欲言发问,我家小姐若是答不出来,便自认孤陋寡闻,冒犯了公子。”
华青芷虽然没有说话,但腰背挺直坐在轮椅上,面带微笑,显然也认可了丫鬟的说法。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两个陌生的小姐丫鬟,有可能是跟着北梁使队过来的人。
毕竟这么大的口气,必然有点真本事,而云州有本事的大家小姐,王夫人不会没听说过。
夜惊堂打量华青芷一眼,稍作斟酌,点了点头:
“我读书不算多,但也记得点东西,姑娘既然阅尽天下名篇,我便来考考姑娘,看是不是真如此。北梁那边的文坛著作,姑娘知道多少?”
???
丫鬟见这俊俏书生,一个劲儿往枪口上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微笑道:
“南北两朝,只要是佳作名篇,小姐都烂熟于心,公子随意发问。”
“我听过一首诗,为西北王庭国灭之前,一个文官所写,姑娘要是能说出名字,我从此给姑娘鞍前马后,如何?”
华青芷柳眉微蹙,觉得这个考题挺难,但还是点头:
“西北王庭灭国后部分官吏流入北梁朝廷,珍藏著作都有留存。只要是能入眼的诗作,我都了解。”
夜惊堂见这北梁小妞这么狂,也没多说把写着药材的纸张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下了几行字。
行云流水写完后,夜惊堂放下毛笔,把纸张顺着柜台推到华青芷面前,转身走向大厅门口,往后抱了抱拳:
“告辞。”
脚步声渐行渐远。
“诶?”
丫鬟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看:
“他怎么走了?”
华青芷也有点茫然,把柜台上的纸张拿过来,却见上面写着四行银钩铁画般的字迹: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
华青芷一直风轻云淡的脸颊,明显出现了几分变化,先是双眸放大,而后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回头看向门口,想起身,但一时焦急没站起来,便焦急开口道:
“诶?公子……绿珠,快去追。”
丫鬟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闻言连忙跑出门追赶,但街上哪里还有人影。
王夫人都看懵了,觉得还好自己年纪不小了,要是十七八岁,被夜大公子这么折腾一下,这辈子都别想再睡好觉。
她见这华小姐焦急往外面张望,开口道:
“姑娘,这诗是谁写的,你可清楚?”
“……”
华青芷再学富五车,又怎么可能知道这诗的底细,想了想道:狂人之家书屋
“我确实不知晓……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觉得他才气高,弃武从文会更有成就,他写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火气这么大……”
王夫人安慰道:
“别想这么多,这公子人不错,只是已经婚配,不好和陌生女儿家多有纠葛,才写完就走,哪里会动真火。”
华青芷感觉这公子,是被她傲慢言行冒犯了,想想又询问道:
“夫人,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方才是我孤陋寡闻狂妄自大,当登门致歉……”
夜惊堂没透露,王夫人又哪里敢瞎说,稍显犯难道:
“就是衙门的捕快,偶尔过来买些药物,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嗯……京城乃卧虎藏龙之地,这样的年轻才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姑娘以后可别这么托大了,遇上心眼坏的,很可能把自己赔进去。”
华青芷头一次来云安,虽然知道大魏京城,肯定卧虎藏龙,但出门遛街就能撞上个这么离谱的,还是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根本不相信有十个八个的说法。
华青芷拿着纸张,望了门口片刻,询问道:
“找到人没有?”
“转身就不见了……那个俊公子写的诗很罕见吗?小姐没听说过?”
“你自己看。”
“烽火照……我的天!我再去街上找找……”
第036章:自取其辱
“嗯哼哼……”
范家铺子侧巷,璇玑真人手里提着个小包裹,不紧不慢走出后门,戴上了薄纱帷帽。
来到巷口打量,街上依旧有不少小姐来回,但本该在王家铺子门口等待的小郎君,却不见了踪影。
璇玑真人哼声一顿,还没来得及疑惑,后方就传来了细微动静:
“这儿。”
璇玑真人回眸看去,却见怀抱环首刀的夜惊堂,靠在偏巷的后方的一棵柳树后,正冲她勾手。
???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搭在肩上,仪态闲散来到跟前,上下打量夜惊堂一眼:
“你刚才偷看里面的夫人小姐换衣服了?”
夜惊堂摇头道:
“怎么可能。怕你出来找不到人,专门在这里等着罢了。挑得可满意,让我看看买了什么款式?”
璇玑真人手指勾着小包裹,作势要给夜惊堂看,但夜惊堂伸手之时,又拿了回去:
“你想得挺美。走吧,青禾应该等……急……了……”
璇玑真人说到此处,在夜惊堂左右打量:
“你买的药呢?”
夜惊堂表情稍显尴尬,他刚才给北梁的姑娘上了一课,而后事了拂衣去,其间显然不太好开口让王夫人装药,想事后回去取,但那华小姐待在医馆里不出来了,他要是再跑回去,鬼知道会被拦着问多久,为此只能两手空空在这里等着。
眼见水水出来,夜惊堂开口道:
“里面有妇道人家瞧病,我占旁边不合适,需要的东西王夫人应该打包好了,你要不帮忙取下,东西我帮你拿着。”
璇玑真人把小包裹挪开,没让夜惊堂搭手,有些好笑:
“调戏身边人的时候脸皮厚如城墙,到了外面倒含蓄起来了,你专吃窝边草不成?”
夜惊堂眼神无奈微微摊手,表示说什么都认了。
璇玑真人也没耽搁时间,把小包裹丢给夜惊堂,转身走向步行街:
“你若是敢打开看,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知道啦。”
夜惊堂接住轻若无物的小包裹,待到璇玑真人拐出巷子口后,确实有打开偷偷看的冲动,但还是强压了下来,只是用手捏了捏,以听风掌仔细感觉:
嗯……还是蝴蝶结小裤裤……薄纱半透款的……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陆仙子真会考验人。
在巷口等待片刻后,璇玑真人便抱着十几个盒子走出了大门,手上还挂着两串,和小云璃第一次抱锅碗瓢盆回家似的,从正面都看不到人。
???
夜惊堂抬了抬手,觉得有点亏待水水,等到璇玑真人走进巷子后,上前把一大堆东西抱过来:
“这么多?”
