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1.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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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且慢(加料板)
一卷:寒池金鳞

第001章:一人一刀一只鸟
大魏,云安城。
初夏的阵雨,便如同夜闯深闺的采花小贼,来时风急雨骤,去时行色匆匆,只留下沟壑间的泥泞水渍,和那一树带雨梨花。
风停雨住,京城街头逐渐活跃,百姓陆续走出家门,贩夫走卒沿街叫卖:
“包子——”
“卖煤咯……”
……
满街嘈杂声中,一支车队从天水桥的街口缓缓驶来。
马车在后,前方是十三骑押车武人,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腰后横刀,风尘仆仆。
京师重地,江湖气这么浓的队伍着实罕见,不少行人侧目打量,却见车队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蓑衣下穿着黑袍,肩膀上站着一只大白鸟,身材高大、皮肤白净,双眸乌黑泛着明亮色泽,一双剑眉,更是俊气脸庞多了三分凌厉。
“哇——娘,快看,那个哥哥长得好俊!”
“嘘~别乱喊,羞不羞?”
“那只鸟好胖~”
“叽?”
“嘿?还能听懂人话!”
……
街上少妇少女的赞誉,黑衣年轻人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带着队伍,来到街尾的镇远镖局外。
整个天水桥的商铺,都挂着裴字家徽,镇远镖局亦是如此。
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一条街的人家,显然不是小门小户,派头十足,镖局黄木青瓦的高大门头外,时常站着两个撑门面的镖师。
瞧见不认识的马队到了门前,一名镖师上前拱手,行了个江湖礼:
“阁下是?”
“夜惊堂。”
镖师面露茫然,扫了眼一众气势不俗的武人:
“未曾听过阁下大名。阁下是来运镖,还是……”
“踢馆。”
“……”
此言出,街面一静。
本来闲逛的路人,全都围了过来,连街边卖馄饨的小贩,都放下汤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踮起脚尖打量:
“怎么回事?”
“踢馆的,这场面在京城着实少见……”
……
镖局外的两名镖师,见黑衣年轻人来者不善,脸色皆沉。
换成寻常愣头青,应该出言喝退,但门外十三骑,个个带刀,架势和灭门似的,不太好惹,镖师神色还是比较客气,拱手道:
“京师重地,严禁私斗。我们东家是正经生意人,遵纪守法,踢馆的事儿接不了,阁下若是和东家纠纷,可以去击鸣冤鼓,咱们去衙门说理……”
此言出,围观群众当即开始喝倒彩:
“咦……”
“还习武的,人家都打上门了,你让人去报官像话吗?”
“对呀……”
……
黑衣年轻人自腰后解下佩刀,丢给背后一人,赤手空拳道:
“让你们镖头出来,打一场我就走。”
眼见街坊全围了过来,镖师面露不悦,旁边一人往街边跑去,看模样想报官。
可惜,刚跑出几步,就被黑衣年轻人背后的刀客拦住了去路。
“嘿!你……”
此举一出,镖局大门后就冲出七八人,手提刀枪,脸色震怒。
镖局内部,也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小子,年轻气盛可以,但眼睛得擦亮点……”
众人转眼看去,却见镖局大院的正房里走出一人,穿着一袭锦袍,身材魁梧,满是老茧的右手,转着两枚铁核桃。
咔咔……
门外的镖师见状,连忙开口呼唤:
“陈爷,这小子闹事。”
围观的街坊,眼热起来,七嘴八舌说着:
“陈彪都出来了。”
“这俊哥儿不会被打死吧?”
“京城哪敢出人命,最多打吐血。”
“这么俊,打吐血也心疼呀……”
唰——
众人还没说两句,忽听街面传来一声破风轻响。
诸多镖师和行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坐在马上的黑衣年轻人,不知如何发力,便冲天而起,自镖局丈余高的门头上方跃过,砸入镖局大院。
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陈彪,被此景惊得一哆嗦,本能丢出两枚铁核桃,却被黑袍年轻人一袖扫开,继而就是苍鹰扑兔,一爪扣在了他脖子上。
嘭——
眨眼间,人高马大的陈彪,就被摁在了背后的门柱上,撞掉了屋檐上的几片黑瓦。
啪嗒——
瓦片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惊的院内十余名镖师一个抖,眼神惊悚。
陈彪骇的面无人色,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急声高呼:
“少侠且慢!我就是个镖头,你有仇找东家去,别冲我来啊……”
能说出话来,显然就没下死手。
黑袍年轻人单手抓住陈彪的脖子,偏头示意门外的一个老刀客:
“他叫杨朝,以后他是镖头,你是老二,明白吗?”
陈彪莫名其妙,但被掐着脖子也不敢还嘴,只是摊开手道:
“少侠,我们这是按时交商税的正规行当,不是江湖码头。东家不同意,你把我打死我也做不了主呀……”
“家父裴远峰,你们东家的胞弟,让我把家中产业给你们送来。今后他们就是镇远镖局的人,若有亏待,唯你试问。”
陈彪一愣,打量黑衣年轻人几眼,惊疑道:
“你是二爷的儿子?!你怎么姓夜?”
夜惊堂并未回答,说完话后,取出一叠百两面额的官票,拍在陈彪胸口,转身离去。
门外,街坊邻居都看愣了,交头接耳轻声嘀咕:
“好俊的身手……”
“这是裴家的少爷?”
“听起来是……以前裴家是有个老二,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
跟随而来的十二骑镖师,表情都很复杂,为首的杨镖头,把刀递给走出门的夜惊堂,劝道:
“少东家,你何必如此?老东家爱说酒话,你不用当真,你这净身出户,能去哪儿啊?”
“江湖。”
夜惊堂接过佩刀放回腰间,让宠物鸟停在肩膀上,看向天边的朝阳,轻轻吸了口气。
身形看似洒脱,但那双澄澈眸子里,却闪过了一抹迷茫。
来到这个名为大魏的朝代,已经十八年。
两三岁时记忆逐渐苏醒,夜惊堂便生活在大魏边关小镇的一家镖局内,是东家裴远峰走镖途中捡来的弃儿,因为他嗓门大哭声响亮,给他取名夜惊堂,收为了义子。
裴元峰年轻时打架受了伤,终生未娶、无儿无女,对他这义子的成长十分关怀——一天揍三顿、逢年过节加倍——硬是把奢望靠抄诗、酿酒、造肥皂扬名的夜惊堂,揍成了镖局的金牌打手。
就在上个月,裴元峰酗酒成性,一场大醉后,死在了酒桌上。
夜惊堂料理后事,在裴远峰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为防不测提前写的,上面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裴元峰并非寻常人,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本想等他成年看清楚品性,再教他绝世刀法,但他能看到信,就说明他没这个福气了。彼此父子一场,他得自己想办法练刀,去找当年打伤裴元峰的人寻仇。
裴元峰人都没了,是不是真高手,已经不重要。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夜惊堂对此并无异议。
可能是怕他没地方学高深武艺,裴远峰还告诉了他一件秘闻,也就是第二件事——前朝灭国时,裴远峰的师父趁乱摸入皇宫,偷到了《鸣龙图》残卷。
传言《鸣龙图》乃无上秘籍,记载九种奇门秘术,得其一便能力压常人,全学会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但当时厮杀太惨烈,没带出皇宫,就地埋在后宫一颗银杏树下,裴远峰让他若有机会,务必进宫取之。
夜惊堂当时看到这里,想当无语。
从描述来看,《鸣龙图》应该是他盼了十八年的外挂、金手指。
这种独一无二的人间至宝,他自然想要,但埋在皇城后宫,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去取,他自宫当太监混进去不成?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这事儿等于没说,对夜惊堂影响最大的,是最后一件事:
裴远峰少小离家至死未归,觉得亏欠父母,让他把镖局产业变卖,给远在京城的裴家送去,没说给他留一分钱。
夜惊堂若不是看见书信,都不知道孤苦伶仃的义父,还有一房兄弟。
好歹父子一场,他未曾尽孝,也在家里忙活这么多年,直接让他净身出户,把家业给亲戚,着实有点没把他当儿子看。
换做寻常人,肯定不搭理这封信,反正没外人知道。
但夜惊堂不一样,上辈子早已成为过去,在这个世界,他只有一个亲人,彼此毫无血缘,能把他捡回来抚养成人,已经是对他仁至义尽,他甚至没来得及报答尽孝。
夜惊堂最终还是遵从遗嘱,卖掉了边关小城的镖局,换了一千两银子,带着十二个愿意走的镖师及其家眷,千里迢迢来到了大魏京城。
夜惊堂七尺男儿,不可能寄人篱下。
如今安顿好义父手下的老人,家产交给裴家,夜惊堂就彻底和过往告别,成了无依无靠随遇而安的江湖浪子。
身前不知来路,往后不知归途,只剩一人一鸟一把刀。说去江湖,可站在街口茫然四顾,哪里是江湖?
夜惊堂手牵黑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街道行走,漫无目的,有些失神。
但刚走出不过几步,身旁忽然传来两声脆响。
当当——
一根撑起推窗的支杆,从二楼坠落,滚到了脚边。
抬眼看向二楼窗口,却见一道千娇百媚的风韵倩影,落入了眼帘……

第002章:红花楼
镇远镖局门口出现骚乱之时,不远处的布庄二楼就有所察觉,一名美艳女子从书桌后起身,来到窗口打量。
女子身着齐腰襦裙,上身暗红交领衫衣,包裹着沉甸甸的胸襟,腰衱恰到好处束住腰儿,坠有压裙碧珠,裙子则是淡白褶裙;双眸如杏,唇上点着朱红胭脂,配上知性的气质,美艳不失稳重成熟。
瞧见上门挑事儿的夜惊堂,女子未曾动怒,媚意天成的杏眸,反而亮了下:
“骨重神寒天庙器,亦狂亦侠亦温文……好标致的相貌。”
背后的丫鬟,踮起脚尖遥遥打量:
“是啊,真俊,就是看起来脑子不好使,踢馆也不摸摸背景。要不要打声招呼,免得陈彪出手太重……”
嘭——
一声轻响后,陈彪被按住,街面陷入寂静,也让两个女子哑然。
“家父裴远峰……”
清朗嗓音传来,美艳女子眼神从看帅哥的轻佻,瞬间化为了正视,继而又显了久旱逢甘露的炽热。
不过这种反应,并非美艳女子对夜惊堂动了不轨之心。
女子被称为裴三娘,本名裴湘君,看打扮像是寻常商贾之家的女眷,但这美艳温柔的表象下,却还有另一层身份——江湖豪门红花楼当代掌舵之人。
大魏王朝立国不过甲子,如今女帝临朝,北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诸王居心叵测,混乱大势,孕育出了一座空前繁盛的江湖。
江湖上能雄镇一方者可称宗师,宗师顶端的一仙二圣八大魁,为天下间最强十一人,连朝廷都需谨慎对待。
而红花楼上任掌舵人裴沧,便是八大魁中的枪魁,位列天下第七,红花楼的江湖地位可见一斑。
枪魁裴沧,是裴湘君的师父、裴远峰生父,算起来也是夜惊堂的干爷爷。
裴远峰本是裴家次子,自幼天赋惊人,但和家里有争执,离家出走,发誓不名扬天下不回头。
结果不言自明,裴远峰到死都默默无名,不教夜惊堂真功夫,不是不愿,是不想让夜惊堂再重蹈覆辙。
裴远峰死后,让夜惊堂净身出户入京,并非对夜惊堂心性的考验,而是给家里的名帖。
正常人都不会重情守信到听一个死人的话,放弃家业当个无家可归的浪人。
但裴远峰知道夜惊堂会,他此举只是为了让家里看到这一点,以便夜惊堂能进入红花楼,成为下一任掌舵人和枪魁——这才是裴远峰留给儿子的真正遗产。
不过裴远峰可能也没料到,裴家现在混的不比他好多少。
裴沧多年前就去世,长子继承位置,却死于敌手,枪魁名号易主,只能由小徒弟裴湘君继任红花楼掌舵。
裴湘君是女儿身,武艺不低,但与八大魁差距甚远,根本扛不起江湖顶流豪门的大梁,以至于“主少国疑”,红花楼威望一落千丈。
外有江湖势力吞并财路,内有各大堂主夺权,裴湘君的位子早就坐不稳了,甚至派人暗中寻找过二爷的下落,指望他能回来撑场面。
裴远峰已经入土为安,对裴家来说显然是个噩耗,但夜惊堂能回家,已经算是给摇摇欲坠的裴家带来了一线生机——裴家现在实在太需要一位惊才绝艳的少主,来当定海神针,压住红花楼的内忧外患。
也是因此,裴湘君发现夜惊堂身手不俗,又得知其身份后,才会露出这般如饥似渴的神情。
眼见夜惊堂准备不辞而别,经过窗下,裴湘君推起了街边支窗,素手轻拨,把支杆给推了下去。
当当当~
牵马从街上经过的夜惊堂,抬起头来,眼眸里显出依窗美人的倒影,但并未露出寻常男子一样的惊艳:
“姑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裴湘君容貌甚佳,极少有男子能在瞧见她时不动如山,见此不由暗暗点头,故作不悦道:
“没大没小,我叫裴湘君,是你义父的师妹,家里人都叫我三娘。你是二哥的儿子,回家了,怎么招呼不打就走?”
