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
第046章:君山神侯
潇潇秋雨,让天地化为了雾蒙蒙的黑青色。
浪涛一次次拍打在千丈石台边缘,数百艘船只随波起伏,整片湖面陷入了死寂。
万人注视下,身着甲裙赤裸健硕上半身的花发老者,步步如山走到了高耸的无字碑前,面色不喜不怒,但腰间双目狰狞的麒麟腹吞,却好似一只盘踞在腰上的庞然巨兽,凝视着台下万千蝼蚁。
此行来君山台看热闹的人,不只有底层江湖走卒,冲着仇天合的名气,泽州乃至周边地域的江湖豪杰,基本上都来了。
距离最近的几艘大渡船上,便有凃州千鹤山庄、江州萧山堡,乃至天南江湖的武林群雄,若非邬州刚刚遭遇大乱自身难保,恐怕邬州十二门的掌门都得来一半。
随着在刀魁位置上坐了近五十年的轩辕朝现身,所有人都走出了船楼,招呼声此起彼伏:
“轩辕大侠……”
“几年不见,神侯还是这般风采依旧……”
……
轩辕朝长发随风而动,并未回应认识或不认识的江湖小辈,只是用鹰隼般的眼睛,盯着夹缝之间的那艘小乌篷船。
乌篷船上,仇天合没理会几个小逼崽子震惊的目光,风轻云淡立在了船头:
“轩辕朝,去年你儿子收买平天教门徒,给朝廷通风报信,把我弄进了黑衙地牢,可曾想过我会因祸得福,重获自由身,光明正大站在这里?”
嚓——
轩辕朝把君山刀插在身侧石砖上,在雨幕中微微抬头:
“刀客,用刀说话。你想和老夫那逆子讲道理,待会大可下去当面讲。”
“嗡……”
距离不远的数百江湖名宿,听见这话当即哗然,明白刚流传过来的邬州江湖消息是真的,轩辕鸿志应该是真死了。
而轩辕朝这句话出来,已经不是准备切磋了,提前挑明要杀人,仇天合再登台,就不能怪刚刚丧子的轩辕朝下手重了。
仇天合有自知之明,他瞧不上轩辕朝的为人,但从来没小看过轩辕朝的刀法,打不打得过,他远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但都已经被盯上了,他想走轩辕朝显然不会答应,摆在面前的,无非是死得轰轰烈烈像个刀客,或者死前还落荒而逃丢个大人。
一场恶战注定躲不掉,仇天合也没有再打嘴炮,脚点碧波飞身而起,落在了千丈石台边缘。
双方既有新仇也有旧怨,站在了分生死的擂台上,也没了太多言语。
细雨之下,原本嘈杂的湖面,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仇天合静立雨中,注视着前方比他高一个头的魁梧身形。
轩辕朝披散长发随风而动,锐利双眼扫了仇天合一眼后,就好似失去了兴趣,转眼眺望湖面的大小船只,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
生死擂台,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无疑是一种蔑视。
仇天合握了握手中刀,脚步往前跨去:
“你不先把刀挂背上?”
屠龙令的精髓,就是后撤步躬背弹刀,和八步狂刀一样,佩刀挂的位置是固定的,不然很难最快速度起手。
在场围观武人,瞧见此景也有点疑惑。
轩辕朝目光并未放在仇天合身上,平淡回应:
“以前打擂是切磋,比的是谁招式更胜一筹;今天老夫要杀人,不和你按部就班打套路。”
“……”
仇天合暗暗皱眉,脚步放慢了下来。
毕竟轩辕朝这话不是狂妄,而是准备动真格。
君山刀太重,只有躬背弹刀才能迅速起手,为此所有刀客,都在研究怎么破这个起手式,好一动手就把屠龙令按死。
轩辕朝往年在君山台上接受挑战,也从不玩虚了,就拿弓背弹刀起手让人破。
轩辕朝按屠龙令的路数打,只要有点底蕴的刀客,都能接住一两刀不死,毕竟招式是明的,拼不过可以躲。
而不按照路数来,就猜不透轩辕朝会怎么出招,只能拼爆发力、眼力、反应、刀法理解等综合实力,稍弱一点就是一刀分生死。
仇天合目光微凝,忽略了擂台之外的一切声息,全神贯注观察轩辕朝的站姿、气息乃至眼神,想要先摸清对手的套路。
但可惜的是,轩辕朝稳得如同一块万钧巨石,谁都知道砸自己身上会死,但就是想不通这块石头会怎么砸过来。
两人相隔数十丈,仇天合却走了很久,速度越来越慢,直至雨势渐大,也没动作。
围观的江湖人屏息凝气,不少人脸都憋红了,却没人催促。
在彼此距离拉进到十丈,仇天合已经穷举完轩辕朝可能的出刀动作后,没有再迟疑,右手握住刀柄。
呛啷——
千丈石台之上,猝然出现一道白芒。
仇天合身形爆起,手拖单刀,不过眨眼之间,已经消失在众人视野,等再次看清,雪亮刀刃,已从轩辕朝左后方刺向脊柱。
轰隆——
也是同一时刻,擂台上碎石飞溅,传出一声爆响。
看向别处的轩辕朝,甚至没有回头,右脚猛然踢在了身侧的刀背之上,左手同时握住刀柄,继而腰腹发力浑身肌肉虬结,往左后方猛劈而下。
飒——
擂台上横飞四起,骤然升腾的狂暴气浪,搅动了两人周边的雨幕。
远看去,就好似体形骇人的轩辕朝,反手一刀带动了风雨,化为一道巨浪。
而处于刀锋之前的仇天合,就好似狂风巨浪前的一叶孤舟,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也能看出只要被巨浪拍中,便是四分五裂的下场。
仇天合练刀一辈子,算到了轩辕朝可能如此起手,并不算猝不及防。
但算到和接住完全是两回事儿。
眼见毁天灭地的一刀劈来,仇天合手中刀鞭长莫及的情况下,当即收刀侧闪,以左手抵住刀背。
下一刻,骇人气劲便从擂台上爆发。
铛——
轩辕朝反手一刀劈在天合刀上,没有给对方半点后发制人的机会,力道之大直接把仇天合劈得往侧面横移。
滑移的身形尚未完全停顿,身如山岳的轩辕朝,已经身随刀走旋身一圈,双手握刀飞身跃起,以力劈华山之势再度劈下。
暴喝声如雷鸣。
两刀之间毫无间隙,瞬间爆发的恐怖气劲,硬生生逼退了周边雨帘,在地面清出了一条长槽。
仇天合虽然不至于乱了阵脚,但轩辕朝刀势太过刚猛,想要无伤规避几乎不可能,只能以刀格挡,借力腾挪。
铛——
重刀再度落下,仇天合脚下石砖瞬间粉碎,整个人往后倒滑。
身着甲裙的轩辕朝,一把君山重刀挥舞如风,不留丝毫间隙,几乎是跟着仇天合出去,一刀再度落下,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凹坑。
轰隆——
湖上能看清的顶尖高手,瞧见此景就知道胜负已分。
轩辕朝的刀法简单到毫无说头,就是纯粹是硬实力碾压,属于一力降十会的打法。
仇天合用的是天合刀,强在预判反手,此时连反手一刀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不存在取胜的可能。
仇天合连续接三刀,握刀的虎口已经被震裂,自知没胜算,再打下去可能暴毙,当即往后飞退,跃向湖岸。
君山台虽然方圆千丈,但两人交手的地方在湖边的无字碑前。
只要下了擂台,轩辕朝脸皮再厚,也不好当着上万人的面,追杀已经认输的对手。
但可惜的是,轩辕朝说分生死就分生死,眼见仇天合想逃,身形一闪之间,就来到了湖边堵住了退路。
围观的江湖群雄,瞧见轩辕朝真动了杀心,自然皱眉。
而也在此时,船堆之间,忽然传出一声轰鸣,伴随甲板被震碎的爆响。
轰隆——
附近之人余光看去,却见千帆汇聚的湖面上,有艘小船的船尾忽然翘起。
而一道黑色身影,以骇人听闻的恐怖速度,飞掠过平静湖面,带起的劲风,直接在水面上拉出了丈余高的白色浪花,远看去就好似瞬间把湖面一分为二。
哗啦——
浪花如脱弦利箭,眨眼间划过数十丈距离,目标直指刚落在岸边的魁梧老者。
仇天合正欲强冲,瞧见此景眼底闪过一抹错愕,急急顿住了脚步。
而堵路的轩辕朝,察觉背后有劲风逼近,也停下了身形,单手持刀斜指地面,不紧不慢转过身来。
冲天水花被扬起,又迅速落回湖面。
浪花之前的黑色身影,发现轩辕朝停手,便在湖面转向,飞身而起落在了不远处的无字碑前。
直至此时,围观的无数江湖客,才看清来人的相貌。
来人是个男子,身着水云锦质地的黑袍,头上戴着竹质斗笠,身材颇高、面容俊美,双眸如同剑芒般锐利,腰间悬着一把黑鞘长刀。
来人打扮是寻常江湖刀客的打扮,但腰间的这把刀,对在场无数刀客来说却很特别。
刀长三尺三,宽二指半,柄以黑绳缠绕,护手尾环为黄铜质地,皆雕螭龙。
这是上代刀魁的佩刀。
曾经这把刀无人不知,虽然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近三十年,但它依旧是天下间最快的刀,没有之一。
雨幕下的湖面,在来人现身的瞬间,便陷入了静默。
轩辕朝左手负于身后,一百零八斤的君山刀,如同没有重量般,随手斜指着地面,配上两米出头的夸张体型,就如同寻常刀客,持着一把符合自身体量的寻常轻刀。
轩辕朝知道这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刀客,就是杀他儿子的元凶,但目光并没有放在来人脸上,只是望着腰间那把螭龙刀,眼底带着几分怀念。
当然,这并非怀念郑峰,而是怀念狂牙子。
世上巅峰武人很多,比轩辕朝强的也不算少,但能让他当作对手、目标,拼尽一切去追赶的刀客,唯有狂牙子一人。
击败狂牙子后,轩辕朝在刀魁位置坐了四十多年,看似风光无限,但实则过得远不如三十岁前那般充实。
因为没了狂牙子这对手,他不知道手里这把刀,往后应该练给谁看。
当年轩辕朝对郑峰很反感,不留丝毫情面,想让女儿入宫是原因之一。
还有个原因,就是郑峰太平庸,连八步狂刀都练歪了,根本就配不上这把他呕心沥血追赶了三十年的刀。
而眼前这个年轻刀客,看起来比郑峰要强上一些。
轩辕朝注视螭龙刀一眼后,抬眼望向无字碑前的年轻刀客:
“你就是夜惊堂?”
夜惊堂凌晨就到了君山台,方才一直在暗中观战,瞧见仇天合落入下风可能被砍死,才冒出来搅局。
从小听着轩辕朝的名字长大,如今近距离瞧见这身高过两米的当代刀魁,夜惊堂确实感受到了压力,不过神色很自然,平静回应道:
“梁州夜惊堂,家父郑峰。”
“嗡……”
此言一出,湖上听见的江湖名宿,皆是哗然。
郑峰名气算不上很大,但有云州三杰的名号在前,仇天合劫婚使队伍的事情在后,当年那场风波的原委,江湖上的刀客基本上都知道一二。
当年轩辕鸿志暗中激将,轩辕朝对实力明显远弱于自己、登门提亲的晚辈下死手,至今仍遭人不耻。
如今郑峰的后人登门,要干什么自不用说。
在场的江湖名宿,都把目光集中了过来,打量起夜惊堂,悄然询问起此子的来历底细。
轩辕朝虽然死了儿子,但脸上并没有显出怒火中烧,只是淡然道:
“我打残了你爹,你杀了我儿子。你是想彼此有仇报仇,还是想让朝廷当和事佬,彼此两清往事一笔勾销?”
