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
第011章:琅轩城
天琅湖虽然是内陆湖,但其长一千八百多里,宽六百余里,除开地处内陆,其他方面看起来已经与海没区别,为此有了西海之称。
西海诸部位于天琅湖西北侧,而过了天琅湖,就是北梁内腹之地,此湖也算是北梁的天然屏障,在吞并西海诸部后,北梁就在湖岸沿线就修建了几座城池,驻扎有重兵。
夜半时分,距离北梁关口平夷城百余里的一座小镇上,挂着黑旗帮旗号的商队,在一家客栈外驻足。
客栈外车马如流,皆是从天南海北过来,前往琅轩城参加集会的商队,大部分是北梁人,从大魏过来的行商也不在少数。
梁王幼子东方尚青,在抵达落脚点后,因为长时间车马劳顿过于疲倦,直接进了客栈休息;而胡延敬则悄然离开客栈,孤身来到了小镇一条偏僻小街上。
前些日子在荒骨滩,不小心一脚踢到了阎王爷头上,胡延敬的心情到现在也没平复下来,肋下的刀伤也没好,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抑郁,双手负后走几步就暗叹一声。
上次捡回来一条小命,那蒙面阎王让他联系鳞纹钢的卖家,口头交代完就走了,并没有安排什么人暗中跟随,但那句自己掂量能不能活过下个月,却好似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胡延敬武艺不低,能看出那位爷要杀他,真就一两刀的事儿;他在黑旗帮当老大,偌大家业摆在哪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在刀架脖子的情况下,当天晚上就差人把消息送去了崖州。
如果只有这一件麻烦事,胡延敬倒也不至于如此沮丧,但梁王那边也出了问题。
上次那阎王爷,和他互相偷家,跑去商队揍了张和尚一顿,砸烂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装的不光有商队带去西北贸易的瓷器,还有他私下搜罗来,准备送给北梁高层当礼物的几套茶具。
茶具由御窑烧制,属于皇族特供之物,寻常官吏用都是僭越,更不用说送给敌国权贵。
东方尚青在手下收拾马车的时候,眼尖发现了那些茶具,询问来历用途。
胡延敬不太好解释,只说是从黑市淘来,拿去和北梁的些许官吏打点关系,方便以后生意走动。
此事可大可小,遇上个好说话的东家,指不定当场就不追究了。
但东方尚青一向较真,觉得他私藏皇族特供之物就是僭越,自作主张送给北梁人更是大逆之举。
加之以前的怀疑在先,胡延敬觉得东方尚青回去后,肯定会和梁王禀报此事,然后彻查他这大当家近年的所作所为,看有没有其他作奸犯科的地方。
胡延敬自幼目的就是封侯拜相,重现祖辈将门荣光,至于当哪国的将门,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为此他不仅投在了梁王门下,暗中也投靠了北梁左贤王,谁有本事成事他就是谁的人。
如果东方尚青揪着不放,梁王派人彻查他,真查出什么东西,他即便不死,也得逃遁北梁,丢掉这么多年积累的家业。
东方尚青油盐不进,胡延敬想改变其想法几乎不可能,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为此这些天都在想办法挽回自身形象。
胡延敬小街上走了片刻,很快来到了一件老茶馆,把门帘挑开后,可见里面摆着四张方桌。
一个掌柜打扮的老头,在炉子旁煮着茶水,而角落的桌子上,放着一盘花生,两个面向年轻的江湖客坐在桌上,正在闲谈。
瞧见胡延敬进来,桌上两个江湖客都是一愣,继而便开口招呼道:
“胡帮主,你怎么也过来了。”
说话的,是拿了胡延敬推荐信,跑到这里来投奔贵人的曹阿宁。
胡延敬眼底也有点意外,来到桌前坐下:
“让你们来投奔左贤王,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曹阿宁摇头一叹,示意煮茶的掌柜:
“胡帮主的担保,不怎么顶用。左贤王怀疑我等身份,不肯取信,让我们先交个投名状。我寻思我都搞了大魏两个王爷了,还密谋刺杀过女帝,这还要我交什么投名状?”
胡延敬端起茶杯抿了口,轻哼道:
“可能不是怀疑你身份,而是怀疑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在大魏四处煽风点火,一身反骨不容置疑,但搞了这么多年,连女帝一根头发都没碰到,还平白给女帝削藩之事赶了好多年进度。你说就这办事水平,谁敢用你?”
旁边煮茶的老头,名为杜潭清,看似其貌不扬,但身份不菲,是北梁左贤王麾下的谍报头子,负责西海诸部兼大魏边关的谍报工作。
杜潭清提着个茶壶,来到桌子跟前倒茶,接话道:
“胡帮主此言在理。你们俩,特别是许天应许少侠,论本事足以成为王爷左膀右臂;曹大人大内暗卫出身,亦能官居要职。但曹大人这过往履历,谁翻谁害怕——跟着废帝,废帝倒了;跟着邬王,邬王没了;燕王那么厉害的枭雄,都不明不白被你搞掉一层皮……”
曹阿宁无奈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们没成事只能说他们没皇帝命,不能说我没出力。左贤王不一样……”
“王爷忠于大梁,意在帮国君一统天下,可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杜潭清说了两句后,在桌子上坐了下来,转眼看向胡延敬:
“胡帮主似乎受了伤,是何缘由?”
胡延敬叹了口气:
“前些天在荒骨滩,遇到一支小商队,本以为是小角色,结果一碰才发现是条大龙。里面的当家,自称是亱迟部的后人,差点把我打死……”
???
杜潭清眉头一皱:
“亱迟部的后人?”
曹阿宁也愣了下,想了想道:
“西北王庭都没了,据说末代天琅王,还是左贤王亲手解决的。这世上还留有后人?”
杜潭清思索了下:
“当年那事,老夫参与过,亱迟部的嫡系,应该都战死了。不过十八年前,清剿最后残余势力时,逃掉了一辆马车,里面有亱迟部一个族老的尸体和些许幼童的鞋袜衣服,但没有小孩踪迹。王府查了多年,没有任何线索……”
胡延敬听到这里,开口道:
“哪怕是还真留着一些人,如今势力绝对不小了,王爷当注意才是。”
杜潭清点了点头,又询问道:
“胡帮主过来,就是通报这消息?”
“此事只是顺带,还有另一件事……”
胡延敬把东方尚青的怀疑说了一遍,继续道:
“尚青公子性格执拗,对我起疑,肯定会把贡瓷的小事揪着不放;但其年纪小心气高,也不是没办法应对。我过来,是想让杜老安排几个杀手,来刺杀尚青公子,我到时候来个舍命相救,这样一来……”
杜潭清皱了皱眉:
“既然已经起疑,直接找机会杀了,嫁祸到西海诸部头上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胡延敬摇头道:
“梁王幼子,跟着我出来,若是死在外面,即便罪不在我,我也不好活着回去。尚青公子年纪小,没那么多心眼,我做个苦肉计舍命搭救,事后他肯定记我情分,以前那些小事,自然也就不会追究了……”
杜潭清沉默了下,点头道:
“也罢。你们此行是和勾陈部谈生意,其他三大部都眼馋此事。等你到琅轩城后,我安排些人刺杀,想办法做成三大部买卖不成恼羞成怒的样子;这样既能帮你解围,朝廷还能以刺杀外使为由,敲打下三大部,一举两得。”
曹阿宁听得这些,开口道:
“苦肉计的事,交给我等即可,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此事不算难,但胡延敬武艺不低,东方尚青还有不少护卫,刺客太差劲儿吓不到东方尚青,厉害的人又不好找,杜潭清想想也没拒绝:
“分寸你们自己拿捏,这种里应外合的小事,若是还办砸了,两位还是另谋高就吧。”
“杜老放心即可……”
……
明月当空,如霜月色洒在万里戈壁之上,一条干渴河道从戈壁滩上横穿而过。
三两匹骏马从南方飞驰而来,沿着河道奔向视野尽头的城池,马背坐着三个风尘仆仆的男女。
梵青禾走在前面带路,做江湖游侠打扮的夜惊堂,和璇玑真人跟在后面,第一次来关外的鸟鸟,则蹲在夜惊堂怀里,好奇地张望着辽阔原野。
梁州与北梁的分界线,是坐落于古河道沿岸的黑岩关,距离红河镇也就二三十里,裴远峰当年在红河镇扎根,便是因为出关找雪湖花比较方便。
梁州和西海诸部南侧,几千年前都是大梁朝的腹地,大河改道之后逐渐荒芜,变成了如今的大戈壁,关外景色和关内其实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荒凉些,再难找到任何百姓生活的痕迹,而琅轩城一带也并未处于宜居带。
不过琅轩城曾经是整个天下的国都,历史意义很重要,距离北梁和大魏也都不算远,两朝的商贾要和西海诸部交易,自然是来这里,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万部集,算是一个很大的贸易市场。
万部集并非持续一天,而是从夏末开始,直至入冬才结束。
夜惊堂昨天早上从红河镇出发,因为要快去快回,三个人路上基本没有停留,从出发后用了一天半的时间,赶到了琅轩古城,走到附近时,已经能陆续碰上南来北往的商队。
作为几千年前的国都琅轩城时至今日已经很难看出城池的模样,唯一能证明其曾经存在的,只剩下外围风化严重的两丈土丘。
夜惊堂一行三人越过无数商队,飞马来到了琅轩古城外,可见里面的建筑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接连成片的大帐篷、简易房屋,马队、骆驼、牛羊随处可见,就如同一道土墙,在平原上围出了一片大空地。
虽然环境看起来简陋,但古城的规模相当大,夜惊堂目测长宽都有二十多里,不小于云安城,而里面的人摩肩接踵,聚集了恐怕不下十余万人。
夜惊堂随着梵青禾,从土墙的一个凹槽附近进入,抬眼瞧见绵延到天际的火光和帐篷,眼底着实有点震撼:
“没想到能有这么多人,我还以为只是个小城。”
梵青禾对此自然是司空见惯,带着两人从一团乱麻的集市上穿过,回应道:
“西海诸部大小部族有四百多个,每年秋天有了收成,都得到这里来换生活物资,光冬冥部就来了一千多人,外面的商队一来就是上百人,能有这么大场面半点不稀奇……”
璇玑真人骑马跑了一天一夜,比鸟鸟都馋,骑在马上随意打量,询问道:
“这里有好酒没有?”
梵青禾觉得璇玑真人是跟屁虫,弄得她路上都不好和夜惊堂说话套近乎,肯定不怎么待见,随口道:
“这么大到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酒,你只要想,连青楼都找得到。”
夜惊堂略显意外:
“这地方还有青楼?”
梵青禾骑马走在最前,用马鞭指了指:
“就在前面,那个红色的大帐篷,看到没有?进去都不收银子,还有好吃好喝伺候。”
“嗯?”
夜惊堂抬眼看了看:
“这么好客?”
璇玑真人来西海诸部找过雪湖花,帮忙解释道:
“是北方的一个小部族,母系为尊,男人都是劳力,没啥地位,里面的女人专门跑来这里借种。虽然包吃包睡不要钱,但要求的长得俊、武艺高,最好会读书识字,而且进去就是半个月,不成药渣出不来。”
夜惊堂听到这个,就明白了意思,笑道:
“怪不得,我就说嘛,怎么男人到了那里都躲着走。”
“你身板结实,要是进去,肯定能把里面所有姑娘都祸祸一遍,不去试试?”
“唉……”
夜惊堂摇了摇头,都没接这荤话。
三人闲谈之间,沿着摩肩接踵的小街走了四里地,才来到琅轩古城的中心地带。
虽然这里也是大平地,但环境明显要比乌烟瘴气的外围好上许多,专门用栅栏隔出了很多块地方,里面都是白色或红色的精致大帐,些许还专门修建了房舍,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族徽旗号。
来这里的商贾同样极多,但穿衣打扮明显要贵气些,各大部交易的物品质量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夜惊堂路过一处围栏时,甚至看到了一个大马圈,里面关着百余匹马,好几匹乌云踏雪,其他也全是名驹,阵容相当夸张。
夜惊堂哪怕已经见多识广,瞧见这场面还是难免惊讶,牵着马在围栏外顿步,询问道:
“这些都是一家的马?”
梵青禾点了点头:
“这是巫马部的地盘。巫马部祖上就给大梁朝养马,以前西北王庭的几万匹战马,大半出自巫马部,只可惜现在被北梁朝廷打压,马场被没收了不少,没以前厉害了。这些只是拿出来撑场面的,正儿八经的马王,早就被各地的大人物订走了,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打个招呼,给你弄一匹纯种宝马来。”
夜惊堂示意背后的大黑马:
“骑习惯了,暂时没这打算。嗯……不过走的时候可以弄几匹,靖王想来喜欢。”
梵青禾点了点头,又示意前面的鸟市:
“哪里还有鸟,雪鹰、角雕什么的都有,厉害的能抓狼;还有五彩鹦鹉,会说人话,不像它只会叽……”
“叽?”
鸟鸟满眼震惊,忽然觉得这彩衣婆娘被妖女姐姐追着打不是没道理的。
三人一鸟闲谈之间,穿过人山人海的集市,很快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场地外。
场地由栅栏围起,里面是二十多顶大圆帐,最中间一个非常夸张直径少说十丈,高三丈左右,用原木当柱子撑起,大帐为黄色,外面挂着红纱,门口挂有冬冥部的族徽,还有几十名纱巾蒙面腰悬弯刀的武士在周围站岗,看起来华丽而威严,犹如帝王行宫一般。
璇玑真人知道梵青禾是冬冥部的山大王,但确实没料到梵青禾排场这么大,瞧见如此夸张的行宫,心里女飞贼的形象,转变成了家业很大的女富婆。
而夜惊堂也是第一次认识到,冬冥大王不是戏称,而是正儿八经的异域女王。
梵青禾牵着马来到驻地外,刚刚露头,便有十余名冬冥部族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祝宗大人。”
梵青禾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牵着马走进驻地,吩咐道:
“这位公子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去安排接风洗尘,让族中老人都过来见客。顺便找个干净地方,让这丫鬟去歇着。”
“是。”
???
璇玑真人感觉这丫鬟说的应该不是鸟鸟。
她微微眯眼,本想上去抽梵青禾屁股一下,不过夜惊堂把她的胳膊握住阻拦,她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转而瞥了夜惊堂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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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惊堂连忙把手松开了……
第012章:试试
帐外月朗星稀,满城灯火余晖,勾勒出了一抹关外异域才能看到的别样繁华美景。
两个气质文雅的老乐师,在帐侧演奏三弦和小鼓。
叮咚咚~
六名脸上戴着面纱的美人,在金红相间的地毯上跳着舞曲,薄纱飞舞水袖轻摇,让灯火通明的大帐显出了几分梦幻与奢靡。
梵青禾换上了大祭司服,淡金色内衬外罩红纱,头发盘成了很庄重的款式,脑后斜插着两根金簪,在主案后正襟危坐,神色比平日里要正经严肃得多。
夜惊堂坐在右边的小案后,面前摆着精美菜肴,以及彩瓷质地的酒壶,认真看着帐内的歌舞。
而鸟鸟则没看美人跳舞的心思,从小案后面探出圆圆的脑袋,趁人不备就叼一块肉偷偷吃,有人看过来又摇头晃脑,摆出跟着哼哼的样子。
璇玑真人被梵青禾撵下去睡觉,自然不会答应,很自觉地跟着夜惊堂,此时还坐在了夜惊堂跟前,不时还帮忙把酒斟满,放在夜惊堂手里——此举倒不是贤惠,而是夜惊堂不馋酒,璇玑真人大庭广众一个人抱着酒壶喝终究不体面,就催夜惊堂举杯敬酒,她好顺理成章跟着喝。
于是大帐里推杯换盏的声音就没停过,不过片刻后,在左右就座的冬冥部族老,就渐渐目露惊疑,暗暗念叨:
没看出来,这么俊的公子哥,还是个酒蒙子……
还让身边姑娘陪着喝,这是想把人家灌醉不成……
大帐里坐了有八人,都是冬冥部过来族内老人。
虽然同出一个部族,但这些人并非一脉同源,而是有这相同身份,凑在一起抱团取暖形成的人。
就拿冬冥部来说,祖宗起初是上古时期的部落巫师,负责祭祀占卜治病驱邪;后来始帝一统天下后,这些巫师就有了祝宗的正式官职。
哪怕时至今日,这类官职依旧存在,道教就源自上古巫鬼道,为此国师吕太清,其实就是担任着的类似官职,只是当代对怪力乱神之说不再那么迷信,已经没了上古时期那种影响力。
后来大河改道,这些人没有迁徙留在了当地,变成了小部落,后来又陆续有人加入,慢慢演变成了各大部。
每当有人称王的时候,各大部就是西北王庭门阀士族;没人当家的时候,就各自为政,如此分分合合已经持续了上千年,上次被打散,就在几十年前。
出于这些历史原因,冬冥部肯定不算蛮族,而是上古遗老,衣着服侍配饰都相当华丽,艺术造诣很高,和大魏常见服饰虽有不同之处,但还是能找到同宗同源的地方。
夜惊堂在案后就座,酒过三巡之后,帐内歌舞停了下来,门外传来了脚步和铃铛声。
叮铃铃~
帐内谈笑的族老,见此坐姿端正了几分。
夜惊堂放下酒杯,转眼看向大帐外,却见一队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后面是四个冬冥部打扮的女子,而前方则是个老婆婆,身上穿着一袭黑色裙子,腰间挂着一串铃铛,看起来年纪比较大了,佝偻着腰,手里还杵着根拐杖。
“桂婆婆。”
梵青禾见状,便从主案后起身,来到门口扶住了老婆婆的胳膊,示意已经起身的夜惊堂:
“这位就是我说的夜公子,您看看。”
夜惊堂还有点不明所以,起身打量老婆婆一眼后,询问道:
“这位是?”