璇玑真人也没料到梵青禾买这么大一堆,把东西全丢给夜惊堂后,拍了拍如雪白裙:
“谁知道她要做什么。对了,方才我在后面,看的个书香小姐,长得闭月羞花,气质更是一绝,你不去看看?”
“唉,那姑娘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就落下了残疾,开这种玩笑不合适。”
璇玑真人见此也不多说,把小包裹从夜惊堂怀里抽出来,便走在了前面,行出两步又低头看了看包裹:
“你闻过?”
夜惊堂眼神颇为无奈:
“刚买的几块布,我闻它做什么?”
“没穿过,闻着不带劲儿是吧?”
“?”
夜惊堂无话可说……
……
异邦来朝的外使馆,修建在城西,距离禁军驻地不算太远,周边街区则是异邦人聚集地,北梁、西海诸部乃至天南的些许商旅走卒,一般都居住在这里。
过来的几百学子,被安排在外使馆侧面的几条巷子中居住,初来乍到都带着新鲜感,虽然刚来事务繁多不准跑太远,但在附近闲逛没事,街巷间随处可见行人,各家铺面也是爆满。
下午时分,使馆后方的一间书房里,刚刚送走接待官吏的李嗣,一杯茶尚未喝完,便又开始准备今天晚上在芙蓉池的晚宴。
千机门沈霖,乔装成了随行仆人,此时也坐在书房中,分析着:
“今早西城港的码头上,确实发现了黑衙眼线的踪迹,但夜惊堂有没有在暗处,难以确定。如果贾胜子的情报情报完全准确,再过半个时辰,夜惊堂就会从礼部衙门乘车出发,前往芙蓉池,走的西正街……”
李嗣翻阅着今晚要交流的各种事情,插话道:
“初来乍到,尚不知深浅,动手风险太大,还是先让随行高手散入城中摸几天底。花翎在什么地方?”
“花翎性格浪荡,昨晚就提前离开,不过人倒是好找,此时不出意外在金屏楼陪着头牌喝酒。”
李嗣皱了皱眉:
“给他送个消息,让他收敛些,来使馆随时待命。在外面浪荡,万一提前泄露行迹,身处卧虎藏龙的云安,朝廷可保不住他。”
沈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无声离开了书房。
李嗣也是凌晨才从贾胜子口中得知,夜惊堂被指定外接待的官吏,晚上就要在酒桌上碰头。
李嗣被梁帝暗中授意除掉夜惊堂,刚到就得王见王,心头岂能没点压力,在书房独自琢磨片刻话术之后,才起身来到门外,想找晚上陪同的几个名士聊聊,结果走出正堂时,便瞧见华青芷在游廊中,被丫鬟推着来回逛游。
华青芷是华老太师的嫡孙女,身世相当显赫,如果不是身体有问题,当太子妃都够格。
不过其从不提自己的出身,对外只是自称万宝楼大掌柜的千金,此行若不是华老太师送信让李嗣代为照拂,李嗣都不知道这名满燕京的大才女,还有这么一层背景。
华老太师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朝堂资历依旧摆在那里,李嗣无论是出于欣赏才学,还是出于欣赏背景,对华青芷都很客气,见状恢复了德高望重的长者气态,来到跟前询问:
“青芷,方才可去拜访了王老太医?结果如何?”
华青芷稍微有点出神,待到声音响起,才发现来了人,她坐着轮椅来到近前,开口道:
“方才见到了王老太医,说并非不治之症,就是治起来烦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李嗣抚须轻笑:
“那就好,老太师临行前再三叮嘱,若是没好消息,让我好好安慰,免得你想不开,我为此还准备了不少说辞,还好没用上……”
华青芷如果以前听到好消息,确实会高兴很久,但被人教育一顿后,现在心里就只剩狂妄自大出丑后的不好意思,和对那俊公子的好奇了,她微笑了下,又询问道:
“李先生,您学富五车,可听说过一首西北的诗作?”
李嗣论文采比不过随行大儒名士,但术业有专攻,作为主管外交的臣子,和陈贺之一样,对西海各部的情况了如指掌,见此道:
“西北便如同大魏梁沙二州,苦寒之地,出名的文人少之又少,你说来听听。”
华青芷过来就是请教,当下便复述起方才所见:
“烽火照西京……”
李嗣抚须聆听,刚听两句,神色就发生了些许变化,蹙眉品味良久后,才若有所思道:
“写此诗的人,必是忠烈之士,西北王庭燎原一战后全军覆没,这位前辈应该不会做大梁降将,可能已经葬身沙场了,我确实未曾听过名声。”
华青芷听闻此言,不免面露可惜:
“今日在街上偶然听闻此诗,却未能问到出处。我往日自认博览群书,到云安来才发现,闭门造车终是井底之蛙,不出来看看,永远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未曾接触过的学问。”
李嗣负手轻笑:
“学海无涯,越是博学之人,便越是谦逊,因为他们能看到尚未触及的天地有多大,明白自己腹中那学富五车的底蕴,对于天地大道来说只是初窥皮毛。你年纪尚小,能明白这一点,已经算不虚此行。”
华青芷微微颔首:
“青芷谨记先生教诲。”
李嗣这立意深远的话,其实是北梁国师教的,他无论官职还是文武艺,都还达不到这层次。不过在学生面前,他还是做出长者之态点头,而后道:
“我方才提议,让大魏在龙吟楼办个文会,摆个龙吟十局切磋棋艺,到时候过来赴约的不出意外会是女帝的妹妹。你这两天好好准备下,可不要轻视,如果说左贤王是天下间最能打的王爷,那大魏的靖王就是天下间最有文采的王爷,你输了不损名声,若是赢了,足以名传千秋。”
华青芷并不傲气,但底蕴摆在这里,自信在所难免,她微笑道:
“李先生静候佳音即可。”
……
忽然受封国公被安排接待任务,夜惊堂这两天确实忙,中午陪着璇玑真人买完情趣小衣后,刚把药送回家,就开始沐浴更衣换朝服,然后去礼部汇合,其间不说啵姑娘,连揉鸟鸟的时间都没有。
随着太阳西斜,一支车队从云安城驶出,为首是十八骑身着墨绿锦袍的带刀护卫,最前方者抗夜字大旗。
而后方也有十八名精骑压阵,中间护着一辆宽大车辇。
车辇是朝廷所赐,按他的爵位应该是驷马并驱,但在京城得降一级,所以是三匹毛色纯黑的骏马拉车,车厢并不花哨,但极为严肃厚重,看起来就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而车辇的后方,则是侍郎陈贺之、镇国公嫡长子王赤虎的车辇,还有各部小吏乃至陪同赴宴的大儒名士。
夜惊堂因为爵位有一点高,在京城只要不遇宗室子弟,都得他打头阵,此时在为首的车辇中端坐,身着黑色蟒袍,腰悬玉带头竖金冠,目光扫视着窗外江野。
梵青禾因为担心夜惊堂跑去赴宴被投毒什么的,虽然心里有点纠结,但还是装扮成了貌美侍女,在车厢侧面坐着,膝盖上躺着被当面团揉的鸟鸟。
虽然夜惊堂蟒袍玉带不苟言笑的模样很俊,但梵青禾却不好欣赏,脑子里一直在暗暗琢磨:
他到底什么意思,昨天晚上又没跑来敲门……
难不成是太忙忘了……
梵青禾思量许久后,觉得气氛有点太沉默,便主动开口道:
“惊堂,赴宴后,咱们还回去吗?”