轩辕朝这话,看似是不追究儿子的死,想就此了结恩怨,实则不然。
因为轩辕朝知道儿子怎么死的——买凶杀夜惊堂翻了船,死于不长眼主动找茬,而非夜惊堂复仇,和当年的仇怨都扯不上关系。
夜惊堂义父被打残,自己又被君山台的人刺杀,这仇非但没报,还加深了,怎么可能答应一笔勾销。
轩辕朝如此大气地说不追究儿子的死,只是当着上万人的面,说给朝廷听。
夜惊堂背后是靖王,轩辕朝本身就是开国侯,谁杀谁都会惹来朝廷不满。
而轩辕朝先提议握手言和,夜惊堂不答应非要复仇,靖王事后再追究君山台责任,就不占理了。
夜惊堂一直都知道朝廷很难办这事儿,也明白轩辕朝此言的打算,直接道:
“你打残家父,直至家父英年早逝;你儿子来杀我,差点让我葬身湾水镇。如此大仇,何来两清之说?”
“那就是有仇报仇。”
轩辕朝长发随风而动,审视着夜惊堂,眼神居高临下:
“你和你爹一样,过于鲁莽耿直,要报仇,也该有这个实力后再来;现在登门,只是给我儿子偿命罢了。”
夜惊堂来都来了,打不打得过先不谈,场面话得硬气,对此道:
“我怕再过两年,你提不动刀,报仇都报得不痛快。”
话已至此,也无需多言。
君山台上下,再度安静下来。
仇天合已经收刀入鞘,可能是怕夜惊堂托大,落得和郑峰一样的下场,来到了夜惊堂跟前,准备情况不妙就二打一。
轩辕朝对此满不在乎,转眼看向了湖面。
湖面上,方才差点被踩翻的小船,靠在了岸边。
一个身着白衣的随行侍妾,头上戴着帷帽,把几样兵器抱着跃上了君山台。
轩辕朝扫了几眼兵器,目光最先落在五尺长刀上,眼底显出三分意外:
“这把牧青刀,是天南刀痴孙牧青研究的兵器。孙牧青初用轻刀,败于狂牙子;后改重刀,又败于老夫,自知无望跻身刀魁,隐居于黄泉镇,终其一生都在研究如何破这两种刀法,打造了这把刀。你准备拿此刀来对付老夫?”
夜惊堂听见这话,总是明白那掌柜说把刀给他,老板娘为什么很不高兴了,不出意外这把刀应该是老掌柜的遗物。
他把刀借来,确实是想看看能不能研究出破屠龙令的法门,不过就算研究出来了,一晚上的熟练度,也不可能拿来对付轩辕朝。
昨天晚上演练刀法,他发现这把刀太长,左手拔刀不够顺滑,接屠龙令的招式又太轻,虽说攻击距离翻倍,甚至能用出黄龙卧道青龙献爪等招式,但都这么用了,换杆大枪威力更大。
瞧见璇玑真人那普攻就是大招、拿狐狸尾巴都能自成章法的武学造诣后,他思索了半晚上,觉得这把刀思路应该走错了。
刀法更上一层楼,重点在法,而不是刀。
真正的好刀法,确实该走中庸之道,但应该是可长可短、可快可慢、可重可轻,手持木棍亦有开山之力,身携重刀亦能灵巧如风。
要用出这种效果,看得是用刀的人,而不是刀的款式。
眼见轩辕朝问起,夜惊堂摇了摇头:
“我以前的想法,和铸造此刀的前辈一样,以为想破尽天下刀法,刀得不轻不重、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最后发现,诸事皆能,便是诸事不精。
“能用这把刀破你的屠龙令,用君山刀就能破神尘和尚的金身;能用这把刀破狂牙子的八步狂刀,换螭龙刀估计能快过吕太清。
“这把刀是好刀,但没本事的人用不好,能用好的人,已经不需要。”
璇玑真人本来在安静当花瓶,听见这话微微偏头,眼底露出了几分讶异。
毕竟她只是昨晚喝醉随口讲了句刀不是这么用的,没想到一觉醒来,夜惊堂还真能有点新领悟。
轩辕朝则是评价道:
“好悟性。不过,你没练到无刀胜有刀的地步,没了这把刀取巧,你拿什么破屠龙令?”
夜惊堂左手按住刀柄,微微抬起斗笠: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八步狂刀是世间最快的刀法,自然就是最强的刀法,不应该有对手,能被针对被打断,只能说自己还不够快,而非刀法不行。
“你能破狂牙子的刀,说明狂牙子的刀还没快到极致,而非你刀法更胜一筹。
“我不一样,我的刀,可以比狂牙子更快。”
第047章:八步屠龙
霹雳——
雷霆划过压在头顶的云海,无数扭曲电蛇往天际蔓延。
黄豆大的雨珠,砸在巨型黑碑之上,分立左右的两道人影,与千丈平台对比小如米粒,此刻却成了整片天地的焦点。
数以万计的江湖武者,全神贯注盯着石碑前的两名巅峰刀客,听见我的刀比狂牙子更快的话语,并没有人为此嗤笑。
毕竟武道便是如此,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用一代又一代的青出于蓝,把武学理念拔升到极致,没有最快只有更快,没有最高只有更高,从来就没有什么亘古不变的最强招式。
但这道理江湖人都知道,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武学招式就是棋谱,虽说千古无同局,但千年传承下来,历代江湖天骄,已经把最强路数摸索到了多一颗棋子显累赘、少一颗棋子差火候的地步。
后人不说凭空创造一门绝世武学,就算只是推陈出新,略微优化前人的路数,使其提升一分一毫,都难比登天。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初次现身江湖的夜惊堂身上,觉得夜惊堂如果没有推陈出新超越狂牙子的地方,应该不敢在这种场合口出狂言。
但夜惊堂的年纪,看起来实在有点太小了。
虽然当代的一仙二圣八大魁,九成都是在三十岁前登顶,年纪小并不算稀奇。
但夜惊堂看起来,最多二十上下,男子二十四五体魄才完全定型,这个年纪可以说还没到巅峰期。
现在就能超越狂牙子的话,那这天资已经属于谪仙人级别了,往后怕是有可能撼动奉官城。
轩辕朝在雨中静立,面对夜惊堂的狂言,只是平淡回了句:
“用刀说话。”
大雨如注,湖面之上顿时寂静下来。
夜惊堂注视轩辕朝一眼后,转身走过石碑,来到君山台的内腑。
轩辕朝见此拔出了君山刀,从腰后取下皮质肩带,挂在了背上,从另一侧往深处走去。
稳重脚步,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仇天合见此有点迟疑,毕竟在石碑前打,交手之人有机会跳下擂台,按照江湖约定俗成的规矩,落擂即败,胜者跳下擂台追杀,属于玩不起的行为,一般没人会这么干。
而在千丈平台中间打,约等于笼中死斗,弱势一方根本没有逃出擂台的可能,能不能活也只看胜者会不会刀下留人。
仇天合走在后面,欲言又止,想劝夜惊堂别这么托大,但上万人看着,涨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显然不可取。
璇玑真人抱着一堆兵器,仪态要平静很多,目光放在夜惊堂背影上,暗暗琢磨着夜惊堂怎么把刀用得比狂牙子还快。
君山台太大,在湖面上飘着的无数江湖客,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见有外人上台,些许胆大的刀客,也跟着落在了平台边缘。
虽然站在台上,被随手砍了白死不说,还得挨骂,但和近距离旁观这种级别的交锋比起来,这点风险真算不得什么。
很快,两人来到了君山台的正中心,远离周边浪涛和船队,天地间只剩下风雨声。
夜惊堂摘下了斗笠,露出黑带束起的长发,双手自然下垂站在雨幕之中,目光从锋芒毕露转为平淡,再无气息波动,变成了和环境融为一体的石头。
仇天合瞧见此景愣了下,毕竟前些日子在京城,夜惊堂完全没有这种天人合一的气象。
到了这种境界,夜惊堂看不透轩辕朝,轩辕朝同样看不穿夜惊堂。
为此轩辕朝眼底多了几分正视,把新仇旧恨抛之脑后,双手同样自然下垂,心思只在刀上,注视着夜惊堂的眼神。
双方距离十丈站定,君山台周边密密麻麻的人群,皆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一场必将名传四海,影响往后数十年江湖格局的交锋,也在此刻正式开始。
霹雳——
苍雷响彻云霄,君山台中心也随之响起了一道凄厉刀鸣。
呛啷——
夜惊堂身形由静至动,根本没有半分征兆。
在雷霆响起的一瞬间,整个人已经破空而出,脚下石砖全数震裂,密集雨珠被身形撞碎为水雾又被劲风裹挟,化为了一条长龙般的白雾。
轰隆——
夜惊堂爆发同时单刀出鞘,在刀尖离开刀鞘的同时,人影已经来到了轩辕朝近前。
此等骇人听闻的速度,不说围观的近万武人,连仇天合都惊了下,毕竟他可以百分百确认,这一刀他就算能看清,也绝对反应不过来,等他刀出鞘,脑袋已经没了。
轩辕朝终究是纵横江湖数十年的刀魁,虽然到了巅峰期末端,但依旧在巅峰期,这惊世骇俗的一刀,并未让其气息产生半分波动。
眼见快若奔雷的一刀袭来,轩辕朝眼底甚至闪过了一抹恍如隔世。
毕竟他年幼时初见狂牙子,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刀,完美无瑕、惊艳天下、避无可避,虽然只是一记起手,却给他留下了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为此不惜一切追赶了数十年。
再次看到这一刀,让轩辕朝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和狂牙子一战定刀魁的那一天。
但可惜,刀还是以前的老刀,没有任何变化,而他已经不是以前初出江湖的他了。
轰——
在夜惊堂身形往前突袭的同一时刻,轩辕朝已经起手。
近两米高的魁梧身形瞬间爆发,肌肉高耸连满头花发都当空炸开绷直。
龙蟒般的两条臂膀抬起,左脚后撤腰背弓起,重达一百零八斤的君山重刀,便从背后破开了漫天雨幕。
夜惊堂全力爆发一刀横削,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拦在面前的却还是当头劈下的君山刀。
双方都没用虚招,只是把各自巅峰的招式运用到极致,以最快对最快,而结果,在场能看清的高手都已经了然。
夜惊堂爆发力足够,但这一刀必然被屠龙令拦住。
只要双刃相接,夜惊堂不可能硬接重刀,更不用说把君山刀劈飞出去连下一刀。
唯一的结果,就是被一刀断掉招式失去平衡,而后被屠龙令无限连死。
此景不光围观武人,连璇玑真人都看出了不妙,已经悄然脚步前移,准备在夜惊堂被劈飞出去的时候驰援,以免轩辕朝直接两三刀把夜惊堂砍死。
但让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是,双刃相接的场面并未出现。
轩辕朝弓背弹刀暴力起手,靠着后撤步拉开的半步距离,重刀已经轮到了头顶。
但下一瞬,轩辕朝猛然发现,面前的黑衣刀客,踏在身前的最后一步,如通天浮屠脚震山河,瞬间震碎了方圆数丈的石砖。
咚——
而左手握刀横削的夜惊堂,俊朗脸颊瞬间赤红,双眼布满血丝,身上衣袍四分五裂,连同发带都炸开,本就登峰造极的爆发速度,硬生生在这半步之间翻了个倍。
?!