义父的师妹……
师姑?
夜惊堂从义父的书信中,只知道义父家在京城,其他一无所知。
义父让他把家产全给裴家,他堂堂七尺男儿,把家业给了,自然不会再寄人篱下混饭吃。
夜惊堂弄明白裴湘君的身份后,抬手一礼:
“见过师姑。义父让我把东西送来,事情办完,还得去衙门换领符牌,等我在京中安顿下来,再来府上拜会。”
此言显然是婉拒,不想登门。
但站在夜惊堂肩膀上的大白鸟,可没这么客气。
听见是亲戚,鸟鸟很自来熟的飞上二楼窗口,停在裴湘君规模不俗的胸前,张开鸟喙:
“叽~”
这只毛发雪白的鸟鸟,是夜惊堂的猎鸟,取名为白王爷——白嫖王的意思——按理说是一只鸟,但长成了一个球。
具体是什么品种,夜惊堂也不清楚,年少在家晒谷子时,这鸟跑来蹭吃蹭喝,被他逮住,就养着了。
本以为是什么山泽瑞兽,但养了这么多年,发现这大胖鸡除了能吃能睡能卖萌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某些时候还爱犯蠢。
就比如现在,自作主张跑上去要饭,落在人家女子胸脯上也罢,小爪爪略微陷入酥软布料,估摸是觉得脚感不错,还来回踩了两下,眸子亮晶晶的,回头看向夜惊堂:
“叽~”
意思大概是——好软呀~
此举把裴湘君弄得脸色一红,连忙把调皮鸟鸟抱下来:
“咦~这鸟真粘人~”
夜惊堂眼神尴尬,出言训道:
“回来。”
“叽……”
鸟鸟这才老实从二楼飞下来,落在了夜惊堂的肩膀上。
裴湘君捋了下衣襟,继续道:
“你还是直接叫我三娘吧,师姑显得年纪大。二哥也真是,收你为义子,却又让你把家业送来,裴家要是收了,准被街坊戳脊梁骨。你既然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如此见外。银子你还是拿回去,以后你就是我裴家的少爷,外面那间镖局划给你经营,如何?”
夜惊堂变卖边关小城的镖局,得了一千多两银子,看似不多,但按照购买力换算,约莫就是前世的一百多万,对寻常人来说绝非小数目;而开在京城里面的一家镖局,价码起码翻十番。
大丈夫不吃嗟来之食,对于这种馈赠,夜惊堂直接谢绝:
“多谢三娘好意,但义父遗嘱如此安排,我就不会违逆。义父的亲朋便是我的亲朋,您以后若有所需,大可让杨镖头知会我一声。几位镖师都是家中老人,往后还望三娘善待,在下先告辞了。”
裴湘君见夜惊堂遵信守义,不愿无功受禄,心中愈发青睐,没有再强留,又客气两句后,便目送夜惊堂离去。
很快,一人一马一鸟,汇入街上人群,消失在街口。
裴湘君直至夜惊堂从视野中消失,笑意才慢慢收敛,化为了深思。
丫鬟秀荷站在背后,此时才冒头,小声道:
“楼主,二爷这是给咱们送了个宝贝疙瘩回来?夜少爷长得真俊俏,刚才看了我一眼,把我腿都看酥了……”
裴湘君双眸微眯,稍显不悦,但很快又点头:
“确实没想到,二哥能收这么俊个义子,看的我都心猿意马……就不说武艺品行,光靠这相貌,也能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秀荷嘻嘻笑了下:
“夜少爷天赋如何呀?楼主看出底细没有?”
裴湘君认真琢磨:
“气息乱如杂藤,却有一身磅礴内劲;拳脚毫无章法,筋骨却不输龙虎。二哥应该只给他打了底子,没教真功夫。年仅十八岁有此等火候,可谓天纵奇才,只要有人肯教真功夫,短短几年在江湖打出名气不无可能。”
秀荷眼底露出一抹郑重:
“那现在怎么办?找机会和夜少爷说楼里的事儿,传授枪法当少主培养?”
裴湘君微微摇头:
“遵从遗嘱千里送家产,看起来品行极佳,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功夫是杀人技,不可轻传;红花楼盘子太大,未来楼主之选,也不能我一言定夺,还是得先观察一段时间。”
“可夜少爷看起来性格很硬,不愿寄人篱下住在裴家,怎么观察?”
“初入江湖的年轻人,都硬气。我晚上过去劝劝,就软了……”
“楼主。”
“嗯?”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

第003章:惊鸿一刀
黄昏时分,夜惊堂牵着马,穿过云安城繁华入织的街巷。
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夜惊堂了解过这里的情况。
大魏分十二州,版图略小于盛唐,皇帝是一位女帝,但地理环境非常陌生,山河有重名之处,却完全不是前世记忆里的五湖四海。
至于国情,在夜惊堂看来不太安稳,不服管束的江湖人遍地皆是,天南有诸多依仗天险称王的飞地,梁州关外有个北梁虎视眈眈,就连中原地区听说都暗藏不少居心叵测的势力。
夜惊堂往日都住在边关小镇,贫苦闭塞,听闻这暗流涌动天下局势,自然认为大魏谈不上繁华盛世。
但真正来到京城后,才发现以前还是太小看了这世道。
京城规模相当庞大,八横六竖十四条主街,分化出千条街巷,其内常驻人口恐怕超百万,排水、绿化等基础设施相当齐全,主街两侧甚至有铺就青砖的步道供百姓通行,可以说就是一座没有霓虹灯火的大型都市
小雨刚停,天气凉快,百姓多在街上闲逛,沿街两侧有衣着靓丽的小姐公子,也有手携稚子的少妇夫人,路边铺面里,时而能飘来勾人香味,以及摊主的吆喝:
“正宗窑烧鸡,祖传配方,油而不腻……”
毛茸茸的大鸟鸟,还是头一次来到人这么多的街道,有点怂,乖巧蹲在肩膀上,直勾勾盯着烤制金黄的烧鸡,轻蹭夜惊堂的脸颊:
“叽叽~”
夜惊堂驻足,自袖中取出二两碎银子看了看——这是他全部家当,当镖局少东家时剩下的零花钱,家产一文不留,全给了裴家。
二两碎银子,不说在繁华京城租栋宅院,住便宜客栈光吃喝,恐怕也维持不了多少天。
早上还是身价百万的富家子,黄昏就成了两袖清风的流浪汉,大起大落,难免让人心生感触。
不过再苦不能苦鸟鸟,堂堂七尺男儿,想到该是如何搞钱,而不是省钱。
夜惊堂抬手揉了下鸟鸟,来到街边烧鸡铺子,切了只烧鸡,顺口询问:
“掌柜的,外地人来京城,一般在哪儿谋生计?”
“唉哟!少侠这么俊气,一看就出身不凡,问小的怕是太抬举人了……京城的外来人多,初来乍到找地方落脚,一般都是去城东的鸣玉楼,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在那里聘掌柜护院师爷,只要少侠看得上,找个行当简单……”
“谢了。”
“少侠客气,拿好,慢走……”
……
夜惊堂拿着烧鸡,来到一个小酒馆要了点酒菜,和鸟鸟大快朵颐一顿后,在太阳落山山头之时,赶到了城西的鸣玉楼。
云安城是不夜城,天色未黑,已经满街灯火,街上行人反而比白天还多了些。
夜惊堂在鸣玉楼附近翻身下马,沿街闲逛,路上还遇到了一个门墙皆刷黑漆的大衙门,门口没挂匾额。
他初以为是什么不知名官署,略微打听,才得知这座衙门就是江湖上如雷贯耳的黑衙——作用约等于六扇门,其内有六名总捕,并称为黑衙六煞,江湖人闻风丧胆。
镖师是标准的江湖行当,不怕江湖的山大王拦路,就怕披着虎皮的官差设卡。
夜惊堂出于职业习惯,发现走到阎王殿门口,直接就绕开了,来到了招贤纳士的街市上。
大魏不禁刀兵,因此街上随处可见带刀枪行走的人,但得按规矩刀归鞘、弓下弦,随意亮刀光者——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文。
夜惊堂知道规矩,从义父手里传下来的刀,挂与腰侧,以外袍遮盖,以免惊扰旁人。
但他注意不影响别人,却没法避免不长眼的人影响他。
夜惊堂正牵着马在街上闲逛,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
“咦?”
腰间一动,有人从背后伸手,摸向了他的刀柄。
刀是镖师吃饭、保命的东西,被夺了基本上人就没了,为了培养武人本能,夜惊堂小时候经常被义父偷刀,不知挨了多少次毒打。
在腰间异动出现的瞬间,夜惊堂左手已经抬起。
呛啷——
灯火如昼的大街上,寒芒一闪。
后方行人,本来随意打量着这边,不曾想一条银龙猝然出世,在夜色中带起半月寒光。
街面瞬间死寂。
所以人被刀锋出鞘的声音刺激,齐齐回头。
人影密集的大街中央,一名黑衣年轻刀客,倒持一把老刀。
刀长三尺三,宽二指半,刀刃笔直,柄以黑绳缠绕,护手尾环为黄铜质地,皆雕螭龙。
刀身并非光滑如镜,前半部分密布细微划痕,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把老刀,曾经经历了多少江湖风雨。
此时刀锋纹丝不动,架在后方一人右侧脖颈。
后方之人身形微躬,左手扶刀鞘,刀出不过半寸,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可见额头滚下了一颗汗珠。
滴答——
汗珠虽小,声音却满街可闻。
街上人瞧见此景,目露惊色,既惊艳夜惊堂快若奔雷的身手,也震惊夜惊堂的胆量。
“这小子……”
“好身手……就是眼神不行……”
夜惊堂被人从后方摸刀,剑眉倒竖,但看清背后身影的瞬间怒色就是一凝,迅速收刀,抬手抱拳:
“大人,误会,还请见谅。”
道歉这么快,并非背后之人多厉害,而是其穿着一袭黑青袍,头戴纱帽、腰间挂铁羽——黑衙捕快的标志性装备。
和寻常捕快不同,黑衙对付的都是江湖人,有权不经过问直接抓人审问,必要时能先斩后奏,没有江湖人不忌惮。
背后的捕快,看面向约三十出头,体型微胖留着胡子。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捕快抬手擦了下额头汗水,技不如人又理亏,见夜惊堂客气,抬手回了个礼:
“好身手,方才倒是走眼了。某乃黑衙总旗王赤虎,小兄弟这把刀不错,看起来杀过不少人,这功夫倒也配得起这把刀。”
夜惊堂面对捕快的怀疑,平静回答:
“在下夜惊堂,梁州人士,家中做镖局生意。刀为家父所留,走南闯北有所磕碰在所难免。”
说着把老家衙门发放的符牌取出来,上面把籍贯、职业、年龄写的明明白白,带有府衙钢印。
王赤虎接过符牌查看,确认不似伪造,脸色多了三分平和:
“没想到梁州穷乡僻壤,也能出你这种好苗子。怪不得常说深山育俊鸟……”
“叽~”
站在夜惊堂肩膀上的鸟鸟,眼前一亮。
王赤虎此时才注意到夜惊堂肩膀上蹲着只鸟,微微一愣:
“哟!这鸟挺聪明。这带鹰带狗带鹦鹉走江湖的人常见,带……这到底是啥玩意?”