梵青禾看起来还有点紧张,微微抬手示意夜惊堂不要言语,让老婆婆仔细看看。
夜惊堂自然也不好多说,只是有的尬地站在案后,让老婆婆审视。
黑衣老婆婆,杵着拐杖仔细端详片刻后,又把目光望向杵在旁边的璇玑真人,开口道:
“这姑娘我见过,十年前来冬冥山偷雪湖花,被老祝宗发现,追了几十里地没追上……”
???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厅内,化为了死寂。
夜惊堂眼角抽了下,余光瞄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水水。
而梵青禾则是脸色一黑,眼神意思估摸是——没看出来,你这妖女还是惯犯,十年前就打过我冬冥部的主意……
璇玑真人心志相当强横,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半点没脸红尴尬,只是含笑回应:
“当年有急用,只是过去看看,也没拿什么东西。得罪之处,还望夫人见谅。”
梵青禾早体会过这妖女的厚脸皮,拿其毫无办法,也不想在这些陈年旧事上多费口舌,把老婆婆扶到主案后坐下,和夜惊堂介绍道:
“西海各部会通婚联姻,桂婆婆是六十多年前下嫁到冬冥部的公主,父亲就是第二任天琅王。”
“哦……失敬。”
夜惊堂听到这话,也颇为意外,拱手行了一礼,也在暗暗打量桂婆婆的长相,只可惜年纪有点大,根本看不出什么。
桂婆婆在案后坐下,把拐杖横放在膝上,打量着夜惊堂:
“你既然姓夜,又能用天琅珠,十有八九便是我亱迟部的后人。不过我嫁过来的时候年纪小,末代天琅王继位时西北王庭已经快散了,自身难保四处寻求部族存续之法,我只在幼年见过一面,没法确定你是嫡系还是旁系。”
夜惊堂对自己来自何处,其实并不是非常在意,不过了解下也没啥坏处,就询问道:
“当年部亱迟部是如何倒的?外面只说西北王庭向北梁称臣,而后反叛被剿灭,并没有太多史料流传出来。”
桂婆婆稍微沉默了下,才摇头一叹,说起了过往:
“陈年旧事了。一百多年前,夜亱迟部只是天涯海角的小部族,族内不过几千人,常年被各大部排挤。后来一个族人跑到了冬冥部学艺,精通了药理,在雪湖花开的时候,运气好又抢到了两斤雪湖花,然后就逃回了族内,研究出了天琅珠。
“当时族长武艺本来就高,通过天琅珠淬筋锻骨后,直接成了大宗师,用了十几年时间壮大亱迟部,和四大部结盟,重新组建了西北王庭,最强横时手下三万天琅骑,能逼得南北两朝休战共同应对西北的压力。
“但可惜的是,西北王庭传到我父王手上时,过于冒进,趁着大燕末年局势混乱,和北梁结盟,想要共取南朝天下。
“北梁心机很深,知道吞不下南朝,在父王出兵后,直接毁约,转头就杀来了西海诸部,重创后方空虚的各大部,直接打掉了几十年的积累,导致西北王庭再无和南北两朝分庭抗礼之力。”
桂婆婆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望向了在坐诸人:
“如果只是如此,西北王庭尚能固守苟延残喘。但北梁很毒,派诸多高手深入后方,几乎杀完了亱迟部的药师,给下任天琅王准备的天琅珠、药方等等,全被北梁朝廷劫走。
“天琅珠北梁人用不了,便以此为要挟,让我父王称臣归降;我父王没答应,但年事已高,战场上又留下暗伤,没多久便病故了。末代天琅王继位,没有天琅珠淬筋锻体,西北王庭国力也大不如前,内忧外患之下,只能向北梁称臣纳贡,换取一时太平。
“大概三十多年前,北梁彻底翻脸,污蔑末代天琅王谋逆,派兵大军再度攻入西海诸部;末代天琅王向南朝求援无果,只能集合所剩兵马,在天琅湖畔破釜沉舟一搏。
“但当时西海诸部人心已经散了,仗一开打,各部就跑的跑、降的降,末代天琅王只能携族内亲兵撤退,后来据说被左贤王李锏追上,千余族人在燎原独挡北梁千军万马,打了一天一夜,族内没有一人叛逃,但直至全族尽灭,西海各部都没有一家来驰援。”
桂婆婆说这段的时候,明显有点火气。
梵青禾对此道:
“当年北梁兵马已经到了冬冥山附近,老祝宗若出兵驰援,冬冥部也是同样的下场,只能以自保为主。”
桂婆婆抬了抬手:
“局势如此,也怪不得谁。但当年各部若肯齐心合力死战到底,何至于落得如今年年纳贡吃不饱穿不暖的下场?冬冥部在山里挖十斤药材,北梁朝廷敢收走九斤,闹了灾荒就给点陈粮打发,我们还得感恩戴德……”
璇玑真人在旁边听到这些,心里自然有同情,但实际上换大魏来也得如此,毕竟史书上已经写明,西海诸部自认是大梁朝的正统传承,骨子里就想收复南北两朝的失地,只要强盛起来,对南北两朝来说完全是梦魇。
而夜惊堂听到这些,心中也颇为感叹,稍微思索了下后,还是先询问起正事:
“囚龙瘴也是亱迟部的药师当年研究的?现在还有什么人会?”
桂婆婆回忆了下:
“囚龙瘴在天琅珠之后被研究出来,因为用在攻伐之上,会制造此物药师一般随军出去,躲过了甲子前那场偷袭。如果现在还有会制作此药的人,只可能是西北王庭覆灭后,残存的药师流落到了某些部族或北梁那里。冬冥部内没有会配囚龙瘴的药师,想查这个得向其他部族打听。”
梵青禾对此道:
“夜公子放心,我已经吩咐了人去查,只要囚龙瘴出自西海诸部,就肯定有消息,耐心等两天即可。”
夜惊堂听到这里,便也不再多问,又闲聊几句,吃完饭后,就和璇玑真人一起起身先行离开的大帐。
而在夜惊堂离开后,梵青禾才皱了皱眉,转头询问道:
“桂婆婆,你没法确定夜惊堂是不是天琅王的儿子?”
桂婆婆轻轻叹了口气:
“能用天琅珠,只可能是亱迟部的族人,我亱迟部强者为王,是旁系还是嫡系有什么区别?
“不过夜惊堂就算是我亱迟部的后人,自幼在大魏长大,骨子里就是大魏人,你现在把他拉出去,让各部族长俯首称臣认他当天琅王,各部凭什么服他?而且他当了天琅王,转头就带着兵马投靠大魏怎么办?”
“……”
梵青禾听到这个,想了想觉得也是——西海各大部谁也不服谁,想要当领头人,血脉只是名头,最关键的还是让人臣服的本事;而且西海诸部要的是独立,夜惊堂是大魏女帝宠臣,看起来还忠心耿耿,这要是让他当了天琅王,他身在西海心在魏,一门心思想给女帝送个大礼当聘礼,她不是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
“先和各大部通通气,让他和各部接触一下,看看他为人处世的能力如何、有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如果既无能力也无魄力,选他当万部共主组建王庭,只会给各部引来一场浩劫。”
梵青禾微微点头……
……
“地道驼峰肉,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啊,肥而不腻……”
琅轩城处于干旱地区,哪怕已经到了秋季,白天的太阳也比较毒,为此到这里参与集会的人多是晚上活动,临近晚上十一二点,街上依旧人满为患。
夜惊堂在冬冥部的驻地吃完饭后,因为初次来关外,并没有直接回安排的帐篷休息,而是和璇玑真人一道,带着鸟鸟出来逛逛夜市。
常言民以食为天,琅轩城近十万人聚集,肯定缺不了美食街,虽然环境较为简陋,远比不上关内城镇里的小街,但各种美食确实让人眼花缭乱。
不光有西海各大部的美食,大魏、北梁的特色菜基本上都能找到,甚至还看到一家买烤虫子的摊位,不光夜惊堂连鸟鸟都看得直摇头。
璇玑真人戴着帷帽,方才喝了不少还有点醉醺醺的样子,走在夜惊堂身侧,见鸟鸟满眼嫌弃的模样,调侃道:
“你不是鸟吗?还不喜欢吃虫子?”
“叽叽……”
鸟鸟连忙摇头,从毛茸茸的肚子里面探出大爪爪,示意自己是猛禽,然后就望向了远处的驼峰肉摊子。
刚才鸟鸟在大帐里胡吃海喝,都吃圆了,夜惊堂怕鸟鸟胖的飞不动,自然没再给它来盆驼峰肉,只是和璇玑真人闲逛消食。
大概走了两刻钟后,两人一鸟来到了琅轩城南侧。
琅轩城虽然没了建筑,但曾经的格局,和当代的城池区别不大,南城中心本来是皇城所在的位置。
如今虽然早已没了建筑,但地上依稀还能看到高出地面一截的台子,从布局来看应该是以前宫殿的台基。
台基上方修建了些临时房舍,附近扎了个大营,里面有千余号穿着皮甲、携带刀枪的人在其中休息,而一处房舍里,还有不少商贾在外面排队,登记交钱。
夜惊堂本以为这是无法之地,瞧见此景略显意外:
“这里还有官府?”
璇玑真人扫了眼挂在营地外的旗子,对此解释道:
“万部集是西海诸部贸易的重要场合,十来万素不相识的人聚集在此,若是没规矩,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那是勾陈部的驻地,城里的治安、垃圾清运,都由勾陈部负责;来这里摆摊位的商贾,也得给他们交银子。”
夜惊堂上次听梵青禾说勾陈大王有点怂,见此询问道: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勾陈部能独占,是势力比较大?”
璇玑真人双手负后,做出世外高人的模样:
“勾陈是天神,别名麒麟,位居天地中央,刚猛凶恶,喜欢杀戮,主掌兵戈,上古时期的大司马,专门负责打仗,所以信奉这位神祇。
“大梁朝覆灭后,没迁徙的将门和军队,抱团凑在了一起,形成了勾陈部,族内都是代代相传的战士。
“像是冬冥部,靠医药巫术出名,反心再大也掀不起太大风浪,而勾陈部和巫马部不一样,俩凑一块就是一支精骑兵,为此可能还被挑拨离间了,据说勾陈部的一个族长杀了巫马部的族长,巫马部的人又杀了回去,弄得两家成了千年世仇,想要整合西海诸部,最大的问题就是把这两家揉到一起……”
夜惊堂聆听完这些解释,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如此……意思是勾陈部是西海诸部里面最能打的?”
璇玑真人点了点头:
“勾陈大王司马钺,在北梁十大宗师里面位列第六,我在大魏也是老六,所以实力应该和我差不多。人家只是打不过左贤王李锏,收拾你想来还是轻轻松松。”
???
夜惊堂听到这话,有点不满意了:
“我现在伤好了,要不咱俩找地方比划一下,让我试试陆仙子深浅?”
“……”
闲庭踱步的璇玑真人,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顿住脚步把帷帽挑起来,露出似醉非醉的桃花眸,看向夜惊堂:
“夜公子,你想试我哪儿的深浅?”
“我……嗯?”
夜惊堂硬是被这话弄得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就目露错愕。
“呵~”
璇玑真人把帷帽帘子放下,接过鸟鸟放在肩膀上若无其事继续在灯火通明的小街上闲逛。
夜惊堂被璇玑真人一个荤笑话弄得有点无语,想想又追上去:
“陆仙子,你是靖王师尊,言行举止还是要稳重些……”
“酒后戏言罢了,玩笑都开不起?我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你是道士!”
“不都一个意思,反正嘴上口花花,心如止水。你可不一样表面上像个正人君子,私底下却搂着两个姑娘睡觉,心花得很,我不过开句玩笑,你脸都红了,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惊堂抬手摸了摸脸颊,蹙眉道:
“有吗?”
“叽。”
“估计是刚才喝酒喝的……”
“切……”
第013章:街溜子
琅轩城深处,一栋房舍内。
房舍为临时修建,不算高但规模相当大,为平时西海各大部的负责人开会的地方,而后方则有居所,供琅轩城当前的负责人居住。
琅轩城没有律法,人员来自天南海北,背景不是洪山帮这种江湖巨头,就是诸王这种一方诸侯,想要让所有人都守规矩,出了事听从调节,就得有一个威望绝对高的人在这里坐镇,不然这集会根本就办不起了。
夜色已深,干净素洁的房舍周边,全是身着皮甲提枪巡视的武卒。
后方的一栋院子里,挂着两盏灯笼,一道人影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纸张仔细查看。
人影身材相当魁梧,穿的是一身黑色皮甲,看起来像个将领,不过没有戴头盔,花白头发以发带束起,双眉上翘锐利如剑,背后的房间中央,还横放着一把长柄偃月刀,刀身铭刻麒麟纹,在灯光下散发出幽寒色泽。
西海诸部地域太大,地广人稀其中不乏高人隐士,但司马钺作为勾陈部的族长,又位列大宗师,毫无疑问是西海诸部当代的掌控者。
如果不是北梁朝廷警告过,现如今恐怕已经开始与各部结盟,开始尝试重新整合万部,成为西北王庭的新王了。
司马钺年近六十,说起其生平,也称得上大起大落——自幼出身在勾陈部,当时西北王庭还在,他是当朝大司马的嫡孙,家里掌控着西北王庭的主力军,背景堪比大魏京城的王赤虎。
为了团结考虑,司马钺六岁起就去了王宫,和末代天琅王一起读书识字学艺,而师父就是老天琅王。
在二十多岁时,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成为新的天琅王,而他也披甲挂帅,成为西北王庭的大司马。
后来西北王庭覆灭,司马钺也落魄过一段时间,但勾陈部底子尚在,没多少年就重新站稳了脚跟;而没了天琅王,勾陈部反而重新了西海最强部族的位置,加上司马钺凭借过人本领打进大宗师,地位甚至比昔日还高出一截。
但司马钺并没有天琅王当年一言九鼎的威信,毕竟他能有现在的地位,是因为对北梁需要西海诸部有个听话的人当领头羊,并未对他着重打压,而非他靠能力赢得了各大部的心悦诚服。
司马钺在看了片刻纸张后,收入袖中,在门前开口:
“阿龙,进来。”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门外快步进来,走到跟前道:
“爹,有吩咐?”
司马钺负手而立,稍微沉默了下,开口道:
“梁王的儿子这两天就会抵达,住处安排在瓷楼一带,到时候把附近巡逻盯梢的人调开,别惊扰了贵客。”
“嗯?”
司马龙听见这话,明显是有点疑惑,不过并未多问,点头道:
“明白了。对了爹,冬冥部好像私下在派人打听有关囚龙瘴的线索。囚龙瘴卖给了陆截云,被拿去杀大魏皇帝,听传闻失了手。冬冥部怎么会忽然查起这个?”
司马钺微皱眉,想了想道:
“冬冥部对这种奇毒向来感兴趣,可能是听闻了大魏京城的消息,在派人打探。不用搭理去安排自己的事即可。”
“是……”
……
琅轩城作为万国交易市场,处处都是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稀奇物件,不光有正常的各地特产,还有很多北梁鬼才研究的科技产品,有千里镜等工具,也有暴雨梨花针等奇门暗器。
夜惊堂逛了半天,甚至在一处摊位上,甚至看到了块日晷。
其造型就是块比铜钱大一圈的小盘盘,黄铜质地,两面都嵌着透明度极高的水晶石,正面刻有十二时辰和刻度,有只微雕金蟾吐着舌头,指向亥时一刻,还在缓慢旋转;背面则是指南针,整体看不到任何拼接缝隙,也找不到上发条的地方,构造可谓精巧至极。
夜惊堂在摊位前驻足,把小日晷拿起来打量几眼,又看了看天色,眼底颇为意外:
“这东西能一直转?”
摊位里面坐的,是个看起来颇为市侩的中年商贾,手里摇着把大魏江州流传过来的文扇,得意说道:
“内有机关,带在身上走动就不会停,只要不乱摔,能用到送你走。”
“这东西是谁造的?”
“此物为四圣之一仲孙锦亲手研制,门内高徒打造,下面刻有匠师姓名,如假包换。因为是闲时玩乐之作,世上根本没几块,兄弟要是有兴趣,给你个人情价,一百两银子,往后出了问题可以来燕京万宝楼,无偿帮你联系匠人修。”
“……”
夜惊堂拿着铜日晷,觉得这东西确实有大用,虽然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还是掏银子买了一个。
璇玑真人待离开摊位后,就把小日晷拿过来把玩,打趣道:
“这东西材质不稀奇,在北梁京城最多卖十两银子,你还真是财大气粗。”
“这东西值钱的不是材质,是构思,我还真没料到北梁有人研究这东西。”
夜惊堂走了一截后,询问道:
“仲孙锦是北梁四圣之一,还搞这些?”
“仲孙锦传言是墨家门徒,不但武艺深不可测,机关造诣更是举世无双,和他交手,根本想不出他能掏出什么东西。这种简单物件,范九娘都弄得出来,我估计不是他老人家的手笔,只是千机门一个徒弟随便弄的。”
“哦……”
夜惊堂点了点头,本想把自己的小宝贝拿回来,结果发现璇玑真人看了几下,就把小日晷收进了怀里,还很礼貌地说了句:
“借我玩两天,夜公子应该不会介意吧?”
夜惊堂又不能把手往璇玑真人怀里伸,自然不介意,只是叮嘱道:
“小心点,要是玩坏了,你帮我拿去燕京修。”
“知道啦。”
两人在街头闲逛,虽然夜惊堂保持高人风范,想着只是陪璇玑真人转转,但琅轩城吸引男人的物件实在太多了,特别是一个书摊,上面竟然卖的有北梁那边的杂书,都是完全没看过的全新版本。
夜惊堂路过书摊之时,双手握了握,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冲动,没当面拿起了翻翻。
好在璇玑真人知道夜惊堂的小爱好,这时候也没妨碍夜惊堂追求自己的小爱好,刻意带着鸟鸟来到了一个卖鸟笼的摊位上打量:
“老板,有没有能装它的大笼子?”
“叽叽叽?!”
……
而夜惊堂则趁此机会,来到了书铺前,挑选了几本看起来文笔不错的闲书。
两个人就如此兜兜转转,逛了近半个时辰,才转了琅轩城的一小部分,硬把鸟鸟都转饿了。
夜惊堂见时间已晚,便和璇玑真人一道折返,先在驼峰肉摊子上饱餐了一顿,满足了鸟鸟的小念想,而后才返回冬冥部驻地。
冬冥部所在的中心区域,属于大部族的地盘,不做小买卖,后半夜人少已经闭市,只剩些许武人在各部驻地周边巡逻。
夜惊堂在冬冥部族人的带领下,来到歇息的帐篷,结果发现梵女王真的有点记仇,根本没把璇玑真人当客人对待,安排的帐篷倒是很华丽,但里面就一张大床榻,然后角落弄了个毯子当地铺,算是丫鬟的住处。
璇玑真人进入帐篷,瞧见这精心准备的布置,有些不满:
“你好歹是客人,她怎么能让你睡地铺,真是没半点待客之道。”
“嗯?”
夜惊堂本来还想帮梵女王解释两句,听见这话都愣了,想要说什么,但好像说啥都没意义,就点头道:
“没事。我睡觉不挑地方,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说着就进入大帐篷,取来烛灯,在地铺上坐了下来。
璇玑真人见此,慢条斯理来到床榻前打量:
“床挺大的,睡两个人都不挤,你就没啥想法?”