轩辕朝眼神错愕,瞧见此刀的第一眼,就明白这一刀,融合了红花楼的风池逆血。
风池逆血确实可以用未伤敌先伤己的方式,做到瞬间爆发力翻倍。
但是风池逆血枪招,气脉走向在脊线,和霸王枪的运气脉络为一体,和八步狂刀起手式根本就不沾边,生搬硬套的结果,只能是岔气震伤经脉。
夜惊堂能用出此刀,只可能完全拆解了风池逆血和八步狂刀的招式,然后重新构建运气脉络,把两种巅峰武学的精髓合二为一,虽然表象和八步狂刀没区别,但内里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刀法。
狂牙子三刀过后开始自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求杀力疯狂到不惜性命,所以其刀法被称作狂刀。
而夜惊堂这一刀,显然青出于蓝。
拔刀就不惜重伤堆爆发力,生死只在这一刀,根本不留后路,可以说把狂牙子的理念贯彻到了极致,已经算得上世间最疯魔的刀法。
轩辕朝惊人的刀法造诣,让他一瞬间摸清了这一刀的底细。
但面对这种不要命的鬼刀法,还是陷入了捉襟见肘的局面。
正如夜惊堂战前所说,他的刀比狂牙子刀更快。
这快的不是硬实力,而是刀法造诣。
哪怕他和狂牙子同水平,也是他的刀更快,打一百次都是狂牙子输。
轩辕朝起手的后撤步,防的是狂牙子的起手式,以空间换出刀时间。
而面对这骤然速度翻倍的一刀,显然已经触及了弓背弹刀能应对过来的上限,双方同水平之下,屠龙令打一百次照样是输。
飒——
速度快到近乎癫狂的一刀,在重刀劈下之前,到了轩辕朝的腰腹。
如果不出意外,轩辕朝一刀落下后,夜惊堂已经靠着骇人速度,从身侧一闪而过,彻底终结了轩辕朝的不败战绩。
但轩辕朝终究是刀魁,追赶狂牙子几十年,不可能没想过这一刀防不住的情况。
在夜惊堂气息出现异样的瞬间,轩辕朝已经放弃了出刀,稳若磐石的身形转为侧闪规避。
轰隆——
大地碎裂的轰鸣声中,化为黑色残影的夜惊堂,从轩辕朝身侧一穿而过,在背后带出一条血线。
轩辕朝身形刹那侧闪出数丈,和夜惊堂拉开了距离,左侧肋下,出现了一条寸余深的血口。
相较于轩辕朝的体型,这点皮外伤和没有区别不大,但殷红血水洒在灰黑石台上,还是引起了满场哗然。
“嚯……”
毕竟这是轩辕朝成名四十年来,第一次在擂台上见血。
仇天合瞧见此景,目光直接呆滞,根本没看懂。
而璇玑真人则是暗暗咋舌,完全想不通夜惊堂从哪儿摸出来的这么一招。
夜惊堂想出这一招,时间其实也不久。
以前他没见识过八大魁的实力,眼界一直放在见招拆招上,一直在研究兵器、动作这些外界条件。
而昨天见识过璇玑真人一拳就是一拳的底蕴后,他算是开了眼界,明白招式、兵器在山巅巨擘眼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内里。
然后他就用了另外半晚上时间,开始调整霸王枪、屠龙令、八步狂刀等运气法门,彼此互相借鉴探索,看怎么才能让原本的招式变得更强。
只要眼界到了思路正确,构建运气法门、寻找出最优解,对他来说真就个把时辰的事情。
此时一刀穿身而过,在轩辕朝身上留下一道伤口,夜惊堂向来沉静如水的眼神,也涌现出了血脉贲张的狂热。
夜惊堂冲到轩辕朝背后的刹那,双脚重踏地面,身形拐出一个锐角,左手刀顺势送入右手,推刀前斩,瞬间在千丈平台上拉出一条白雾。
轰隆——
两刀衔接毫无间隙,不给对手任何反手的时间。
轩辕朝侧闪出去脚步堪堪落地,夜惊堂已经再度杀到面前。
轩辕朝研究了八步狂刀半辈子,对招式一清二楚,不可能被一套连的毫无反手之力,在侧闪同时,重刀已经顺势旋身一周,劈向了夜惊堂攻来的方向。
但夜惊堂也知道屠龙令的短板,仗着轻刀收放自如,突袭半途速度骤减,恰到好处地让君山刀从前方一扫而过,而后速度再度爆发到极致。
飒——
轩辕朝虽然对百斤君山刀运用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但同水平搏杀,兵器重一百斤,就不可能保持和夜惊堂一样的反应速度。
眼见夜惊堂见缝插针,轩辕朝毫不迟疑停刀横拉,护在身前为盾牌。
铛——
君山台上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全力爆发的夜惊堂,双手握刀突袭至身前,见轩辕朝拉刀格挡,直接转斩击为刺击,点在了宽厚刀身之上。
这一刀凝结夜惊堂毕生所学,威力堪称恐怖,刀势出手便震开了雨幕,在身前刺出了一条空洞。
如果落在君山刀上,哪怕轩辕朝拿着神兵利器,也有可能被直接洞穿,直至刺入心门。
为此轩辕朝反应奇快,右手推刀让君山刀形成了斜面,螭龙刀刺中就顺势往左后方滑去,火,在厚重身上擦出了一条放血槽,火星四溅。
嚓——
夜惊堂手里的螭龙刀,可不会像君山刀那样收不住,一刀刺空,当即收刀下拉,划向轩辕朝腹部。
但轩辕朝经验亦是夸张,虽然速度赶不上,却算尽了夜惊堂的攻击方式,先人一步飞身极退。
飒飒飒——
铛铛铛——
千丈平台之上,暴雨被横风带动,化为乱流四散横飞。
周边观战的近万武人,只能看到一道黑色残影,在轩辕朝周边来回穿插,带出点点火光和刺耳雷鸣。
轩辕朝虽然体形如山岳,但身法却轻若游蝶,百斤重刀在周身来回闪转,游刃有余挡住了夜惊堂近乎疯狂的突袭,看似不落下风。
但璇玑真人等顶尖高手,却能看出这场搏杀不出意外已经结束了。
因为轩辕朝两次起刀都被夜惊堂强行打断,根本没有第三次起刀的机会,只是把重刀当盾牌被动格挡。
君山刀转不起来,就没法依靠惯性累加速度和刀势,给夜惊堂造成威胁。提着百来斤的铁疙瘩,想砍中夜惊堂,除非夜惊堂脑壳进水往刀口上撞。
而夜惊堂占据主动权,可能砍一百刀不中,但只要中一刀,轩辕朝就没了。
“嗡……”
君山台周边围观的武人,虽然后知后觉,但还是很快意识到,轩辕朝的屠龙令,好像真被压死了,湖面上逐渐响起雷鸣般的嘈杂。
仇天合瞧见这幻想过不知多少年的场景,双手微微颤抖,竟然有热泪盈眶之感。
但仇天合还没来得及兴奋,擂台上的一幕变数,忽然让整片天地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能看出轩辕朝必败无疑,作为当代刀魁,轩辕朝自己又岂会看不出来。
就在夜惊堂身形再度折返,想趁着轩辕朝旋身半圈一刀贯入肋下之时,一道刀鸣声忽然从擂台上响起。
呛啷——
轩辕朝满头花发飞散,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眸,也显出了专属于刀客的狂热,怒喝声中,握住君山刀的双手微拧,继而身形忽然爆起,在雨中拉出了一道璀璨白芒。
夜惊堂心中寒毛倒竖,身形骤然顿住,改刺为挡,瞳孔微缩仔细看去,却见厚背阔刀飞了出去,只剩刀刃,不见刀柄。
而速度暴涨的轩辕朝,双手持着一把四尺出头的长刀,刀身纤细、寒芒毕露,目测分量最多不过六斤,几乎在空中带出残影,眨眼已至身前。
挡——
双刃相接,轩辕朝恐怖的爆发力终于得以展现。
夜惊堂虽然反应及时,但体形差距摆在这里,重劈之下双脚踩碎石砖,整个人往后硬生生滑出了十余丈才停住身形。
此景不光夜惊堂,连璇玑真人等人都看愣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君山台弟子会带副兵器,以防起刀失败后没法反手,但没料到轩辕朝本人竟然也藏了把轻刀。
一刀过后,双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夜惊堂浑身雾气蒸腾,看着远方的轩辕朝,开口道:
“丢了名震天下的君山刀,可就算承认屠龙令被破了。”
“嚯——”
君山台周边围观的无数江湖客,直至此时才敢喘气,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不可思议。
轩辕朝赤裸上半身,血水染红了左侧甲裙,四尺长刀斜指地面,眼神依旧不失傲气:
“屠龙令输了,老夫可没输。屠龙令是老夫二十多岁悟出的刀法,等了四十余年才有人破掉,你难不成以为,老夫这四十年,是在原地踏步?”
夜惊堂知道轩辕朝不可能只有这点底蕴,但还是道:
“我能破狂牙子的八步狂刀,就能破世间任何刀法,你憋出什么东西都一样。”
“老夫三岁练刀,生平最钦佩者莫过于狂牙子,也知道唯快不破的至理。屠龙令能破八步狂刀,确实赢在狂牙子刀还不够快,还没有把八步狂刀打磨到巅峰。”
轩辕朝手腕轻翻,将长刀倒持于左手:
“练屠龙令,迟早被更快的刀破掉;而练快刀,才能真正做到万法不破。
“你以为,世上只有你把八步狂刀的刀法,拔高了一尺?”
“嚯……”
旁观无数江湖人,听到轩辕朝准备用八步狂刀打夜惊堂,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轩辕朝能破八步狂刀,必然苦心钻研了几十年,以轩辕朝的悟性,照猫画虎研究出八步狂刀真不稀奇。
虽然是同一种刀法,但夜惊堂的运气法门,和狂牙子的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轩辕朝显然也是如此。
此举不能说是同门相争或偷师,而是各自根据前人的武学理念,自行研究领悟,开创的两种新流派,彼此较量,分出谁悟出来的新刀法更好。
夜惊堂见轩辕朝准备打不过就加入,和他拼八步狂刀,稍微沉默后,开口道:
“屠龙令的刀法理念,让我叹为观止,和八步狂刀各有优劣,但都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为江湖最顶尖的刀法。
“八步狂刀打不过屠龙令,是人不行;屠龙令打不过八步狂刀,照样是人不行。
“你放弃屠龙令,转而研究八步狂刀,着实可惜。”
轩辕朝眉头一皱,没有言语。
夜惊堂把螭龙刀插在地上,抬起手来:
“世间武学千千万,彼此相生相克,哪有什么绝对的强弱之分,无非看用的人是谁。”
“你让我见识什么叫八步狂刀,我也让你看看,什么叫屠龙令!”
“嚯——”
周边观战之人,听到这话当场炸锅。
毕竟打完之后换兵器再打一场,无异于爷孙局,两场全输就是奇耻大辱,直接可以就地自裁了。
仇天合都愣了,虽然知道夜惊堂霸道,但没料到能嚣张到这一步。
教轩辕朝用屠龙令,杀人还要诛心……
璇玑真人也没想到夜惊堂这么横,看着擂台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俊公子,眼底闪过几分异样。
若非场合不适合,按照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性子,非得来句你要是能打赢,姐姐我就满足你一个什么都可以的愿望来刺激下夜惊堂。
只可惜,上万人看着,璇玑真人不可能这么瞎搞,只是把君山刀和肩带,丢给了夜惊堂。
啪——
夜惊堂单手接住飞过来的重刀,把肩带套上,挂在了肩头。
漫天风雨也在此时陷入死寂,只剩下位于千丈平台正中的两人。
轩辕朝静立雨中,眉头紧锁,眼底忽然没了往日维持四十年的锋芒。
因为轩辕朝居然发现,现在的他,确实不是三十岁前的他了。
三十岁前,他面对如日中天的狂牙子,依然敢和现在的夜惊堂一样,提着君山刀登门,看看谁是当代刀魁。
而如今懂得多了,见识多了,那股愣头青一般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气,反而没了。
知道唯快不破是好事,但若人人皆大彻大悟练快刀,没有傻子愣子去另辟蹊径钻研旁门左道,哪还有当今这百花齐放的江湖?