“塞外的鸟,算鹰吧,嗯……胖头鹰。”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只没脖子的胖鸡,这看起来飞不了多高……”
“叽!”
夜惊堂把炸毛的鸟鸟按住,闲谈之间,和王赤虎走向街边的一间茶馆:
“大人找我有事?”
“夜兄弟是镖头,来这儿是招镖师,还是谋生计?”
“谋生计。王大人莫非想招我进黑衙?”
王赤虎摇了摇头:
“捕快是贱业,看似风光,脱下这身皮,就得人人喊打,你年纪轻轻身手不俗,让你来黑衙做事,是耽搁你前程。叫你过来坐坐,是给你指条富贵路。”
“哦?”
夜惊堂见王赤虎挺坦诚,也生出三分好感,含笑道:
“愿闻其详。”
王赤虎抬手抱拳,示意视野尽头的皇城:
“当今圣上,有意为靖王择婿,我瞧你小子长得相当端正……”
???
夜惊堂笑容一凝。
他对朝堂有所了解,当朝女帝据说性格强势严酷,本来只是监国,力挽大厦于将倾后,干脆废掉兄长自己登了基;不但她当皇帝,还破例把同胞妹妹封了亲王。
提到女皇帝、女王爷的男人,夜惊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面首,他对这职业很自信,但没半点兴趣:
“谢王大人指点,不过我已有家室,糟糠之妻不下堂……”
“靖王尚武,真瞧上了你的相貌身手,岂会介意家里多一双筷子?你对发妻不离不弃,靖王指不定更欣赏你。”
“?”
夜惊堂知道当面首,可能被女帝、女王爷,乃至太后轮。
但带着媳妇当面首的说法,还是头一次听。
“听王大人这口气,某非和靖王认识?”
王赤虎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示意远处的黑衙:
“靖王可是圣上左膀右臂,黑衙不在六部之内,被划归靖王私卫,连月俸都从靖王府拨,我自然认识。我先不提靖王身份,就说武艺,靖王的师父,乃帝师璇玑真人,你小子看起来是习武的好苗子,若得靖王青睐,帮你代为引荐,习武一道可谓一步登天,确定不去试试,搏一生坦途?”
夜惊堂对璇玑真人算是久仰大名,玉虚山的师叔,二圣之一吕太清的师妹,本身也位列天下第六,算是整个天下最强的女人。
夜惊堂虽然向往江湖奇人,也想进宫挖《鸣龙图》,但还没有沦落到出卖色相达成目的程度。
“我不过是个走江湖的,草莽一个,哪里有这福气……”
“唉,我觉得你小子机会大,才和你说这事儿,只要运气好,你能少走六十年弯路……”
……
夜惊堂和捕快在茶铺里闲谈,而远处鸣玉楼顶端,刚好可以看到此处。
黑衙开国时便存在,属于天子私卫,女帝登基后被划给靖王,因为绿匪多次刺王杀驾,其衙署所在地,也被搬到了靖王府外。
鸣玉楼修建在靖王府后宅花园内,楼高五层已经超过宫墙,极为僭越,百姓也是因此才把这片街区称之为鸣玉楼。
天色渐暗,鸣玉楼灯火通明,顶端书房内,身着银色蟒袍的东方离人,头束玉冠站在露台上,面前摆着画案,手持金笔,在纸上勾勒着一个俊美男子的眉毛:
“让王赤虎去问问家世,没想到此子身手还不错……方才那一刀,与八步狂刀起手式有些形似,此子莫非是郑峰的徒弟?”
东方离人背后,是一名白发坠地老妪,身形飘忽,就好似站在东方离人背后的一道影子:
“老身当年见过郑峰,出手没这么轻。此子看起来根骨不错,但有形无势,应当只是碰巧撞了招式。”
“据说郑峰的师父狂牙子,当年在宫里偷走了《鸣龙图》,此子若会八步狂刀,必然和此事有渊源……”
白发老妪询问:
“要不要派人试试此子?”
东方离人稍作斟酌,摇头:
“开国前的江湖传闻,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先去查查背景,此子若身家清白,等画像画好了,送去给圣上瞧一眼。长得如此俊美,圣上可能会喜欢。”
“诺。”

第004章:不速之客
入夜,染坊街,双桂巷。
夜惊堂牵着老马,走过昏暗巷道,左右打量。
鸟鸟转了一天,心情不错,躺在马背行囊之上,爪爪朝天看星星,还哼着小曲儿。
染坊街听名字就知道,是手工作坊扎堆的贫民区,如今还没落了,周边只有寥寥几家小作坊,天一黑就再难看到人影。
双桂巷更是如此,常年无人问津,连路面都积了不少树叶,踩上去发出嚓嚓轻响。
刚才在人才市场转了一圈,差事倒是很多,但月俸能到三贯钱的都抢手。
常言穷文富武,夜惊堂作为习武之人,光把练武的家伙事买齐,都得不少银钱,更不用说武夫夸张的食量,这些活儿显然干不成。
虽然没找到差事,但住处倒是有了着落,夜惊堂本以为二两银子,在京城根本没法落脚,结果一番打听,发现了双桂巷这块宝地——整条巷子十几间院落,都是一个房东太太的产业,二两银子一年,想住哪栋住哪栋。
夜惊堂付了半年房租,房东钥匙都没给,过来一看,很符合预期——年久失修的十来间老院子,墙没开裂的几乎没有,门完好无损的只有两三间,感觉不给钱都没几个人乐意住。
夜惊堂一人一鸟吃饱全家不饿,也不在乎这些,找了间看起来像样的院子推门而入。
院内满地落叶,门窗都开着,里面空荡荡就一个床架子,连桌椅都没有。
鸟鸟从马背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儿后,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夜惊堂。
夜惊堂没搭理鸟鸟,把马拴在院子角落,喂了点草料,然后将马背上的被褥抱下来。
哒哒——
火镰碰撞出火星,继而昏黄烛光,装满了家徒四壁的寒舍。
夜惊堂把刀靠在墙边,来回打量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发现地面挺干净,铺床的干茅草,有些许凹陷,低头仔细打量,还发现了一根长头发。
“嗯?”
夜惊堂拈起长发打量——发质挺好,可以确定时间不会太久远,近期有人在这里住过。
但这时代男女皆为长发,看不出主人性别。
难不成是上个租客留下的……
夜惊堂略显疑惑,但也没太在意,把头发丢去门外后,就拿来床单被褥铺床。
鸟鸟则很调皮,自己啄着小包裹,想从里面拿买来的肉干。
“还吃,没看都住这破地方了?再搞不到银子,下个月就只能把你卖了换钱。”
“叽~”
鸟鸟跳了两下,示意自己是虚胖,买不了几个大钱。
夜惊堂刚把床单捋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轻微响动。好似一阵微风,挂入了院子,掀起了地面的落叶。
夜惊堂眉头一皱,握住了身边的刀柄,自仅有装饰作用的窗户往外看去。
院子里多了一道人影。
黑灯瞎火,银月如霜,翻过墙头的月光,只照亮半边院子。
人影立于明暗之间,身上裹着披风,头戴斗笠,看不清胖瘦男女,斜持一杆黑布包裹的长枪。
人影纹丝不动,不言不语,显然也来者不善。
夜惊堂暗暗抬指,让鸟鸟悄悄去找手下镖头,同时将刀横插腰后,来到门口:
“阁下是什么人?这莫非是阁下的住处?”
斗笠客自然是大半夜过来探望年轻人的大奶姐姐。
不过裴湘君并未言语,手中长枪滑出,单手握住了枪尾,平举长枪,在老院中画出一个半圆,指向夜惊堂,同时也抬起了斗笠,可见脸上带着鬼脸面具。
单手持枪尾,举起九尺大枪,没扎实功底根本办不到。
夜惊堂见此不动声色往后退出半步,左手握住了刀柄,严阵以待。但对方并未直接攻来,而是平举长手腕轻震。
啪——
月下深巷,传出一声鞭响。
包裹在枪身上的黑布瞬间四分五裂,露出黑漆长枪的枪身。
银色枪锋在月下散发出幽森寒芒,黑布震裂后,可以听见枪锋龙吟般的颤鸣:
嗡~
夜惊堂眼神微惊,他单手持枪轻而易举,但直接把包裹的布料震碎,就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自知不敌,夜惊堂表情一喜,抬眼看向院门处:
“王大侠?!”
裴湘君迅速偏头查看。
嘭——
夜惊堂猛踏地面拔地而起,飞身跃上房顶,朝着繁华街道方向狂奔。
可惜,这招对寻常武人或许有用,而这次来的可不是寻常人。
夜惊堂跃上房顶,并未听到背后有起跳的动静,上方却传来剧烈破风声。
飒——
夜惊堂刀锋出鞘,余光看去,愕然发现刚刚还纹丝不动的斗笠客,后发而先至,越到了三丈高的半空,双手持枪以力劈华山之势,朝他头顶砸来。
房子也不过一丈高,这一跳约等于三层楼,夜惊堂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瞧见跳这么高的人,心中不由骇然。
面对泰山压顶般的攻势,夜惊堂迅速持刀横举上方,右手同时抵住刀背。
当——
哗啦——
金铁交击声中,老旧屋顶瞬间垮塌。
夜惊堂一枪被砸入屋里,只觉长枪中蕴含着根本接不住的蛮狠力道,落地后依旧震得脚底板生疼。
“大侠且慢……”
夜惊堂想开口嘴遁,但忽如其来的枪客根本不给机会,从房顶破洞穿入,一枪直接扎向面门。
铛——
夜惊堂一刀横劈,巨响声中,屋里爆出几点火星,也吹灭了摇摇欲坠的残烛。
从屋顶扎进来的长枪,就好似一根千斤铁柱,被劈的往侧面横移些许。
夜惊堂抓住机会飞身而起,双手持刀,顺着枪杆削向斗笠客五指,想要反击。
但来人枪尖在地面一点后,就倒着飞出了房顶,轻飘飘落在了房顶上,枪尖斜指庭院,没有再抢攻。
夜惊堂见此急急止步,双手持刀立于身前,保持应敌之姿。
咚咚咚……
月色下的庭院陷入死寂,能明显听到一道快要炸裂的心跳声。
夜惊堂额头带着汗珠,持刀纹丝不动,盯着屋顶的身影。
对峙片刻后,屋顶的人微抬斗笠,发出非男非女的沙哑嗓音:
“你不会八步狂刀?”