夜惊堂收回目光,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来到车窗跟前坐下,挠了挠鸟鸟的爪爪:
“酒宴过后,夜色定然深了,安排是在芙蓉池休息,明早一同折返;你要是想回家,我也可以提前回去。”
梵青禾自然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干涉夜惊堂的公事,对此摇了摇头,而后又道:
“晚上住处怎么安排的?我不会和你……”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这些都是礼部的人安排,我也不清楚。不过梵姑娘装作我随行侍女,大概率被安排睡在一起。”
“啊?”梵青禾表情一僵。
“你放心,我们轮流守夜放哨就是了,附近就是北梁人,我哪里能放心合眼。”
“……”
梵青禾又不是傻姑娘,可不信这话;不在一个屋,夜惊堂都敢摸上床铺,强行夺了她的初吻,这要晚上住在一起,怕不是得假戏真做真变成侍妾哦……
梵青禾觉得晚上可能要吃大亏,但又不能抛下夜惊堂就这么遛了,当下也只能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夜惊堂前些日子又摸又看又亲的,把梵姑娘弄怕了,心头也有点惭愧,没有再乱套近乎,暗暗观察着路边的情况。
芙蓉池就在玉潭山下,是朝廷修建的园林,规模盛大,内部景观楼阁无数,春闱后的登科宴便在这里举办,也用作日常接待。
随着天色渐暗,芙蓉池内亮起了明黄灯火,数艘画舫在芙蓉池上巡游,外围还放起了烟火烘托气氛。
因为是晚宴,远道而来的北梁学子都被邀请着,而白马书院、国子监有些才气的书生士人,也被邀请来陪同,整片园林中随处可见才子佳人。
夜惊堂乘坐车辇进入芙蓉池,道路两侧顿时围上来不少年轻男女,南北两朝的皆有,全是来看当代武魁的。
夜惊堂游侠出身,不太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把车帘放下,只从缝隙中寻找。
结果未曾在路边找到那对坐轮椅的小姐丫鬟,反倒是在人群前方,发现了个胖公子,身着水云锦质地的书生袍,头戴嵌玉方巾,手上还持着把鎏金美人折扇。
待马车擦肩而过时,胖公子并未大呼小叫,而是猛摇着扇子挑眉毛,显然是在和夜惊堂打招呼。
夜惊堂有些无语,不过除开大冬天摇扇子,裴洛其他方面倒也像个正经文人,他公务在身不好接触,便只是挑起帘子颔首一笑,便走了过去。
嘭——
绚烂烟火在天空绽放,把灯红酒绿的芙蓉池照得忽明忽暗。
十余名舞姬在大厅里献着舞曲,无数学子在楼阁中把酒言欢。
夜惊堂从车辇中下来,后面的王赤虎和陈贺之便走了上来。
陈贺之穿着深红色官袍,扮相还算正常。而王赤虎则不然,穿了身暗红色朝服,头竖玉冠胡须收拾得一丝不苟,仪态看起来也就比左贤王差点,和不修边幅的黑衙总旗比起来完全换了个人。
虽然穿得像个人物了,但王赤虎性格还是没改,来到跟前后,便低声嘀咕道:
“在黑衙忙前忙后,都操劳瘦了,今天换衣裳,才发现袍子都撑不起来,你看这裤腰带松的……”
夜惊堂聊了两句,便一道前往芙蓉池中心地带的望江阁,因为陈贺之是主官,此时走在前面,夜惊堂和王赤虎只是当压阵的人物陪同。
两国臣子接触,如果在公开场合,只能把酒言欢互相吹捧,根本聊不了什么东西;为此双方吃饭的地方,是在望江楼大厅的后方。
夜惊堂跟着陈贺之进入灯火通明的临湖厅堂,可见大厅左右是十张桌案,上面已经摆上了瓜果酒水等物,但尚未有人就座。
夜惊堂在居中靠右的位置端坐下来,梵青禾则戴着面纱站在背后墙边。
而从左到右依次是国子监祭酒周戚、王赤虎、陈贺之、他、礼部负责书记的官吏。
五人在座位上等了不过片刻,内侧的过道里便传来了脚步声。
咚咚咚……
……
过道之中。
侍郎李嗣身着紫色朝服,带队走向会客厅。
李嗣背后依次跟着四人,和大魏的阵容差不多,一个是博古通今的大儒,名为傅孟林,负责当顾问;另外两人则是在北梁军中地位不俗的人,负责给予当场掀桌子的底气;余下则是负责记录的官吏。
为首四人都是北梁高层,知道梁帝暗中下达的命令,此时马上要见到夜惊堂本尊,心底里难免有点想法,不过仪态维持得很好,外表上看不出似乎异样。
哗啦~
很快,滑门打开,灯火通明的厅堂引入眼帘。
李嗣气态温文儒雅,带着三分笑意走入大厅,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厅内就座的蟒袍男子身上。
虽然已经通过画像脑补等等,多次联想过夜惊堂的模样,但真看到本人,李嗣还是被微微镇了下。
夜惊堂作为巅峰武人,身材是无可挑剔的,气势明显比另外四人凌厉一些;再配上蟒袍金冠和不苟言笑的冷峻面貌,给人感觉就好像一步跨进了阎王殿,连屋里的气息都是凝固的。
虽然有点压力,但李嗣还是露出了风轻云淡的笑容,走到对面的桌案后坐下,开口道:
“久闻夜国公气度不俗,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幸会。”
夜惊堂没参与过这种场合,也没人给他培训,当下只是正襟危坐当背景板;见对方开口就先和他打招呼,他本想出于礼节来句:
“李大人过奖。”
但他还没说话,身侧看起来老成持重的陈贺之,就开口道:
“何必假意客套,我要是坐在你这位置,怕是巴不得夜大人早点死。”
???