夜惊堂身上的傲气和绝对自信,犹如醍醐灌顶,让轩辕朝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闭门造车四十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随了大流,忘记了当年练刀的初心。
一个刀客,若是产生了自我怀疑,不再相信自己的刀,双眼又如何展现出锋芒?
轩辕朝握了握刀柄,沉默良久后,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万般杂念,开口道:
“可惜,你生晚了。此战过后,江湖上再也没有能和你我平起平坐的刀客,那感觉举世无敌,但也说不出的迷茫寂寞。”
轩辕朝这话,是在感叹有旗鼓相当的对手,才能意识自身错误,从而精进成长。
夜惊堂明白意思,双手自然下垂,平淡回应:
“如果不是当年那场风波,打灭了年轻刀客的心气,如今的君山台,应该群雄并起、百花齐放。
“江湖刀客有今天这般光景,不是因为江湖练刀的少了青黄不接,而是你这带头的刀魁,不值得年轻人当成榜样去仰慕追赶。”
“呵……”
轩辕朝年过古稀,早已明白此生是非对错,当前所求无非畅快一刀而已,没有再说话,大步往前走向夜惊堂。
咚、咚~
沉闷脚步,再度从雨幕中响起。
夜惊堂浑身雾气蒸腾,身若苍松岿然不动,眼底的狂热已经化为了平日里的宁静。
霹雳——
一道雷光,再度划破苍穹。
轩辕朝脚步越来越快,在相距十丈时,双脚骤然发力,伟岸身形弓起又弹出,瞬间撞破雨幕,左手长刀顺势削向夜惊堂中门。
此刀同样快到匪夷所思。
轩辕朝能看穿夜惊堂的刀法底细,夜惊堂同样一眼看出了这一刀的门道——化用躬背弹刀的法门,把弹刀改为弹人,大幅度加强八步狂刀起手一刀的突袭速度。
这改良可以说十分精妙,因为夜惊堂也只是想过左手刀、右手刀,没考虑过在腰腿上下功夫,来让手里已经到极限的刀更快半分。
这一刀虽然没有夜惊堂自损八百的出刀方式提升恐怖,但胜在不用自损八百,而且破屠龙令确实够了。
不过可惜的是,夜惊堂用的并不是正常的屠龙令,而是昨天改良八步狂刀时,用相同思路顺手研究出来的新版屠龙令。
就在轩辕朝起手的同时,夜惊堂左脚后撤半步,双手握住背后刀柄,浑身上下的露出的皮肤瞬间涨红,浑身肌肉青筋暴起,眼角甚至涌出血丝。
轰隆——
狂奔气劲瞬间推开漫天雨幕和地面碎砖,在周边清出一片真空。
挂在的背后的君山刀,也在眨眼间弹起,以一种近乎疯魔的速度,往前悍然劈下。
此景此景,连不会武艺的武人,都看出夜惊堂起刀瞬间,就震伤了浑身气脉,全身筋骨也必然有所拉伤。
但这并不妨碍此刀毁天灭地的破坏力。
轩辕朝全力爆发,以此生最巅峰的速度冲至夜惊堂身前,也没能绕过这他呕心沥血数十年研究出来的后撤步躬背弹刀。
夜惊堂后撤的那半步,就好似拦在面前的一道天堑,任凭他如何压榨体魄,等在面前都是那把当头劈下不给半点机会的君山刀。
也是此时,轩辕朝明白了狂牙子当年面对他的感受,也明白了所有刀客面对君山刀的感受。
那是一股势不可挡的绝望。
就好似一座高山朝自己压来,使出浑身解数,都跑不出被殃及的范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万丈山岳砸在自己身上。
这无疑是世间最美最暴力的刀法之一。
就算不能稳破八步狂刀,也是彼此势均力敌,只看用刀的人是谁。
如果年幼之时,他看到的是这一刀,恐怕也会为此魂牵梦绕一辈子吧……
但现在,为什么会从其他人的手中看到这一刀。
这本是他的刀呀……
轰隆——
双刃相接,漫天雨幕被震回高空。
强劲刀风肆虐,瞬间铲平了一层地砖。
而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江湖,都屹立不倒一辈子的轩辕朝,此时和所有接屠龙令的刀客没区别。
劈山断海的恐怖力道压下,轩辕朝伟岸身形根本没法站住,被力劈华山的一刀,砸得刀背撞入小臂,整个人往后砸在了地上。
轰隆——
千丈石台上碎石飞溅,正中心的位置瞬间被砸出一个巨大凹坑。
身着半甲的轩辕朝,从坑中斜着飞出,又摔在地面上,顺着光滑平台滑出了数十丈。
夜惊堂一刀落后没有半点间隙,飞身再度跃去,双手拖刀旋身一周,劈向轩辕朝落点。
飒——
轩辕朝反应奇快,翻身而起往侧闪,躲开了险之又险的刀锋,但紧跟着下一刀就再度袭来。
呼呼呼~——
不过眨眼间,君山台再度响起了那道让万千江湖刀客视为梦魇的恐怖声响。
夜惊堂身随刀转,不过刹那间就转成了风车,远看去只能瞧见圆形的雪亮刀光,根本摸不清刀本体在哪里。
而君山台上的滂泼大雨,也被螺旋气劲搅成了漩涡,犹如一条水龙卷,在平台上飞速游移。
轩辕朝两米出头的庞大身形,在浩瀚天威前也显出了渺小,身手依旧快若奔雷,在高台上飞速腾挪闪转,但已经没法再去碰那把穷追不舍的重刀。
君山台周边近万人,无论识货的还是不识货的,都知道胜负已分。
屠龙令刀势起来便基本无敌,想打只能用长兵。
夜惊堂把刀势累加到这般恐怖的地步,转的人看都看不清,不说轩辕朝,就算夜惊堂自己用改良过的八步狂刀,敢钻空子估计也是以死换死。
因为进去了根本没时间抽身,不管刺中哪儿都至少被劈一刀。
方才所有人都以为,确实是八步狂刀更胜一筹,但现在看来,屠龙令真不弱,只不过一个拼前期,一个拼后期,强势期不同罢了,纯看刀放在谁手里。
近万人全神贯注,看着千丈平台上的那道水龙卷。
而这场事关刀魁归属的交锋,也在此刻变成了夜惊堂的个人舞台。
刀势累加至此,速度、威力都已经无瑕,轩辕朝根本破不了这自己赖以成名的刀法,能做的只是不停闪转避其锋芒。
但屠龙令刀势起来后,只要会控刀,百斤君山刀就是在自己飞,根本用不了多少力气,闪转腾挪也不算慢。
轩辕朝除非掉头跑,不然不可能甩掉穷追不舍的刀锋,甩掉了夜惊堂显然也不会停下已经成型的刀势,照样会追过来。
轩辕朝这辈子可能是头一次,被打入这种无计可施的绝境,纵横江湖一辈子,并未就此认输,而是双目瞪如铜铃,骤然发力撞向飞旋的重刀,双手推刀一记直刺,取夜惊堂躯干。
此招是想以命换命,强行逼停逼夜惊堂的刀势。
但夜惊堂根本没有给半点机会,旋身途中后撤拉开半分距离,一记刚猛无双的重刀,直接扫在了刺来的刀锋之上。
铛——
金铁交击的爆响中,百斤重刀的恐怖破坏力由此展现,砸在六七斤的长刀之上,完全是一边倒碾压。
轩辕朝手握得住刀柄,刀身却扛不住如此蛮横的重击,硬生生被砸弯了刀身,变成了一个拐角。
而不过一瞬之间,旋身一圈的重刀,便以力劈华山之势,再度落向轩辕朝头顶,根本不给半点反应机会。
轩辕朝抬起被砸弯的长刀格挡,重刀蕴含的恐怖气劲,便直接宣泄在了身上,长刀没断,却被砸的陷入胸腔,肋骨尽碎血肉横飞,整个人都嵌入了地面碎石之间。
夜惊堂一刀落的瞬间,下一刀已经发力,旋身一周再度劈向了尚未弹起的轩辕朝。
以轩辕朝的底蕴,此时仍然可以翻身腾挪躲开,再拉扯片刻。
但轩辕朝并没有再动,身为刀魁,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当前局势,再拉扯毫无意义。
轩辕朝用那双看了江湖七十载的老眼,直愣愣望着当空落下的重刀,眼底并没有惶恐、后悔、遗憾、不甘,有的只是一抹解脱。
毕竟这就是江湖。
新人生、老人死。
江湖就是一代又一代的新老交替,所有巅峰武人,都没法绕开这个宿命。
他曾经生在刀下,纵横战场、独霸刀坛,完成了寻常江湖人一辈子都只能奢求的壮举,一生都屹立在山巅。
而如今死在刀下,也死在巅峰之时,输得堂堂正正,没有因为年老体衰,而留下半分不甘。
这对一个巅峰武人来说,确实是善终。
此战后就算活着,肋骨尽断伤及根本,活头也不过几年,面对退去的光环和老病躯体,等待他的恐怕也只有孤独终老的无尽懊悔。
而死在刀下,此生对也好、错也罢,都将归于尘土,不用再去想了。
但可惜的是,这一刀很长,直至最后也没落在头上。
千丈平台陷入死寂,只剩下密集雨响。
夜惊堂双手持刀,在轩辕朝头上三寸骤停,气喘如牛汗气蒸腾,眼神却十分平静,看着那双昏黄老眼,开口道:
“你害了儿女一辈子,也害了我爹一辈子,风风光光当了几十年刀魁,打不过了就想痛痛快快地死在我刀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活着,无儿无女没指望,在悔恨中活完最后几年;若是受不了这苦,也可以痛痛快快自裁就此解脱,死得像个纯粹江湖人。”
夜惊堂说完,把君山刀收起来,插在大坑边缘,宽厚刀身看起来就好似一块无字墓碑。
浑身是血的轩辕朝,眼神动了动,继而便涌现怒色:
“要杀便杀,何必说这些废话?”
夜惊堂抬手抹了把雨水,看向了遥远的西北,平静道:
“我爹过得并不苦,有个儿子,十几年日日陪在跟前,帮忙打理家业,风雪天也会帮着加件衣裳,寿终正寝后也有儿子披麻戴孝、养老送终,心中遗愿也能交给儿子去办,一辈子挺圆满。
“你如果当年没那么利欲熏心,现在应该也有个成器儿子。
“你这个年纪坐在台上,或许还能看着儿子和我切磋,赢了开怀大笑,输了也会安慰两句江湖就是后浪推前浪,爹还没死,你往后有的是时间。
“指不定你还能有几个聪明伶俐的孙子、外孙,闲时坐在屋檐下,看着几个小娃娃拿着木刀在院子里比划,笑呵呵指点两句……”
“夜惊堂!”
轩辕朝被这诛心之语,刺激得满面涨红,暴喝声响彻整个君山台,那双眼睛犹如狰狞恶虎。
“可惜,你没这个福气,所以你死了还是活着,对我来说没啥区别。”
夜惊堂说完话后,转身来到螭龙刀前,拔出佩刀,收刀入鞘。
一声轻响,漫天风雨,也在此刻恢复了彻底的宁静。
“嚯……”
“嚯——!”