夜惊堂眉头一皱,他自幼跟着义父习武,学的都是正常的刀枪功夫,并没有听过八步狂刀的说法。
至于相关秘籍,更未遇到过,边关小城能描写江湖的书籍,都是些《侠女泪》《武林艳史》《艳侠传奇》等杂书,他看的挺多,招式没学会,姿势倒是学了一堆……
“我不过一介镖师,没听过八步狂刀,就会几手杂家把式,阁下可能找错人了。”
“八步狂刀为前朝刀魁开创,传于刀法宗师郑峰。你今天在鸣玉楼亮刀,起手式和八步狂刀形似,朝廷恐怕很快就会找上门。不过你确实不会,不必担心,顶多再打你一顿试深浅。”
还有一顿?
夜惊堂大略可以推断,郑峰就是他义父裴远峰的江湖化名,着实没料到义父还是真宗师。
不过你有这么吊的刀法不早教?
不教就不教,你整个起手式作甚?被人认出来可咋整……
看来今年不能给你烧纸……
夜惊堂心中百转千回,表情倒是自然,他见对方好像是善意提醒,就询问道:
“我未曾听过这些事。阁下是什么人?”
“红财神。”
夜惊堂略微回忆,心中暗惊——红财神他听说过,是江湖豪门红花楼楼主的称号,又称枪魁,位列天下第七,比他义父仇家江湖座次还高。
虽然听江湖传言,枪魁好像换人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怪不得这般厉害……
“原来是红花楼楼主,久仰大名。不知前辈登门,指点我一个晚辈,是何用意?”
“看你是快好料子,惜才。你可想学枪法?”
夜惊堂一愣:
“前辈想收我为徒?”
裴湘君手持长枪斜指地面,高手气态十足的道:
“霸王枪一代只传一人,且必须担任红花楼掌舵人。你我初次见面,素不相识,提拜师太早。先展现能力品行,若是够格,才会考虑传你功夫,把红花楼的底细告诉你。”
红花楼和绿匪、平天教等势力不同,属于非常低调的江湖势力,埋头经营自己一亩三分地,不在官府清缴名单之内。
夜惊堂镖局出身,本就是跑江湖的人,能进入这种作风正派的江湖豪门,被江湖巨擘当继承人培养,算一步登天。
夜惊堂并没有拜师学艺的心思,但当前无安生之地,这么大条路摆在面前,一时间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想了想先询问道:
“久仰前辈大名,若有机会学的一手好枪法,在下荣幸之至。不知前辈对在下观感如何?”
“红花楼是生意人,当家武艺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通人情世故。你今日去了裴家,看起来有些渊源,过去给裴家帮忙做事,我自会在暗中观察能力品行。”
???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又仔细打量起斗笠客的身材,可惜没看出什么东西……
“家父让我把产业送给裴家,彼此再无瓜葛……”
裴湘君严肃道:
“让你去帮忙,拿钱办事互不相欠,又不是让你去当富家少爷。你真不好意思,大不了不要工钱,给亲戚帮个忙,你都不乐意?”
话语沙哑,高手气态十足,但这言辞,怎么听都不像个江湖枭雄……和女人撒娇似的……
夜惊堂心底有些猜测,但不好确认,想想还是点头:
“也罢,就按前辈的意思来。不过我这人脾气直,功夫对我来说是鞋子,鞋子好坏不重要,我只看穿鞋子的人如何。如果往后觉得前辈不合适,还请前辈见谅。”
“江湖人本该如此。我冒然登门,是耽搁你时间,事后无论成否,都不会让你空欢喜一场。”
说完,裴湘君身形自房顶消失,隐入了夜色之中……

第005章:银杏树
确定人影远去后,夜惊堂收刀归鞘,脸色化为了凝重。
先不论红财神是敌是友,方才的一番交手,确实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以前在边关小镇,他是第一高手,自认武艺放在江湖上,也算一流。
但见识过红财神的枪法后,他才认识到自己和江湖名宿差距有多大——感觉就像是下棋,他每一步都想把棋盘砸穿,但真把棋盘砸穿了,也改变不了臭棋篓子的事实,无半分棋力可言。
说简单点,就是他好像把力气用在了刀把上,走错了方向。
夜惊堂对此并不奇怪,他武艺跟着义父学的,但义父根本没教真功夫,那就说明他学的都是假把式,能学对才叫有问题。
这次来的是友,下次杀上门的可不一定,没高深武艺傍身,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念及此处,夜惊堂抬起眼帘,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红财神说要教枪法,在没真学到手之前,不可能把这当成指望。
哪怕红财神真心想收他为徒,为防受制于人,也必须留点后手。
而这个后手、底牌,目前看来只有义父说的《鸣龙图》了。
先不说长生不老、羽化登仙,江湖传言,九张《鸣龙图》,只要得手任何一张,都能超凡入圣,远超常人。
虽然《鸣龙图》埋在后宫一颗银杏树下,很难拿到手。
但当今天子是个女人,女人就算有面首,也不大可能住在后宫,这样后宫必然人烟稀少……
就算面首住在后宫,后宫有很多美男,他这王母追着喂饭的长相,进去浑水摸鱼好像也不难……
私闯皇城大内,显然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情,不把情况门路摸清楚,很容易把自己玩成夜贵妃。
夜惊堂凝望皇城方向良久后,暂无头绪,便把潜入后宫的事放在了心底,回到屋里开始收拾瓦砾碎木。
刚收拾没多久,巷子里冒出马蹄声,老镖师杨朝和鸟鸟的声音传来:
“少东家?少东家?”
“叽叽叽……”
“我没事。”
夜惊堂拍了拍手,走出院子,看着驰援而来的镖师:
“刚来了个江湖人,随口聊了两句,已经走了,虚惊一场。”
十二名镖师,扫视破败不堪的巷子,都是皱眉,杨朝劝道:
“少东家,三娘人不错,给我们每个人都安排了住处,小六子住的都比你这敞亮。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夜惊堂并不确定红财神是否和裴家有关,稍作斟酌,摇头道:
“无妨,这里清净,住习惯就好。我在京城确实找不到门路,明天再去裴家拜访,求个差事。你们不用挂念,早点回去休息吧。”
众镖师听见这话,皆是松了口气,当即下马帮夜惊堂收拾起来……
……
同一片夜空下,皇城大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宫灯在飞檐下随风摇曳,光线透过大树繁盛枝叶,在白石地砖上留下小扇般的叶片倒影。
数名身着彩衣的宫女,提着灯笼,在游廊间垂首静立。
已有千年之龄的银杏树下,挂着一架秋千。
身着金红凤袍的少妇,双手抓住秋千绳,在夜色中来回摆荡,荡的很高,华美裙摆和红色绣鞋,在树下划出一道半月弧线。
夜色清幽、美人如画,却没有半点人声,致使本来唯美动人的场景,显出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孤寂。
宽阔而雅致的唯美庭院,看起来便如同一座精心编制的鸟笼。
而独自在秋千上摆动的少妇,就似那笼中金丝雀,试图凭借秋千,让自身跃过红墙金瓦,看上外面的世界一眼。
在秋千来回不知多少次后,一道脚步声,从廊道间响起,继而是宫女的恭敬见礼:
“拜见靖王。”
银杏树下的秋千慢慢停了下来,上面的凤裙女人,转过头,露出一张风姿卓绝的脸颊。
红唇杏眸、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久居深闺的幽怨。
瞧见靖王过来,凤裙女人并未下地迎接,继续摆动秋千,柔声询问:
“离人,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过来给太后请安。”
东方离人身着银丝蟒袍,看起来就好似一名风华绝代的俊气王爷,来到秋千之后,扶着太后娘娘的肩膀,轻柔推动:
“方才和圣上商议政事,圣上让我过来看看。这么晚了,太后不就寝,可是觉得宫中枯寂?要不要我安排人,送太后去玉潭山庄小住一段时间?”
“在宫里是一个人,出去同样是一个人,有何区别?”
“我和圣上也一样。”
“不一样。你和圣上有正事儿可做,只要想,天下何处都去得,也能挑选中意的男子~”
太后娘娘偏过头,看向东方离人:
“本宫能做什么?在宫里一待就是十年,后宫没妃子让本宫管,活着唯一的指望,就是数日子等着葬入皇陵……”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东方离人推着秋千,轻声安慰:
“帝王之家,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您虽然过的枯寂,但至少受圣上敬爱……”
太后娘娘稍显不悦:
“本宫宁可不受圣上待见。先帝其他嫔妃,有儿子随儿子出去就藩,没儿子更好,守陵三年即可出宫,就本宫最苦,没儿子出不去,又不能改嫁……”
东方离人眼神无奈:
“您是太后!后是妻,嫔妃是妾。自古以来除了灭国,哪有太后改嫁的说法?”
太后娘娘沉默了下:
“史上没有改嫁的太后,但不守妇道养面首的太后,可数不胜数……”
?!
东方离人觉得此言,是在向她这便宜女儿索要面首,颇为大逆的在太后娘娘肩膀上拍了下:
“太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太后娘娘轻哼道:
“在深宫都快憋疯了,随便说说也不行?本宫又没说自己要养面首……好在本宫不是你亲娘,只是宫里的摆件儿,若是圣上嫡母,不守礼法蓄养面首,你还不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方离人叹了一声:
“罢了,我就当没听见。”
太后娘娘想了想又询问:
“你和圣上都没有枕边人,最近可有物色?有没有画像什么的,母后给你掌掌眼?”
东方离人倒是刚画了一副美男图,但瞧太后娘娘思春心切的模样,不太好拿出来一起品鉴。
“圣上忙于政务,我被绿匪的事儿愁的焦头烂额,哪有心思考虑婚配之事……”
“你也不小了,有机会还是要早点考虑……”
……
闲谈片刻后,几粒冰凉雨珠,从银杏树的间隙落下。
太后娘娘抬起眼帘,看向银杏树郁郁葱葱的树冠,眼底中带上了三分怨意:
“都说此树有灵,本宫每天过来探望,结果可好,入宫十年没遇见一件好事儿,让本宫命苦就罢了,荡个秋千散心还下雨扫兴,过几天就把你砍了!”
“天公不作美下雨,树为太后遮风挡雨,若是太后砍了此树,岂不更加风雨无依?”