夜惊堂话语一顿,余光看向陈贺之,眼神询问——这么直接的吗?
王赤虎不是第一次参与,抬了抬手让随从先把门关上,而后道:
“都老熟人了,何必说这些外话,我们忙,李大人想来暗地里也有不少私事儿等着办,早点聊完也好早点收工。”
李嗣呵呵笑了下:
“王公子还是这般风趣,既如此,李某也不过多客套。李某这次过来,是受圣上嘱托,询问贵国君主,你们把西北王庭的皇子,留在云安是什么意思?
“两国结盟通商,互为兄弟之邦,当同进同退。我大梁遵守信义,从未干涉贵国内政;而贵国明知西北王庭乃我朝西疆心腹之患,还行此举,算起来可是背信弃义。”
陈贺之倒也干脆:
“梁帝若有不满,陈某可向圣上请命,废除夜国公封爵,遣返西海,不知李大人答不答应?”
“……”
李嗣自然不可能答应,夜惊堂留在大魏当国公,西海诸部控制权还在北梁手上,敌人只有大魏一家。
真把夜惊堂遣返,西海诸部当场就得失控。
李嗣并不想夜惊堂离开大魏,但也怕夜惊堂在大魏掌大权,所以此行暗地里是斩草除根,明面上还得挑拨一下,让大魏朝廷对夜惊堂起疑心,免得刺杀失败后夜惊堂不受影响。
为此李嗣微笑应答道:
“圣上岂会干涉贵国内务,该不该遣返,当由女帝做决定。我今日过来,只是提醒一句,西海诸部的人,皆是虎狼之心,不会屈于人下,只要让他得势,受害的便是南北两朝的百姓……”
梵青禾站在背后,听见这话自然恼火,但如此场合,她也插不上嘴。
而夜惊堂听了几句,也明白李嗣的意思,插话道:
“李大人此言差矣。西海诸部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并入北梁版图,李大人言词之间却依旧把其当敌人对待。连你们自己都不把西海百姓当自家人看,又如何让西海各部归心?
“我出身梁州穷苦之地,比在座所有人都清楚,穷人根本不在乎这天下谁做皇帝,只在乎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哪怕过得再苦,只要能赖活着,就绝不会想着举起锄头造反。
“如果贵国行惠民之策,让西海百姓可以吃饱穿暖,不说我,就算是天琅王本人回来,也拉不起多少兵马。
“而我出生大魏,从始至终没接触西海各部,只因身怀西北王庭血脉,便能在琅轩城一呼万应,整个西海诸部几乎无人不怀念王庭,这在我看来,是你北梁的问题。
“贵国若不反省,哪怕成功让我在大魏失去权势,甚至横死街头,西海诸部迟早也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天琅王,试问贵国又能扑灭几次?”
陈贺之目露讶然,没想到夜惊堂言谈举止这么稳,当下也是点头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夜国公一介武人都明白的道理,李大人莫非不明白?”
李嗣神色岿然不动,摇了摇头:
“西海诸部可不是寻常顺民。南北两朝皆起源于西北,西海诸部自认天下正统,千百年来多次灭国,都未曾被打断脊梁骨,一心想要复国,仅靠怀柔之策,可没法打消其决心。
“老夫今日,偶然听到了一首西北王庭死忠之士的遗作,把西海各部的风骨血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诸位可想听听?”
陈贺之平静道:
“李大人请讲。”
李嗣稍作酝酿,开口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
夜惊堂冷峻不凡的气态一凝,稍微坐直了几分目光有点怪异。
而陈贺之与祭酒周老夫子,则是眼神微变,心头暗道不妙。
毕竟这笔力雄劲的诗作,他俩完全没印象,李嗣忽然拿出来,他俩要是说不出门道,这会谈岂不是成了北梁主场,光听李嗣讲学了?
陈贺之越听越是心惊,余光望向坐在最左侧的周老夫子,询问知不知道出处底细。
而周老夫子都听懵了,想让学生去查,但这场合显然没机会,只能保持老成持重之色,全神贯注聆听。
李嗣瞧见两个外交官表情出现变化,就知道他们也没听过,语气都慷慨激昂起来了,等念完之后,感叹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此诗展现的风骨血性才气,远强于我们这些南北两朝养尊处优的名士大儒;能培养出这种文人心气的地方,哪怕一时消沉,也不会坠其志,来日必能复起,陈大人、周先生,你们说是不是?”
当前辩论的话题,是西北王庭骨头太硬,没法用怀柔政策彻底收服。
陈贺之和周老夫子觉得这诗展现的血气决心和爱国情怀无可挑剔,但说是吧,就赞成了李嗣的观点。
说不是,就得反驳这首诗,他们连写诗之人的根底都不知道,拿什么引经据典去反驳?
陈贺之稍显迟疑,没有立即搭话。
而夜惊堂坐在旁边也没料到他中午用来吓唬北梁小才女的东西,晚上就被李嗣拿来,把自家人给镇住了。
这玩意陈贺之肯定没法回应,夜惊堂见此稍作斟酌,开口道:
“此诗为昔日西北王庭秘书省的一名校书郎所作,因王庭动乱,官职多有变动,其一生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有为国为民之心,但绝非好战愚忠之辈,且深知军民甘苦。李大人只道听途说了一首诗,便以此定论西海百姓一心只为复国,太狭隘了。”
说着,夜惊堂微微勾手,让右侧的书记官递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迹。
李嗣见夜惊堂如数家珍,表情微微一僵,下意识坐正几分,其他四人也是如此。
而陈贺之等人,和李嗣等人一样,都有点茫然,陈贺之坐在旁边,偏头察看,轻声道:
“塞北途辽远,城南战苦辛。幡旗如鸟翼,甲胄似鱼鳞。冻水寒伤马,悲风愁杀人。寸心明白日,千里暗黄尘……”
轻声话语传出,会客厅里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不说南北两朝的官吏,连梵青禾都看愣了,暗道:西海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能出这种忧国忧民的大文人?我咋没听说过……
夜惊堂笔锋流利写完后,把纸张递给后面的随从,让其呈给李嗣:
“李大人可听过此诗?”