“牛气……”
……
人满为患的千丈平台边缘,在此刻山呼如潮。
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刀客,都在不明缘由的乱叫,更有甚者直接跳到了巨型无字碑上捶胸顿足,也不知道在兴奋个啥。
在高空盘旋的鸟鸟,此时也落在了夜惊堂肩膀上,摆出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张开翅膀:
“叽叽叽……”回应。
夜惊堂站在君山台上,环视外围的人山人海,完成义父的遗愿,心里轻松了一大截,也十分可惜大笨笨、凝儿、三娘、小云璃不在,不然肯定会冲过来亲他一口,指不定晚上还能一炮三响……
仇天合回头看了看目光狰狞却又有点失神的轩辕朝,暗暗叹了口气,脸上也显出几分唏嘘。
轩辕朝当年因为轩辕天罡留了郑峰一条命,夜惊堂如今没有亲自手刃轩辕朝,无疑是恩怨两清最合理的方式。
至于轩辕朝选择余生懊悔还是自裁,仇天合倒是不在乎,选什么都是该。
仇天合收回目光,露出了一抹笑容,走到跟前拍了拍夜惊堂的肩膀:
“唉,想了半辈子刀魁,结果直接被你小子截了,这老辈得让着晚辈,不能和你争,这以后算是没指望了。”
夜惊堂知道这是玩笑话,不过还是道:
“放心,我当不了多久。只要打趴下八魁前三,就不算在俗世江湖之内了,八魁名号自动顺延给下一位。”
仇天合眨了眨眼睛,觉得确实如此,只要轩辕天罡不跳出来,江湖上估计没人和他争老二的位置,当下又道:
“顺延的没多少人认,到时候咱们还是打一场,来个惜败半招……”
璇玑真人也站在了跟前,瞧着人山人海的江湖盛景,感觉与有荣焉,想想把腰后的酒葫芦取下来,递给夜惊堂: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问鼎刀魁,就是江湖上的金榜题名,如此快哉的场合,不来一口?”
夜惊堂并未拒绝,接过朱红酒葫芦,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嘴对嘴喝,微微眯眼,但也没计较,继续道:
“这场面我待会给你画下来,拿给离人和凝儿看……”
“咳咳——”
话没说完,夜惊堂忽然闷咳了两声,脸色化为涨红,用拳头捂着嘴道:
“快走吧,待会儿晕台上就丢人了……”
正享受万人憧憬目光的仇天合和璇玑真人,见此都是脸色一变,知道夜惊堂刚才不要命的打法,伤了体魄,而且肯定不轻。
仇天合道:
“我去帮你打发过来套近乎的江湖人,你找个地方赶快养伤。”
璇玑真人见夜惊堂气息全乱了,站稳都是问题,就做出很亲昵的模样,抬手搂着夜惊堂胳膊,暗暗撑住夜惊堂的身体,往湖边走去。
“嚯——”
“夜大侠……”
……
山呼海啸响彻云霄,连雷鸣和暴雨都压不住。
夜惊堂被璇玑真人暖水球似得的小西瓜夹着胳膊,做出风轻云淡的姿态,和岸边的江湖群雄颔首示意,而后就钻进了小船,在海潮般的恭送声中驶入了满湖烟雨……
第048章:一言为定
波涛阵阵的湖面上,气氛依旧热火朝天,无论是巅峰高手,还是底层武夫,都在七嘴八舌地闲谈:
“厉害呀,这船票花得当真值……”
“四十多年,这刀魁终于换人了……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你瞎高兴什么?以前轩辕老儿当刀魁,咱们指不定还能抓住轩辕老儿年事已高的机会接班;这夜大侠是个啥?二十上下还没到巅峰的年纪,刀法就这么离谱,以后肯定更厉害,咱们这辈子算是彻底没机会了……”
“呃……好像也是。要不咱们改练枪?枪比刀厉害……”
“断声寂接班枪魁没多少年,如今才三十多,你拿命打?目前八大魁里年纪最大的,好像就陆截云……”
……
嘈嘈杂杂的言语,在千帆之间回荡。
船堆之间的一艘大渡船上,船楼二层的窗户开着,窗口挂着珠帘。
珠帘之后,一名身着锦袍身材颇高的人影,在窗前静立,斗笠下的双眸,注视着君山台上的新刀魁和白衣女子踏上小船。
房间里,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和外面的江湖汉一样,捶胸顿足不知道在高兴啥。
傻乐呵半天后,发现窗前人影不言不语,丫鬟又来到跟前,好奇地询问:
“教主,这个夜大侠好俊,武艺高侠气重还年轻,一看就是造反的好苗子,咱们是不是得想办法拉拢……”
平天教主单手负后,稍作思量:
“据邬州那边的传言,轩辕鸿志被黑衙所杀,周怀礼也死于黑衙的刀法高手,办事的人想来就是夜惊堂。已经被朝廷重用,和我们不在一条船上。”
“哦……夜大侠看起来和仇大侠关系不错,要不咱们让仇大侠牵线搭桥,把夜大侠拐回南霄山,劝他弃暗投明效忠大燕……”
“旁边那个白衣女人,是璇玑真人,哪儿那么容易把人掳走。”
平天教主此行,是听说了仇天合跑来白给的消息,从和泽州接壤的充州过来看看,以免云璃的半个师长被轩辕老儿砍了。
瞧见半路杀出来的夜惊堂,平天教主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底确实有收为己用的心思。
但璇玑真人在,还一副护着小情人的样子,当面抢男人确实有点麻烦,稍加斟酌后,平天教主从远去的小船上收回目光,望向了君山台,疑惑道:
“凝儿去了京城小半年,自称已经在黑衙埋下了暗桩。朝廷多了个这么厉害的高手,竟然半点消息没往回传……”
小丫鬟想了想道:
“这么年轻有为的高手,朝廷肯定会保密,夫人没注意到也正常。”
“自作主张带着云璃跑去京城,连朝廷有哪些高手都摸不清,真是……送封信去京城,让她没机会潜入宫里就马上回来……”
“好的教主。”
小丫鬟连忙点头……
……
云梦泽方圆近千里,一旦远离岛屿和湖岸,就好似驶入了无尽汪洋,大雨瓢泼能见度不过数丈,雨水击打船篷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叽叽叽……”
鸟鸟站在船舱外面,放哨兼躲雨,口中还在咕咕叽叽抱怨,刚才好多侠女想喂饭,夜惊堂不让它过去的事情。
雨势太大,船舱门窗紧闭。
舱室里空间不大,因为常年在黄泉镇闲置,里面也没什么家具,只在地面铺着一张席子。
夜惊堂穿着破破烂烂的裤子,躺在席子上,脸色发红,呼吸不稳,已经闭上了眼睛。
方才终究是和刀魁正面较量,而轩辕朝也不是水货,经验、反应强到能提前推演出对手所有意图的地步,想战胜只能是近乎自残的压榨体魄,来换取轩辕朝看得到接不住的极限速度。
精神高强度集中,身体也透支过猛,夜惊堂进入船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璇玑真人摘下了帷帽,在身侧柔雅侧坐,拿着玉龙膏,手儿在夜惊堂胸口揉按,眼神还是颇为惊艳,一直打量着夜惊堂线条完美胸肌、腹肌。
正常的风池逆血,使用后损伤督脉,脊线会出现一道红痕。
而夜惊堂是通过风池逆血的原理,改了八步狂刀、屠龙令的运气脉络,整体构架有多复杂精妙,肉眼都看得出来。
此时夜惊堂褪去了上衣,胸口、腰腹、左右胳膊,全是雷纹般的淡淡红痕,虽然惨不忍睹,但偏偏又没有伤及根本,仅是这点,便能体现出天赋的可怕。
因为运气法门这东西不是说随便改的,只要走错路就是岔气,轻则受伤重则爆体,而气血逆流属于自杀的法门,控制不好就是重伤,全身上下这么玩,经验再老道的武夫都可能搞出事,想分毫不差完成此壮举,只能靠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没法靠熟能生巧获得的天赋。
璇玑真人仔细欣赏片刻后,觉得夜惊堂如果自行推演鸣龙图的运气脉络,指不定能把这条不归路走通。
不过这条路风险太大,走通了也没法言传身教,女帝该出事还是出事,还是去找现成的鸣龙图更保险。
璇玑真人杂念一闪而过,继续在夜惊堂身上的伤痕处涂抹治疗内伤的玉龙膏,摸着摸着,手就摸到了肚脐下,停顿下来。
腿是武夫最主要的发力点之一,夜惊堂露出的小腿上有些许红痕,大腿肯定也有,按理说得上药,但……
璇玑真人瞄了眼昏睡过去的夜惊堂,想摆出了平常心,做出病不忌医的模样。
但这不骗鬼吗,瞧见了怕是一辈子忘不到……
璇玑真人稍作斟酌,从怀里取出手绢,和上次捂夜惊堂一样,把自己眼睛蒙起来,然后略微用力撕开裤腿,玉龙膏在手上摸了摸,继续上药……
滴滴答答~
清脆雨声让舱室显得格外幽静,只能听到门外鸟鸟的自言自语。
夜惊堂陷入深眠,没有压力也没有梦境,只是让身体自行修复着恶战过后的各种创伤。
本来这婴儿般的睡眠,会持续到晚上或者明天凌晨。
但也不知过了多久后,意识忽然被唤醒,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只酥如凝脂的温凉小手,在抚慰着小腹、腿部的肌肉,很舒服……
夜惊堂尚未清醒,不知身处何时何地,心头默认为三娘或者凝儿在给他治伤,身体本能就在抚慰下起了该有的反应。
但很快,夜惊堂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
夜惊堂猛然醒过来,右眼睁开一条缝打量,却见身着雪色长裙的璇玑真人,侧坐在跟前,左手拿着药瓶,右手正在上药,表情很是宁静,眼睛上蒙着眼罩。
因为瞧不见那玩世不恭的眼神,披肩长发配上线条柔美的脸颊,看起来颇有几分仙子气,香肩、腰肢的纤体恰到好处,衣襟高挺在身前画出完美弧度……
“……”
夜惊堂还有点蒙圈,扫了一眼后,目光又下移,看向触感来源——璇玑真人手,在给大腿肌肉抹玉龙膏,而距离白皙手掌不远处,就是剑拔弩张的恶棍……
?!
哗啦——
夜惊堂一头翻起来,拉起被撕开的裤子,遮住不便示人的地方,同时按住璇玑真人手。
结果用力过猛,全身肌肉的刺痛传来,又弄得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嗯?”
璇玑真人为了心思不跑偏,一直在默背道家典籍,还真没注意有个恶棍对她虎视眈眈。
发现夜惊堂翻起来,还把她手抓住,璇玑真人蹙眉道:
“怎么?以为我趁着你睡着,对你图谋不轨?”
夜惊堂看着璇玑真人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都的单纯模样,老脸着实有点挂不住,确定她没没注意到后,也暗暗松了口气:
“呃……那什么……我还以为有危险,惊醒过来了……脑子还没清醒……”
璇玑真人右手被紧紧握着,见夜惊堂不放开,有点不满,想用左手拉下眼罩,结果手刚抬起来,夜惊堂竟然又把她左手抓住了。
???
璇玑真人双手被抓着,身体坐直些许:
“夜惊堂,我是离人师长,你莫不是以为,你受伤了我就不会揍你?”
夜惊堂现在剑拔弩张,破片似的裤子根本压不住恶棍,松手就得走光,哪里敢让璇玑真人把眼罩拉下,他尴尬解释:
“我裤子被撕烂了……”
“你盖住不就行了,还怕我撩起来偷看不成?”