“也是……”

第006章:少东家
绵绵小雨,落入鸦雀无声的宅院。
房间家徒四壁,又屋漏偏逢连夜雨,处境着实不容乐观。
夜惊堂撑开油纸伞,遮住屋顶破洞,抱着刀躺下,偏头看向耳侧——毛茸茸的鸟鸟,爪爪朝天躺在枕头边上,还歪着头,睡相着实不堪入目。
小蠢鸟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调皮不靠谱,但从小教放哨、侦查,真干起活儿也半点不马虎。
以前走镖的时候,一直都是鸟鸟放哨,从来没出过岔子。
不过现如今只有一人一鸟,再让鸟鸟白班儿夜班儿连着上,有些不人道,所以夜惊堂睡了半晚上,到凌晨就起来换班,让鸟鸟休息。
这时代没有娱乐设备,夜深人静黑灯瞎火,孤零零躺在床上着实有点寂寞。
夜惊堂十八九岁,又常年习武,出于生理天性,这时候要是不想女人才叫有问题。
所以刚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冒出,裴湘君探出窗口的画面,以及衣襟前沉甸甸的弧线……
如今想来,真的好大……
半睡半醒间,若有若无的说话声,从雨幕中传来:
“诶?这里怎么住人了?得多穷呀。”
“估计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没钱住店在此地避雨……云璃,走吧……”
……
夜惊堂猛然回神,侧耳仔细倾听——声音来自巷口,从方位来看并非路面,而是房舍上方。
声音听起来是两个女子,一个是少女,年纪不超过十八;一个为御姐音,轻灵柔润,不好判断年龄,从口气来看像是母女。
夜惊堂悄声无息握住怀里的刀等待,声音很快消失,有雨水打在斗笠上,逐渐远去的动静。
看样子是找地方落脚的江湖人……
夜惊堂心中恍然,总是明白收拾床铺发现的头发,来自何处了。
双桂巷非常偏僻,常年无人问津,适合人藏身;江湖人找这种地方落脚并不稀奇。
这俩人走了,再遇上一波江湖人的几率也极低,他想想还是没换个地方。
这么一打岔,刚才的臆想自然没法再续上。
夜惊堂抹了把脸扫开杂绪,觉得自己是精力过剩,就起身拿着扫帚,在屋里琢磨起红财神的枪法。
自顾自忙活半个时辰后,天逐渐亮了。
夜惊堂收拾好行头,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把还在睡的鸟鸟搂在蓑衣下,牵着马出了巷子。
天蒙蒙亮又下雨,街道上人影极少。
夜惊堂吃了笼肉包子后,顺着街道走出不过两里多,就来到了天水桥。
天水桥都是裴家的产业,铺面五花八门,米行、布庄、镖局、酒馆应有尽有,皆已开门。
夜惊堂来到镇远镖局外,本想招呼洗漱的镖师,余光却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冒出个撑着油纸伞的丫鬟——是昨天见过的三娘丫鬟。
“夜少爷,您来这么早啊?”
夜惊堂略显意外,牵着马来到跟前:
“过来看看。你怎么在这等着?”
“昨晚听杨镖头说,您要在家里找点事做,三娘专门在家等你,走,我带您过去。”
侍女秀荷说着,就把缰绳接过来,还想抱鸟鸟。
但昏昏欲睡的鸟鸟,瞄了眼秀荷的衣襟……毫无兴致。
夜惊堂把小蠢鸟递给秀荷,来到青石巷深处,可见整条巷子都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内部建筑参差错落,典型的大户人家。
不过商贾之家多半低调,大门并不气派,只是高墙小门,挂着带有裴字的灯笼。
夜惊堂跟着秀荷进入宅子,刚转过影壁,就瞧见游廊转角冒出一堆丫鬟,好奇打量,叽叽喳喳说着:
“这就是夜少爷吧?”
“嗯,夜少爷不仅长得俊,武艺还高。昨天我在街上,亲眼瞧见夜少爷一下把陈大镖头打趴下了。”
“和大少爷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对不对,听秀荷姐说,夜少爷大些,以后大少爷要叫二少爷……”
……
夜惊堂听见此言,询问了秀荷两句,得知他大伯裴远鸣出门做生意出了意外,已经过世,留了个独子裴洛,算是裴家独苗,目前在书院上学,家里再无男丁。
沿路闲谈,很快来到了裴府的客厅。
裴湘君已经等在客厅里,但并非孤身一人,对面还坐着两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都是眉头紧锁,似乎在聊什么麻烦事:
“这种无赖,就不能搭理……”
“是啊,只要给点甜头,那些人必然得寸进尺……”
夜惊堂瞧见此景,便在游廊里驻足,等着裴湘君把事儿聊完。
不过裴家人已经提前通报,他一露面,两个老者就站起了身,遥遥拱手招呼:
“惊堂少爷。”
夜惊堂不太想承认裴家少爷的身份,但他是裴远峰义子,不认都不行,当下颔首回礼:
“两位客气了,三娘,这两位先生是?”
“是家里的大掌柜,都是家里老人。”
裴湘君收起眉宇间的愁容:
“你们先回去吧。”
“是。”
两个掌柜当即告退。
大鸟鸟瞧见大奶姐姐,顿时不困了,煽着小翅膀飞到裴湘君腿上,抬头用黑亮眼睛卖萌。
结果视野被衣襟挡住了。
鸟鸟微微歪头,好奇小跳,用脑壳顶了顶。
衣襟颤颤巍巍,风景绝秀。
裴湘君忙把鸟鸟按住,抱在怀里喂瓜子:
“怎么这般调皮?”
夜惊堂只当没瞧见这场面,来到茶亭坐下,询问道:
“三娘和两位掌柜,看起来都不太高兴,可是铺子里有琐事烦心?”
“唉~”
昨晚还力能倒拔垂杨柳的拼命三娘,此时变成了葬花的林黛玉,幽幽怨怨一声轻叹:
“做生意,哪有顺风顺水的。家里没男人当家做主,外面那些地头蛇,就看准了裴家孤儿寡母好欺负,时常找茬闹事儿……”
“哦?”
夜惊堂坐在茶案另一侧,蹙眉道:
“怎么闹事?”
“江岸码头的地痞,想在天水桥收贡钱。我裴家在天子脚下做正经生意,自然不能给,结果这些人隔三差五找事儿,今天说菜是馊的吃出病了、明天说布行以次充好,一闹就是一天,让铺子做不成生意……”
夜惊堂恍然,他以前在镖局做事,对这种事儿实在太了解:
“裴家在京城做生意,和官府没点关系?还是闹事儿的人有背景?”
“闹事的是江安码头的青莲帮,和官府也有关系。咱们生意人,和衙门大人的交情,可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为了这么点小事儿动用不值得;自己去解决吧,陈镖头你看到了,摆不平,只能这么晾着。”
裴湘君撑着额头,幽幽怨怨望着夜惊堂:
“唉~他们最多扰的铺子没法做生意,不敢真在京城怎么样。师姑受点委屈罢了,忍忍就过去了,你不用操心……”
这委屈幽怨的小眼神儿,几乎是明示。
夜惊堂自然明白意思,起身道:
“我过去看看吧。嗯……我初来乍到,在京城确实不好找门路,等事儿摆平,就在裴家当个镖师,工钱三娘看着开即可……”
裴湘君昨晚就和夜惊堂沟通好了,此时自然不废话,起身走到近前,帮他整理了下衣襟:
“男儿家想自食其力,我自然不会硬给你塞银子。不过出门办事儿,还是得以裴家大少爷的身份,你本就是二哥的义子,我把你当雇佣的镖师对待,准被人说风凉话。”
裴湘君凑到跟前,香风拂面颇为撩人,面容本就美艳,还点了朱红胭脂,嘴唇张合间,贝齿若隐若现,配上温柔熟美的气质,就好似一把专斩少年郎的红袖刀。
夜惊堂定力不错,但有上限,扛不住三娘的软刀子,往后退后一步,自己整理衣裳:
“明白,那我先去办事了。”
“把衣服换一下,你这打扮哪像大户人家的公子。秀荷,让人带少爷去换身衣裳,和陈彪他们招呼一声,待会跟着过去。”
“好……”
……
片刻后,裴家大门外。
老镖头杨朝,带着两个镖师好手,站在一辆马车旁等待。
陈彪也带着两人,和杨朝闲聊:
“青莲帮的帮主,和你还是本家,叫杨冠,有个厉害师父。三绝仙翁你可听说过?”
“三绝仙翁广寒麟?就是自称得过奉官城一句指点的江湖宗师?”
“没错,就是他……”
杨朝后面的镖师小六子,年岁不大,好奇询问:
“被人指点一句,都能往外吹?江湖宗师这么不值钱?”
“你懂什么?”
杨朝抹了把胡子,解释道:
“奉官城可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出山既无敌,在天下间独占一档。不说被他老人家指点一句,能见着面的都是江湖枭雄……”
正说话间,门内传来丫鬟的叽叽喳喳声响:
“哇……”
“少爷,别走那么快……”
几个镖师转头看去,却见一道人影和被撵似得,撑着伞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人影穿着一袭黑色公子袍,内衬外衫皆为黑色,布料是一匹千金的水云锦,行走间衣袍如水波流云,仅凭肉眼就能看出其丝滑,随着光线变幻还隐隐泛出暗金色。
长发梳的一丝不苟,以墨玉发簪束起,整体看起来一尘不染、温文儒雅,唯一瑕疵就是手上提了把刀,稍显有辱斯文。
镖师六子硬是没认出来,老镖头杨朝也愣了下,仔细打量:
“少东家,你这扮相着实不一般,说是王爷微服私访,估计都没几个人不信。”
夜惊堂快步出门,直接跳上马车:
“走吧走吧,这群娘们,唉……”
话语刚过,一群丫鬟就追了出来,从影壁后探头打量,就差开口问要不要丫鬟随行了。
陈彪有些好笑,跳上马车,坐在车厢外驾车,提醒道:
“少爷,您说话斯文点,让夫人小姐听见多煞风景。”
“是啊,穿这身行头,就别提刀了,该拿把扇子。”
谈笑间,六匹马跟着马车,使出了青石巷……

第007章:干净利落
晌午时分,江岸风雨潇潇。
几艘空船停靠在港口内,码头集市鲜有人迹,勾栏酒肆中时而传来吆喝:
“来喝……”
“大大大……唉——”
……
集市建筑大多老旧,但紧邻的江岸,却有一座依山傍水的别院,隐于林木之间,自码头只能瞧见飞檐青瓦。
庄园名为青莲山庄,是京城权贵的私宅,盛夏酷暑才会来住几天,平时都交给护院打理,顺便看着码头的生意;青莲帮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虽然名叫青莲帮,但其和江湖帮派毫无关系,里面算江湖人的就帮主杨冠,其他人都是纠集的地痞闲汉,约莫百余人上下。
杨冠自幼在邬州三绝谷学艺,本事不差,在京城扎根后,靠着人脉短短几月时间,就摆平了码头上的地头蛇,独占了江安码头,最近还把手伸到了京城内部,想扩展业务。
能在京城做生意的家族,大多背靠豪门,非富即贵;没背景的街巷,也早已有了地头蛇盘踞。
杨冠物色许久,就发现天水桥这片非常干净。
裴家为首的几个商贾,手上有钱家里没人做官,附近还没有其他地头蛇抢地盘。
这么大只肥羊摆在哪里,和白给的地盘一样,杨冠自然不会客气,这个月都在和商户沟通,尝试在天水桥站稳脚跟。
杨冠的志向无疑是远大的,但后果也立竿见影。
晌午时分,青莲山庄内,身着员外袍的杨冠,在客厅之中,侃侃而谈:
“天水桥的裴三娘,是真不给面子,杨某下了两次请帖,都不曾赏脸,坐下来喝茶聊两句罢了,又不是贪恋她姿色……”
“唉,裴三娘脾气硬,和官府也有点交情,附近的商家,都是看她的意思。杨员外想派些人手,帮忙驱逐闹事儿的闲汉,是好事。但裴大东家不答应,我们这几家,实在不好拍板……”
……
几个大东家,都是天水桥附近的豪商,对于杨冠这种地头蛇,商贾之家也不敢得罪,只是委婉拉扯,把事情往没到场的裴家身上推;要是裴家都顶不住,那这辛苦钱确实得给。
杨冠也不清楚裴家女人当家,为何口气这么硬。还想恩威并施,让几个东家代为传话,外面忽然传来呼喊:
“帮主,帮主……”
客厅里的几位员外,收声看向门外。
身着员外袍的杨冠,把茶杯拍在案上:
“说了多少次,叫东家。”
客厅外跑进来的佩刀汉子,气喘吁吁进门:
“东家,有客人到访,天水桥的陈镖头驾车,说是裴家的大少爷……”
“嗯?”