李嗣表情有点僵硬,抬手把纸张接过来,又仔细看了遍,想了想道:
“李某不才,确实孤陋寡闻了。”
“那李大人可明白此诗之意?”
“……”
李嗣肯定看得明白,描写的是战争的残酷,字字滴血的反战诗,而且风格和前面那首一样,显然是一个人的著作。他稍作斟酌道:
“嗯……写下此诗的前辈,不知姓甚名谁?李某为官多年,对西海各部乃至王庭,都了解颇多,但未曾……”
夜惊堂平静道:
“二十年前,北梁撕毁盟约大军压境,王庭为保百姓不受战火殃及,拒敌于天琅湖畔,战败后,无数忧国忧民之士为此殉国。李大人作为战胜者,跑来问我姓名,我又能从何查起?”
“呃……”李嗣表情一僵。
“我其实更想问李大人,这些人安葬在何处。他们深知战乱之苦,不想打仗,但北梁大军压境,为了身后百姓不受敌国欺凌,不得不打。战死殉国之后,北梁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一切,却未曾对这些忧国忧民之士生出过半点敬意,也未曾体恤西海百姓半分,现在反倒开始询问起这两首诗词的出处。”
夜惊堂扫视对面五人:
“难不成埋在天琅湖畔的几十万条性命,还不如这两首诗,更能警醒诸位,何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李嗣哑口无言。
过来前他已经准备很多,甚至想过夜惊堂仗着武艺逼迫折辱,他该如何应对。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武艺通天的武魁,竟然给他讲大义,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引经据典,硬把他讲得无话可说。
几句话过去,大仁大义丢干净了,还暴露了自己才疏学浅,这还谈个什么?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
王赤虎终究是武人,学问不多,感受到的冲击力没在座文官大,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手掌,赞叹道: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能当国公不是没道理的。李大人还是低调点,有事说事就好,耍嘴皮子是自取其辱,说不过动武,更是自寻死路,这换我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是吧陈大人?”
陈贺之来之前根本没想到,夜惊堂诛心的刀,比腰上的刀更狠,当前硬是不知道该说啥好。
北梁五人,憋了半天后,还是大儒傅孟林,挑出了点小毛病:
“夜国公博古通今深明大义,确实让我等叹服。不过这塞北途辽远这句,放在南朝挺合适,而西北王庭的北方,就是亱迟部的地界……”
夜惊堂微微偏头:
“甲子前,北梁奇袭西北王庭后方,烧杀抢掠寸草不留,致使王庭一蹶不振。这事傅老先生是忘了,还是觉得那不算战乱?”
“……”
傅孟林神色微僵,在那双平静却如同两柄尖刀般锋锐的目光下,仪态都没稳住,把头低了下去。
夜惊堂见所有人不说话了,不紧不慢起身:
“我对两国朝政了解甚少,便不打扰诸位商谈了,去外面走走,如有事,可随时差人通报。”
哗啦~
侍从打开滑门,夜惊堂缓步离去。
两国交涉,忽然离席把客人晾在一边,是很傲慢无礼的行为。
但李嗣若是把夜惊堂叫住,话估计都说不利索,当下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脚步声走远后,才重整气势,面无表情聊起了正事儿:
“两国通商,边关百姓深受其惠……”
陈贺之当侍郎半辈子,第一次发现和北梁沟通如此简单,他起个头就完事了。再继续嘲讽,李嗣等人怕是得不堪受辱、拂袖而去、改日再谈了,当下也客气了几分,招了招手:
“上菜吧,边吃边聊,不着急……”
李嗣等人,显然是没啥胃口,脸都是绿的……
第037章:恶人先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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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烟火绚烂,冬夜温度逐渐下降,却未打消南北两朝年轻人的热情,四处可见三三两两围聚闲谈的男女。
夜惊堂走出过道,来到芙蓉池的湖畔,举目欣赏起天空的烟火。
梵青禾一直跟在背后,沿途都不好出声,此时周围没人了,才来到跟前,脸上带着心潮澎湃的兴奋感,夸赞道:
“说得真好,我刚才就想骂那个姓李的大官,北梁每年抽那么重的税,在桌上还说我们一身反骨,要不是场合不对,我非给他下几斤毒药,让他跪着去冬冥山求医……”
夜惊堂脸色并未因为刚才的交流产生半分波澜,反而带着三分无趣:
“官场打嘴炮果真没啥意思,废的不是脑子,还没啥具体战果,远不如把刀架人脖子上问话爽利。”
梵青禾可不这么觉得,她站在跟前,帮夜惊堂整理袍子上的些许褶皱,眸子里明显有崇拜之色:
“世间武夫千千万,拿刀砍人耍狠谁不会?能在桌子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本事。而且两国邦交,说了什么都得原模原样抄录,拿回去给皇帝看,比较出名的会记在史书上。你今天这番言辞,以后肯定会名留青史,而且名气比武魁大多了;武人再出名,无非留名百年,一死万事皆休;而文人只要出头,那就是名垂万载……”
夜惊堂对权钱名没啥兴趣,听到这个,好笑道:
“怎么感觉姑娘都更喜欢文人?武人练到武魁,可比书生十年寒窗苦多了……”
梵青禾知道自己太激动了些,但根本压不住,回应道:
“文人少呀,而且都比较君子气,会用诗词歌赋哄姑娘;而武人则不然,直来直去说话也糙,遇见心仪女子,就横推硬上……”
说到这里,梵青禾感觉暗示得太直白,又补充道:
“不过你不一样,你文武双全,虽然也和武人一样直来直去,但也知道文人的点到为止,没有太过分……”
夜惊堂提起这个,便有点不好意思,见梵青禾心情很不错,好像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原谅他了,露出了一抹笑意,和梵青禾一道在湖边闲逛:
“我也谈不上文武双全,只是看的杂书比较多,记性不错。论真本事,也只有这身武艺……”
“唉~别自谦,读再多书,学的也是死东西,无论为官还是走江湖,最后拼的都是脑子。能在何时的场合说出何时话语的人,远比只会闷头苦练的武痴或者书呆子受人敬重。你看三绝仙翁,七十多了武艺也不算高,江湖上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倒也是……”
……
梵青禾兴致勃勃说话,因为湖畔观景小道狭窄,两个人并肩行走时,手背不小心蹭了下。
梵青禾手儿下意识缩了缩,眼底顿时显出几分慌乱,瞄了瞄夜惊堂,看起来是以为夜惊堂是想手拉手闲逛,不太愿意,但又怕拒绝了夜惊堂不高兴。
夜惊堂只是自然行走,发觉不对就改为双手负后,和老大爷走路似的,正想聊点别的岔开话题,却见一名随行捕快,从湖畔小跑而来。
“夜大人。”
夜惊堂见此恢复了自然仪态,上前询问:
“老刘,可是城里有消息?”