“你还是蒙着吧,我自己先把药上完,盖住不方便。”
璇玑真人想想也是,便没有多说,待夜惊堂把手放开后,没有摘下眼罩,只是往后坐了些,靠在了墙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夜惊堂其实想让璇玑真人出去,但外面这么大雨,不太合适,想想还是做出自然而然的模样,继续擦药,同时努力静气凝神,想把恶棍压下去。
璇玑真人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忽然响起夜惊堂刚嘴对嘴喝过葫芦里的酒,又擦了擦葫芦口,同时问道:
“今天那几刀,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我一个人练刀的时候,突发奇想,然后就琢磨出来了。”
“就昨天一晚上?”
“也不算一晚上。我自幼摸刀打底子,这几个月又一直在构思破屠龙令的法门,昨天晚上只是构思运气脉络罢了。能打赢,靠的是以前十几年的厚积薄发,和这段时期功力暴涨的奇遇……”
“这我自然知道。即便如此,一晚上能研究透一门招式,也算悟性惊人。不过你这招不行,未伤敌先伤己的招式,只能当作搏命的杀手锏,起手就是玩命,你以后怕是得天天躺床上。”
夜惊堂自然知道这招式的缺点,对此轻笑道:
“高手过招就是一下,受伤总比被人弄死强,不过这招确实只能当杀招。今天轩辕朝的那一式八步狂刀起手,虽然爆发力有差距,但拔高了八步狂刀的上限,却没付出任何代价,造诣当真配得上刀魁的名声。我以后用那招就行了。”
璇玑真人略显讶异:
“你难不成还准备回去让轩辕朝教你?”
“我会躬背弹刀,知道有路可走,自己琢磨即可,废不了多少工夫。”
“……”
璇玑真人觉得也是,也不再多说,靠在墙上喝着小酒,等夜惊堂把伤药上完。
但两人刚沉默没多久,忽然同时耳根微动,听到了极远处传来的破风声。
下一刻,外面的鸟鸟,也发出了示警:
“咕咕——”
夜惊堂脸色微变,当即翻身而起,从身侧拿起了佩刀。
璇玑真人也迅速拉下眼罩,提着合欢剑拦在夜惊堂面前,表情再无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专注谨慎。
不过片刻间,极远处的破风声就横穿几里湖面,来到了附近,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外面的风雨间响起:
“夜小子,你伤势如何?”
“……”
两人闻声皆松了口气,夜惊堂连忙回应道:
“仇大侠,我正在上药,马上把衣裳穿上出来……”
“不用不用,我就过来问一声。晚上泽州各大派在南湖城摆酒宴,估计是请你在泽州开山立派,你去不去?”
“请我开宗立派?”
“场面话罢了。武魁都有各自地盘,你接了轩辕老儿的班,又无门无派,按江湖惯例,接下来肯定是开山立派捞银子。
“泽州各大派说是请,其实是探口风,你要是留在泽州,他们就私下商量,给你让出产业地盘,免得你上门教他们规矩;要是没这意思,也会送份厚礼道喜。这是江湖上的人情世故。”
夜惊堂恍然大悟,想了想道:
“我是黑衙副指挥使,云州江湖也没龙头,以后还得在云州发展。”
“在云州当霸主……说实话从古至今,也就你敢干这事儿。行了,我回去和那些个掌门透透口风。”
踏水声飞速拉远,转眼没了动静。
夜惊堂摇头一笑,正想着云州霸主的名号会不会冒犯女帝,忽然发现舱室里出现了一抹寒意……
???
夜惊堂低头看去,身高齐他鼻尖的璇玑真人,保持提剑戒备的动作,靠在了他身前。
此时正扭头看向背后,勾人的桃花眸明显抽了下,脸颊逐渐浮现杀气……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璇玑真人为了保护他,后背直接靠在身上,腰下就贴着饱满月亮,虽然分心说了两句,但恶棍还没恢复如常,应该是顶到了人家姑娘……
我去……
夜惊堂表情一僵,迅速把撕烂了的破裤腿拉好,试图遮挡,但显然为时已晚。
璇玑真人回头就看到了凶相毕露的大恶棍,饶是心智过人也如遭雷击,只觉自己不干净了。
若是夜惊堂状态正常也就罢了,裤子烂了走光也没办法,但这臭小子竟然……
竟然对她反应这么大。
这不是对她心怀不轨是什么?
璇玑真人微微眯眼,慢慢拔出了合欢剑。
夜惊堂脸色骤变,直接化身为捂裆派弟子:
“诶诶,女侠且慢,你别冲动,我有伤……”
“你什么意思?”
璇玑真人长剑斜指地面,眼神十分危险:
“明目张胆对意中人的师长起色心,你以为我会和寻常妇人一样,逆来顺受不敢吭声?”
“没有没有,误会。我刚才昏倒了,半梦半醒的时候有人帮我上药,我下意识当成了凝儿,才……”
璇玑真人双眸微眯:
“你都醒了,我们还聊了半天,你一直举着这脏东西在和我说话?”
夜惊堂老脸有点挂不住:
“这不是胳膊腿能随意控制,说抬起就抬起、说放下就放下,气血消退需要时间。我对你绝没有动心,一点兴趣都没有……”
???
璇玑真人感觉夜惊堂说的是真话,但怎么就这般不中听,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眼见为实,凭什么信你这话?你已经有冒犯之实,你自己说,怎么办!”
夜惊堂试探性道:
“上次你情非得已蹭了我半天,要不咱们两清?”
璇玑真人觉得夜惊堂脸皮着实有点厚:
“两清?你当我是三岁姑娘?”
“那你说该怎么办?”
“……”
璇玑真人其实也不清楚怎么办,总不能让徒弟的相好给她负责稍加思量后,把剑移开:
“本道是出家人,也不婚配,方才的事情,可以看淡当没发生。但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已经是半仙的境界,距离山上三仙只有一步之遥,但卡在了身体的瓶颈,此生难以寸进。世上只有鸣龙图能让人脱胎换骨,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但是一无所获……”
夜惊堂对于这个说法倒是理解,身体定型后就没法改变,为此身体底子往往决定了武夫的上限。
就比如官玉甲,因为底子没打好,在身体上留下了瑕疵,悟性再好再努力,也没法步入天人合一之境。
史上的武魁,九成都是三十岁前达到巅峰,然后至死都没能再往前踏出半步,大部分也是因为走到了身体能支撑的最大上限。
听见璇玑真人卡在了瓶颈,需要鸣龙图,夜惊堂想了想询问道:
“卡在了什么方面?需要哪张图?”
璇玑真人需要五张图,但这显然是狮子大开口,会被夜惊堂当傻子看,为此只是挑了两个知道大概去向,夜惊堂有可能拿到的:
“武人身体能出毛病的地方,无非筋骨皮,玉骨图我已经学了,还需要金鳞、龙象两张图。金鳞图在蒋扎虎手里,龙象图应该在某位藩王手上……”
夜惊堂因为身体确实难受,又坐在了席子上,想了想皱眉道:
“鸣龙图不是大白菜,我有一张,都能和蒋札虎一样称霸一方,就因为不小心蹭了你一下,我就得给你找鸣龙图,还找两张……”
璇玑真人知道鸣龙图的分量,自然也明白自己这要求有点无理取闹。她慢条斯理在对面侧坐,微笑道:
“放心,你找到了,我也只是借用,就算按律要上交朝廷,我也会和圣上请示,让你当保管之人,你想给谁学就给谁学,不用请示朝廷。而朝廷该给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你。我还可以额外满足你一个愿望。”
“……”
夜惊堂听见这条件,心中不由一动。
大笨笨无条件让他学了玉骨图,对他可谓关怀备至,他一直想投桃报李让大笨笨学龙象图。
但拿出来后就得按规矩上交,私藏犯忌讳,以后想给其他人学,于情于理都得和朝廷打声招呼去宫里查阅。
若是借璇玑真人之口,得到了自由裁定的权利,这事可就好办多了……
念及此处,夜惊堂又问道:
“我若是真找到了,陆仙子能满足我什么愿望?”
璇玑真人找鸣龙图是为了给徒弟续命,也知道这任务难度非常之大,为了激励一下夜惊堂,故意做出不太正经的模样,含笑道:
“这看你,只要你不怕离人把你送去净身房,某些伤风败俗的非分要求,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夜惊堂觉得这话又是在逗他,摇头道:
“我对你也没什么非分之想,岂会提非分要求。等找到了再说吧,到时候若真有所求,你别赖账就好。”
“一言为定。”
夜惊堂和璇玑真人一起出来,龙象图就没带在身上,带着也不可能现在就掏,总得找个合理来历,当下也没多说,继续抹起了伤药。
“你先出去,非礼勿视。”
“呵……”
第049章:打道回府
天色渐暗,邬王府的廊台亭榭间挂上了灯笼,无数禁军和黑衙捕快在其中穿行巡视。
王府后方的大花园里,不时升起一道火光,继而在高空炸开化为漫天星星点点,隐隐还能听到女子的话语:
“哇……”
“太后娘娘,这个好玩,能在地上转圈儿……”
“娘娘当心手……”
……
大花园内,几个宫女提着宫灯,心惊胆战地打量。
身着暗红家居裙的太后娘娘,手里拿着火折子,点着各式各样的烟花。
烟花是红玉吩咐禁军,从建阳城里搜罗而来,最大号的甚至能在半空炸出一朵五颜六色的花来,比夜惊堂随手买的那些好看太多。
但玩乐终究得有人陪着才有意思,和随身宫女在这里孤零零地放烟花,哪怕再好看,也显出了几分单调乏味。
太后娘娘看着半空飞散的花火,眼底显出三分幽怨,估计是在暗暗埋怨,璇玑真人出去潇洒,又把她给丢在了这里。
而王府中觉得无趣的女子,不止太后一人。
花园附近的观景楼上,东方离人身着蟒袍在华美书岸后端坐。
随行的几个老臣,拿着整理好的账目和名册,站在书桌前,正认真叙述着各种事务。
东方离人办公事非常认真,从来不会疏忽懈怠,但再有耐心,也架不住这些个老臣子啰唆。
尤其是户部过来查邬王私产的主官,能把厨房还剩几斤酱油都算清楚,还一五一十报给她听,用以展现自己办事儿有多严谨。
臣子事情办得如此细致,东方离人也不可能不耐烦,甚至还得表现出赞许之色,认真听着臣子叽哩哇啦报菜名。
在听了不知多久,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黑衙总捕,手里举着信件,从廊道里朝这边跑来,遥遥便急吼吼开口:
“报!君……君山台……”
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听起来是全速从外面冲回来的。
书桌前的朝臣,听到这和北梁打过来差不多的急促语气,皆是停下了话语。
东方离人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夜惊堂昨天早上才出发去君山台,今天应该刚到,下面人忽然如此火急火燎地报告消息,那肯定是出事儿了。
东方离人迅速起身,飞身跃出窗口,落在了观景楼下,沉声询问:
“君山台那边怎么了?”
黑衙总捕来到东方离人近前,躬身行礼,气喘如牛道:
“刀……刀魁……换人了!夜大人今早上在君山台一战成名,把君山侯打了个吐血三升……”
“哈?!”
东方离人表情一呆,继而便面露不可思议:
“他把轩辕朝打趴下了?”
黑衙总捕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过去探查君山台动向的捕头亲眼所见,消息绝对属实。据说战况相当残暴,夜大人先用八步狂刀破了屠龙令,反手又用屠龙令破了八步狂刀,把君山侯直接打自闭了,扯着嗓门求个痛快……”
“轩辕朝死了?”
“没有,据说夜大人来了句杀你,脏了我的刀,然后就怀拥绝色佳人,踏浪而去,风姿堪比天仙……”
“……”
东方离人听着黑衙总捕兴奋描述君山台的场景,欣喜之余,心底也涌现懊悔。
毕竟武人打上武魁,就是文人中状元,一辈子也就一次,她错过这种江湖盛况,这不得可惜一辈子……
真是,昨天怎么不跟着师尊一起过去……
东方离人正追悔莫及之际,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蹙眉询问:
“什么怀拥绝色佳人踏浪而去?他抱着谁?”