夜惊堂整理的床铺,面对这种调侃,只是随意道:
“陆仙子要是觉得睡床不舒服,咱们可以换一下,你来打地铺。”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不上套,也就不说了,又转身往外走去道:
“你睡床吧,我去睡梵青禾那婆娘,敢让我打地铺……”
夜惊堂动作一顿转过头来:
“在人家地盘,还得让人帮忙,你还是得有点敬畏之心,打打闹闹让人属下听见,梵姑娘多没面子。”
“我知道分寸。”
璇玑真人说完后,就挑起帘子走了出去。
夜惊堂颇为无奈,拿璇玑真人没办法,便也算了,待璇玑真人脚步远去后,才从怀里拿出书本,正襟危坐,认真翻开一页,轻声嘀咕:
“艳后秘史续……敢情还把人太后拐北梁来了……”
……
驻地中心的巨型帐篷,就是冬冥大王的临时行宫。
前面是待客的大厅,而后方以幕壁隔绝,是梵青禾平日里的寝居之处。
此时大帐后方的亮着灯火,梵青禾在外面东奔西跑一整年,被璇玑真人追得连饭都吃不好,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去京城,结果又被关在牢里了,可以说没过上一天清闲日子。
此时长途远行归来,梵青禾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坐在宽大书桌前,研究着自己在最感兴趣的奇门药物,身上穿着件儿薄纱睡裙,丰腴身段儿若隐若现,脸上还敷着自己配制的白色面膜。
在摆弄药物的同时,梵青禾也在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梵青禾没有当女帝的心思,但族内年年纳贡,受尽北梁朝廷的欺凌和穷苦,为了改变现在肯定得造反。
本来她想重现天琅珠,自己用从而武艺更上一层楼,从而成为西海诸部的老大,但这条路,目前看来很难走得通。
而接下来就是辅佐夜惊堂,让夜惊堂当领头羊举大旗造反。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夜惊堂把自己当西海诸部的人,主动去想着重现西北王庭的荣光。
以梵青禾这些天的观察,发现夜惊堂近乎无瑕,似乎只是有点好色。
西海诸部美人如云,但哪怕是她,论身份地位,都没法和靖王打平,她用美人计,大魏女帝也用的话,她估计得把自己玩成夜惊堂的嫁妆。
而且冬冥部和夜亱迟部世代姻亲,亱迟部嫁过来公主,冬冥部的女儿也嫁过去成了王妃;万一夜惊堂是天琅王儿子,这辈分怕是有点乱了哦……
正胡思乱想间,梵青禾耳根忽然微微一动,一股熟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呼啦~
梵青禾脸色微变,回头瞬间,就看到一道白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外面闪进来,把刚要起身的她给摁住了。
梵青禾衣不遮体被摁在凳子上,眼底怒火中烧:
“妖女,你有病是吧?怎么又来?”
璇玑真人没有搭理这话,低头发现面膜,双眉挑了挑:
“你脸上什么东西,怎么大半夜抹得和女鬼一样?”
梵青禾挣扎了几下,发现挣扎不开,有些生无可恋:
“滋容养颜的东西,你要我给你点就是了。大晚上不睡觉,你跑我这里来作甚?”
璇玑真人仔细端详面膜,微笑道:
“我睡不惯地铺,专门到你这儿来蹭床。你这套衣裳挺别致,专门为勾搭男人准备的?”
“睡不惯我再给你安排一间房即可,你再这样我叫护卫了,这是我的地盘,外面一千多号打手……”
“人多有什么用?堂堂冬冥大王,晚上连个侍寝的都没有,未免太寒酸了些~”
“……”
梵青禾实在对这妖女实在没办法,就任由璇玑真人抱着,继续摆弄起药物,只当背后是个挂件儿完全不存在。
璇玑真人调侃了片刻,又把冰凉凉的手放在半透明的睡裙上,在白团团上颠了颠。
咚咚~
发现梵青禾不搭理她,璇玑真人有点无趣,就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打量,还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哟……血凝散,独门奇毒,上次在我身上见效了两刻钟……这是什么毒,闻起来劲儿挺大……”
???
梵青禾见她配制的奇门毒药,被这妖女当香囊闻,只觉受到了莫大侮辱,咬牙道:
“毒师的瓶瓶罐罐你也敢乱碰?真出事我可没闲工夫救你。”
“我已经练过浴火图了,你怎么毒死我?”
璇玑真人臀儿枕在书桌边缘,在诸多瓶瓶罐罐里找了找,发现了一个红色小瓶子,写着如梦似幻散,放的位置也很醒目,好奇道:
“这是什么药?”
梵青禾聊起自己的杰作,眼底显出了几分得意:
“此药是独门秘制能让人看见心中所想,好玩得很,而且不是毒药不伤身,浴火图应该不起作用,你敢不敢闻闻?”
璇玑真人半信半疑,勾了勾手:
“先把解药给我。”
“你不是不怕吗?要解药作甚?”
“有备无患。把解药给我,我保证三天内不欺负你。”
???
梵青禾坐直几分,正想说话,就发现这妖女准备把药瓶往她鼻子上凑,连忙抬手:
“好,算你厉害!”
“这才对嘛……”
第014章:猝不及防
夜深人静,营地内一灯如豆。
帐内的昏黄光线,在帐布上勾勒出了一道手捧诗书的侧影,看起来就好似挑灯苦读的勤奋书生。
而侧影的背后,还有个圆滚滚的毛球,爪爪朝天歪头躺着,睡得是生死不知。
夜惊堂左手持书卷,在地铺上坐着,右手搭在右腿膝盖上,手里拿着壶小酒,姿态如关公月下读春秋。
看到引人入胜处,便拿起小酒抿一口,心思沉醉其中近乎忘我,都不清楚已经看了多久。
虽然熬夜看杂书不太符合高手风范,但人一辈子能遇上几本能看进去,且终生难忘时常回味的书真不容易,只要拿起,没看完那是真放不下来。
好在集市上的书摊挺良心,买的书都是精装全本,有头有尾并没有缺章少页的地方,不然看到一半断了章,夜惊堂估计能连夜杀到笔者家中,借磨刀石当面磨磨螭龙刀。
如果不出意外,夜惊堂等回过神时,已经天色微亮,外面传来鸡鸣犬吠。
但可惜的是,夜惊堂正看到引人入胜处,外面忽然传来了轻微脚步声。
踏踏~
夜惊堂耳根动了动,并未抬头,只是略微转身,用身体遮挡书本:
“回来啦。早点睡吧,我来守夜。”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了帐篷里,但并未言语,呼吸声还有点不对。
???
夜惊堂也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把目光从书上抽开,回头看向门口,结果这一看就是一愣。
烛火幽幽,微光照亮了帐内角角落落。
璇玑真人身着雪色白裙,亭亭玉立站在门口,本来就比较妖气的脸颊,此时微微泛红,那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眸,在烛光下显得非常明亮,直勾勾盯着他,从上往下扫视,又抬眼环视周边,似乎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夜惊堂左右看了看干净素洁的房间,自然是莫名其妙,还以为璇玑真人喝大了,就站起身来:
“陆仙子?”
“咦~你转过去!”
“嗯?”
夜惊堂瞧见璇玑真人脸色猛地一红,迅速偏头移开目光,语气带着三分羞嗔,动作自然是一僵,先低头看了看——衣服整整齐齐,也没剑拔弩张……你害羞个啥?
而于此同时,璇玑真人眼中。
璇玑真人刚才来了点如梦似幻散,结果发现这药物当真玄妙,脑子很清醒,但视野却有了心想事成的效果,桌椅板凳等等似乎都活了过来,展现出颇为奇幻的绚丽色彩,而外面的景色和眼底的人物也是如此——就和不小心吃了毒蘑菇一样,但并不难受。
璇玑真人走进帐篷,看到躺在枕头上的鸟鸟,鸟鸟雪白的毛毛就变成了五彩斑斓之色。
而在旁边埋头苦读的夜惊堂,书上内容也变成了男女相合的春宫图——不对,这个好像没变,就是春宫图……
???
璇玑真人正暗暗琢磨之际,忽然发现夜惊堂站了起来,而原本身上俊逸的黑袍,也随之如花瓣般飘散,露出了宽厚的胸肌、结实的腹肌、粗大的……
“咦~”
璇玑真人猝不及防,连忙偏过头去,说了声:
“你转过去!”
不过话说完后,璇玑真人又反应过来,迅速把目光转回来,往正经方面想。
然后夜惊堂就变成了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郎,手里提着几尾小鱼,旁边的五彩鸡也变成了黑煤球……
“诶?”
璇玑真人觉得这体验实在太妙了,梦游仙境想来也不过如此,她缓步走到跟前,抬手在夜惊堂脸上捏了捏……
???
夜惊堂看着璇玑真人双眸炯炯有神走过来,摸他的脸蛋,明显有点慌了,往后退出一步,握住璇玑真人手:
“陆仙子,你……你是不是喝大了?”
“你别动。”
璇玑真人把手打开,双手捏着夜惊堂的脸蛋拉了拉,拉成了一张摊开的大饼。
继而想去碰手上的鱼,结果刚凑近,鱼儿就变回了书本,看起来这药物确实是致幻,并不能梦想成真。
夜惊堂孤零零站在地铺上,看着面前神神叨叨发酒疯的璇玑真人,着实有点提心吊胆,抬手在眼前晃了晃:
“陆仙子?你中药了不成?”
璇玑真人知道夜惊堂没法和她共情,估计看她还像个傻子,就把红色小药瓶取出来,用小拇指手指沾了点,往夜惊堂鼻子凑:
“你也试试。”
夜惊堂看着神神叨叨的璇玑真人,哪敢碰这不明物体,连忙抬手格挡:
“这是什么”
“好东西,我又不会害你,你躲什么?试试。”
“……”
夜惊堂眼神颇为无奈,想想还是从命,让璇玑真人在鼻尖下抹了抹,结果马上就闻到了一股异香,敖夜苦读有些疲倦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眼睛亮了起来,心满意足收手:
“如何?”
“嗯……嗯?”
夜惊堂沉默片刻,正在暗暗感受身体的变化,结果忽然发现面前亭亭玉立的陆仙子,身上白裙在光线下,逐渐呈现出半透明之色,能隐隐约约看到肤色以及腰臀轮廓……
?!
夜惊堂心中一惊,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便发现璇玑真人衣服不透光了,但脸颊变得酡红,挂着些许汗珠,就如同上次中了药抱着他蹭那时候一般……
“这是致幻药?”
夜惊堂抬起手来,在璇玑真人额头擦了擦,发现触感温热,但并没有什么汗水,眼底不由惊奇:
“这东西确实厉害,我感觉脑子清醒没走神,怎么看东西会出现幻觉?”
璇玑真人努力保持心如止水,以免夜惊堂的衣服又消失,同时摆出严肃神色询问:
“你看到什么了?”
“我……”
夜惊堂发现璇玑真人衣服好像在往下滑,迅速抬手帮忙拉住,结果发现不对,又连忙收手。
璇玑真人见此便明白了意思,看着努力保持君子气度的夜惊堂:
“原来在想我不穿衣服的样子!好啊,平时装作正人君子模样,现在本性遮掩不住了?你还怎么解释?”
璇玑真人不说话还好,妖里妖气的口气一出来,夜惊堂就发现面前的白衣美人,头上多了两只狐狸耳朵,背后还有九条大尾巴飘来飘去。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往后退开一步:
“我现在脑子好像不清醒……”
“你刚还是自己清醒!我也用了,不往歪处想,就看不到不该看的东西,你还想撒谎?”
夜惊堂慢慢后退间,发现璇玑真人说话的同时,还用大狐狸尾巴撩他脸颊,他抬手去摸,自然是摸了个空气,尾巴也不见了,又悻悻然收手: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这东西不能乱用,万一遇到危险,你我都出现幻觉没防备,不是出大事了?”
璇玑真人缓步往前:
“这不是幻觉,而是心中所想,有危险岂会忽视?你眼神如此躲闪,是不是心里在冒犯我,想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夜惊堂不知不觉腿弯撞到床铺,坐了下来,而面前的白狐精,居高临下俯身,衣服又变成了朦朦胧胧半透明,似乎是想把他按住吸阳气。
夜惊堂着实有点懵,严肃道:
“这药物影响神志,让人容易受他人挑拨产生幻觉。我现在静气精神,已经看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你还装?你下面又露馅了你没发现?”
夜惊堂低头一看,还真就有个帐篷,当下静气凝神,想要扫开这幻觉。
结果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好像不是幻觉……
我去。
夜惊堂轻咳一声,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强行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平淡道:
“是你出现了幻觉。我心如止水不去想你说的话,岂会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起来……”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神色如常,还真就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想想眨了眨眼睛想扫开杂念,结果眼前的恶棍并未消失。
于是她按照经验抬手去碰一下让幻觉消散,结果……
“……?”
夜惊堂尚未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的刀柄,被冰冷小手隔着布料握住,继而面前略显疑惑的双眸,就猛地瞪大,手也是本能一紧。
“嘶——”
夜惊堂如同被台钳夹住,脸当时就绿了,连忙把她手腕抓住:
“诶……松手松手……”
璇玑真人握了个结实,反应过来后面红耳赤,迅速把手松开:
“你还敢说自己心如止水?你就是这么心如止水的?”
“我正常男人,你给我下药……”
“我下的是正经药,你不好色能胡思乱想那么多?我怎么没乱想?”
“你没乱想你刚开始偏头躲什么?”
“……”
璇玑真人眨了眨眼睛,发现双方好像都在胡思乱想,指责起来似乎不占理。
她稍微沉默片刻后,又恢复世外高人的姿态,在床铺边缘坐下,摆出打坐的模样:
“道家讲究清心寡欲,你我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幻觉,只能说明此药强横,你我都心志不坚。现在我们都静气凝神,锻炼自身,谁在胡思定力乱想谁是小狗。”
夜惊堂也觉得自己的定力好像出了点毛病,就深深吸了口气,在旁边盘坐:
“好。你只要正经点,我肯定不会胡思乱想……话说这东西确实有意思,你想象上面是星空顶,周围全是萤火虫,嗯……再飘点花瓣……”
璇玑真人眸子眨了眨,片刻后抬手在虚空中轻抚,显然是在摸幻想出来的萤火虫。
而夜惊堂也抬起手摸来摸去,不知道在干啥。
……
另一边,地铺上。
鸟鸟虽然睡得很死,但那是在正常状态,两个人在屋里发神经,鸟鸟自然是被惊醒了。
此时鸟鸟蹲在地铺上,看着两人衣衫凌乱手舞足蹈的发神经,明显有点惶恐……
……
与此同时,红河镇。
十余人的马队,在夜半时分进入黄土墙围成的镇子,镖局那边马上便有人过来交涉,而后整个队伍就朝着镖局行去。
裴湘君跑了几千里路,难免人困马乏,不过到了二哥曾经隐居的地方,还是打起了精神,先带着宋驰和陈元青等堂主,前往镇外的坟前。
宋驰、陈元青和裴远峰基本上同龄,幼年时期便是一个门派的师兄弟,上次相逢,彼此都还青春年少,再见时却成了白鬓对墓碑,心中难免有无数说不口的感叹,一群人站在坟前祭拜,基本上没什么话语。
而骆凝到了相公的老家,自然得祭拜下没见过面的公公,但云璃在跟前,并不好久留,只是跟在后面上了炷香后,就和折云璃先行折返,回到了镇子。
东方离人和太后就住在镖局,如今人来齐了,按照夜惊堂的安排,明天就会出关。
骆凝作为反贼头目,一直不太敢和太后靖王走得太近,来到安排的房间后,就开始梳洗,准备好好休息一晚上,迎接往后不知要持续多少天的行程。
但骆凝刚在床铺上躺下,还没来得及入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
“呜~呜~”
鸟叫声,但肯定不是鸟鸟,而是她以前行走江湖时,和伙伴互相联络的暗号。
?!
骆凝听见熟悉的暗号,冷艳脸颊猛地一僵,瞬间觉得天都塌了,犹如和野男人跑了小媳妇,被相公找上了门,彷徨无措和紧张瞬间充斥心头。
骆凝睫毛动了动,憋了半天,直到外面再度响起鸟叫,才不声不响起身,穿上了青色裙子,还在镜子面前照了照,摆出往日那般的清冷神色,而后才悄声无息出了门。
夜色已深,镖局内外的人都已经歇息,只留些许岗哨在外面巡视。
骆凝以随便走走为由,来到距离镖局不远的小街上,很快在一条黄土墙巷子里,看到了一道人影。
人影身着锦袍,头竖玉冠腰系玉带,身材修长而贵气,气势倒是和靖王有点相近,但明显比靖王那种装出来的高手风范扎实得多,站在那里便犹如一尊权倾天下的巍峨山岳,单单是负手而立的侧影,便足以让万千宵小胆寒。
巷子里月色撩人,能看到人影的脸颊,但一张白色面具,遮挡了原本动人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暗含精光,犹如两柄无坚不摧的寒锋利刃,夹杂着山下无敌的绝对傲气。
骆凝哪怕和薛白锦是老闺蜜了,瞧见这双让人发自心底战栗的双眼,心底还是一紧,下意识低头错开目光,缓步来到跟前:
“你来了。”
“让你等我,为何提前动身?”
薛白锦自幼伴做男儿身,出门在外注意仪态已经成了习惯,哪怕和骆凝说话,也是压着嗓音,听起来嗡嗡嗡的,既邪气又霸气。
骆凝勾了勾耳畔的发丝,来到跟前站着,柔声解释:
“行程安排好了,刚好和他们一起走,已经让萍儿给你留了口信……里面是太后和靖王,你怎么能跑来这里?若是被发现踪迹,朝廷怀疑你动机不纯,对南霄山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薛白锦转过身来,因为身高和大笨笨相仿,低头看着青衣佳人还真挺像个相公:
“我不过来,怎么找你?明知我要过来,你就该在京城等着……”
骆凝不敢对视,就随意在左右打量:
“好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怎么办?你总不能悄悄跟在后面,若是身份暴露,我在京城就待不下去了,还害得夜惊堂也暴露暗桩身份……”
薛白锦不知为何,感觉从十几岁开始就粘着她的凝儿有点生分了,不过近一年没见,有这感觉也正常,她并未往心里去,开口道:
“夜惊堂爬得太快,这种天骄不可能屈居人下,让他帮忙找玉玺和天子剑,他找到了也不会给平天教……”
骆凝眉头一皱:
“你别乱说,夜惊堂品行端正、心怀大义,不喜名利权势,根本没有自己取天下的心思……”
“这和取天下无关。就是因为他品行端正、心怀大义,才不会把玉玺天子剑给平天教。我平天教拿这些,是要用来复辟前朝。他知道用途,也知道后果,身为当代八魁,又不求名利权势,便是侠客。身为侠客,他岂会把这种会给百姓带来兵祸的东西,交给平天教?”
骆凝眨了眨眸子:
“夜惊堂若是觉得不该起兵祸,自然有他的主张,你……”
薛白锦抬手制止话语,偏头看向骆凝:
“他眼里有天下,我眼里也有。平天教该造反还是该受招安,我心中自由度量,难不成他有主张,我就得听他的?你怎么确定他看法就是对的?”
骆凝也知道是这么个理,想想只能道:
“夜惊堂是我平天教的人,若是你们意见相驳,还互相都说服不了对方,岂不是要自家人打起来?”
薛白锦知道夜惊堂帮骆凝办了很多事,也不能让人家寒心,对此道:
“事关天下各有各的主张很正常。他不会把天子剑玉玺交给平天教,我便不会为难他去找。这次亲自过来,就是准备亲自去办这事。”
骆凝听见薛白锦不准备去王见王,她暂时不会露馅,心中一喜,但马上又闪过纠结,询问道:
“你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去挖宝?”
薛白锦理所当然点头:
“以前行走江湖,都是我们一起。你不陪着我,我一个人在沙漠闲逛不成?”
“……”
骆凝早就和别人组队了肯定是不舍得小贼,但她总不能现在就坦白闹离婚,想想只能道:
“嗯……夜惊堂年纪小,但成长速度太快,我这领路人在跟前,可以确保他是我平天教的死忠;如果离开太久,让他一个人在京城当暗桩,很可能当着当着就被朝廷挖走了,所以……”
薛白锦平静道:
“这些事我都想过,云璃十六了,也到了婚配之龄……”
?!
骆凝如遭雷击,眼神直接就是一冷:
“薛白锦!”
“嗯?”
平天大教主话语一顿,硬被骆凝这嗓子吼怂了,轻声道:
“怎么了?”