捕快老刘也算熟人,当年还翻进双桂巷的小院,和后门枪小王一道查过夜惊堂。
此时老刘快步来到跟前,先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
“方才小王在周边巡视,偶然发现,有个叫华宁的武人,从湖畔经过,看起来武艺不俗,怀里还抱着东西,和人交流时,遮遮掩掩有点鬼祟……”
“华宁?”梵青禾眉头一皱:
“难不成是花翎的化名?”
夜惊堂觉得堂堂北梁大宗师,用化名应该不会这么蠢,但武人的脑回路谁也说不准,当下还是询问道:
“人在什么地方?”
“在牡丹园内,哪里是北梁要员居住的地方,有北梁高手巡视,小王不敢跟进去……”
夜惊堂略微斟酌,觉得这人应该不一般,当下道:
“我去看看。梵姑娘,你在此稍等片刻,如果里面有人出来通报,就说我小解去了,让他们等片刻。”
梵青禾叮嘱道:
“北梁卧虎藏龙,你切勿大意,见势不妙就直接亮身份,说喝醉走错了,北梁在此地,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夜惊堂自然知道,点头示意后,便和老刘一道前往芙蓉池后方。
……
芙蓉池规模很大,其间还有些许小岛,飞廊石桥自湖面横穿,楼阁停歇隐于花木之间,风景处处可入画,但也较为复杂。
牡丹园是位于西侧湖畔的一处园子,里面房舍百间,过来赴宴的北梁官吏学子都在此落脚歇息,而大魏官吏则在湖东。
虽然这里是大魏领地,但两国邦交总有点规矩,牡丹园附近的护卫都是北梁人,因为燕京也有大魏使臣驻扎,所以双方都遵守规矩,不能擅自进入对方驻地,说简单点就是拥有外交豁免权。
夜惊堂跟着老刘来到牡丹园附近的湖畔,可见捕快小王在草地上佯装巡逻,待他过来后,便悄悄示意远处牡丹园里的一栋楼阁:
“方才那华宁,去了那栋楼,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夜惊堂略微打量,发现里面有明哨暗哨,防卫还挺严密。
如果暗中潜入被发现,算是比较大的外交丑闻,哪怕朝臣站在他这边,台面上还是要追责以便给北梁解释。
为此夜惊堂很是小心,先向小王询问了相貌、所携物件等信息,而后让两个捕快先行离去,他则隐入夜色,悄声无息摸上了围墙,从两名暗哨眼皮子底下摸了过去。
因为官吏学子都在外面参加宴会,芙蓉园内很安静,只有些许仆役随从在内行走。
夜惊堂摸过几处房舍后,来到靠近中心地带的楼阁旁,可见此地应是学子居住的地方,门都关着,里面并没有人。
夜惊堂极为小心,先飞身而起落在屋顶,侧耳仔细聆听了下,确定没人后,才在二楼的窗口跃入。
窗内是一个空房间,并没有住人。
夜惊堂扫视一眼,又顺着过道来到楼下,可见面向庭院的房间里有居住的痕迹,便悄然进入其中。
因为是临时落脚,屋里并没有多少陈设,不过墙壁旁放着几个箱子,里面看起来装着不少东西。
而书桌上面,还摆着个包裹,用的只是寻常布匹,看起来是临时从外面找来的。
夜惊堂发现了目标,心中更谨慎了几分,来到书桌旁,仔细检查过后,打开包裹查看。
包裹目测七八斤重,里面放的全是书籍,粗略打量都是历史文献,并不常见,而封装之处还有白马书院、麒麟阁等记号,说明是书院的教学材料,学子都只能借阅抄录,正常来说严禁外带。
夜惊堂瞧见字号,便笃定这些书籍,是刚刚从十里开外白马书院的某个夫子书房顺来的。
虽然这也算作奸犯科的线索,但北梁人要偷,也该偷舆图、军机图等等,偷这些史料有什么用?
夜惊堂对历史了解甚少,看了片刻没发现异样,便把书名记下来,包裹恢复原状,而后检查起放在墙边的行李。
虽然只在芙蓉池住一天,但携带的东西还挺多。
夜惊堂打开第一个长匣,可见里面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古琴整体为茶青色,琴徽为白玉制成,背面有花鸟彩绘,凤额处还有青霄鹤泣四个小字,笔锋苍劲,看着就属于一般人玩不起那种物件。
夜惊堂略微打量,觉得这东西应该不比鸣龙枪便宜,当下小心翼翼放好,又打开余下的箱子。
结果发现下面装着棋台云子、笔墨纸砚,全是书画用具,只有旁边的小箱子里,有两套换洗衣裳。
衣裳是女子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很讲究,白色肚兜都叠得方方正正,把丹顶鹤的脑袋留在正面,看起来很是雅观。
“……”
夜惊堂没想到这还是女人的住处,不过花翎这名字挺娘,男扮女装潜入也说不准。
因为在查案,夜惊堂也没有顾忌太多,把肚兜翻起,结果发现下面还藏着个方形木盒。
夜惊堂目光微凝,把木盒取出,小心打开卡扣,可见里面放着巴掌厚的一摞官票,半数是北梁官票,另一半换成了大魏的官票,全是百两面额,目测不下三万两之巨。
三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夜惊堂占地那么大的老镖局,也才卖千两银子,三万两买下杨冠的青莲帮外加码头产业都有富余,绝不是小数目。
身上带着三万两银子巨款,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入京女学生的零花钱。
夜惊堂见此心底起了怀疑,觉得有可能是花翎伪装成了学子,这些银子不是花翎打拼多年的家当,就是北梁朝廷给的公款,用以投石问路来刺杀他所用。
夜惊堂暗暗记下这些信息,又左右检查,发现银票旁边的格子里,还放着些许首饰,从底部高低落差来看,首饰下面似乎还有暗格。
夜惊堂见此,小心翼翼把首饰移开,想要检查下方暗格。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首饰里有个带穗的压裙坠子,穗子鲜红,看起来只是装饰,但手触碰穗子,却感觉碰到了蛾子翅膀,有种滑腻感。
?!