“呃……”
黑衙总捕可是知道靖王和夜大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闻言兴奋表情一僵,好在反应迅速,连忙解释:
“可能是江湖人瞎传,把帝师大人误认为了夜大人的那啥。夜大人血战刀魁,估计伤得不轻,帝师大人搀着下台,也在情理之中……”
东方离人恍然大悟,表情也焦急起来:
“夜惊堂伤势如何?”
“不清楚,正面击败轩辕朝,少说也是个重伤,只希望没伤及根本,不然……”
东方离人听见这话自然急了,当即就想往出走,走出几步又折返,沉声吩咐:
“邬王已经归案,让禁军即刻收拾好东西准备拔营。等本王处理完琐事,就立刻押送邬王回京。”
“诺!”crazyhome2000.com
……
翌日。
风停雨住,和煦晨曦从天际洒下,云梦泽迎来了满湖秋光。
湖平如镜,水面之下倒映出船头的一人一鸟。
璇玑真人因为要当护花使者,少有的没喝断片,此时弄了张小桌放在船头,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朱红酒葫芦放在旁边,侧坐在小案后,提笔勾勒着君山台的人山人海,配上湖光秋日,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态。
除此之外,小案旁边还插着一根长杆,顶端悬着细绳,垂入水中钓着鱼。
鸟鸟蹲在身边,探头看着湖面,本来怕吓走鱼儿不敢吱声,但等了半天不见动静,还是没忍住,摊开翅膀:
“叽叽?”
璇玑真人相处多日,逐渐能看懂鸟鸟的意思,很有神棍气息的慢条斯理回应:
“钓鱼讲究愿者上钩,不会来的,求不来;会来的,不求也会来……”
“叽?”
见璇玑真人不中用,鸟鸟有点不高兴了,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个猛子就跳进了湖水里。
……
船舱之中窗户开着,几样兵器靠在墙边。
夜惊堂换上了干净的黑色外袍,以包裹为枕头平躺在席子上,经过药物治疗和一夜休养,气色已经恢复正常,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想好利索也没那么容易,回京前肯定是没法再动手了。
一夜无梦,夜惊堂也不清楚过了多久,等觉得光线有点晃眼,睁开眼眸查看,才发现窗外已经多了一轮朝阳。
“呃……”
夜惊堂皱了皱眉,撑起身体,只觉得浑身都是飘的,不难受但有点虚,稍微坐了片刻,手脚才恢复力气。
他来回打量一眼,听见外面有动静,便起身推开舱门,抬眼就看到鸟鸟把自己弄成了落汤鸡,在湖面上扑腾。
夜惊堂暗暗摇头,来到璇玑真人背后,低头打量画案。
璇玑真人虽然看起不靠谱,但实则文武双全,这点从教的两个徒弟就能看出来。
璇玑真人的画风,和东方离人大同小异,但因为阅历经验更深厚,看起来要更自然一些,线条简洁着墨较淡,却又把气氛、神态勾勒得入木三分。
画上的内容,是他打赢后,三个人站在千丈石台上意气风发的场面。
夜惊堂本以为作为背景板的人山人海,只是随手勾勒的轮廓,但凑近仔细看,才惊讶发现,人群虽然模糊不清,却能通过模糊线条,感觉到每个人的动作情绪。
他甚至能通过这些模糊不清的笔画,回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少侠或侠女。
夜惊堂俯身凑近了些,赞叹道:
“画得真好。”
璇玑真人没有回头,随手把旁边另一张盖着的纸张掀开,纸上的画面映入眼帘——船舱里,白衣如雪的绝色女侠,手提佩剑护住身后男子,表情全神贯注如临大敌,望着门口。
而绝色女侠背后,被保护的男子,衣不遮体贴在人家姑娘后面,用破布遮挡的部位,顶着人家饱满挺翘的臀儿……
?!
夜惊堂眼神错愕,不可思议地摊开手道:
“你画这东西作甚?”
“留着当证据。你要是出尔反尔,我就把这个交给离人……”
“这是你自己画的,能当证据?你要是画个奉官城穿龙袍,是不是就能说人家有反心?”
“我照实画的。到时候离人质问你,你没法问心无愧,怎么不能当证据?”
夜惊堂张了张嘴,觉得这话还真有道理,就点头道:
“也罢。只要你不觉得别扭就好。话说你怎么不把主动跳我怀里,还有蹭我的事情画下来?”
璇玑真人理直气壮道:
“我理亏的事情,我画下来做什么?给你当证据威胁我?”
“……?”
夜惊堂无话可说,干脆也不瞎扯了,在旁边坐了下来,取出干粮,边吃边看璇玑真人画画。
璇玑真人昨天瞧见了大恶棍,再看夜惊堂,曾经正气凛然、不近女色的印象可谓荡然无存,不怎么想搭理,闷头画画不言不语。
彼此沉默片刻后,没等到鸟鸟自己在湖里抓来早饭,反倒是平滑如镜的湖面尽头,出现点点水波,一艘小舟飘了过来。
璇玑真人见此戴上了帷帽,夜惊堂则放下水囊,杵着螭龙刀站起身来:
“仇大侠。”
湖面上,仇天合撑着乌篷船,飘过数里湖面,很快来到了附近:
“寻常江湖应酬已经帮你小子跑完了,也没啥大事。我还得去黄泉镇一趟,就先告辞了。”
夜惊堂听见这话,飞身而起落在了乌篷船上:
“我从黄泉镇租的船,也得过去,刚好顺路。”
仇天合瞧见牧青刀,便知道夜惊堂去过了老酒肆,对此道:
“酒肆掌柜,就是轩辕天罡,轩辕天罡和你义父是挚友,如今恩怨已清,你再登门,他会视你为子侄,但你难免尴尬。君子之交淡如水,昔日交情,记在心里皆可,也不必刻意登门说那些场面话。”
“是吗……”
夜惊堂有点意外,但想想还是点头:
“那仇大侠带我问声好。还有牧青刀……”
“牧青刀是孙老头的兵器,以前我和你义父在那里喝酒,一直眼馋,孙老头还说我们配不上。轩辕天罡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吧,就算用不上,也可以帮忙挑个传人……”
仇天合说到这里,瞄了眼坐在远处的女子,凑近小声道:
“云璃肯定喜欢。”
夜惊堂明白仇天合的意思,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而道:
“仇大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仇天合想了想:
“答应过朝廷,不去南霄山,刀魁也没抢到,倒也无处可去,准备先在黄泉镇住上一段时间,等哪天闲得慌,再去外面闯荡。”
夜惊堂含笑道:
“人生百年,仇大侠算正值壮年,现在退隐着实有点早。先歇短时间也是好事,指不定哪天闲时顿悟,就琢磨出了一套绝世刀法,一朝出世名震四海。”
仇天合呵呵笑了下,接受了这美好祝福,闲谈两句后,没有再过多客套,拱手道:
“舟过千山得见海阔,人游万里方遇知心。你小子路还长着,望日后一帆风顺,再见时亦如今朝。”
夜惊堂拱手一礼:
“江湖再见。”
……
片刻后,画案搬到了乌篷船上。
仇天合拉起风帆,乘着船只驶向黄泉镇,帮忙归还船只,顺道把两匹马送回驿站。
夜惊堂站在舟头,目送孤帆远去,心头并没有太多离别情绪,毕竟江湖就是如此,永远都在路上,只要不停下,总会有相逢的一天。
璇玑真人站在跟前,待船只消失在视野中后,询问道:
“现在打道回府?”
“走吧。殿下肯定很高兴,回去报喜,顺便报平安。”
璇玑真人也是这意思,从乌篷船里拿起船桨,丢给夜惊堂:
“你把船换了,上百里水路,你自己划回去,我可不给你当船娘。”
“呃……”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不对——乌篷船没风帆,这么远的水路,靠人力驱动不把人累死?
“你不早说?早说我们就一起走,到黄泉镇附近再下船……”
“男人说话,有女人插嘴的份儿?”
???
夜惊堂觉得璇玑真人还挺懂为妻之道,摇头一叹:
“唉……罢了,不就划船吗,就当恢复训练了……”
……
闲谈之间,小乌篷船驶离湖面,在镜面般的湖水上留下一条白色微迹。
白衣美人在船头持笔作画,黑衣公子在船尾荡起双桨。
第050章:邬山云雨☆
邬山深处,银月如钩。
崎岖山野间,两道人影并肩走上山坡,在一个入口垮塌的山洞前驻足。
深山老林荒无人烟,但地上能看到些许战痕,地面上还残留着不少飞刀和飞针。
而不远处的灌木丛前,倒挂着一具尸体,暴晒又遇大雨,已经腐烂散发出了恶臭味。
曹阿宁头戴斗笠做江湖客打扮,背着黑布包裹的直刀,在灌木丛前半蹲,仔细检查尸体良久后,沉声道:
“如果我没看错,陆当家应该是自杀。”
曹阿宁旁边,是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年龄三十出头,听见此言,指向地上被砸出来的坑洞:
“全身是伤,打成这样,你和我说是自杀?”
曹阿宁示意少安毋躁,指向尸体的右手:
“陆当家捏一把暗器,看起来是想偷袭实力远胜自己的高手,结果不小心把暗器插自己手上了。我估摸对方也挺意外,事后都懒得补刀,说凶手故意杀人,着实有点牵强。”
“我截云宫的人,死在荒郊野外,若是不查清楚,传出去岂不是成了江湖笑谈?”
“邬州这么乱,又是荒郊野外,一场大雨下来什么痕迹都找不到,查不了。”
曹阿宁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别耽误了行程。”
锦袍男子握了握双拳,在周边检查许久,发现凶手滴水不漏,根本没留下能推测身份的线索,也只能暂且把此事放下,转而道:
“刚传来消息,轩辕朝被江湖除名了,新刀魁叫夜惊堂,你可听说过?”
曹阿宁显然也知道了这消息,抬手抹了把脸,表情颇有一种阎王让我三更死,谁能留我到五更的无奈:
“认识,在京城的时候,还在衙门停尸房交过手,接了他四五刀。”
???
锦衣男子眉头一皱,眼底满是怀疑:
“你接四五刀?那夜惊堂,莫不是在用剪刀和你交手?”
曹阿宁对男子的疑惑丝毫不奇怪,毕竟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活着走出京城的。他想了想道:
“夜大阎王这人,料事如神、无所不知,和开了天眼一般,根本不能以凡人见识揣测。只要他在,我绝对不会踏足京城半步,你也别说我怂,你以后去了就知道了。”
锦袍男子皱眉道:
“不说其他,一个刀魁名号就足以让我等礼敬三分,若非迫不得已,我岂会去招惹。但上面已经开始谋划,以后肯定会在京城打交道,此人若你说得这般无所不能,上面还如何行事?”
曹阿宁想了想: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夜大阎王也没有三头六臂,到时候看能不能把他支开。”
“支开……”
锦袍男子稍微斟酌,开口道:
“朝廷肯定在找龙象图,龙象图应该在北梁盗圣手里,咱们要不放个假消息,说北梁盗圣准备去偷蒋札虎,指不定能把璇玑真人和夜惊堂一起引过去……”
曹阿宁觉得这主意不错,转身道:
“给上面写封信说一声,让他们安排即可,咱们先去北梁。”
锦袍男子就地挖了坑,把尸体埋了,才并肩徒步下山,路上又询问:
“你真和新刀魁交过手?”