骆凝昂首挺胸,心思急转:
“女儿家终身大事,当由女儿家自己定夺,你对云璃来说,如师如父如母,难不成还想用云璃当筹码招兵买马?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
薛白锦面具下的嘴张了张:
“我又没说强行许配。云璃机灵得很,让云璃跟着夜惊堂就是了,如果两人产生情愫最好,没有的话,以云璃的性格也能成为异性兄弟……话说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夜惊堂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还和云璃年纪相仿,世上估计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女婿,你不希望云璃找个好相公?”
骆凝觉得越说越不对劲了,哪里回答得了这问题,转开话题道:
“好了,先听你安排,我不敢离开久了,先回去了,待会儿和三娘打个招呼,明天就和你出去。”
“行,我在镇子外等你,快点过来。”
第015章:意外发现
天边泛起鱼肚白,冬冥部的驻地中陆续亮起灯火,早起的族人撑开了临街的摊子。
而位于后方的帐篷里,睡醒了的鸟鸟,肚子有点饿了,落在了床头,居高临下望着夜惊堂:
“咕叽咕叽?”
床榻上,夜惊堂睫毛动了动,思绪清醒的第一时间,只觉神清气爽,长时间赶路的疲倦全数驱散,半个月下来可能是头一次睡得这般舒服。
夜惊堂轻轻呼了口浊气,睁开眼眸,瞧见鸟鸟倒着的圆脑袋,勾起嘴角笑了下,抬手轻轻把身上的胳膊移开……
嗯?
我身上怎么会搭着胳膊?
夜惊堂瞬间清醒,略微回想——昨天和璇玑真人坐在床铺上梦游幻境,最后又躺着看星星,然后……
然后就不清楚什么时间就睡着了……
不是吧……
夜惊堂暗道不妙,本来气色极佳的脸庞肉眼可见的一白,余光往往旁边打量,首先入眼的便是女子白皙无痕的绝色脸颊,墨黑长发以发带束起,就靠在两尺之外的同一个枕头上,微微低头都能亲到的距离。
虽然容貌气质无可挑剔,但女子睡相并不怎么柔雅,整个人趴在床榻上,右手和横在他胸口,手里还拿着块小日晷。
!!!
夜惊堂身体微僵,悄悄往下瞄去——璇玑真人身上穿着白裙子,虽然滚得有点皱巴巴,但很完整,并没有什么春光乍泄的地方。
而他衣服也穿在身上,看起来昨晚也没发生什么,只是同床共枕睡了一晚上。
“呼……吓死我了……”
夜惊堂见此才如释重负,眼见璇玑真人还没醒,他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想悄悄摸摸把胸口的手移开。
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发现近在咫尺的陆仙子,慢悠悠睁开了眼帘:
“嗯……”
夜惊堂暗道不妙,怕被姑娘打死,反应奇快,迅速推开璇玑真人的胳膊坐起来,在身上摸了摸,而后转眼看向璇玑真人,眼神又惊又疑,一副受辱少侠的样子。
???
璇玑真人睡得和夜惊堂一样舒坦,刚醒来脑子都是空白的,忽然发现夜惊堂睡在眼前,自然吓了一跳。
但她还没来得及斥责句“登徒子,你把我怎么了”,就看到了夜惊堂恶人先告状的眼神,不由愣了。
两人四目相对,璇玑真人很快也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继而慢条斯理坐起身,左右看了看又抬手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裙子:
“你这么看我作甚?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不小心睡着罢了……”
夜惊堂见璇玑真人没找他麻烦,心头暗暗松了口气,做出严肃模样,又摸了摸衣服: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你怎么睡在我床铺上?”
璇玑真人其实也惊得不轻,只是心智过硬没表现出来罢了,她暗暗感知,确定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后,眼神示意被鸟鸟拱得乱七八糟的地铺:
“你的床在那儿,什么叫我睡在你床上?我睡着了你就不能自己回去躺着,非得和我挤一起?”
“我都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你说武艺比我高,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句?”
夜惊堂回应一句后,没敢在这事上瞎扯,转身抱着鸟鸟起身:
“天都大亮了快起来吧,我先去洗漱了。”
璇玑真人微微点头,待夜惊堂麻溜钻出了帐篷,表情才显出几分怪异,先抬手揉了揉额头,又回头看了眼被两人弄得皱巴巴的床铺,轻声嘀咕道:
“这什么破药……”
……
琅轩城来往行商太多,龙蛇混杂,夜惊堂要把太后娘娘和靖王带过来,自然得提前摸清城内的局势,以免到时候人到了却对风险一无所知,导致出了岔子。
在冬冥部驻地吃完早饭后,梵青禾还没打探到囚龙瘴的线索,夜惊堂便和璇玑真人一道,再度当起了街溜子。
琅轩城不光聚集了西海各部的人,南北两朝的势力也不在少数。夜惊堂在城内转了半天,便发现了梁州不少商会、帮派的踪迹。
其中洪山帮的驻地最大,有近一百多号帮众,摊位上卖的是梁州土特产,但主要生意是和各部的当家谈长期合作,通过走私商道往各部运粮食、盐铁等等。
由于西海诸部急缺这些必需品,洪山帮等搞私运生意的势力,在琅轩城地位极高,各部族老基本上都是提着厚礼上门求着做生意。
夜惊堂身为黑衙指挥使,走私生意还是要查的,但在关外亮身份查走私,属于干涉他国内政,大魏还没霸气到这程度,为此只是在旁边摸底,记录帮会成员信息,打听走私物品的来源等等,以便回关内后追根溯源。
璇玑真人习武修道的天赋高得惊人,但查了十年没查到鸣龙图的下落,足可见办案能力的强弱,在这种摸线索的事情,基本上是跟在屁股后面带着鸟鸟瞎逛,鸟鸟负责胡吃,她负责海喝。
两人一鸟就这次从早上逛到下午,基本上把城里有哪些大势力、可能存在哪些高手都摸清了。
鸟鸟逛了一天,有点累,闹着要吃烤羊腿,夜惊堂便在街边的烤羊摊子上坐下,准备和璇玑真人吃个饭就返回驻地。
但两人正在地摊上吃饭之时,一阵马铃铛声,从街道远处传来,还伴随着喧哗声:
“让让……”
“带这么多货,这是哪家的商队?”
“好像是梁州黑旗帮的……”
……
夜惊堂闻声放下筷子,回头往街头查看,可见黑旗帮百余人的商队往这边走来。
因为他砸了一辆车,车队里的马车自然少了一辆;被揍了一顿的嘴臭和尚,穿着身僧袍骑在马上,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马侧挂着斩马刀的胡延敬,神色则和死了爹一样,穿过人群时偶尔还左右打量,看起来是在寻找亱迟部少当家的踪迹。
而梁王幼子东方尚青,可能也是第一次来琅轩城,此时离开了车厢,骑马走在护卫中间观赏着街景。
夜惊堂瞧见胡延敬到了,和璇玑真人小声说了下荒骨滩的事情,而后便一起暗中跟上了车队……
……
琅轩城全是外来商客,自然少不了落脚住处,不过因为集会只持续三个多月,房舍数量很少,客栈全是临时搭建的小帐篷。
在黑旗帮商队入城的同时,城池外侧大红帐篷附近的一顶帐篷里,七八个男子围坐其中,中间小案上摆着临时画的地形图,旁边还有几样兵器。
曹阿宁手里拿着毛笔,在城池舆图上指指点点,说着:
“我刚去看过,巡视的人大半调开了,这块地方是货仓,人烟稀少,东方尚青就住在货仓附近……”
许天应和几名老暗卫,都围在桌子前,听着晚上的作战计划。
而唐玉丹则站在帐篷门口,挑开布帘,看着远处满是莺莺燕燕的大帐篷。
等到几人话语告一段落后,唐玉丹才回过头来,插话道:
“即入江湖,生死为疆,我们如今在外漂泊不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路上,若死时膝下无子无女,说起来不孝。这瑶姬部在这里借种,里面姑娘漂亮不说,怀了身孕还不用男人养,虽然不跟男人姓,也不能去找儿子,但好歹也算留了点香火,要我来看,不如……”
唐玉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帐篷里安静下来,五六个人都皱眉盯着他,便悻悻然停下了话语。
许天应脸色不悦,本想提醒师弟一句“男暗卫都是太监,早都绝育了,留什么种?”
不过这话说起来,着实会让曹阿宁等人勾起心头痛处,许天应想了想只是道:
“虎父无犬子,瑶姬部的男人,都是当劳力干杂活,她们自己都看不上,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又岂能让子孙沦为贱民?你若怕死而无后,大可找个地方隐居过普通人日子,没人拦你。”
唐玉丹被师兄骂一句,也反应过来帐篷里大半都是太监,来到跟前岔开话题:
“开个玩笑罢了,聊正事吧。”
曹阿宁记事起就在宫里,对这些反而看得很淡,拿着毛笔继续在纸上勾画:
“事前和胡延敬商量过,他晚上会让张玄邺带着人手去吃酒。东方尚青身边有十来个王府护卫,底子不错但不是我等对手,找到机会后,别真伤了东方尚青,吓唬即可。到时候对着张玄邺来一刀,手法要准,最好溅东方尚青一脸血,但别伤了要害,不然别想在左贤王手底下办事了……”
许天应是江湖人,眼看这师父投靠燕王,又落得横死京城的下场,其实对攀附权贵的事有点抵触,想了想道:
“除开左贤王,我等就没有其他出路?”
曹阿宁笔锋一顿,略微想了想:
“还有绿匪,但绿匪太神秘,根本不知道他们所求,加入他们就只能听命行事,指不定哪天就被当弃子了。我在西海诸部跑了好多年,知道点门道,如果左贤王攀不上,咱们就去找找试试。”
许天应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
时间转眼入夜。
冬冥部驻地不远处,停放百余匹骏马的营地内,丝竹之声从中心大帐传出,几名黑衣王府护卫,和巫马部的武人在大帐周边来回巡视。
夜惊堂靠着过人身法,从暗处摸到了大帐附近,隐匿在一处马厩后方,侧耳倾听账内的动静:
“尚青公子能亲自过来,着实给足了我巫马部颜面,但每年给王府送百匹白鬃马,数量实在太大,我即便拿得出来,北梁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两朝通商的条款里面,只让买卖寻常马匹,白鬃马是战马的上上之选……”
“巫族长有点太小看梁王府了,我父王麾下骑军三万,一百匹马丢进去连水花都掀不起。这些马匹,我是想送去云安,那边的王公贵子喜欢稀罕物件,马匹品种越是罕见价格越高……”
……
璇玑真人靠在夜惊堂身侧,认真听了半天后,开口道:
“听起来,东方尚青真是来谈生意的。”
夜惊堂下午到现在,跟着东方尚青转了好几家部族的驻地,确实都在谈生意,也没感觉出东方尚青有什么问题,便回应道:
“看来胡延敬确实是在欺上瞒下,私自偷运鳞纹钢。不知道他把卖家叫来了没有,待会儿等他一个人的时候,我过去问问。”
两人又等了片刻后,东方尚青便从大帐内出来,带着护卫离开驻地,登上了门口的马车,胡延敬则在马车旁边担任护卫。
夜惊堂见此,悄然来到街面上,自阴暗处尾随,想等着胡延敬回到落脚地后,来个阎王登门问问情况。
结果跟着车队走了一截后,夜惊堂余光忽然一动,发现极远处的有人往车队方向打量。
璇玑真人也有所感知,抬眼朝远处看去,却见那边是一排仓库。
琅轩城过来大量商贾,像是干皮草、草药等物,随意放置容易受潮,为此必须寄存在勾陈部提前搭建的仓库里。
两人今天摸过那边,仓库附近都是买瓷器的地方,所以那片区域也叫瓷楼,还修建了不少房舍,供豪商落脚,因为整个城里都是一人多高的帐篷,站在仓库上方就是一览众山小。
此时借着灯火余晖仔细打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的轮廓,手里拿着根长筒,在打量东方尚青的车队,从鬼鬼祟祟的举止来看不像是王府的护卫,更像是跟踪盯梢的人。
璇玑真人见此稍显疑惑,询问道:
“这是马匪在踩点?”
夜惊堂以走镖多年的经验来看,确实挺像,但琅轩城是西海诸部对外贸易的地方,出事吓跑商贾,对西海诸部来说是一损具损,为此连互为世仇的部族勾,都能在这里和平共处,马匪跑来这里闹事,那估计是不想活着走出琅轩城了。
“不清楚,先过去看看情况。”
夜惊堂见商队走得慢,便没有再尾随,让鸟鸟升空侦查情况,他则和璇玑真人一起,犹如两道鬼影般穿过嘈嘈杂杂的集市,前往了人影所在之处……
第016章:晴天霹雳
如霜月色洒在两栋库房之间的狭窄巷道里,数道人影手持兵刃靠在阴暗角落耐心等待。
唐玉丹手持望远镜,趴在仓库屋脊上,遥遥望着远处的车队,低声开口:
“最多一刻钟就到,周围没有闲杂路人,各自就位,速战速决。”
许天应等人闻言,悄然出了暗道,隐匿在了小街两侧的飞檐上方或者杂物堆里。
勾陈大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仓库今夜封了门,巡逻人员也被临时抽调走,仓库之间的小街上没有任何人迹;而胡延敬待会儿会专门绕近路从这里经过,不出意外的话,曹阿宁等人的入职考核很快就能完成。
但可惜的是,这一切全落在他人眼底。
小街不远处,另一栋仓库的屋脊上。
夜惊堂略微探头打量小街,眼底显出了几分凝重,低声道:
“这群人武艺看起来都不低,要是为刺杀梁王幼子而来,胡延敬肯定拦不住。”
璇玑真人并排排趴在跟前,也是同样看法:
“这些人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看起来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朝廷培养的死士。我估计是北梁朝廷派的人,刻意在琅轩城杀梁王幼子,让西海诸部和梁王交恶,还能借这个由头敲打西海诸部,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夜惊堂微微颔首,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
如果只是寻常马匪不长眼劫东方尚青的道,他根本不会管梁王儿子的死活。
但北梁想以暗杀东方尚青的方式,让西海诸部和大魏敌对,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作为黑衙副指挥使,他撞见了要是不破坏北梁用心险恶的计划,那就等于玩忽职守。
夜惊堂略微琢磨,觉得该把这波刺杀扼杀在摇篮里,便抬手示意璇玑真人去右边,他则提着螭龙刀,俯身顺着屋脊向前摸行,准备先行解决掉这队专业杀手。
但夜惊堂刚摸到附近,却又愣了下。
来这里埋伏的杀手有六人,分散在小街两侧各处,其中一人便趴在仓库的房顶上。
借着月色看去,可见那人身材高瘦,身着夜行衣,背后背着把黑布包裹的兵器,从形状来看像是剑或者直刀。
这打扮很常见,但夜惊堂上次在京城,抱着凝儿躲在停尸房床底下,遇到过一个这样打扮的黑衣人,体型、兵器等等都一模一样,绝对是同一个人。
夜惊堂记得,那个黑衣刀客是邬王手底下的人,邬王事败后没归案,也该潜逃了,跑到这里来杀梁王儿子作甚?
夜惊堂本来还想摸过去逐个暗杀,瞧见这似曾相识的身影,又示意璇玑真人少安毋躁,而后改为无声无息摸向黑衣刀客背后……
……
“唧唧唧……”
夜色寂寂,能清晰地听到墙角下的虫鸣。
曹阿宁背着直刀,如同等待猎物出现的黑豹,耐心匍匐在房顶上,心头还在暗暗推演着作战方式,比如该怎么动手、说些什么,才能把东方尚青吓尿,从而让其对英勇护主的胡延敬既往不咎。
说起吓人,曹阿宁不免想起了几月前在京城停尸房,被夜大阎王一嗓子吓出僵直反应的事情。
那经历堪称噩梦,他至今都没想通,夜大阎王为什么藏在停尸房,还出现在他背后。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在疑神疑鬼,哪怕明知道背后没问题,都要回头看看求个心里安慰。
回想起此事,曹阿宁便又感觉背后阴风阵阵,似乎有一双勾魂索命般的眼睛,正盯着他后脑勺,还在耳畔轻声低语“我是差人”,以至于脊背发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曹阿宁知道这是心理阴影,但车队还没来也不着急,便回头看了看,想驱散心底的不安。
但这一看,却发现背后丈余开外的房顶上,真有个身着黑袍的人影看着他。
人影左手提着黑布包裹的长刀,身着水云锦质地的黑袍,长发以黑色发带束起,剑眉星目极为俊朗,可谓骨重神寒天庙器、亦狂亦侠亦温文。
???
曹阿宁看到这张终生难忘的脸庞,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压力可能确实有点大,都出现幻觉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度仔细看去……
!!!
晴天霹雳。
夜惊堂如今已经步入天人合一之境,实力和往日云泥之别,悄然摸到黑衣刀客背后丈余距离,自认对方不可能发现任何气息。
瞧见这黑衣刀客忽然回头,夜惊堂一愣,还以为自己误判了对方势力,下意识保持了距离。
于是两人就对视了一瞬。
曹阿宁擦了擦眼睛后,发现背后的夜大阎王没消失,眼底的疑惑化为了惊悚,反应过来后便猛拍屋脊,身形弹起往小街另一边狂奔。
飒——
但也是在这一瞬间,夜惊堂已经上前,后发先至,直接单手抓住了曹阿宁的右脚踝,往后猛地一砸。
嘭——
哗啦——
曹阿宁刚刚跃出飞檐,整个人便在空中骤停,继而便被强行拽回来,砸在屋顶之上,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瓦横飞间摔进了下方仓库里。
而随着异动出现,藏在对面的许天应察觉不妙,冲天而起身如猎鹰扑兔,一爪直接扣向夜惊堂后脑。
许天应作为陆截云嫡传徒弟,武艺绝对不容小觑,但和夜惊堂显然差着重量级。
夜惊堂听到背后破风声袭来,连头都没回,直接侧身偏头躲开凌厉一爪,继而右手上抬抓住了许天应的胳膊,顺势往下砸入窟窿。
嘭——
摔入货物堆里曹阿宁,刚刚从地上弹起,就被从天而降的许天应砸了个结实,两人再度摔进货架之间。
而余下杂鱼,发现房顶出现异动,本来还想上前驰援,发现许天应竟然一个照面都没撑住,骇的是肝胆具裂,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四方飞奔,结果还没看清怎么会事,就被璇玑真人用铜钱当空打晕摔在了各处。
夜惊堂瞬间放倒两人后,提着刀轻飘飘从破洞中跃下,落在了货物堆积如山的库房内。
踏~
脚步落地,刚刚掀起风波的库房,又陷入了死寂。
许天应只是一次交手,就知道遇上了绝对打不过的强横对手,摔在地面后没有再反击,而是双手下垂保持应敌之姿,如临大敌看着夜惊堂。
曹阿宁一摔一砸之下,直接被砸出了内伤,从地上艰难爬起,连忙抬手:
“大人且慢!”
夜惊堂为了搞清这些人身份,才没下杀手不然一个照面就是一死一重伤。他提着刀站在库房里,看向曹阿宁: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他妈阴魂不散?曹阿宁捂着胸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他低声道:
“夜大人,在下无意冒犯,上次过后,已经安分守己躲着大人走了,真不知道怎么会又撞上大人。我曾经是大内暗卫,给朝廷尽了不少忠,而后煽动邬王和燕王世子造反,也算给圣上排忧解难……”
???