夜惊堂脸色骤变,当即收手,低头查看,可见指尖染上了暗红痕迹。
夜惊堂起身退开,稍微等待片刻,发现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异样,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此人还挺狡诈,知道故意留瑕疵声东击西。
因为不怕剧毒,夜惊堂并未把指尖的红粉当回事,只是取出手绢半蹲下来,仔细清理刚才触碰,在盒子、首饰上留下的红痕,以免提前打草惊蛇。
红粉应该有标记窃贼的作用,不是那么容易擦掉。
夜惊堂擦了片刻,尚未恢复原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
“那夜惊堂果真厉害,据说在宴会上把李大人驳得哑口无言……”
“不应该呀,李大人才思敏捷,怎么会被一介武夫说得哑口无言?”
“不清楚,待会李大人回来,小姐去问下就知道了……”
……
夜惊堂听这声音,便认出了是中午在王家医馆遇到的小姐丫鬟。
那小姐看起来人畜无害,单纯得很,身体也确实有毛病,不可能是花翎伪装。
夜惊堂见此便没有发出声息,继续小心翼翼擦拭痕迹,但……
咕噜咕噜~
轱辘声由远及近,直接进入了楼阁,朝着房门而来……
?!
夜惊堂莫名其妙,因为外面还有护卫暗哨,不好从窗户出去,便轻手轻脚把箱子关上,来到了房间里侧的床榻角落,藏在了阴暗处。
咕噜咕噜~
轱辘声停在门口,而后房门打开,身着渐变色墨紫白裙的书香小姐,出现在了门前。
华青芷双手扶着轮椅,略显吃力起身,在丫鬟搀扶下进屋,坐在了书桌前,点燃了烛灯。
而后丫鬟绿珠又回去,用力把轮椅提起放在了门内,询问道:
“小姐饿不饿?我去准备点吃食?”
“不用,待会还有宴会,马上就得过去。你去找傅小姐打听打听,望江阁到底什么情况,傅老先生在其中,她应该能问到点情况……”
“哦好。”
绿珠得令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华青芷在椅子上就座,神色很文静,把包裹打开,从里面找出关于西北王庭的史料,仔细寻找各种人物传记。
夜惊堂此时就站在房间对面的角落,如果仔细看还是看得见;但他武艺太高,无声无息的情况下,便与环境融为一体,不专门注意,可能余光扫过都感觉不出异样。
夜惊堂发现这小姐在看书,便明白为什么要偷史料了——这些东西算是大魏官办书院的教学材料,北梁学子可以申请借阅,但得走流程,时间长不说还麻烦。
而这小姐今天听到了诗句,肯定求知若渴,迫不及待想查到根底,所以一时糊涂,就派人去白马书院借书了。
但随从为什么化名华宁呢?
难不成真的就叫华宁,还有个搭档叫华安……
就算真是如此,三万两银子又怎么解释?
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总不能随身带三万两银子当零花钱,这得是什么离谱家境……
夜惊堂心头有点疑惑,因为现在出门不太方便,就无声无息暗中观察,想等华姑娘待会去赴宴后再离开。
结果刚等不过片刻,夜惊堂便发现有些气闷,左手指尖火辣辣,犹如摸了焚骨麻,背心也开始出汗,浴火图的恢复速度,都有点跟不上药劲儿,显然是不知名剧毒。
夜惊堂暗道不妙,要是毒性太烈没压住,在这里毒发,可没打坐调理慢慢解毒的机会,他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脸色一冷……
……
华青芷求知若渴,如果不查出那首诗的根底,今天晚上可能觉都睡不着,为此得知找到书后,宴会半途就跑回来翻阅史料,遇到疑似的,还用笔抄录在纸上。
但她尚未查阅多久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响起:
“华小姐倒是勤奋,外面开着宴会,都不忘中途回来苦读。”
声音清朗平和,循序渐进一点投不突兀,就好似一直站在跟前的人,开口说了句话。
华青芷很入神,本来还想随口接一句,但马上就发现不对,身体一紧。
认出这终生难忘的清朗嗓音后,又是一喜。
但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后,眼底又闪过错愕。
???
华青芷心底刹那间情绪百变,抬眼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房间的窗前,站着个冷峻公子。
冷峻公子不紧不慢打开窗户,望向外面的夜景,眸子如同寒星般明亮,墨黑长发束以金冠,身上穿着金丝勾勒蟒龙纹饰的黑袍,从头到脚一尘不染、贵气逼人,俊得好似一件巧夺天工的名兵,哪怕只能看到侧脸,也能让人侧目良久。
再配上那稍显冷冽严肃的神色,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息扑面而来,说这是大魏女帝女扮男装,华青芷恐怕都不敢一口否认。
华青芷抬眼瞧见这么一幕,没来得及震惊屋里有个男人,就先生出三分紧张,下意识想起身,但没站起来,便开口道:
“公子……你……”
夜惊堂面色微冷,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在椅子上坐下,转眼看向桌上的书籍:
“我是差役,方才接到禀报,有人在白马书院偷窃书籍,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没想到窃书的竟是华小姐。窃书依然是偷,没想到姑娘才气过人,私德却这般……”
华青芷只是个才女,也不是江湖老油条,见印象极好的俊公子如此严肃,还带着三分嫌弃,心思顿时慌了。连忙道:
“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让随从去找些史书,并未让其窃取……”
话到此处,华青芷又觉得不对劲儿,仔细打量夜惊堂的衣服:
“公子这身蟒袍……”
夜惊堂神色平静:
“我出自王公之家,在衙门历练,官职确实是捕快。今日过来赴宴,才穿正装。”
“哦,我就说嘛……”
华青芷今日看到夜惊堂,就觉得这气度、仪态、相貌、谈吐,绝不是市井武夫能练出来了,此时也算恍然大悟,又询问道:
“公子是当朝哪位王公之后?”