几个员外郎,听见这话一愣。
裴家的大少爷裴洛,名气可不小。因为是裴家独苗,裴家自幼对其颇为纵容,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算是附近有名的败家子。
杨冠显然也听说过裴大少爷的名声,眼神意外:crazyhome2000.com
“裴三娘不请自来,让这么个纨绔上门,是来搪塞杨某不成?让人进来。”
几个员外郎,见此顺势起身:
“那我等先告辞,杨员外和裴公子慢慢聊,聊好了差人知会我等一声即可。”
杨冠端茶送客,坐在中堂下等待。
很快,密集脚步声,从院外走道响起。
随着小厮抬手引路,一名黑袍公子大步走了进来,身侧颇高,面色冷峻,气势不俗。
在天水桥有点名气的陈大镖头,小跑在跟前撑伞,态度颇为献媚。
而后面还跟着五个镖师,为首老叟提着把黑鞘长刀。
杨冠挑了挑眉毛,觉得来人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放下了茶杯。
刚刚走出门的几个豪商,对昨天镇远镖局的事儿有所耳闻,估摸这陌生公子,就是昨天来的那个狠人,当下也都停住了脚步,拱手招呼:
“公子倒是面生。您是裴家的大少爷?”
夜惊堂没有回应,大步走上台阶,从杨朝手里接过佩刀,直接进入大门。
卡塔——
大门被杨朝关上,把一脸茫然的众人都给关在了外面。
陈彪差点一鼻子嘭在门上,正想询问少东家作甚,就听见屋里传来:
呛啷——
拔刀声。
屋里,坐在主位的杨冠,发现势头不对,抬手就伸向了摆在中堂下的阔背大刀。
也是在同一时刻,夜惊堂身形猛然前冲,半空长刀出鞘,一记力劈华山,直接劈向杨冠头顶。
飒——
客厅中刀光一闪。
杨冠身手不差,大刀眨眼已经横举身前,但彼此爆发力差距太大,刚刚抬手,就被一记重刀,砸的刀背撞在胸口,直接压碎了坐下的太师椅。
哗啦——
“你——”
杨冠摔在地上,想要怒斥,却发现面前这忽然上门的小子,直接冲着杀人来的,转眼又是一刀,捅向心门。
杨冠毛骨悚然,自幼所学之艺业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双脚猛地地板,硬生生拉开了与刀锋的距离,同时提刀还手。
当——
刀锋再次相撞。
杨冠一刀劈出去,未曾伤及对手分毫,反倒被对方的巨力劈了回来,后背抵住的漆木中堂,当即撞烂,整个人摔出了后方的穿堂门。
“咳——”
杨冠摔入后方庭院的雨幕中,发出一声闷咳,都没来得及看前方,就全力往侧面翻滚。
而不出他所料,下一刻,一把刀就砍在了他落地的位置,入石三分有余。
“你这厮……”
杨冠连滚带爬起身,脸色暴怒提着刀想说话,却见那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拔出长刀再度走来,不紧不慢,还扭了下脖子,眼中并不凶恨,只透着习以为常的平淡。
杨冠心中惊悚,其他没看出来,只看出来这小子肯定杀过人。
他双手握刀怒喝一声,看似想要冲上,但脚步却往宅院后方挪动,拉开几步,就提刀往后院跑,同时大喊:
“来人,都他娘死了……”
铛——
话刚出口,背后就传来刺骨寒风。
杨冠身手着实不差,反手一刀,准确无误挡住了劈来了刀锋,但身体扛不住巨力,直接被劈的往前扑倒在地,手中刀也被震脱了手。
叮咣——
杨冠来不及管大刀,爬起来就想往后屋跑,但这次再也没了机会,刚刚爬起,后脑勺就是一沉,被靴子直接踩的贴住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一道寒芒从眼前落下。
嚓——
“少侠且慢!饶命饶命……”
雨幕潇潇的雅致庭院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夜惊堂静立雨中,踩着杨冠的左脸,刀锋插在他眼前,低头看着,此时才有了点表情:
“你给裴家下帖子,叫人来谈事儿?谈什么,说吧。”
杨冠面色扭曲,却没有半分愤怒,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刀:
“误会,误会。我猪油蒙了心,不晓得少侠也是裴家人。这里是京城,出人命不好交待,少侠别冲动……”
“听说你是三绝仙翁的徒弟,这身手不太像。”
???
杨冠没想到这小子还知道他师父是谁,但现在也不敢狂,连忙解释:
“记名徒弟,家里和师父有点交情,登门学了几年艺,没得真传,让英雄见笑……”
“看在你师父名望上,留你一条命。”
“多谢少侠大恩……啊——”
杨冠话未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只见刀锋拔出又落下,直接插入右臂,钉如青石。
杨冠面容直接扭曲,看向夜惊堂,眼神惊恐,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一刀,是怕你觉得我不敢下手。我可能弄不死你师父,弄死你真不费力。告辞。”
嚓——
夜惊堂拔出佩刀,带血刀锋在杨冠衣服上擦了擦,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客厅。
杨冠紧咬牙关,捂住血流如注的右臂爬起来,硬是没敢出声痛呼,目送夜惊堂离开。
吱呀——
客厅大门打开。
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围了几十号手持铁器的泼皮;杨朝和陈彪等镖师,则握刀如临大敌守在门前。
而几个面色惊疑的豪商,则站在院门处。
夜惊堂把门带上,刀丢给杨朝,接过雨伞撑在头顶:
“谈完了,走吧。”
“这么麻利……”
陈彪小声嘟囔了一句,却没问怎么办的,毕竟屋里面的响动和惨嚎,外面人都听在耳中,傻子都知道怎么谈的事情。
院子里的一帮打手,见帮主都没露面,哪里敢拦,纷纷在雨中让开了道路。
几个豪商不清楚这裴家后生,是不是直接把杨冠砍死了,也不敢搭话。
偌大庄园内鸦雀无声,只有一把黑伞,不紧不慢飘出了白墙青瓦间的巷道。
直到马车从大门外离开,院子里才重新出现响动:
“帮主?帮主你没事吧?这大但狂徒,竟敢……快去报官……”
“滚!一帮子废物……还报官……”

第008章:勾栏听曲暮时归
咕噜咕噜——
车轮碾过青砖,在裴府门外停下。
裴湘君抱着毛茸茸的鸟鸟,犹如等待夫君归来的良家贵妇,站在灯笼下眺望。
眼见夜惊堂从马车下来,裴湘君露出笑意:
“惊堂,事情谈得如何?杨冠没为难你吧?”
“三娘,你怎么在门口等着。”
夜惊堂榻上台阶,抬手摸了下比他会享受的鸟鸟:
“没为难。费了好多口舌,才和杨员外把事情讲清楚……”
“咳咳——”
正在卸马车的陈彪和两个不熟悉的镖师,闻言都是一个趔趄,回头看向夜惊堂,意思估摸是:
你前后加起来说了五句话,管这叫费尽口舌?
杨冠是没为难你,原因你自己不清楚吗?
老跟班杨朝和六子等人,倒是反应平淡。
毕竟在他们看来,少东家今天确实费尽口舌。
换在无法无天的边关小镇,遇上这种泼皮,少东家说一句话都嫌多,砍完扭头就走了。
夜惊堂没搭理几人的眼神,继续温和解释事情的过程,以免裴三娘一个妇道人家,被吓到。
裴湘君从头到尾都跟在后面看着,自然不会受惊,她如同乖巧小妇人,听夜惊堂说完话后,轻咬下唇眼神崇拜:
“真厉害,家里有个男人就是不一样~”
绝色佳人露出崇拜强者的眼神,杀伤力很大。
夜惊堂自认不重名利,但在三娘崇拜的小眼神儿下,还是觉得有点飘,很大男子气概的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
“刚才我和你大伯母商量好了,让你当裴家的少东家,月俸给你开百两银子,你不嫌少吧?”
少东家,约莫就是裴氏集团副董事,权限足够开银库;月薪百两纹银,换算下就是月薪十来万。
这待遇有些夸张,夜惊堂要是接了肯定亏心,摇头道:
“三娘说了男人该自食其力,转头又给我这待遇,街上的掌柜准不服气。就按照镖局镖头的薪水开吧。”
陈彪听见这话,连忙摇头:
“夜少爷,你还真见外,你今天把杨冠摆平,省下的银子可不止这点儿。再者镖头一个月十二两银子,放在您身上能干啥?裴少爷出去喝顿酒,都不止这个钱……”
裴湘君也点头道:
“是啊。当少东家可不潇洒,出门应酬的场合多的很,要是和文德桥的官宦子弟喝酒听曲儿,你打赏姑娘都摸不出钱,岂不坠了裴家门面?这银子纯当零花钱,你真不好意思,用心帮家里做事就行了。”
夜惊堂见此,也就不再推让:
“那就听三娘的安排。青莲庄的事情完了,家里可还有其他事情要我去办?”
裴湘君的事情挺多——大哥死于江湖,枪魁名号被夺,这仇没报;不少江湖势力抢财路,没人出头平事儿;红花楼几大堂主不安分,不停施压让她让位。
但这些都是江湖事,夜惊堂接触还过早,就含笑道:
“手下一堆掌柜,岂能事事都让东家出面。今天下雨,也没啥交际应酬,你先歇着吧,让陈彪带着你在京城转转。”
说着裴湘君凑近几分,取出一张银票,悄悄塞到夜惊堂怀里:
“以后都是你手下人,没事带他们出去下馆子喝个小酒,也是少当家的分内事。”
陈彪听见这话,来了精神,麻溜就把马送回了马房。
鸟鸟听到下馆子,瞬间觉得裴湘君怀里不软和了,跳到了夜惊堂肩膀上,对着裴湘君挥翅膀。
夜惊堂先进屋换回了常服,才带着几个镖师出发。
不过将要走的时候,裴湘君瞧见陈彪笑容贼兮兮,又提醒了一句:
“陈彪,你别乱带地方。惊堂刚从外面过来,没见识过京城的花花世道,你要是把惊堂带成裴洛那样……”
陈彪贼兮兮的笑容一收,故作老成:
“当家的,你看我老陈像那号人吗?”
“三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惊堂回了一句后,就带着几个手下离开了巷子。
……
半个时辰后,春香阁二楼。
抱着琵琶的乐师,在台上唱着婉转小调。
三个彩衣舞女,随歌起舞,身段婀娜。
七八个龙精虎猛的镖师,瞪大眼睛从窗口望着楼下的姑娘,直咽唾沫,连菜都不舍得夹一口。
夜惊堂在包厢里就坐,推杯换盏,鸟鸟则在旁边摇头晃脑,感觉比夜惊堂喝的还多。
陈彪双手端着酒杯,敬了夜惊堂一下:
“少东家,您还真是有分寸!”
夜惊堂奉命带手下出来团建,自然不可能太寒酸:
“听个曲罢了,又不是去窑子。边关的姑娘,说实话比京城差太多,八成比我都壮,要不是我会点武艺,十四岁就被抢去拜了堂……”
陈彪眨了眨眼睛,凑近道:
“少东家,您不会还是……”
???
夜惊堂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
旁边醉醺醺的杨朝,接话道:
“瞧你这眼力劲儿,以少东家的相貌,出去找姑娘,姑娘该倒给钱。这赔本生意,换你你做?”
“也是。和少东家相配的姑娘,在我看来只有文德桥的千金小姐,外面的庸脂俗粉想拱白菜,我第一个不答应……”
“呵呵……”
勾栏听曲,吃吃喝喝。
几人正把酒言欢之际,外面的街道出现了些许喧哗。
大队步卒跑动的声音。
几人眉头一皱,起身到窗前查看,却见不少禁军和黑衙的捕头,在雨中奔行,方向是视野尽头的鸣玉楼一带。
“怎么回事?”