夜惊堂皱了皱眉,没有听这些胡说八道,冷声询问道:
“谁指使你们来暗杀梁王之子?”
曹阿宁以为夜惊堂是暗中保护东方尚青的人,连忙道:
“误会!这不是暗杀,就是逢场作戏。黑旗帮的胡延敬,被东方尚青怀疑,想来个苦肉计,博取东方尚青的好感,所以让左贤王帮忙安排一场刺杀。燕王世子倒台后,我等无处可去,就想去左贤王麾下混口饭吃,他们让我们先办件事交个投名状,我等才过来陪着演个戏……”
“?”
夜惊堂觉得此人不像是胡编乱造,想了想道:
“鳞纹钢的买主,是左贤王?”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胡延敬暗地里是左贤王的人。我和各方势力都有接触,连绿匪的情况知道些,活着比死了有用,夜大人只要放我一条生路……”
“你知道绿匪的底细?”
曹阿宁连忙道:
“我十年前从京城逃出来,一直在天南海北游历,曾在西北大漠遇到过几个人,非常神秘,我不清楚底细,但是经过他们引荐,才找到绿匪在大魏的接头人,从而联系上邬王,做成后来的事情……我怀疑绿匪的老巢就在西北,我可以带夜大人去找,说不定能找到。”
夜惊堂觉得这消息和没有区别不大,正思索间,璇玑真人从仓库上方跃下,落在了跟前。
璇玑真人白纱蒙面,扫了两人一眼:
“曹阿宁,曹公对你极为器重,把你当义子培养,不承想短短十年下来,你变成了个逐名求利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曹公看到,恐怕会很失望。”
在女帝登基前,璇玑真人就成了姐妹俩的师父,所以肯定见过曹阿宁。
曹阿宁也认出了璇玑真人,对此开口道:
“义父对我已经很失望了,但我没办法。残废之躯,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都是奢望,宫里也容不下我,我除了逐名求利又能如何?”
太监离开宫廷,本就没了任何指望,璇玑真人也没说什么,又看向了旁边的许天应:
“你是陆截云嫡传徒弟,在燕州颇有侠名,不该受师父连累走上不归路。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你有朝一日可以重返燕州,你意下如何?”
许天应从一开始就反对陆截云铤而走险,只是师父命不久矣没办法了,他才不得不跟着,见璇玑真人开这口,他拱手道:
“师命难违,若朝廷肯给许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许某定当以力报之。”
璇玑真人微微点头,继续道:
“你不是要给左贤王交投名状嘛,继续办事即可,事后混入左贤王府,帮朝廷提供北梁边军的情报。陆截云参与过行刺圣驾,左贤王应当不会怀疑你身份。”
夜惊堂听到这话,微微皱眉:
“他们去了左贤王府不照办怎么办?”
璇玑真人平淡道:
“北梁在我们这边埋的也有暗桩,若是不照办,到时候故意漏点情报出去,说他们是朝廷派过去的谍子即可。曹阿宁暗卫出身,又搞垮了邬王,说他是圣上特意安排的人,北梁应该深信不疑,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左贤王自会让他们求死不能。”
曺阿宁听到这反间计,脸都黑了,毕竟大魏要是真这么干,以他搞垮两王爷的惊人履历,世上就没有哪个势力会让他活着,这是把所有后路都给斩断了。
而夜惊堂觉得这法子确实可行,能物尽其用总比一刀杀了好,便没有多说,转而询问道:
“你说的绿匪老巢,大概在什么位置?”
曹阿宁回应道:
“曾经在沧沙河附近遇见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
“你可还知道其他重要消息?”
“嗯……前些天在左贤王麾下门客那里,听到胡延敬说,亱迟部还有后人在世,而且很厉害。这股势力我等以前没听说过,亱迟部最后一任天琅王被左贤王李锏所灭,和左贤王有大仇,左贤王接下来肯定会对付此人。亱迟部在西海诸部尚有余威,能为朝廷所用,夜大人要找的话,可以去找胡延敬,说不定能找到……”
夜惊堂聆听完后,点了点头,也没多说,等璇玑真人和两人说了传递情报的方式后,就摆手道:
“行了,去办事吧,以后最好别心怀侥幸,举头三尺有没有神仙不知道,但肯定有我夜惊堂,我要找你们真不费多少工夫。”
曹阿宁连续撞阎王爷,对这话深信不疑,想想又道:
“左亲王府让我们陪胡延敬演苦肉计,车队马上到了,要是事情没办成,我等肯定进不了左贤王府……”
夜惊堂把曹阿宁打得站都站不稳,其他四个杀手也被打晕了,靠许天应一个人,真不好对付胡延敬外加一堆王府护卫,为此他很体贴地道:
“你们即刻离开琅轩城,苦肉计的事本官帮你们解决。”
……
咕噜噜……
奢华马车穿过嘈杂集市,逐渐来到了瓷楼仓库附近。
八名王府护卫走在马车前后,东方尚青坐在车厢里,正不悦说着:
“真是一帮蛮子,看本公子年轻,便胡说八道漫天要价,废了半天口舌就谈成了一家……”
胡延敬走在车厢外,此时自然是没心思听这些,余光一直在仓库周围打量,等着杀手从街边冒出来。
此次刺杀,是左贤王府一手帮忙安排,他经常来琅轩城,提供的地点、时间,但曹阿宁等人该用什么方式出现,还真不清楚,为此谨小慎微的样子也不是作假。
待走到黑灯瞎火的小街附近,周边没了任何人迹,胡延敬知道刺客要来了,为了让东方尚青觉得他是可用之人,在没看到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他便勒马抬起右手:
“慢!”
马车当即停下,周围的八名王府护卫,见此也谨慎起来,左右打量。
东方尚青见马车停下,挑起帘子露出脸来,询问道:
“怎么了?”
胡延敬双眸锐利,犹如久经沙场的老将:
“气氛不对,公子当心……”
轰隆——
话音刚落,马侧右侧仓库的墙壁便传来一声巨响。
砖石墙壁先鼓胀而后炸开,一道身披兽皮大衣、头戴着狼头面具的人影,从墙内撞出,如同冲出密林的狮虎,飞扑向奢华马车:
“呀——!”
前后八名护卫见此眼神骇然,想要驰援但为时已晚。
好在胡延敬就走在马车右侧,瞧见刺客一身蛮族打扮,心中还有点惊艳,觉得曹阿宁办事确实靠谱,这打扮也太用心了。
虽然心中赞叹但胡延敬脸上还是露出如临大敌之色,当即猛踩马镫飞身跃起,气若洪钟喝道:
“放肆!”
话落右手便是一记重拳,直击刺客胸腹,或许是怕把曹阿宁等人打死,胡延敬这一拳看似刚猛,实则没用暗劲,威力并不大。
但对方显然没这觉悟。
夜惊堂从仓库里翻了身奇装异服套上,出来帮忙演苦肉计,自然是要演到位,因为知道胡延敬的身体底子,起手便是一记冲拳,凌空直击胡延敬腰腹。
嘭——
胡延敬瞳孔一缩,心头刚生出一句:
“你他娘想干啥!”整个人已经被重拳轰击在胸口。
“噗——”
胡延敬当即喷出一口酸水,继而斜着激射向马车,轰碎了奢华车架,直至钉入马车左侧的黄土地面,撞出一个半圆凹坑。
哗啦——
嘭——
夜惊堂落在马车上,戴着狼头面具,凶神恶煞望向笨笨堂弟,语气狰狞道:
“敢得罪老子,老子今天非要剥了你这梁王孽种的皮做成旗子……”
说这么多废话,自然是给胡延敬反应机会。
胡延敬被一记重拳打得胸腹翻江倒海,差点没爬起来,好在武艺底子摆在这里,不至于懵掉,眼见刺客要行凶,当即飞扑向马车,肩头撞向刺客:
“公子当心!”
夜惊堂按理说该被撞出去,然后逃跑,但又觉得打得太轻,戏没做到位,眼见胡延敬撞来,他便跟着被撞向出马车落在街面上,继而顺势就抓住了胡延敬手腕,用力猛甩。
嘭——
胡延敬眼神错愕,还没弄清对方要做什么,整个人就被砸向街面,在地上留下一个凹坑,而后又是:
嘭嘭嘭——
夜惊堂就如发神经的武疯子,双手抓住胡延敬手腕,在街面上左右猛摔,不出三下便把胡延敬摔了个七荤八素,想要拿出真本事还手都没了机会。
而周边的王府护卫,完全跟不上胡延敬的反应速度,等到胡延敬被摔了两三下,才来得及上前给胡延敬解围。
夜惊堂把胡延敬抡圆了,扫开刺来的长枪,拼了几下后,觉得胡延敬快撑不住了,才做出不寡不敌众的模样,松开手往后飞退而后撞入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尚青坐在破破烂烂的车厢里,从始至终都看在眼底,脸都吓白了,等到彪悍异常的刺客跑了后,才敢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护卫的重重包围下探头,看向地面:
“胡延敬,你没事吧?”
“咳咳……”
胡延敬躺在地上,肋下刀伤崩裂,导致胸口满是血迹,手脚抽搐了两下,心里不知骂了曹阿宁祖宗多少代后,想按照计划来了句:
“公子没大碍就好。”但实在被打得说不出话来了……
第017章:殊途同归
瓷楼仓库冲突结束,凶手远遁而去后,负责维持治安的勾陈部武人,才姗姗来迟抵达现场开始洗地。
东方尚青是梁王幼子,属于涉及两国邦交的敏感人物,为此各大部的族长都问询而来,在小街上慰问贵客,梵青禾都到了场,隐隐能听到训斥声:
“着实胆大包天,是哪部的人动的手?限三天之内把人交出来,给尚青公子一个交代,如若不然……”
而远处买瓷器的集市上,武人封锁仓库区不让闲人靠近,已经换回正常装束的夜惊堂,和璇玑真人站在僻静处,遥遥打量着情况。
鸟鸟则钻进了狼头面罩的下面,从眼孔中露出一只大眼睛,有模有样地仰天长啸:
“咕呜~”
发现东方尚青仪态正常地和各部族长交涉,夜惊堂不免有点担心自己办事不周,询问道:
“是不是我打得还不够狠?感觉东方尚青没被吓到。”
璇玑真人双臂环胸,微微耸肩:
“皇族子弟在外行走,脑袋掉了都得把仪态摆好。以我目测,东方尚青今晚上应该睡不着了,你要是觉得不到位,可以偷偷把如梦似幻散给他撒点,保证他吓得叫胡延敬过去当门神守门。”
夜惊堂觉得这法子太不当人,自然没有采纳这个提议,旁观片刻,见胡延敬被扶去仓库区外的一家客栈里休息了,便又悄悄摸了过去。
仓库附近的客栈,是给各地豪商巨绅准备的住处,因为这些人都是西海诸部的财神爷,环境较之其他地方的帐篷要好上许多,不但有干净的房舍,些许院子里还弄来了盆景花卉当作装饰。
东方尚青身份尊贵,被特地安排在一栋单独的宅院里,随行护卫和马帮打手则住在两侧。
在冲突发生后,马帮的小弟都齐齐提着刀兵,跑到了仓库区,给东家撑场面;而演完苦肉计的胡延敬,则被扶着先行回到了房舍里。
在大夫验完伤出门熬药后,胡延敬瘫在床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狗日的曹阿宁……”
虽然苦肉计的效果看起来不错,但说好的演戏打套路,他却被对方借题发挥真揍一顿,心里自然是一肚子火气。
偏偏这事儿还不好找曺阿宁麻烦,毕竟他只要去找曹阿宁算账,曹阿宁肯定来一句:
“你就说戏演得真不真吧!”
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指不定还得谢谢人家。
胡延敬正满腹牢骚休养之际,房门忽然转了响动:
吱呀——
他以为是大夫进来了,本来还没睁眼,结果很快就听到脚步声来到了不远处的茶案旁,拿起了茶壶倒起了水。
胡延敬眉头一皱,觉得气氛不对,转眼察看,却见三尺之外坐着个黑衣蒙面的阎王爷,正在慢条斯理倒茶,瞧见他睁眼,才开口道:
“胡帮主武艺不错,怎么被一个关外蛮子三拳两脚打成这样?”
?!
胡延敬瞳孔一缩,惊坐起来,连忙拱手一礼:
“阁下来了。上次受了点伤,又疏忽大意,才不小心中了招,让阁下见笑。阁下刚到琅轩城?”
“前两天就到了。”
夜惊堂因为戴着面巾没法喝茶,为此只是端着茶杯轻轻摩擦:
“距离月底也没几天了,上次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胡延敬心中有底,倒也没太畏惧,开口道:
“阁下留了小的一条命,交待的事我岂能不放在心里,过来路上已经送了书信,崖州那边的卖家,说他们有接头人在琅轩城,等我到了,会有人找我谈这事儿,今天刚到,还没见人上门。鳞纹钢是大禁之物,我虽然不怀疑阁下身份,但卖家怕被朝廷清算,戒心肯定高,这事儿还真急不来……”
夜惊堂聆听完进度后,点了点头:
“不错。我亱迟部一时衰落,但终将复起,往后复辟王庭,对鳞纹钢等物资需求很大。你若是能帮忙谈成此事,事后必然少不了你好处。”
胡延敬在杜潭清那里确认过,面前这个武艺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天琅王遗孤。
按照杜潭清的说法,亱迟部曾经和西海四大部结下五族之盟,立誓互为兄弟同进同退,一王四诸侯的格局,也成了近代西北王庭的根基。
后来亱迟部被灭掉了,世上没了传承者,西海诸部也变成了一盘散沙,这盟约自然就被人忘了,没有那个人会闲着冒出来提议废除盟约,宣告亱迟部已经不再具有统治地位。
天琅王的王位,没被各大部公开废除,也没写退位诏书,那从法统上来讲,西北王庭目前还没解体,只是老天琅王死了群龙无首,暂时失去了国土掌控力而已。
如果天琅王的继承者冒出来,且得到了各大部的认同,那要重新上位掌权,可比左贤王、梁王这些藩王举兵造反简单太多了。
胡延敬自幼立志重振将门荣光,对于当谁家的将门从不在意,广撒网谁成功率高他就站那边,为此听见这话,他自然是动了心思,又开口道:
“阁下想复辟西北王庭,难度恐怕不小。我明面是梁王的门客,私底下也是左贤王的线人,和北梁高层接触颇多,知道不少密事。天琅王当年败于左贤王李锏之手,左贤王府若知晓您的存在,肯定会斩草除根。
“左贤王对西海诸部掌控力很强,有不少部族都暗中投靠了左贤王,具体有那些我虽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四大部中必然有左贤王的人……”
夜惊堂感觉这话,是在给他通风报信示好,因为知道胡延敬墙头草的性格,也没往心里去,转而询问道:
“你把我的消息,送给左贤王府了?”
???
胡延敬表情一僵:
“不小心说漏嘴了。关于和您接头倒卖鳞纹钢的事情,我只字未提,我还想多活几年,哪敢向左贤王府透露您的行踪。”
夜惊堂稍加斟酌,也没在这些上多聊,起身道:
“如果卖家那边有消息,在客栈外绑个黄布条,我看到了自会和你联系。”
“明白,慢走……”
……
另一边,瓷楼仓库间。
东方尚青返回客栈后,各大部的首领并未离开,而是在一间大库内聚集,临时开了个小会,要求各部加强防范。
西海诸部中,四大部为领头羊,余下能凑出几千精兵的部族,还有十多个,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就是一群山大王,平日里为了资源粮草等等,彼此没少起摩擦,此时首领凑在一起谈事儿,场面可以说乱七八糟,若不是司马钺很有威信,当场打起来都不算稀奇。
梵青禾也搞不懂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琅轩城刺杀梁王的儿子,确认不是自己手底下的族人后,便没有再凑进去吵架,准备返回驻地,走出大门时,却见勾陈大王司马钺站在仓库外面。
琅轩城的安保工作由勾陈部负责,此时司马钺在仓库外严厉训斥几个族老,叮嘱加紧巡逻,务必抓住作乱贼子。
梵青禾是冬冥大王,和勾陈大王地位平级,虽然武艺略有逊色,但作为暗地里的北梁盗圣,心底里也不是很虚,本想打声招呼就离开结果司马钺却转头叫住了她:
“梵妹子,你等等。”
司马钺五十多岁,年纪比梵青禾大很多,叫妹子有点别扭。
但司马钺是末代天琅王的兄弟,而梵青禾的族姐,嫁入西北王庭成了王妃,按照辈分算,两人还真是同辈。
不过各大部多少都沾亲带故,虽然兄弟姐妹相称,但私底下彼此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只是口头上客气罢了。
梵青禾见此,转身来到跟前,询问道:
“司马大哥还有事?”
司马钺摸了摸下颚的胡子:
“白天听人说,你最近在打听囚龙瘴的消息?”
梵青禾要在各部之间寻找药师,这消息就瞒不住,对此道:
“近日听说,大魏京城那边,有囚龙瘴重新现世,族老们对此事挺重视,我私下在查。司马大哥知道下落?”
司马钺自然知道,囚龙瘴就是他卖的,不过这事儿并不能挑明。把梵青禾叫住,只是因为他早上又接到了左贤王府的信件,获知了亱迟部后人出现的消息。
司马钺当年并未找到天琅王的后代,如果天琅王还留有遗孤,且已经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的话,能知道下落的最可能就是冬冥部。
因为天琅王的儿子,就是冬冥部老祝宗的外孙,亱迟部的后代,第一选择肯定是投靠他们。
司马钺稍微斟酌了下,开口道:
“囚龙瘴是亱迟部的秘药,自从王庭败于燎原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我被老天琅王培养长大,和天琅王私下便是兄弟,这些年一直在找天琅王后人,忽然听到这消息,难免有所联想。
“如果天琅王留有后人就好了。我正儿八经当个官居一品的大司马,天琅王往哪里指我往哪里打,根本不用过脑子,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为内外之事烦心……”
梵青禾听司马钺有怀念旧主的意思,心头自然一动,毕竟这和她扶持夜惊堂重建西北王庭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司马钺对外并不强硬,和她观念相驳,梵青禾为了夜惊堂的安全考虑,也没有现在就把夜惊堂拉来,让两人叙旧,只是道:
“我西海各部儿女,岂能永世遭南北两朝欺凌,就算天琅王没有留下后人,各部之间也总会出现一位新王。”
司马钺听见这官话,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再多说,转而道:
“我以前行军打仗,随军带着药师,听说过囚龙瘴要用一味烂骨乌的药材。我方才查了查,今年有一批出自玄昊部的烂骨乌,流入商队之手,好像去了朵兰谷附近,也不知是入关了还是如何……”
梵青禾听到这话,微微点头,答谢一声后,便告辞离去,返回了驻地。
……
银月当空,冬冥部驻地内。
夜惊堂从红河镇出发,至今已经三四天,按照行程进度推算,凝儿她们已经抵达,开始朝着琅轩城出发了,最多三天就到。
关外局势有点复杂,虽然车队高手如云,并不存在太大风险,但夜惊堂当前也没啥事,憋了大半个月也着实馋死凝儿和三娘了,所以准备先驱马折返,把车队接过来,而后再继续查各种事情。
驻地后方的帐篷里,夜惊堂在床榻前换着衣裳,璇玑真人半点没避讳的觉悟,只是背对着站在小案前,手里拿着书本打量:
“艳后秘史续……你看这个,就不怕太后娘娘发现?”