“别套近乎。华小姐,现在是本官在查你,不是你在审我,若老实坦白,尚能从轻发落,不然按大魏律……”
华青芷眨了眨眼睛,惭愧道:
“定然是手下之人急于表现,私自去书院拿了书过来。我看完后就会还回去,亲自去书院赔礼……”
说到此处,华青芷又想起了什么,再度看向夜惊堂:
“不对,这里是牡丹园,我朝使臣驻地。按照两朝盟约,哪怕手下之人犯命案,也该朝廷和我朝主官沟通,交出凶手以罪论处,公子未经我朝允许,私自潜入牡丹园,算起来便是践踏我大梁国威……”
夜惊堂自然知道理亏,但神色依旧如常:
“那是台面上,私底下互相探查太过寻常。我本不想露面,拿到证据就该呈送刑部,让刑部过来问李侍郎要人。但我和姑娘有一面之缘,不想因为此等小事,毁了姑娘声誉,所以才出来劝道,希望姑娘能以此为例,迷途知返。如果姑娘无悔过之心,要按规矩办事,那便当我看错了人。”
“……”
华青芷见夜惊堂这么说,是真不好意思了,微微颔首: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此事确实非我授意,我定会好好管教随从。”
夜惊堂微微颔首:
“知错能改就好,明日便把书送回去,此事全当没发生过,我先告辞……”
“等等!”
华青芷好不容易在屋里逮住这俊公子,岂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当下撑着椅子起身,坐在了轮椅上,滑到了近前:
“公子既然来了,应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今日在医馆,我狂妄自大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夜惊堂有点无奈:
“不必赔礼。我只是抄录前人遗作,身为武官,并没有多少才学傍身,直接离开,只是怕姑娘追根问底,暴露了浅薄学识。”
华青芷半点不信,滑到窗前,堵住了出口,柔声道:
“公子太谦虚了。今天回来后,我问过数人,都不知道那首诗是何人所作,如果是公子临时起意的话……”
“诶。”
夜惊堂微微抬手道:
“是西北王庭一名老知县所写,曾任校书郎,我也是是偶然在野史中看到,名声不显,姑娘不知道也正常……”
“哦,那位先贤,可留有其他遗作?”
“姑娘不用心急,你待会就知道了。”
“嗯?”华青芷有点茫然。
夜惊堂感觉身体是不对劲,不敢久留,又起身道:
“我还有点事,先行告辞,咱们有缘……”
???
华青芷哪里受得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她勉强站起身来,靠在了窗户上:
“公子等等,我就冒昧叨扰几句,问完就走……”
夜惊堂见此,转身就走向门口。
“诶?”
华青芷自然急了,想跑去堵门,但心有余力不足,刚跑出一步,身体就一个踉跄直接往地面摔去:
“呀!”
夜惊堂满眼生无可恋,回身扶住了华青芷的肩膀,行云流水把她挪到轮椅上坐着,又迅速松手:
“姑娘,来日方长,我在这里不方便,有时间咱们出去聊行不行?”
华青芷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坐回了轮椅,倒也没产生肌肤之亲之类的想法,她眨了眨眼睛:
“实在抱歉,我知道公子不便久留。但小女子确实无人解惑,公子又不说姓名住址,下次见面不知也是什么时候……”
夜惊堂穿着蟒袍过来,待会儿华青芷出门一打听,就能知道他身份。
到时候他都走了北梁就算知道他来过,也是空口无凭。
而现在自报家门,华小姐要是一嗓子吼下去,他怕是只能灭口了。
为此夜惊堂只是道:
“我公务在身,确实比较忙,要不这样,我给你出个对子,你能对出来,我就坐下来陪你慢慢聊;对不上来,就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我们再详谈,如何?”
华青芷觉得夜惊堂是考验她才学,看她有没有坐下来交流的资格,当下坐直些许:
“公子请说。”
夜惊堂也不记得多少,因为气闷心慌,便直接道:
“松下围棋,松子每随棋子落。对吧。”
华青芷眨了眨眸子,不假思索道:
“雪中观梅,雪花常伴梅花开?”
嘶?!
夜惊堂神色一呆,站直几分,欲言又止,此时心里终于明白仇天合等人,和他讨论武学是什么感觉了——这也太吓人了。
华青芷见夜惊堂目光严肃,微微缩了下脖子:
“差些意境哈?嗯……我再想想……”
夜惊堂是一息时间都不敢多待了,再聊怕是得被这小姐几句话套进去留下来过夜,他转身道:
“姑娘慢慢想,我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华青芷柳眉微蹙苦思冥想,这次没有再拦人,只是柔声说了句:
“公子慢走。”
“告辞。”
……
夜惊堂出门离去后,华青芷默默念叨对联,还滑着轮椅在屋里转圈圈,但尚未想到更合适的,余光又发现不对。
转眼看去刚才被夜惊堂扶住的右肩上,有淡淡红色痕迹。
华青芷拉着衣袖转眼打量,却见是个红色手指印,不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她留在首饰盒里防贼的奇毒,不吃解药,很快就会毒发。
?!
华青芷总算明白那公子为什么急着走了,心中微急,想开口呼喊外面的北梁军卒过来找人,但也知道南朝官吏私自潜入牡丹园,对两朝是多大的丑闻,当下只能来到窗前,呼唤道:
“华宁?华宁……”
“来了……小姐有事吩咐?”
华青芷压下心底情绪,尽力心平气和道:
“你去宴厅看看,有没有个穿黑色蟒袍的贵公子,没有就去大魏那边打听,一定要找到人。”
“蟒袍,还黑色……”
大魏尚玄红,所以蟒袍划分是黑红紫绿青,黑色蟒袍一般只赐亲王、太子或者特别大的功臣。
华宁觉得这样的人,整个芙蓉池就算有,也不会超过一指之数,应该不难找,当下快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