“这么大动静,估摸是靖王府那边出了岔子。黑衙里关了不少江湖匪类,鸣玉楼里听说也收藏了很多武功秘籍,经常有胆大包天的江湖贼子,在那边犯事儿,一般个把时辰就消停了。”
事不关己,夜惊堂也没有太留意,继续喝起来就。
武夫酒量都不小,喝的酒又比较上等,香而不烈,大半天硬是没一个人喝倒,时间也不知不觉到了下午。
酒足饭饱后,有个色胚镖师,还言语暗示去荤场子接下一场。crazyhome2000.com
但陈彪知道轻重,听曲儿看看姑娘没啥,敢带少东家去荤场子,三娘铁定把他们全扫地出门,最终没敢和夜惊堂开口,众人就此散去。
等到天色渐黑,夜惊堂再度一人一马一鸟,回到了染坊街。
三娘今天给的银票,算是预支了一个月薪水,百两银子,足够租个两进大院,运气好指不定还能买个能暖床的小丫鬟晚上解闷。
夜惊堂虽然对住处不挑,但也没刻意吃苦的习惯,下了一天雨,屋子破那么大个洞,肯定没法落脚了。
夜惊堂现在回来,是准备收拾屋里的些许物件,和房东太太说一声,换个环境好点的住处。
吱呀——
没挂锁的老旧院门打开,里面陈设毫无变化。
夜惊堂把马拴在厨房的屋檐下,收起伞来到主屋,推门而入,还在和团团说着话:
“以后老实点,别没事往女人怀里钻……”
鸟鸟一副没听见的样子,蹲在肩膀上哼叽:
“叽叽叽……”
但下一刻,人和鸟都是一静。
屋子家徒四壁,本就没多少东西,有什么变化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屋顶的破洞,被一件蓑衣遮了起来。
但夜惊堂和鸟鸟,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茫然盯着床铺。
铺着深灰床单的双人床下方,整齐放着一双绣有竹叶的青色绣鞋。一个陌生女人,在床榻上盘坐,头梳妇人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珠钗,看起来是个年轻少妇。
少妇皮肤极为白皙,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双眉犹如二月初春的柳叶,樱桃小口未点胭脂,却天生红润饱满,面容用国色天香来形容都显得俗套,更像是来到农舍报恩的狐仙、或者嫁入牛郎家里的仙女,硬是美出了几分出尘于世的仙味儿。
少妇身上裹着淡青色的披风,只能看到白皙双手收于腹部,掐子午诀,姿态如世外高人,应该在运转某种高深功法,额头挂着些许香汗,可见丝丝缕缕水雾从发髻间冒起,就和发高烧快熟了一般。
“叽?”
鸟鸟站在夜惊堂脚边,歪头望向床底,似乎在找下面的蒸锅。
夜惊堂莫名其妙,连少妇出尘于世的姿色都没注意,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门了。
但屋顶破这么大个洞的房子,京城估计找不到第二家。
“女侠?”
夜惊堂回家窝被占了,不可能扭头出去,他在门口呼唤了一声,却不见少妇有反应,想了想,就握着刀走向床铺。
鸟鸟则是缩着脑壳,躲在门后探头,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

第009章:家有娇妻
不过两步,已经来到床铺边缘。
夜惊堂小心翼翼打量——女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感觉不到,就好似精心雕琢的玉器,但又能感觉到淡淡温热和暗香。
家徒四壁的屋子,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完美无瑕的古怪少妇,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狐狸精、田螺姑娘、七仙女之类的典故。
夜惊堂迟疑了下,伸手凑到绝色少妇鼻尖下,感知呼吸——呼吸微不可觉,但很有韵律,很烫,不是死人……
鸟鸟见此,也壮着胆子跳到女人肩膀上,歪头打量,还用鸟喙碰了下少妇的脸蛋儿,结果就把人给碰醒了。
少妇睁开眼帘,露出犹如寒潭般的桃花美眸,带着三分寒意,望向面前的一人一鸟。
“叽!”
鸟鸟吓得一抖,连忙跑到了夜惊堂背后。
夜惊堂感觉出了这道眼神蕴含的压迫力,迅速收手,往后退出两步:
“女侠,你……”
少妇没有言语,又闭上了双眸。
???
夜惊堂稍显茫然,暗暗琢磨——难不成在练功?或者被点穴了……
龙骑士……
夜惊堂也不知脑子里怎么冒出这么个词,仔细打量少妇。
看少妇的样子,应该是不想被打扰,再说话质问有点不合适。
但这是他家,鸠占鹊巢,他这主人在旁边望着算怎么回事?
夜惊堂正迟疑间,巷子外的街上却传来密集脚步:
“去那边看看……”
听动静是官差,有两人朝巷子里而来。
夜惊堂眉头一皱,想去门外查看,不曾想刚刚转身,旁边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把门关上。”
声音颇为轻灵,标准的御姐音,口气微冷,却又天生带着三分媚意。
而且有些耳熟,似乎就是早上那对江湖女子中的女性长辈。
夜惊堂恍然大悟,下意识就顿住脚步,但反应过来后,眉头便是一皱:
“你是逃犯?”
少妇桃花眸微眯,眼底十分平静:
“我在驱毒,并非不能动,只是不想妄动受伤。你去把官兵支开,事后必有重谢。”
夜惊堂询问道:
“你犯了何事被朝廷追捕?”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妇稍作犹豫,开口道:
“我乃正道中人,入京只为救人。帮我把人支开,事后我教你武艺。”
夜惊堂稍作斟酌——能引起官差搜查,明显犯了事儿,窝藏盗匪罪名可不小……
但他脚步刚一动,少妇就从斗篷下探出了白皙右手,屈指轻弹,两枚铜钱飞出。
一枚打在门上,另一枚从墙壁弹回,也打在门上,竟是把门给关上了。
!!!
夜惊堂心中一沉——手法、力道如此精准,武艺深不可测,能弹铜钱关门,自然也能弹暗器杀人。
如果把这少妇逼急眼了,跑来的两名官差大概率横死,他能不能全身而退也说不准……
正犹豫之际,巷道里的脚步声消失,看样子捕快很老练,已经悄然停步,往院子摸来。
少妇看着夜惊堂,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想滥杀无辜,但他们进来必死无疑。我女儿还在外面,若动静太大引来官兵围剿,导致我被抓住,她回来必然找你寻仇,你考虑清楚。”
夜惊堂听见这话,才想起这少妇还有个同伙,这就麻烦了。
不过眨眼之间,隔壁院子的房舍上就传来轻响,看样子官差并不准备敲门。
那这样一来,连打掩护支开官差的机会都没了。
少妇眼见即将暴露,柳眉轻蹙,看样子是想起身迎敌。
两名捕快进来大概率横死,夜惊堂也会被殃及池鱼,一番权衡,开口道:
“别冲动,我帮你支开官兵,你无偿教我武艺,如何?”
少妇目光微动,思索不过刹那,就颔首:
“教一招……你!”
话刚出口,少妇就愕然发现,面前这俊美无双的年轻男子,竟然扯开了外袍,直接朝着她扑了过来!把她摁倒在床铺上,用手扯来被褥。
?!
绝色少妇脸颊上出现了一抹羞怒,知道夜惊堂想如何掩护她,也没配合的意思,急声道:
“少侠且慢……”
哗——
少妇还没来得及说完,夜惊堂就用力一扯,把紧紧包住她的披风扯开,露出了淡青色的修身长裙。
少妇完全没料到夜惊堂动作这么麻利,还没做出应对,沉甸甸的男子体魄就压在了身上,压的满满当当,让人气闷,灰色薄被也同时盖了下来。
“你这小贼!”
少妇脸色瞬间化为涨红。
夜惊堂只是逢场作戏,但真压住女人,才惊觉这少妇不一般。
虽然隔着衣服,却明显能感觉到丰润躯体恰到好处的完美,肌肤滑如凝脂,带着三分温凉,就好似易碎的无暇玉器。
夜惊堂并不想乘机揩油,尽力撑住身体,不与少妇接触,以免她尴尬,用被子盖住两人,然后开始晃床铺,给她使眼色。
但让夜惊堂没想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少妇明知他用意,大难临头却半点不配合,竟然露出一副受辱侠女的模样,恶狠狠的盯着他,还想用手把他推开。
???
你有病呀?
我又没占你便宜。
夜惊堂箭出难回头,他冒险仗义相助,这少妇却如此不识时务,心中自然着急,恼火之下,咬牙握住了因为平躺而微微摊开的小西瓜,用力捏了下。
入手香腻柔滑,单手还有点把握不住。
少妇措不及防,浑身猛地一抖,眼中的羞愤怒,也变成了错愕,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低呼:
“啊~!”
门外接近的脚步,也在同时猛然一顿。
夜惊堂松了口气,瞪了眼羞愤欲绝的女人,让她继续出声,然后开口道:
“相公厉不厉害?嗯?”
但让夜惊堂绝望的是,少妇脸颊上涌出了一抹涨红,眸子里甚至显出水光,死死盯着他,只是有气无力掰他的手指,咬着下唇就是不配合出声。
夜惊堂见此硬想把她直接丢出去,但已经开始做戏,没有半路回头和官差解释的余地,再恼火也得继续,他只能晃动老床,唱独角戏:
“嫌不够劲儿?相公给你来点狠得……”
咯吱咯吱——
老床被夜惊堂晃的和要散架一般。
说话间不停和少妇使眼色,让她配合。
但少妇相当倔,死死咬着牙,掰着陷入衣襟的指头,就是不张嘴,眼角甚至还滚下了两行清泪。
虽然少妇半点不配合,但夜惊堂演技确实过人,一番操作下来,还是把门外的官差糊弄住了,有窃窃私语响起:
“大白天做这事儿,真是……床晃得和散架似得,还挺猛。”
“女的真能憋,这都不叫两声。”
“大白天哪敢乱叫……现在咋办?”
“嗯……定然是贼子的疑兵之计!走,进去看看……”
“走走走……”
说着跑更快了。
?!
屋里两人都懵了。
夜惊堂本来还松了口气,听到最后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也不知该说捕快太精明,还是太他妈不要脸,这都要跑进来看仔细?
不过夜惊堂做戏比较全,已经把外袍拉了下来,露出结实的肩头和脊背,迅速抱住了身下女子。
这一入手,感觉就像是抱住了一尊玉娃娃,暗香扑鼻,夜惊堂也是此时才理解软玉在怀是个什么意思。
少妇被抱得严严实实,眼见捕快进来了,抵触倒是少了几分,但依旧配合不到位,慌慌张张想把手蜷在身前,被压住没办法,就只是尽力撑着夜惊堂,也不知道抱住脖子。
夜惊堂刚才还觉得这女人不知好歹,但现在则感觉,这女人是真不知道如何配合,半点不像个过来人,比青瓜蛋子还像青瓜蛋子。
夜惊堂也没机会深究,用被子把两人盖住,只露出自己肩头胳膊,用脸挡住少妇的面容,继续晃床。
啪——
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手持官刀的捕快,正气凌然冲入屋里,瞪大眼睛望向床铺。
“呀!”
少妇这次还算不笨,贴着夜惊堂耳边,有模有样尖叫了一声,结果把夜惊堂耳朵差点震聋。
你这婆娘!这时候叫这么大声?
夜惊堂被震的耳膜生疼,心中无名火起,不过这神态,刚好应对当前场合,他抱住少妇护的严严实实,偏头怒目望着门口:
“谁……诶?两位大人,你们这是?”