“闲时解闷的杂书罢了,又没写太过火的东西,再者太后自己不也喜欢看。”
“那我拿去给太后献宝?”
夜惊堂动作一顿,稍微迟疑了下:
“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
梵青禾在自己地盘,又听见两人在闲聊,自然没敲门什么的,也没门可敲,结果刚挑起门帘,就看到夜惊堂赤着上半身站在床榻前,宽厚脊背和完美腰线尽收眼底。
“喔!”
梵青禾吓了一跳,连忙偏头退出去,羞恼道:
“妖女,你不害臊?男人换衣服你还站屋里,他可是你徒女婿!”
璇玑真人可从来没有害臊的说法,翻著书本随口道:
“我又没看。再者本道是出家人,酒色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夜惊堂连忙把衣服穿上,制止了璇玑真人没正行的言语,挑开门帘道:
“梵姑娘怎么过来了有消息?”
梵青禾回头看去,见夜惊堂没露肉,才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从勾陈部那里打听了点消息,说是囚龙瘴要用烂骨乌。烂骨乌产量极少,玄昊部根本没多少存货,我刚才去查过,今年确实有一批,送去了西南方的朵兰谷一带,我带你们去那边查查,说不定能摸到线索。”
夜惊堂听到有消息,自然上了心,当下把舆图取来,仔细打量——朵兰谷在梁州、沙洲交界处的关外,属于三不管地带,距离挺远,飞马赶过去至少两三天,来回之下五六天就过去了,而到时候太后娘娘她们早就到琅轩城了……
璇玑真人来到跟前,打量一眼后,说道:
“太后和靖王来琅轩城,不能没有武魁在身边坐镇,等人来了再去查,又耽搁时间;你回去接太后吧,我和青禾去朵兰谷查线索。”
夜惊堂知道这个提议很合适,但并不相信水水查线索的能力,想了想道:
“你去接人,我和梵姑娘过去查线索,这样不会出岔子。”
梵青禾一听妖女终于可以走了,心头还有点欣喜,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璇玑真人来了句:
“我不在,她勾引你怎么办?”
“呸!你这妖女……”
梵青禾差点被这话弄岔气,脸色涨红,当即就要撸起袖子动手。
可惜技不如人转瞬间就被璇玑真人擒住了。
夜惊堂连忙拉架,免得冬冥大王受欺负,同时道:
“正事要紧,别乱开玩笑,就按照我说的安排吧……”
……
与此同时,梁州。
荒凉戈壁上,一辆马车披星戴月,沿着戈壁滩疾驰,周边原野间偶尔还传来狼嚎:
“嗷呜……”
马车做工相当精美,不光车厢内外刷着精漆,车厢四角还挂着风铃,随风叮叮当当,跑在荒凉大戈壁上,显出了一股很别致的壮丽感。
车厢里点着一盏烛灯,里面还铺着锦被当地铺,车厢角落则放着包裹和兵器。
薛白锦褪去了外袍,仅穿着白衣白裤,在地铺上端坐,手里拿着舆图,正在画着路线,裹胸解开,致使身材变得很饱满,墨黑长发也披在背上,看起来非常有女人味。
不过脸颊不施粉黛,不苟言笑也成了习惯,神态和女帝玩世不恭的霸气不同,属于看着就很正气的女子,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骆凝早上跟着从红河镇出发,一天相处下来,又慢慢找回了当年结伴游历的感觉,不再那么拘谨,此时侧坐在地铺上,帮忙叠着衣服,还说着:
“外面又没人认识你,你缠这么紧不难受?”
薛白锦随口接话:
“有点。若是和你一样就好了,随便一缠就看不出来,方便许多。”
?!
骆凝动作一顿,腰背挺直眉毛当时就竖了起来。
不过她和白锦认识这么多多年,也知道白锦很正经,不会和她开这些小女人之间的玩笑。说这话,应该是真这么认为的……
怎么越想越生气了……
薛白锦看了几眼舆图,感觉背后传来杀气,才转过头来:
“怎么了?”
骆凝以前是清纯女侠,从不介意身材方面的事情,而且她也不小,比云璃大得多。
但跟了夜惊堂后,整天被小西瓜小西瓜地叫,三娘还仗势欺人,慢慢就对这些有点敏感了。
眼见白锦目露疑惑,骆凝也知道自己反应不对,放下衣袍坐在跟前,瞎扯道:
“你身为平天教主,俗世江湖第一,岂能自怨自艾觉得不如我?身段是父母给的,胸脯碍事你也没办法,摆正态度认清现实才是山下第一人该有的气度……”
???
薛白锦抬起手来,摸了下骆凝的额头,眼底若有所思,意思估摸是——脑子没发烧,那大概是进水了……
骆凝把薛白锦的手拍开,没有在这上面瞎扯,把舆图接过来:
“咱们先去哪儿找?”
“从这里一路向西,自黄老关出境,就到了朵兰谷,穿过去就进入大漠,按照大燕勘探情况来看,那片应该有一座古城被埋在黄沙下……”
“哦……”
第018章:驱虎吞狼
黄昏时分,一场秋雨悄然落在戈壁滩上。
虽然雨量小到不用撑伞戴斗笠,犹如水雾拂面,但依旧给在戈壁滩上行走旅人,带来了几分久旱逢甘露之感。
距离琅轩城三百多里开外的一座小镇上,两匹马立在镇子口,马上坐的是刚刚被遣返的曹阿宁和许天应。
曹阿宁虽然被两下打成了内伤,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来,但能从阎王殿活着回来,对他来说已经是万幸,为此还带着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正说着:
“我以前都说夜大阎王厉害,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你要不是托我的福,哪有机会当朝廷的不良人,争取到戴罪立功的机会……”
许天应自从认识曹阿宁后,就没遇上过一次好事,听见曹阿宁还在自卖自夸,回应道:
“你要是不来燕山禀报女帝有暗疾的消息,燕王世子和师父就会继续隐忍不发。师父不铤而走险,我就还是截云宫少主,等到师父百年以后,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燕州龙头,清清白白没任何污点。现在可好,我托你的福,什么事没干就成了叛国逆贼,还得冒死潜伏在敌国,想办法洗清自身罪责……”
曹阿宁叹了口气:
“命途坎坷,都一样。我可是和废帝一起长大,自幼被当作天子亲信死忠培养,只要不出意外,就能成为九千岁,独掌大内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连诸王都得看我脸色行事。
“结果可好,长公主二话不说就反了,我师父还钻牛角尖,就是要和新君对着干,还干不过,弄得我这徒弟,要么自己殉国,要么被女帝清洗,根本无路可走……”
许天应听见这话,心中一动,偏头道:
“你不光克死了两王爷,还克死了废帝?”
???
曹阿宁眉头一皱:
“你这话就不合适了,废帝当政时期,我还没掌权,就是个暗卫头领。废帝丢掉皇位,纯粹是自己作,我没出半分力。”
“所以说是克死的吗?”
许天应若有所思道:
“给谁鞍前马后谁遭殃,偏偏你自己还没事,也算是天赋异禀。等到了左贤王府,你也不用把自己当暗桩,就诚心实意帮左贤王办事,指不定能屡建奇功……”
……
两人胡说八道间,远处的队伍飞驰到跟前。
队伍有六人,皆是江湖打扮的武人,为首便是左贤王麾下的谍报头子杜潭清。
曹阿宁见状,遥遥拱手一礼:
“杜老。”
杜潭清让队伍停步,驱马来到两人前方,赞许道:
“胡延敬飞鸽传书送了消息,夸你们事情办得漂亮,就是打得他一天下不了地,有点过于实在。不过在老夫看来,这是好事,既然要做苦肉计,就该不讲情面真打,这样才能不留半分破绽。以后办事,也当如此严谨才是。”
曹阿宁就知道夜大阎王手轻不了,当下略显惭愧抱歉:
“杜老过奖,我等办事向来务实。听杜老的意思,我等以后就是左贤王府的门客了?”
杜潭清点头:
“事情办得没问题,老夫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不过王爷手底下高手如云,想成为近臣,还是得从底层往上爬。最近刚好有点事,你们武艺不错,陪老夫走一趟。”
曹阿宁见此,连忙招手让镇子上的随从动手跟上,他驱马走在杜潭清跟前,询问道:
“什么事要杜老亲自出马?”
杜潭清上次都已经说了些,此时也没瞒着:
“胡延敬上次说遇到了亱迟部的后人,王府很重视此事,西北王庭余孽,自然得斩草除根。”
曹阿宁听到这个,心中一动:
“杜老已经找到了亱迟部后人的下落?”
“在西海诸部培养的人,提供了些线索,应该八九不离十。”
曹阿宁微微颔首,觉得这消息挺重要,作为谍子,应该立刻把这消息送出去。
但从来都是夜大阎王找他,他又不知道怎么找夜大阎王,这种紧急情报还真不好处理,当下也只能询问道:
“我们此行,是去灭了西北王庭的余孽?”
杜潭清轻抚胡须眼底闪过一抹成竹在胸的深邃:
“驱虎吞狼之计,仗自有人帮我们打,咱们过去只是看看战况,最多出手收个尾。”
???
曹阿宁不知为何,听到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什么的就犯怵,不过初来乍到的他没啥话语权,当下也没多问……
……
另一侧,谷口镇。
黄昏时分,两匹快马自戈壁滩上飞驰而来,进入了龙蛇混杂的边塞小镇。
夜惊堂身着黑袍头戴斗笠,螭龙刀挂在腰间,马侧则挂着鸣龙枪,进入镇子后便左右打量。
梵青禾身着红花相间的彩裙,腰间挂着皮带,上面有不少瓶瓶罐罐,并未携带什么兵器,骑乘大马走在身侧。
两人前天晚上和璇玑真人告别,自琅轩城出发,用了两天时间,飞驰到了黄老关附近。
黄老关紧邻着一条山脉,大魏境内的叫洪山,出了关口叫黄明山,传言是古代隐士修仙问道之地,海拔很高主峰还有雪顶,西侧是万里黄沙,东侧则是草原与戈壁滩。
因为地势较为险峻,不便马车通行,过了山脉又是千里大漠,正常商队根本不会从这里走;但也因为这地方南北两朝都不好管,为此成了私运生意的黄金商道,其中最大的一支就是洪山帮。
想过黄明山,唯一的路径就是绕远路从朵兰谷穿过去,虽然地理位置十分偏远,但因为走私商队和身份不敢见光的江湖人都得走这里,有利可图,为此还是有个小镇子充当补给点。
谷口镇加起来也就是二十几栋房舍,人流量极少,哪怕是中午时分也瞧不见几个路人。crazyhome2000.com
夜惊堂连续赶路两天,人没啥事但鸟困马乏,到了镇子后就找了家小客栈落脚。
梵青禾常年东奔西跑,风餐露宿都成了习惯,长途奔行下来没有半分不适,到了客栈后,就和客栈的伙计打听起线索:
“小二,大概两个月前,有支六个人的小商队走这里路过,两辆车,拉的全是药材,你有没有印象?”
过黄明山要翻山越岭再过千里大漠,一路无人区风险极大,能从这里走的,要么是几十人一起的大商队,要么就是轻装践行的强横武人,六个人拉两辆车,很可能走不出大漠,为此只要来过镇子,镇子上的人肯定有印象。
店小二见梵青禾是个女子,虽然蒙着面纱,但看起来就长得不差,倒也和气,只要了一两银子小费,就开口回应道:
“六个人拉两车药材不拉物资,就不可能过黄明山,不说这两月,这两年都没见过。”
“没见过……”
梵青禾听见这答复,不禁暗暗皱眉,又询问了几句话,才和夜惊堂来到客栈后面的房间里,思索道:
“我在西海诸部熟人多,一路打听,确认从玄昊部离开的那支小商队,往这边而来,也没见折返,难不成直接从黄老关入了梁州?”
夜惊堂点了两碗葱花面,端着放在了桌子上,顺带把吃吃睡睡了一路的鸟鸟从包裹里掏出来,摇醒吃饭,回应道:
“从琅轩城出来,直接就可以去黑石关,跑到这边来的可能性不大。我估计那商队没入关,也没过黄明山,就去了附近几百里之内的某个地方。”
梵青禾在桌子前坐下解开脸色的面纱:
“附近都是无人区,就只有这一座小镇,没听说过有其他部族扎根……”
“要炼制囚龙瘴这种奇毒,很可能藏在荒山野岭里面。两车药材量可不小,要全消耗掉少说也得有个医药作坊,周边不可能没有生活痕迹。待会儿让鸟鸟去巡山,只要几百里之内有人定居,在天上都能一览无余,挨个往过找就是了。”
“叽……”
夜惊堂见鸟鸟一副不想上班的样子,就给它夹了个荷包蛋加餐。
梵青禾这两天抓紧时间赶路和打听线索,基本上没停下来,还没和夜惊堂好好聊过。此时小口吃面,见彼此都闲着的,她想了想开口询问道:
“夜惊堂,你心里就没点想法?”
“嗯?”
夜惊堂刚拿起筷子,闻言抬眼望向对面花枝招展的冬冥大王,疑惑道:
“什么想法?”
“就是西北王庭的事儿。”
梵青禾把碗端起来,坐在了侧面,语重心长道:
“桂婆婆说了,你肯定是亱迟部的后人,只是没法确定是嫡系还是旁系。亱迟部强者为尊,只要本事大就有继承资格,所以你算是天琅王一脉正统的继承人……”
夜惊堂说实话都没考虑过这些,他摇头笑道:
“我只是江湖游侠,更喜欢横刀立马游历江湖,称王称霸什么的实在做不来。再者地位是凭本事拿的,我想当天琅王,就算江湖出身照样能靠手里一把刀坐上天琅王的位置,靠血脉身世去谋取这些,真不感兴趣。”
梵青禾其实早看出夜惊堂不重名利了,只是有点好色,便循循善诱道:
“这不叫谋取,而是拿回你应有东西。你没当天琅王,自然不明白当天琅王的好,天琅王可不是寻常藩王,而是正儿八经的一国君主,和南北两朝君主平起平坐,坐拥三宫六院三千佳丽……”
???
夜惊堂听到这个,正经了几分:
“梵姑娘莫非觉得我是贪恋美色之辈?”
不是吗?
梵青禾这么觉得,但不好明说,就委婉道:
“也不是贪恋。你不是喜欢靖王吗?靖王是女帝的亲妹妹,你就算成为天下第一,要娶靖王也是驸马爷,纳妾什么的得看靖王意思。而当了天琅王可不一样,娶一堆侧妃,靖王都不好说你什么……”
夜惊堂有些好笑:
“我对王权什么都确实不感兴趣,不过如果查清了生世,哪怕我并不记得,和我有关的仇怨也会清算,恩情同样会去报答,梵姑娘不用担心我因为在大魏长大,就把出生前的事,当作与我无关的身外事。”
梵青禾听到这话,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
与此同时,百里开外的山脉之间。
将入深秋,微凉秋风裹挟着雨粒,灌入群山之间的盆地,盆地长着齐膝深的枯黄杂草,中心地点是些许田地,中间围着一座与世隔绝的无名小村落,前后不过七八户人家。
村口的小院里,身着青袍的蒋札虎,将手探出屋檐,接了几滴雨水,开口呼唤道:
“丫头,下雨了,去让你外公加件衣裳,别敖夜折腾什么都不顾着了凉。”
“知道啦爹。”
背后的房间里,七八岁的胖丫头,有些不情愿地放下玩具,拿着雨伞小跑出了门。
而厨房中,正在刷碗的媳妇,待闺女出门后,才擦了擦手来到跟前,询问道:
“再过个把月,就要大雪封山了,开春前你不出门了吧?”
“彦峰折在了外面,帮里没几个信得过的人,若是有事可能还得出去几趟。”
“唉,你在这里住着,赚了银子都没地方花,何必去操心这些?要我看,还不如把帮主位子给花头佛……”
“战仲道武艺不精性格鲁莽,坐了龙头的位子,也镇不住梁州江湖。柳千笙罪有万条,但他独霸梁州时,无论帮派还是马匪,确实都守了几分规矩;我把柳千笙拉下来,便只能自己补上空缺……”
“你又说这套,我看你就是舍不得江湖霸主的名声地位。当年我就不该求爹把你治好,你武艺被废一穷二白的时候,死皮赖脸跟在我后面,口口声声说什么永远陪着我,一生一世不分离,结果治好了就三天两头往外跑……”
蒋札虎听着唠叨,倒是被这话勾起了过往回忆。
当年十多岁被逐出洪山帮,他孤身一人出关,来到西海诸部,和石彦峰一道成了南来北往的镖师。
西海诸部的贸易核心就是琅轩城,他便也在那里混迹,有次接了个生意,被雇用当车夫往黄明山跑,其中的东家是个小姑娘。
当时他武艺尽废,也不知道那姑娘的父亲是神医,因为身怀血海深仇,押镖途中也不怎么说话,更没有娶妻生子的心思。
但西海诸部的姑娘向来泼辣,发现他长得好看,又读过书会写字像个文弱书生,就对他特别好,整天围着他套近乎,一来二去就把他身世给套出来了。
然后他就被拉到了山里,见到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也是从那天起,他的经历开始峰回路转,跃出谷底踏上山巅再也没摔下去过。
蒋札虎受了恩惠,自然记这情,来到这个山谷后就再未离开过,哪怕最后报杀父之仇、位列武魁、执掌洪山帮,也都是有事出去一趟,办完后就回到了这里,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无家可归被姑娘收留的小游侠,从未变过,而这个山谷,也是他心底唯一的逆鳞。
眼见媳妇又在唠叨过往,蒋札虎回应道:
“当年好像是你硬拉着我来这里,我不来你还打我……”
“我那是为你好!再者永远陪着我,一生一世不分离是你亲口说的吧?”
“那不拜堂嘛,总得说两句场面话……”
“场面话?!”
“唉,都四五十多岁人了,说这些让丫头听到怎么办……”
第019章:狭路相逢
入夜。
滴滴答答的小雨落在瓦片上,室内格外幽寂。
夜惊堂在长凳上盘坐,练着玉骨龙象浴火图,气息悠长神色宁静,长时间练习这种通玄法门,气态上已经有了几分脱俗之感,只不过变化很细微,不是日夜陪伴的身边人很难看出来。
而不远处的床榻上,梵青禾穿着红纱长裙端正盘坐,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也在练着鸣龙图。
梵青禾确实不会明神图,感知力惊人纯靠勤学苦练加天赋,不过这次去京城,倒是撞了大运。
她作为特聘大夫,要给太后娘娘治病,厚着脸皮问璇玑真人要龙象图,璇玑真人便拿着给她看了,然后就白嫖到手了。
本来她还想看浴火图,但这东西璇玑真人没那么大方,说把太后娘娘治好了才奖励她,她这么用心帮忙,除开想拉拢夜惊堂外,也不乏这点小念想在其中推动。
中午来到谷口镇吃完饭后,夜惊堂就把鸟鸟丢出去巡山,两人则在房间里等待休息,因为等待时间有点长,便各自坐着这里练功,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谷口镇规模很小,来往都是些走私商贩和江湖狠人,人流量并不大,到了晚上自然也没啥事,天一黑就熄了灯,然后镇子上就隐隐传出些许乱七八糟的声响:
“嗯~呜呜……”
……
声音很小,从客栈后方传出来的,应该是客栈的年轻伙计和守寡的老板娘。
这种距离,正常人都听不见,但无奈夜惊堂和梵青禾都是感知力惊人的高手,不光话语听的一清二楚,夜惊堂甚至能听出是什么姿势……
“……”
屋子里愈发安静了。
梵青禾红唇微动,略微睁开左眼,瞄了下夜惊堂——正襟危坐不动如山,半点不被外界因素干扰,这打坐的功底简直绝了……
梵青禾觉得自己有点跑偏,就扫开杂念,想要继续打坐,但没想到远处的声响还变本加厉了。
“不中用的东西……话说前面咋半点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
“下午不是有两口子来住店嘛,女的看起来漂亮得很,男的长得也俊,这大晚上的静悄悄,难不成是银样蜡枪头……”
???