两名官差仔细扫了眼,发现盖得严严实实,除开头发啥也看不到,明显大失所望。
不过表情依旧正气凌然:
“下午有贼子擅闯黑衙,例行巡查,你二人为何藏身此处?方才可见到可疑人影?”
擅闯黑衙?
夜惊堂心中一惊,没料到这女人本事这么大。
但这时候他也没工夫细想,小心用手拉过外袍,在袖子里摸了摸,翻出房东写的租契丢给捕快,做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大人,我昨天才搬来,你觉得我像是能看见贼子的样子?”
捕快觉得不像,其中一人拿过租契看了看,确认是正常居民后,没话找话质问:
“天都没黑,在家里干这种事情……”
旁边的捕快抬手道:
“算了,大下雨又家徒四壁,不欺负媳妇能干啥。走吧。”
说着把东西丢到床铺上,转身出了门,还把门带上了。
夜惊堂本想起身,却发现两人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纹丝不动。
看来这俩捕快也不是庸人,色胚中不失谨慎。
少妇也发现了这一点,抬眼望向夜惊堂,冰山般的脸颊露出几分复杂,虽然没明说,但眼神意思明显是——继续弄我。
夜惊堂瞧见这双示意他用力的美眸,心里怪怪的,有模有样道:
“真他娘扫兴。媳妇,没吓着你吧?”
“没,相公……你……”
少妇正准备配合,就发现衣襟一热,难以言喻的触感再度冲击心神。
?!
少妇眼神顿时羞愤欲绝,怕外人听见不堪入耳的声响,竟然硬生生憋住的言语,瞪着夜惊堂。
你叫呀!看我作甚?
夜惊堂都蒙了,手握着小西瓜般的浑圆的乳房捏了捏,做口型道:
“你要死啊?演戏你不会?随便叫两声啊!”
少妇羞气交加浑身微颤,抓住夜惊堂的手,张嘴做口型:
“淫贼!你先把手拿开!”
夜惊堂可不相信他不帮忙,少妇会演的毫无破绽,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一边揉捏着少妇的软绵乳房,一边晃动床铺自顾自继续说骚话:
“喂不饱是吧?想要就说嘛,还不好意思,真是……闷骚……”

第010章:无耻小贼
咯吱咯吱——
偏僻巷弄的小院里,依旧发出老旧木料不堪重负声响。
夜惊堂把床都快晃散架了,绞尽脑汁说着些他都觉得不要脸的骚话。
冷艳女侠依旧咬着下唇,泪汪汪的眸子盯着夜惊堂,就是不肯让外人听见不堪入耳的哼唧。
但随着污言秽语和动手动脚的双重摧残,她神色明显有了变化,脸色滚烫,呼吸很是不稳,额头浮现汗珠。
房间外,只能听到老床晃动和夜惊堂变着花样的骚话。
但好在夜惊堂演技到位,外面的捕快,最终还是放下戒心,又传来低声言语:
“长得人模狗样,嘴还挺花……后门别棍啥意思?”
“抄后路的高深枪法,改天我让你见识一下。没啥听头,走吧走吧……”
……
两声翻越围墙的轻响后,院落里彻底安静下来。
密闭的房间中。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偏头看向窗口,仔细侧耳倾听。
女子本来的冰冷脸色早已不在,变成了红润白皙透着水光,额头挂着汗珠,桃花美眸晶莹剔透。
整张脸颊有了血色,此时看起来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就好似受过摧残后的天宫玉女。
女子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侧脸,也不知是不是羞愤太久的缘故,这时候反而有点愤不出来了,只感觉身上闷热,浑身上下的寒毒明明消退大半,却比刚才还使不上力气,小口喘息,眼底透着股精疲力尽的乏力感。
“你……啊……”
待官差远去,女子刚想开口质问,就发现小贼的手动了下。
刚才是迫不得已逢场作戏,尚能解释,这次可是真的了。
而且外面没人听,女子心理防线没了,反倒是叫了一声,如泣如诉。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发出这种可耻的声音,连忙捂住嘴,眼底显出杀意,盯着上方的男子:
“你……”
夜惊堂转过头来,莫名其妙道:
“不能松开?那我重新握住?”
女人可不是软柿子,腰间软剑猝然出鞘,带出一抹寒芒。
夜惊堂反应极快,直接跳了出去,落在屋子里,握住刀柄:
“你想作甚?卸磨杀……过河拆桥?”
女人用软剑指着夜惊堂,眼神愤慨:
“无耻小贼……”
“女侠,咱俩谁是贼,你不清楚?”
夜惊堂看着梨花带雨,连生气都带着别样美感的脸颊:
“不这样,你怎么保证官兵不过来查看你的相貌伤势?明知道大难当头,还死倔不肯出声,你想急死我不成?”
女人双眸冰冷,却压不住眼底深处的仿徨无措:
“我知道你是逢场作戏,但你……你假戏真做!乘人之危……”
夜惊堂反问道:
“我假戏真做你都不配合,逢场作戏你能配合好?你不是有闺女吗?不知道这戏怎么演?还是以前办事儿,也是头一偏、眼睛一闭,哼都不哼一声?”
女人面对这种污言秽语,眼底羞怒更甚:
“你无耻!”
夜惊堂面露不满:
“刚才你让我打掩护,我冒着风险帮你,等官差走了就骂我无耻?你要是临危不乱和我配合,我能碰你?”
“……”
女人瞪着夜惊堂,却也明白他说的是实话,银牙紧咬良久后,还是慢慢把软剑放了下来:
“看在你仗义相助的份儿上,我……我饶你这一次……”
夜惊堂这才满意,来到床铺近前:
“你说过教我武艺,教吧。”
???
女人抬起眼帘,满是怒色:
“你如此轻薄于我,我不计较,你还……”
“轻薄?你以为我乐意?我还没说你占我便宜。”
夜惊堂见对方想赖账,不高兴了,从床头拿起个小镜子,把两人的脸照在其中:
“你自己看看,咱俩谁好看?我犯得着为你把身家性命搭上?”
???
女人可能从没被贬低过美貌,听见这话明显觉得可笑至极,但转眼看向镜子里的倒影:
她刚才饱受摧残,发髻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又怒气冲冲,底子再好,此时也不及平日一半惊艳众生。
而旁边的小贼,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从五官到气质都完美到无可挑剔……
在床底下躲了半天的鸟鸟,此时钻出来当裁判,站在两人之间左右打量半天后,用翅膀指向少妇:
“叽。”
意思还是小西瓜姐姐好看。
???
夜惊堂发现小蠢鸟拆台,顿时无语。
女人看懂了鸟鸟的意思,眼底显出闪过一抹淡淡的傲色,但这么一打岔,硬说这俊美小贼贪图她美色占便宜,也有点底气不足了,就冷声道:
“此事……此事我只当没发生过,你也不许声张,否则神仙都保不住你。”
夜惊堂见少妇不无理取闹了,把镜子丢去一边,整理衣袍。
女人转开了目光,用薄被把自己包好,悄悄整理被揉乱的衣襟,却猛然发现,腿根似乎被汗浸透了……
好像也不是汗……
夜惊堂看着少妇脸色涨红,眼神时而愤怒、时而无地自容,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儿,心中暗道:
“逢场作戏都能做成这样,水做的不成……”
这话说出来,铁定不死不休,夜惊堂并未多言,扣好袍子询问道:
“现在没事儿了,你该把事情说清楚了吧?你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儿?”
少妇心思有点乱,悄声无息整理着衣衫,冷冰冰道:
“我叫骆凝,其他的,你知道没好处;此行进京,只为搭救一个江湖朋友。中午在黑衙探查,不慎触动陷阱,中了毒烟,为了躲开白无常追捕,才藏身此地……”
夜惊堂听见这话,稍显意外——黑衙捕快,通常两人一组出门办事儿,而最强六位总捕,被江湖人称为六煞,以鬼差命名,分为:铁臂无常、鬼影无常、金刚牛头、银勾马面、白发谛听、八臂地藏。
眼前这名为骆凝的少妇,被白无常追,还能逃掉,说明武艺确实不容小觑。
夜惊堂大概听完过程后,又左右查看:
“你那丫头呢?”
“帮我引开追兵,应该很快会回来。你……你最好马上离开……”
“这是我家!”
夜惊堂示意床单被褥:
“昨天才买的被褥,我全部家当。你招呼不打鸠占鹊巢,给我惹祸上身,我还没为难你,还想让我走?你是想赖账不教武艺?”
骆凝吃了这么大个亏,确实不太想教。
但江湖人一诺千金,她也不想欠这小贼人情,所以还是站起身,脚步滑开,抬起双掌:
“我说了只教一招,也只教这一次。你能记住、学会,是你本事;学不会算你没福气,不能说我言而无信。”
夜惊堂微微点头,神色专注,望着骆凝的动作。
骆凝抬起双掌,很有韵律的移动,时而抱月、时而平举,动作行云流水,来回演示半天后,往前一推,完事。
“你可学会了?”
???
夜惊堂满眼茫然:
“你耍赖是吧?当我三岁小孩?这能叫功夫?”
骆凝面露怒色:
“我已经教了你招式……”
“你教什么了?”
骆凝和夜惊堂对视,见他神情不似作假,怒色又慢慢收敛,疑惑询问:
“你以前没学过功夫?”
夜惊堂本想说自己学过功夫,但转念一想——义父教的全是假把式……那不就是没学过?
夜惊堂脸色柔和些许,认真请教:
“我确实没学过真功夫,你刚才确定在教招式?”
骆凝怪异瞄了夜惊堂几眼:
“我看你根骨不俗,也有内劲傍身,还以为你学过功夫……没人教,你怎么练到这地步的?”
“每天负重跑三十里、举三百次石锁、五百个仰卧起坐……”
骆凝微微抬指,示意不用说了:
“你说的这些,当是有人指点,在给你打底子,正经武人不会这么练。”
“那我属于不正经的武人?”
“嗯。”
骆凝点头如鸟鸟,对这话相当赞同。
夜惊堂张了张嘴,没和骆女侠吵架,询问道:
“正常武人怎么习武?”
“所谓武功,武为招式、功为内劲,两者相辅相成。只有招式而无内劲,永远只是形似;而有内劲无招式,则等于手下千军万马,却只会蛮力攻城,不通半点计谋。”
夜惊堂明白了意思:
“我是有这感觉,那我现在算是只会横冲直撞的无脑将军?招式该怎么练?”
骆凝认真道:
“招式是运气的法门,而不是实战的套路,等你融会贯通、神形兼备,自然就明白了这一招该如何在实战中使用。同样是一记大巧不工的直拳,人家能撼动城墙,你却打不破门板,区别就在于背后的功夫不一样。”
夜惊堂似懂非懂,抬起双手缓慢移动:
“意思就是,这样慢慢演练,就是运气的门道;真打起来,只有最后这一推?”
“看来听懂了。”
骆凝颔首:“这一招,是《粘云十四手》第一式,讲究柔劲,能练到掌击胸腹,脏器尽碎而皮肤无损,便算是入门。寻常人练到这一步,至少三……三……”
少妇还没说完,就瞧见面前的黑衣年轻人,抬起双掌来回游移,动作和她方才分毫不差。
“你记性还真不错!”
骆凝略显讶异,继续指导:
“仔细琢磨,为何有这么多动作,体会每个动作的分寸、力道、气血走向,认真感悟暗藏其中的运气法门……门……”
话语停了下来。
密闭的小屋里,有隐隐微风拂面,吹起了少妇鬓角的发丝,眼神也慢慢从讶异转为了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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