夜惊堂眼角抽了下,觉得这老板娘是真没挨过打。
而梵青禾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语,又瞄了夜惊堂一眼,可能是怕夜惊堂为此恼火,开口劝解了句:
“乡野村妇胡说八道,当不得真,你别往心里去。”
当不得真?
夜惊堂睁开双眸,看了看热心肠的梵大女王,想要回应点什么,但这起手就把天聊死的话题,他能怎么回应?
好在两人尴尬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声响,大鸟鸟穿过雨幕,落在了窗台上,开始用爪爪踹窗户:
哒哒哒~
夜惊堂见此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让鸟鸟进来,用毛巾擦了擦,询问道:
“如何?”
“叽叽叽……”
鸟鸟咕叽咕叽比划了几下,示意找到了几个藏在群山之间的村落。
夜惊堂见此也没耽搁,回身拿起兵刃:
“走吧,去山里看看,早点找到也好早点回去,太后娘娘应该已经快到琅轩城了。”
梵青禾见此麻溜起身,把皮带挂在了腰间,跟着出了客栈……
……
另一侧,黄老关外。
雨势渐小,但月色被乌云遮蔽,荒原上伸手不见五指,一堆篝火成为极暗大地上唯一的亮点。
孤零零的马车依着篝火,车厢侧面撑开了一个小篷子。
骆凝斜倚在车厢窗口,目光眺望着遥远的东南方,手放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块玉佩;玉佩是龙潭碧玺,水云剑潭的传家宝,也是和小贼初见时共同得手的东西,算是彼此的定情信物。
薛白锦则站在车厢外,手里用木棍穿着两只野兔,在篝火上熏烤,可能是有点闷,开口道:
“凝儿,你怎么不说话?”
骆凝目光微动,回过神来:
“说什么?”
“以前行走江湖,你只要有时间就缠着我要教功夫,然后就是勤学苦练,比我都勤奋,现在怎么发起呆来了?”
骆凝以前和薛白锦相伴游历,确实是整天勤学苦练,想著有朝一日能成为绝世女侠,靠自己本事手刃仇敌。
但先被白锦的天赋打击,又被夜惊堂的天资蹂躏,她哪还有年少时的冲劲,现在满脑子都是靠着相公曲线报仇……
眼见薛白锦问起,骆凝下了马车,从腰间拔出泣水剑,在篝火旁慢条斯理比划:
“在想事情罢了。”
“什么事情?”
“嗯……白锦,你也不小了,以男儿身份行走江湖,终究不是长久之法,你就没考虑过自己的私事?”
薛白锦其实时常听平天教的老前辈说这些,对此道:
“你说婚嫁?你想男人了不成?”
“……”
骆凝神色如常道:
“我又没装作男人,身为江湖第一美人,也不愁嫁,我是为你着急。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万一遇上个入眼的男子,你却碍于身份不能表露心意……”
薛白锦把烤兔翻了一面,随口道:
“真遇上入眼男子,抢回南霄山让其隐姓埋名当师爷即可,我薛白锦瞧上的人,无论男女都没人敢不从,表露什么心意?”
???
骆凝剑锋一顿,不悦道:
“我是正儿八经的教主夫人,你抢个男人回来偷偷当相公,我怎么办?”
薛白锦非常豪气地道: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无人可取代,到时候你还是教主夫人,把他当侧室看即可……”
侧室?
骆凝的意思是——你有了男人,让我守活寡不成?我也要偷偷养一个,可不是在和你争风吃醋。
但她还没酝酿好话语表达内心想法,就发现面前的篝火,竟然无风而动轻轻晃荡了下。
余光看去,才发现是薛白锦微抬手掌,无意间泄露了体内潜藏的浩瀚气劲。
骆凝动作停住,左右打量几眼夜色后,询问道:
“有情况?”
薛白锦望着面前的篝火,心念却集中在外面的千山风雨之上,在凝滞良久后,把烤兔递给了骆凝,转身从车厢里取出兵刃:
“山里有几条大龙,走去看看热闹。”
“大龙?”
“过去就知道了……”
……
呼啸山风卷起了山脊上的枯黄草叶,随着雨势渐小,月色也开始时明时暗,得以看清群山之间的景象。
夜惊堂牵着马匹,站在光秃秃的山脊上方,右手拿着望远镜,眺望着远处盆地间的一个亮点。梵青禾则拿着一颗夜明珠当灯,看着手里的地形图:
“舆图上完全没标记,也没听过这里住的有人。这盆地少说三里方圆,里面还有七八户人家,不该没人知道才对……”
……
两个人入夜从谷口镇出发,跟着鸟鸟在群山之间寻找,已经摸了三个地方,但都是住在山里的猎户,或者跑来这里结庐隐居的隐士,情况和追踪的目标不相符。
而前方盆地内的小村落不一样,七八户人家,少说住了二三十号人,村外似乎还有药田,藏于群山之间极为隐秘,很可能就是制造囚龙瘴的药师隐居之地。
“走去看看。”
夜惊堂拿望远镜观察片刻,发现盆地内部还有火光,应该还有人活动,便把马匹留在了原地,和梵青禾一道徒步走下山坡,往盆地摸去。
梵青禾轻功身法极好,完全收敛气息的情况下,走在夜惊堂跟前如果不回头看,都很难察觉到身边有个人,前行间仔细观察盆地的情况,轻声道:
“会炼制囚龙瘴,必然是道行极高的毒师,隐匿之地不可能不做准备,当心陷阱,你跟着我走。”
夜惊堂对机关奇毒了解不深,当下放慢速度,跟着了梵青禾屁股后面……
……
而于此同时,极远处的山峰上。
曹阿宁等人,在早上就跟着杜潭清来到了黄明山,此时整整齐齐趴在暗处,身上盖着用以伪装的枯草,注视七八里开外的盆地。
曹阿宁等待了一整天不见风吹草动,询问道:
“那个村子里,隐居的是什么人?”
杜潭清双目如同鹰隼,用望远镜观察着盆地周边的风吹草动,回应道:
“蒋札虎,南朝拳脚一道第一人。亱迟部人只要敢来,必定是有来无回……”
“蒋札虎?”
许天应听见这名字,眼底明显露出几分惊讶:
“他藏在这里?你们怎么找到的下落?”
“这里本就是洪山帮的商道,几十号人要吃穿用度,这么多年下来哪里能滴水不漏,只是没人清楚蒋札虎底蕴,万一让他逃了,就是无穷无尽的后患,才不敢妄动。这次驱虎吞狼,刚好也能看看蒋札虎的深浅……诶?”
杜潭清正说话间,气息微微一凝,仔细看向了群山之间的盆地。
而周边数人,也同时压低声息蹙眉打量,结果不承想这一看,就发现盆地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
微凉夜风,在偌大盆地间带起涟漪般的波涛,草叶摩擦的声响,遮掩了两人穿行时的全部声息。
夜惊堂和梵青禾匍匐在齐腰深的杂草中,往盆地中心移动,压住了全部声息。
但无论隐匿得多好,在死寂旷野中移动总会产生动静,寻常人确实发现不了,可村子里住的也不是寻常人。
“叽——”
夜惊堂正在全神贯注躬身前行,忽然听到云霄之上,传来一声急促鹰啼。
而几乎同一时刻,村落方向传来了:
飒飒飒——
草叶剧烈晃动,犹如一条等到猎物靠近的狮虎骤然爆发,从草丛间疾驰而来,瞬间在百米开外的草地上拉出一条笔直长槽。
夜惊堂略微抬起身位发现此景,长槽就已经到了十丈开外,被杂草遮蔽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瞳孔不由一缩。
嘭——
下一瞬,两人前方的密集草叶全数被气劲冲碎,化为漫天碎末激荡向半空,也露出了前方被冲出来的长槽。
梵青禾天天被璇玑真人不讲武德偷袭,不得不说也算被锻炼出来了,察觉不对瞬间已经飞身而起,往侧面飞遁,速度快的夜惊堂都不一定追得上。
而夜惊堂以战力见长,遇见突袭第一反应肯定不是跑,察觉不妙瞬间左手已经握住刀柄,双眸微凝看向前方,却见一个男子从十丈外直接飞扑而来。
男子身着一袭青袍,皮肤白净无瑕,身侧颇高衣袍没有任何配饰,连满头长发都未曾束起,看起来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儒生。
但儒雅相貌和随意的装扮,并不影响男子身上散发的恐怖气势。
此时男子飞扑而出,双手一前一后握虎爪,五指甚至在纷飞草叶中拉出几条肉眼可见的尾迹,犹如摧金裂石的钢爪,快到常人根本没法看清,更不用说反应格挡。
呛啷——
长刀出鞘,在阴暗月色下带起一线寒芒。
夜惊堂察觉到对方武艺高的夸张,没有半分保留,不退反进一刀直击男子腰腹。
而飞扑而来的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夜惊堂不是什么半夜摸过来行窃的小贼,猛虎下山般气势骤变,右手凌空变爪为掌,身形也瞬间缥缈无踪。
在刀锋临身之前,男子以双指夹住了螭龙刀,继而顺势往下一带,身形当空回旋。
嘭——
夜惊堂奔雷般的一刀往前横削而出,却没有半分着力,横着飞扑而来的男子,在刀锋之上借力空翻,绕过刀锋便是一记鞭腿,便自上而下直接抽向夜惊堂头顶,力道之大,竟凭空带出一声闷雷。
!!!
夜惊堂在江湖闯荡至今巅峰武魁也打过好几个,拳脚功夫这么夸张的人却是头一次遇见。
对方处于头顶还捏着刀刃,连顺势前斩都来不及,夜惊堂当即抬起右臂胳膊。
轰隆——
势大力沉的鞭腿,直接抽在高抬的右臂上,纷飞草叶间再度传出一声爆响,两人周身三丈的草地当即被强横气劲铲平。
夜惊堂右臂上的皮质护腕乃至袖袍,在浩瀚气劲贯体而入的瞬间全数炸裂,整个人往侧面滑去,在黑色泥土擦出一条长槽,直至在数丈开外才完全卸力顿住身形。
梵青禾飞遁出去,并没有不管队友一溜烟跑了,在拉开距离后,便凌空转身,袖中甩出十余枚黑针,直击忽然暴起的男子。
但男子一记飞腿击退夜惊堂后,都没转头看梵青禾,只是左手回旋,以袖子卷住了所有飞针,继而往侧面一甩,十余根飞针便以惊人速度原路折返。
飒——
此景把梵青禾看得毛骨悚然,当即后仰倒在地面躲开飞针,继而双脚重踏,从草地上滑出,把身形拉向远方。
骤然爆发的风波,在交手一瞬后又戛然而止。
夜惊堂持刀立在原地,双目锋芒毕露,心跳犹如擂鼓,袖袍破碎露出了肌肉虬结的右臂,小臂外侧被砸得乌青,不过骨骼坚韧异常,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忽然遇上这么恐怖的对手,夜惊堂自然心有余悸在对方止步后,略微握了握发麻的右手,站直身体长刀斜指地面,开口道:
“你是蒋札虎?”
蒋札虎站在空旷盆地之间,右手负后长发随风而动,脸色平静双眸暗含精光,有龙虎之威压,却无凶兽之暴虐,平淡看着夜惊堂,开口道:
“你就是夜惊堂?”
两句话过后,盆地内再度陷入死寂。
毕竟确认了彼此身份,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夜惊堂此行次要任务就是找蒋札虎拿金鳞图,在这里遇上只能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大运了。
而蒋札虎作为洪山帮的帮主,本身就属于被官府通缉的江湖枭雄,都被黑衙主官查到家里来了,总不能还傻乎乎询问对方来意。
两人遥遥对视,整片天地都在此刻安静下来……
第020章:龙虎相争
夜风勾开流云,也带动了盆地间一望无际的草叶。
两道人影相距十丈站在齐腰深的草丛中,随着月色洒下,一线刀光浮现在了夜色之间。
梵青禾一击不中,见青袍男子是拳魁蒋札虎,不敢再贸然靠近,想提醒夜惊堂先走别硬拼,但对峙的两个巅峰武魁,都没有避战的意思,逐渐紧绷的气势,让她都只能压住气息不敢乱言语。
夜惊堂把刀换到裸露胳臂的右手,凝视蒋札虎一眼后,压下了心底杂绪,一人一刀大步往前走去,继而飞奔起来,让整片天地都生出了锋芒毕露之感。
蒋札虎一次交手,看似占了上风,但鞭腿踢在夜惊堂胳膊上,犹如踢上了钢铁铸就的骨架,会滑出去纯粹是地面松软,如果落脚点够结实,夜惊堂可能完全不会动。
夜惊堂觉得蒋札虎前所未有的强横,他何尝不觉得夜惊堂体魄霸道。
眼见夜惊堂大步走来,蒋札虎右脚滑开,微微屈膝。
轰隆——
下一刻,盆地中传出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夜惊堂双手持刀拉出一条白线,从十丈外直接激射到了蒋札虎面前,一刀横斩腰腹。
飒——
蒋札虎左手前伸,想要以双指夹住刀锋,同时肩头贴身硬靠。
但夜惊堂这次知道对手是谁,再无一丝一毫保留,距离尚有三步,便是右脚重踏大地,手中刀速度瞬间拔升到极致。
这一刀未伤敌先伤己,是当世刀法巅峰之作,速度快到避无可避。
蒋札虎双指尚未拦住刀锋,螭龙刀便自胳膊下方滑入腰腹空档。
换作其他武魁,刀锋入怀第一反应,肯定是后撤拉开身位。
但蒋札虎却完全无视了斩向腰间的快刀,未能截停刀锋,左手当即化为冲拳,直击夜惊堂面门。
嘭——
铺面拳风犹如刮骨钢刀,未曾临身,便展现出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夜惊堂知道蒋札虎练了二十多年金鳞图,已经到了金身无垢的境地,这一刀劈在肋下,很难伤及内腑,而他被拳魁正面一拳轰在脸上,可能当场就得脑震荡。
为此夜惊堂贴身瞬间就转变了刀势,身形下压避开一拳,顺势从蒋札虎侧面一擦而过,长刀从肋下横拉,想要测试防护力。
但蒋札虎能成武魁,靠的从来不是一身金鳞皮,而是当世无双的拳脚造诣。
哪怕刀枪不入,也没有拿身体接刀子的习惯。
眼见一拳落空,蒋札虎当即偏身摆臂,左臂如同钢鞭般砸向夜惊堂后背。
结果不承想夜惊堂一个刀客,拳脚功夫半点不拖后腿。
蒋札虎单臂砸下,触及夜惊堂后背尚未完全着力,夜惊堂上半身就已经顺势下压,左腿高抬如蝎子甩尾,直接抽向了面门。
嗙——
蒋札虎抬起右手拦住抽来的一腿,身形岿然不动,但脚下松软泥土,却承受着不住夜惊堂冲刺爆发带来的强横冲击力。
在胳膊被抽中瞬间,蒋札虎便倒滑出去,铲平了后方数丈杂草。
而夜惊堂一击退敌,没有给半分喘息机会,未等蒋札虎身形完全停住,支撑身体的右腿已经弯曲绷直,把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双手握刀前刺,直扎蒋札虎心口。
飒——
两次连击毫无间隙,哪怕是距离不远的梵青禾,也只看到夜惊堂猝然爆发把蒋札虎撞了出去,继而没有丝毫停顿一刀紧随其后,眨眼已经刺入蒋札虎怀中。
蒋札虎强横不假,但夜惊堂同样不弱,尚未完全卸力,刀锋已经来到身前,避无可避便双掌合十夹住了螭龙刀。
啪——
但夜惊堂集全身之力突刺的力道太大,仅靠双掌根本刹不住长刀,螭龙刀自双掌间滑入,依旧刺在了蒋札虎胸口。
嚓——
在双掌强大的停止作用下,刀尖只入肉了一个指甲盖。
但蒋札虎却被强龙巨象般的力道,撞得再度加速后滑。
蒋札虎夹着螭龙刀,眨眼飞退数丈,直至夜惊堂前刺之力到了强弩之末,双手便侧移横拉,往身侧一带,右肩顺势撞向夜惊堂。
这一招是柳千笙空手夺白刃的招式,夜惊堂在地道里第一次撞上柳千笙,就差点中招。
而此时再度瞧见此景,夜惊堂回应也相当直接,双脚重踏地面,侧身迎上对撞。
这俩就是一模一样的招式,把浑身气劲和力量发挥到极致,以两人的底蕴足以撼动城墙。
而蒋札虎也不是柳千笙、陆截云、轩辕朝之流,身体素质正值最巅峰,根本没拳怕少壮的说法,这一记对轰,效果可谓惊人。
轰——
两人双肩相撞,脚下黑土地当即炸裂,硬生生被狂暴至极的冲击力铲除出一个凹坑。
而满天纷飞草叶被气劲推开,化为了往四方激射飞刃,几乎只是一瞬间,整个盆地边缘的茂盛草地,全是被劲风压平在了地面,导致盆地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环,一直蔓延到了梵青禾的后方。
梵青禾长发面纱被瞬间吹直,拿着一把暗器,本来还想见缝插针,但这场面哪里插得进去。
而正面对撞的双方,显然也不怎么好受。
夜惊堂硬接巅峰拳魁的贴身硬靠,脚踩泥地根本没法做不到纹丝不动,在排山倒海的气劲压来瞬间,夜惊堂本就破碎的上半身衣袍彻底四分五裂,整个人往后倒滑出去十余丈。
而蒋札虎面对这种程度的对撞,也做不到纹丝不动,身上青袍同样被气劲撕裂,滑向了草地另一头。
夜惊堂只是一次正面突袭,就看出手中轻刀,面对蒋札虎可能不如一根实心铁棍作用大,心头无比想念君山刀和把陆截云打得满地找牙的南瓜锤。
但放眼望去全是茂密草地,连块大石头都找不到,没地方找合适的破甲兵器。
为此夜惊堂在顿住身形瞬间,便收刀归鞘,丢给了远处的梵青禾,同时吹了声口哨:
咻——
“嘶——”
远处山脊上,停在原地待命的大黑马,当即高抬前蹄朝着盆地飞驰而来。
夜惊堂丢出佩刀并未等在原地,摇肩晃肘浑身爆震,致使身上破破烂烂的袍子飞散,继而大步如雷往前飞驰,速度不快,但步步如山比方才扎实太多。
瞧见此地情况的人,瞧见此景都不免心中愕然,觉得夜惊堂晚上是作死,用刀占不到便宜,竟然准备丢了兵器用拳脚硬刚拳魁。
而蒋札虎见夜惊堂敢和他拼拳脚,眼底显出当代拳魁该有的傲色,右脚滑开双臂一前一后,躬身如伏虎勾了勾手。
嘭——
夜惊堂爆发力极大,在距离尚有三丈,身形便骤然爆发,往前疾冲便是一记冲拳,直击蒋札虎胸腹。
而蒋札虎大步后撤,右手大摆臂,自上而下直击夜惊堂手肘。
夜惊堂练的是宋叔教的雷公八极,外加融入了柳千笙的拳脚造诣,路数为寸截寸拿、硬打硬开,善用膝肘,拳风刚猛破坏力惊人。
而蒋札虎当前的路数显然是白猿通臂,招法冷脆讲究沾衣发劲,最关键的是攻击距离惊人,形似白猿放长击远,未等夜惊堂拉近到爆发距离,摆臂下劈裹挟的浩瀚气劲,已经落在夜惊堂右臂穴位之上。
嘭——
夜惊堂冲拳被截击,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小臂甚至被砸出了血痕,在冲击力下往下坠去,而左手却丝毫不慢,往前踏步就是一记顶心肘,再击蒋札虎胸腹。
但蒋札虎身步有章,根本不和夜惊堂对冲,徐徐后撤间摇身摆臂,双臂如同风车,连续砸向夜惊堂攻来的肢体要穴。
啪啪啪啪——
刹那之间,盆地里如同炸响了一串炮仗。
距离不算远的梵青禾,只见夜惊堂整个人如同猛虎扑食,往前大步极冲,重拳、横肘、冲膝,眨眼便是十余次连击,硬把蒋札虎打退出去二十余丈。
而蒋札虎连连后退却不动如山,每次都精准无误击中夜惊堂攻击招式的薄弱点,连破十余招未被触及躯干,反而用坚若铁石的双臂,把夜惊堂四肢砸得处处血痕。
此景看似是蒋札虎游刃有余大占上风,但只有顶尖行家,才看得出夜惊堂的恐怖。
蒋札虎的重摆臂携万钧之力,寻常宗师胳膊碰上就被砸断,根本不存在连招的可能性。
而夜惊堂骨头硬度要强过蒋札虎,能把他胳膊砸断,蒋札虎骨骼必然先受创,为此只是几次摆臂重劈后,蒋札虎就自行收敛了力道,以截击为主避其锋芒。
夜惊堂攻势如潮,连续交手十余招,虽然看起来遍体鳞伤,但骨骼强横伤不到内里,顶多算皮肉擦伤,这么压着打,他能连出百来招。
但进攻招式全被截击,连蒋札虎躯干都没碰到,他却被铁胳膊一顿砸,继续死磕肯定不是办法。
为此在一次冲拳出手,蒋札虎再度砸向手肘之时,夜惊堂气势浑然一变,刚猛爆脆的拳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弱柳随风的飘逸,变拳为掌,反手贴向了蒋札虎手腕。
蒋札虎无愧拳魁之名,重摆臂几乎骤停,在胳膊触及夜惊堂手掌时已经没了任何力道,反手为爪,扣向夜惊堂小臂。
此景在外人看去,就是两个拳风爆裂的武人,在冲出一段距离后声势骤停,双手你来我往推搡,快得只剩下残影,却没带出半点声音,而周边纷飞的草叶,却被无形劲风带动,环绕两人如同飞旋漩涡。
两人看似只是你来我往推掌,实则暗地里气劲万变,都在根据听风掌获知对方气脉走向,从而提前变招拆招,彼此变招速度越来越快,不失误的情况下,谁先猪脑过载,谁就失手被轰出去。
蒋札虎师出柳千笙,对手拿他几十年前打底子的武艺来对付他,无异于班门弄斧,章法有度不显丝毫凌乱,气脉变化万千,已经到了同辈武人看见都反应不过来的地步。
但蒋札虎也在此时发现,夜惊堂的气脉有点不对劲,顺滑的不像凡人,提气变招没有任何延迟凝滞,直接到了气随心走、信手拈来的地步。
蒋札虎身体天赋本身就是世间最强的一拨人,为此能看出夜惊堂这绝不是天赋,而是以秘法后天打磨而成。crazyhome2000.com
蒋札虎眼底闪过一丝讶色,但也仅此而已,发现夜惊堂身体素质已经超出凡夫俗子的界限,蒋札虎没有再用凡人之躯硬刚人造神仙,手法浑然一变。
嘭——
夜惊堂和蒋札虎推掌,压力远比和仇天合较量大得多,你来我往十余次,同样快到了极限,再快一点就完全跟不上了。
但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变之时,忽然发现蒋札虎体内气脉诡变,原本的澎湃气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没法捕捉感知,甚至出现了一股诡异的反向吸扯力。
夜惊堂手掌就贴在胳膊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手掌便贴实了蒋札虎小臂。
而蒋札虎胳膊着力,自然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一记撞臂,扫在夜惊堂掌心。
嘭——
蛮横气劲透体而入,夜惊堂整个人直接倒滑出去十余丈,半途以手掌撑稳住架势,眼底闪过一抹惊异。
蒋札虎震退夜惊堂,可能也是第一次遇到底子这么夸张的对手,还开口问了句废话:
“柳千笙惜才,没教你压箱底的真本事?”
夜惊堂发现柳千笙还留着后手,教了蒋札虎破招之法,当下也不再以短击长,站直身体道:
“好功夫,拳魁当之无愧。你把金鳞图或囚龙瘴的配方解药交出来,我现在就离开,事后朝廷会信守承诺,让你学玉骨图作为补偿。”
蒋札虎听到囚龙瘴,眉头明显皱了下,不过此举并非茫然,而是疑惑,毕竟他恰好真有,有点奇怪夜惊堂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蒋札虎单手负后,虽然上半身衣袍尽碎,胸口还带着一点血痕,不过气势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平淡回应道:
“你打赢了才有资格说这话。”
夜惊堂点了点头,抬起了右手:
“那蒋帮主,就别怪我不讲武德了。”
“嘶——”
两人交手几十招,说起来也是瞬息之间。
此时大黑马才从盆地冲下,来到附近。
梵青禾见状迅速跑到跟前,飞身一跃摘下黑布包裹的鸣龙枪,当空丢向远处的夜惊堂。
啪——
夜惊堂单手接住大枪,右手滑至枪尾猛然一震,包裹长枪的黑布便四分五裂,露出通体墨黑的枪身,气势也在此刻浑然一变。
蒋札虎瞧见鸣龙枪,眼底闪过意外:
“夜大人还会枪法?”
“略懂。”
夜惊堂手握长枪斜指地面,目视前方,身若苍松纹丝不动,抬起左手勾了勾。
嘭——
便在此时,单手负后风轻云淡的蒋札虎,身形几乎直接从前方凭空消失。
待再次出现时,人已经到了夜惊堂左侧,衣袍带起骇人破风声,如果一道鬼影般直接突袭到了近前。
而夜惊堂反应丝毫不慢,双眸微凝右手握紧长枪,墨黑枪杆瞬间崩成半弧,双眸也在此刻充满血丝,一记开山裂石的黄龙卧道,直接劈向左侧大地。
轰隆——
数里开外的曹阿宁等人,只见偌大盆地之内,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条数十丈长的巨大凹槽。
齐腰深的茂密杂草,在枪锋出手的一瞬间,便被气劲搅碎化为一条青黄色长龙,如龙行于野,瞬间撕裂了左侧的黑色大地。
蒋札虎正处于锋芒之前,饶是料到夜惊堂枪法定然不差,也没想到夜惊堂掏出了老枪魁的看家绝学,还起手就以风池逆血加持威力,这毁天灭地的一枪劈下来,速度稍微逊色于轻刀,但破坏力强出何至数倍。
大枪是公认的百兵之王,除了不便携带几乎没缺点,九尺枪身外加半步一臂的延展,原地起手攻击距离能过三米半,打短兵天生占三成优势,打赤手空拳更是不讲道理。
蒋札虎拳脚造诣公认的当世第一,但面对百斤君山刀就明显吃力,而对上断声寂的大枪,场景便如同现在。
蒋札虎突袭速度骇人,但夜惊堂作为同级别对手,根本就不可能被突到脸上才想起来出招。
蒋札虎刚刚踏入一丈范围,无坚不摧的枪锋,便裹挟开天辟地的气劲劈到了头顶。
劈枪破甲力远不如刺枪,但兵器越长,顶端便如同鞭稍,速度能被催发到短兵没法企及的极限,再怎么也比轻刀破坏力强。
蒋札虎如果用额头硬接,颅骨根本扛不住这种程度的重劈,孤身近枪没了机会,当即抬起双掌住住枪杆。
嘭——
爆响之下,蒋札虎双腿瞬间下陷近两尺,直接被钉入脚下黑土地,而背后草地也出现了一条左右分开的漫长凹槽。
夜惊堂一枪劈下,没有丝毫间隙,直接拉枪回手,继而握枪前刺直取咽喉。
飒——
这一枪声势之强直接凭空带出了刺耳爆响。
蒋札虎这次没有选择空手接白刃,毕竟这玩意根本停不住,见状直接后仰倒地,双腿猛然一弹,便把身体松泥土中拔出,沿着草地往后滑去。
擦擦擦——
夜惊堂一枪落空便大步上前,手中长枪犹如青龙吐水,连续十余枪点刺落向蒋札虎胸腹。
但蒋札虎躺地身法依旧惊人,双手拍打地面犹如仰泳,竟是顷刻间滑过了数十丈草地,避开了连环枪锋,来到了村落近前。
蒋札虎只要起身就是一枪直逼胸腹咽喉,完全落入下风根本没反手余地。
但蒋札虎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待触及篱笆墙瞬间,右臂上抬砸烂了背后的篱笆,手也砸入了后方泥土,继而:
嘭——
爆响声中,泥巴墙后的菜地泥土当即炸裂。
一杆云纹长槊,从泥土之中弹出。
长槊本由油布包裹,此时撕裂油布显出真身,可见槊鐏为狼头,通体带有花纹,两尺槊锋之上还有铭文,刻着两个小字,以及一个部族的古老徽记。
长槊为马槊,长度过丈,电石火花间便抽到了鸣龙枪之上。
铛——
金铁交击的爆响身中,夜惊堂只觉手中巨力传来,震得枪杆几乎脱手,瞬间认出了是梁州傅家的风波棍,专门用来打长兵的招式。
而接下来的景象也不出夜惊堂所料,蒋札虎震开枪锋之后,身形当即弹起,长槊直点咽喉。
虽然这招式行云流水没半点瑕疵,但夜惊堂能看出蒋札虎并不是专精长兵,这马槊用得远不如拳脚那般无懈可击压制力惊人,只能说中规中矩。
夜惊堂以前遇上过风波棍,眼见一槊刺来,直接上抬枪杆架开长槊,同时枪锋下压偷脚,直接在蒋札虎左腿上擦出一条血口。
嚓——
兵器虽然一寸长一寸强,但步战也不是越长越好,为此才有了步枪和马枪之分。
蒋札虎手中长槊四米出头,明显是马战的兵器,在地上挥舞,碍于身高,灵活性会带来巨大限制。
夜惊堂抓出这点瑕疵,偷脚过后没有拉开距离,而是压身前上,持枪上崩。
嘭——
蒋札虎横枪下压格挡,整个人被却被夜惊堂裹挟通神蛮力崩枪给挑得双脚离地。
而夜惊堂乘此机会,双手握枪便是一记横扫,枪锋如同镰刀,瞬间削平了周身数丈的草丛。
而浮空的蒋札虎拉枪挡住横扫,整个人便往侧面激射而出,摔在十余丈外的草地上又弹起,结果夜惊堂已经后脚杀来。
叮叮叮叮——
盆地内金铁交击声不断,两道赤裸上半身的人影,如同割草机般在茂密草地上穿插,不过刹那间就围着村庄,画出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圆环。
梵青禾有心帮忙,但巅峰武魁交手,她放毒丢暗器可能起反作用,只能沿途跟随,找机会在必要时出手,追逐的同时也发现蒋札虎用的兵器,似乎有点眼熟。
而极远处的山坡上,杜潭清等人万万没想到,蒋札虎能和人打到这种程度。
从当前情况来看,蒋札虎拳脚功底确实独步天下,但换了长兵明显就掉了一档,打法非常被动,但也不至于被直接斩杀,那接下来就是拼耐力和失误了。
双方看起来都是巅峰武魁,不存在失误的可能性,打到最后很可能是双方力竭后一方惨胜。
杜潭清念及此处,不禁心中暗喜,低声道: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两人是一场恶战,打完后必然没了再战之力,待会儿咱们乘虚而……而……”
话到此处,又戛然而止。
众人眯眼看去,忽然发现村庄里竟然跑出了一道人影。
夜惊堂乘胜追击攻势如潮,靠着过人身法和枪招,见缝插针隔几枪就在蒋札虎身上来一下,虽然面对金鳞皮有点刮痧,但完全刮得动,只要持之以恒,总能把蒋札虎刮躺下。
而蒋札虎发现长兵打不过,拳脚又完全碰不到用长兵的夜惊堂,眼神也逐渐凝重,飞身急撤间数次想要反手,但夜惊堂稳若磐石半点不冒进,就是卡住距离硬刮,不过片刻间已经在蒋札虎身上留下数道小口子。
而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之时,侧面的村落里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余光看去,却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杵着拐杖摇摇晃晃跑走出来,脸色十万火急,遥遥就开始呼喊:
“住手!住手!别打了……”
蒋札虎想停手,但在被动的情况下,不拼着挨一枪,根本抽不开身。
而夜惊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蒋札虎压制住,只要停手让对方重整旗鼓,那就得从头再打了,肯定不会收手。
处于两人附近的梵青禾,本来在关注双方战局,余光看到跑出来的老者,忽然发现对方穿着一身黑袍,脖子上挂的有黑珠配饰,脸上还有些许繁复纹身,标准的部族巫师打扮,微微一愣继而也连忙开口:
“等等!先别打了!”
嘭——
此言出,两杆兵器撞在一起,又不约而同弹开。
两道人影瞬间分开十丈,立在了草地两侧。
夜惊堂双手持枪,浑身汗气蒸腾,谨慎盯着远处的蒋札虎,询问道:
“怎么了?”
梵青禾仔细打量杵着拐杖跑出来的老巫师,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而那老巫师跑出村子后,直接扑通跪在了草地上,竟是直接开始鬼哭狼嚎胡言乱语:
“王啊!王当年就是这样……公子逃出去了,公子没死……”
???
夜惊堂持着长枪,倒是听出了些许意思,转头询问:
“你是亱迟部的人?”
蒋札虎则眼神讶异,虽然大半夜被找上门打一顿有点不爽,但还是翻转长槊插在了地上,询问道:
“夜大人是亱迟部的后人?”
梵青禾通过话语猜出这老巫师的身份,连忙跑到跟前,说道:
“他是韩庭?亱迟部的大祝宗?他怎么会在这里?”
颤颤巍巍的老头,跪在地上胡言乱语,根本听不清说什么。
蒋札虎快步走过去把人扶起来,想了想开口道:
“西北王庭分崩离析后,天琅王居无定所四处寻求援助,岳父带着部落药师,隐入黄明山暗中为王庭制药;我二十多年前游历至此,岳父帮我治愈了经脉,后来亱迟部全族灭于燎原,岳父就在山里隐居了下来。”
说到这里,蒋札虎望向老巫师,询问道:
“岳父确定他是天琅王遗孤?”
韩庭望着夜惊堂的面容,连连点头:
“绝对是。只有吃了天琅珠,才能展现出这种气象,还有身材、用枪的架势,都相差无几,肯定是王的后人……”
夜惊堂沉默了下,觉得这情况可能有点复杂了,稍微捋了捋,还是先问起正事:
“前些日子出现在京城的囚龙瘴,可是韩先生炼制?”
巫师韩庭年纪大了,有点语无伦次,一直在喜极而泣,重复吾王什么的。
蒋札虎看了眼身上破破烂烂的袍子和血迹后,扶着老巫师走向村子:
“外面天凉,老人身体受不住,进去说吧。”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想想也没说什么,和梵青禾一道走向村子。
而极远处,山顶上。
杜潭清等七八个人,整整齐齐趴在地上,遥遥瞧见盆地里的情况,眼底不由露出茫然。
曹阿宁虽然眼力平平,但对夜大阎王的架势实在太熟悉,方才一番搏杀后,其实已经隐隐看出盆地里那个如狼似虎的枪客是谁了。
见夜惊堂和蒋札虎点到为止了,曹阿宁还松了口气,毕竟以夜大阎王的底蕴,他们几个跑去当黄雀偷鸡,那肯定是白给的。
发现杜潭清等人有点懵,曹阿宁想了想还阴阳怪气问了句:
“杜老,不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这看起来,怎么如虎添翼了?两个巅峰武魁蹲在那里,咱们还去不去收尾呀?”
“……”
杜潭清又不傻,这还收个卵的尾,就他们七八号人上去还不够给其中一个塞牙缝的。
不过杜潭清也没露出什么挫败神色,低声道:
“亱迟部是心腹大患,必须斩草除根。王府好不容易发现行踪,岂能不考虑计策落空的情况。我们继续盯着即可。”
杜潭清说完之后,勾了勾手,一个部下,当即挪到跟前,取出一只袖珍小鸟。
杜潭清取出笔在纸条上写下几个蝇头小字后,便把小鸟放了出去……
……
而距离数里开外的另一座山头上。
骆凝躲在一块大石头下面,用望远镜打量着盆地里的情况,虽然表情如冰山女侠,心里却是荡气回肠,觉得我男人真厉害,顺带有点狐疑身边那个花枝招展的陌生女人是谁。
不过骆凝也有点害怕王见王,所以并未和薛白锦坦白,只是装作没认出来的样子偷偷看。
但薛白锦什么眼力?只是看几个招式,就猜出下面那个俊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是谁了,待两人点到为止后,开口道:
“那就是夜惊堂?”
“嗯……嗯?是吗?”
骆凝拿起望远镜,做出仔细打量的模样:
“好像真是。蒋札虎不是小人物,夜惊堂应该在办事,咱们凑过去可能会让他身份暴露,先走还是?”
薛白锦贸然靠近,以下面两人的实力,是有可能发现的,到时候三方武魁聚首,免不了出现很多不好解释的情况。
不过薛白锦也没离开的意思,目光望向数里开外的一处山脊:
“这好像是局,背后有黄雀在算计夜惊堂或者蒋札虎。”
“嗯?”
骆凝双眸微凝,在千山之间打量,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什么局?”
“不清楚。先等等看,夜惊堂既然是我平天教的教徒,遇上了自然得庇护一下。”
骆凝听到这个,自然是不说话了,一切听从白锦安排,安静在山巅潜伏。
“话说这夜惊堂长得真俊,功夫也漂亮,云璃和他认识这么久,就没半点想法?”
“你别胡说,云璃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是吗,云璃看起来也不瞎,是不是你管太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