“骗你做什么。能成武魁者,气运都远超常人,短时间顿悟功力大增不无可能。夜大阎王年纪比我小得多,以后肯定更厉害,咱们若是能想办法收为己用……”
“男人所好,无非权钱名色。这些东西女帝一个人都能全给他,就算他不甘屈于人下想当皇帝,也能从后宫上位曲线谋国,这种人绝对是朝廷死忠,收买的事就不用想了,还是拉拢平天教实际些……”
“也是……”
……
转眼两天后。
邬西大运河平直的河道上,无数渡船货船,在和煦秋光下平稳横行。
一条满载杂货的商船上,三面风帆在空中鼓胀成了弧形,看起来就像是姑娘手感极佳的那啥。
而商船的后方,挂着一根绳索,绑在了一条小乌篷船的船头。
乌篷船上,璇玑真人裙摆悬空坐着船头,手里拿着自制的竹笛,吹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小调:
“嘟~呜呜……”
身旁,鸟鸟懒洋洋地躺在斗笠里,摇摇晃晃晒着秋天的小太阳,嘴里还跟着叽叽~哼哼。
而船篷之中,夜惊堂闭目凝神盘坐,依旧在调养着身体。
前天中午从君山七十二岛附近出发,徒手划船出云梦泽,不省心的鸟鸟,还变着花样增加风阻,虽然风景绝秀美人作伴,但体验着实算不上好。
好在云梦泽来往船只很多,划出不过十几里,就遇上了一艘前往邬西做药材生意的商船。
夜惊堂有伤在身,骑马回去得被颠个半死,为此给了几两银子当船费,搭了个顺风船,商船上满是货物没住的地方,便把乌篷船拴在了后面。
商船载货量大,跑的并不快,经过两天航行,才过邬西河口转入邬江。
在船只使出邬西河口之时,岸边时出现了朝廷设下的关卡,水面上也有几艘战船巡逻,排查出入关口的船只商旅。
璇玑真人瞧见此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把竹笛放下,回过头道:
“夜惊堂。”
夜惊堂睫毛微动,继而睁开眼帘,起身出了船篷:
“怎么?有情况?”
璇玑真人拿起酒葫芦抿了口:
“你好像有点麻烦,现在是风头一时无两,但过不了多久,就得身败名裂人人喊打了。”
“嗯?”
夜惊堂稍显不解,把蠢鸟鸟丢去后面,坐在了旁边:
“为什么?”
“刀客和剑客一样,江湖气很重,讲究侠义恩仇、江湖规矩,必要时当以武犯禁反抗朝廷不公,刀魁更当如此。而你是黑衙的副指挥使,朝廷鹰犬中的犬王……”
???
夜惊堂脸色一黑:
“你就不能说鹰王?”
“不都一样。”
璇玑真人继续道:
“和朝廷走近了,离江湖自然远了,会被江湖人排斥。更不用说黑衙,还是专门对付江湖豪杰的衙门,无数人对其恨之入骨。
“你以后的名声,恐怕就和前朝那些死太监差不多,仗着皇帝宠幸,谗佞专权残暴无良,四处欺男霸女祸害江湖义士,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超过轩辕朝,成为有史以来名声最臭的刀魁。”
夜惊堂对此轻笑了下:
“公道自在人心。为非作歹的人,把我视为榜样百般推崇,我也照杀不误。品性端正之人,哪怕对我不屑一顾,我也不会为难半分。有个好名声我自然高兴,但没有,我也真不怎么在意。”
璇玑真人挑了挑眉毛,对这话颇为赞许,将酒葫芦递过去:
“意思就是,权钱名色,你只好一个色?”
夜惊堂接过酒葫芦,表情有点无语,没有接茬,刚起举起酒葫芦来一口,余光就发现远处的江面上,驶来了数艘大船。
“叽?”
在背后睡午觉的鸟鸟,见状顿时来了精神,扑腾着翅膀就往船对飞了过去……
……
稍早之前,船队之间。
得知夜惊堂君山台一战成名的消息后,东方离人归心似箭,而邬王和参与造反案的人也已经落网,在加班加点连夜把乱七八糟的琐事安排完后,东方离人就带着部分臣子和禁军,先行出发折返。
骆凝和裴湘君作为夜惊堂的红颜知己,夜惊堂没回来自然不好请辞,跟着上了靖王的船,住在房间里也没怎么露面。
而太后娘娘出来一趟,舟车劳顿这么多天,就放了个烟花就得打道回府,心里肯定不高兴。
此时宝船三楼的大房间里,摆满了从邬王府搜刮来的稀奇物件,磨镜子屏风折叠起来竖在墙边。
太后娘娘做女官打扮,用望远镜打量江面的风景,幽幽怨怨道:
“从这里下江州,也就几天时间。等把夜惊堂接到了,你陪母后回去一趟,本宫进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苦劳,辈分也摆在这里……”
东方离人身着武服,手里拿着亮闪闪的宝刀,全神贯注演练刀法,争取早日干趴下夜惊堂。
听见言语,东方离人回应:
“我带着几千人,行程路线都安排好了,要是乱跑,肯定被朝臣弹劾。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和师尊,还有夜惊堂,一起护着太后回乡探亲……”
太后知道现在南下不现实,所求也无非一个盼头罢了,轻叹道:
“那说好了,你敢骗本宫,本宫就学《艳后秘史》上面的……诶?”
太后娘娘正说话间,发现江面不对,借着望远镜仔细打量,却见几里开外的一艘大船后面,挂着个小尾巴。
仔细打量,可见是一艘小乌篷船,船头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身着黑衣,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女的白裙如雪,看起来娇俏可人……
太后娘娘先是一喜,但马上又眉头一皱,眯眼仔细打量——两人并肩坐在船头说着什么话,向来不正经的水水,竟然还把随身酒葫芦递给旁边的俊俏儿郎,一副夫唱妇随的亲近模样……
?!
太后娘娘如遭雷击,瞧见此景的刹那间,已经联想到水水的孩子,该叫她外婆还是叫阿姨了。
我的天啦……
太后娘娘满眼难以置信,正想仔细打量,对面就发现了船只,而后夜惊堂就连忙起身站好……
这不做贼心虚吗?
东方离人见太后不说话,收起佩刀来到背后:
“怎么了……嗯?那是不是夜惊堂和师尊?”
“……”
太后娘娘放下望远镜,眼神十分复杂,但这种没证实的事情,她也不好乱说,只能默不作声把这事先记下了……
……
片刻后,小乌篷船靠在了宝船下方。
璇玑真人直接飞身上了船楼,夜惊堂则落在了甲板上,无数黑衙总捕等候多时,七嘴八舌地上前道喜:
“夜大人厉害啊……”
“卑职敬仰之心,犹如滔滔江水……”
……
黑衙总捕都是高手,虽然不在江湖之内,但对武魁的向往可不比寻常江湖人低多少。
加之夜惊堂平时在衙门很随和,关系处得都不错,此时几个相熟之人,都准备把刀拿出来,让夜惊堂在上面刻两个字了。
好在大笨笨很快就从船楼走了下来,摆出不怒自威的模样:
“没事干就去巡逻,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甲板上当即鸦雀无声,一堆总捕四散而逃。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殿下。”
东方离人负手而立,尽力做出不激动的样子,上下打量:
“伤势如何?”
“没大碍,就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东方离人转身走进船楼,周围没人了,才抬手摁住夜惊堂的手腕探查,见伤势不严重,才放下了心来,语气有点小嫉妒:
“这才几个月,竟然就成刀魁了……”
夜惊堂笑道:
“若不是殿下教我屠龙令,还把玉骨图给我,我哪里打得过轩辕朝,能打赢全靠殿下栽培。”
“哼~这才当多久的副指挥使?都学会打官腔拍马屁了……”
东方离人心情十分不错,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这次平定邬王之乱,你拿首功,又拿下刀魁名号,本王肯定要重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
夜惊堂偏头看了眼明艳动人的大笨笨,想了想道:
“我也是为了补偿殿下,只要殿下不介意以前的冒犯就好。”
东方离人在灿阳池让夜惊堂办事还债,根本没想到夜惊堂能这么拼,不说介意,心底都觉得受之有愧不好意思了。
虽然夜惊堂没主动要,但上位者赏罚分明的规矩不能坏了。
东方离人缓步走上楼梯,瞄了夜惊堂一下:
“要不,本王给你划一套画册?”
“嗯?”
夜惊堂脚步一顿,想起笨笨栩栩如生的画功,眼睛亮了起来:
“侠女泪的?”
东方离人轻轻吸了口气,点头道:
“你想要,本王自然不会扫你兴致,侠女泪的也行。不过……不能画那种很无耻的场面,只能画拉手之类的……”
夜惊堂连忙摇头,认真开导道:
“画画罢了,这是关于人体的艺术,不能用世俗眼光去看待。当然,要是殿下觉得别扭,我也不强求……”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十分想要的样子,虽然觉得色胚,但还是不忍心拒绝,退了一步:
“反正不能画那种不正常的情节,最多就是骑马……咳……”
“……”
夜惊堂觉得自己完全把笨笨带歪了,有点想笑,当嘴角还没勾起来,就被拧了下腰眼,他连忙抬手:
“嘶——有伤有伤……”
东方离人不怒自威的神色一变,连忙松手,帮夜惊堂揉了揉腰:crazyhome2000.com
“行了,你去屋里躺着好好休息。凝儿她们在二楼最靠后的房间,两对门。你……太后在上面,你别乱放肆!”
夜惊堂明白意思,无奈道:
“我现在走路都飘,能放肆什么。那我先去休息了,殿下什么时候能画好?”
“你以为本王的手笔,和那些小作坊画年划一样?一整本书,没几个月时间画不完……”
“呵呵……”
……
与此同时,船楼顶层。
在外面溜达几天啥事没干的鸟鸟,做出了劳苦功高的模样,半死不活躺在露台上,让红玉喂着小肉条。
璇玑真人则在榻上靠着,展开了画卷,和太后娘娘讲着君山台的经历。
但太后娘娘,显然没心思关注这些,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后,忽然询问道:
“水儿,你老实交代,你这次出去,是不是对夜惊堂做了什么?”
璇玑真人莫名其妙,转眼打量故作严肃的好奇宝宝:
“做什么?”
“就是……你肯定明白本宫的意思,别装傻!”
璇玑真人确实明白,摇头一叹:
“你怎么不怀疑,夜惊堂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你武功这么好,你不给机会,他能对你做什么?再者,夜惊堂那么正派的人,岂会对你有想法;反倒是你,骚里骚气……”
???
璇玑真人听见这话,总算明白她上次质问骆凝,骆凝是个什么感受了。
“你难不成以为,我会老牛吃嫩草,主动去勾搭夜惊堂?”
“嗯。”
太后娘娘严肃道:
“我刚才亲眼瞧见,你把酒葫芦给他,让他喝……”
“请他喝酒,就是勾搭?那他给你放烟花哄你开心,岂不是对你已经情根深种?”
太后娘娘一愣,眨了眨大眼睛,凑近些许:
“是吗?”
璇玑真人直接无语,正色道:
“你是当朝太后,要注意身份言辞,这话若是被离人听见还得了?”
太后觉得也是,就打住了话语……
……
船楼二层,靠近船尾的房间里。
为了路上有个照应,裴湘君和骆凝住在一起,听闻夜惊堂回来,两个女子都有点急不可耐。
夜惊堂击败轩辕朝,完成了一鸣惊人的壮举,对其他人来说很不可思议,但两个枕边人自然要淡定些,毕竟她们知道夜惊堂的底蕴有多厚,在武魁占据一席之地是早晚的事情。
两人着急,更多是担忧夜惊堂的身体状况。
骆凝要保守些,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摆出冷艳侠女的模样,免得夜惊堂进来发现她很担心,但一直摩挲茶杯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心底的焦急。
而裴湘君则没那么多讲究,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双手叠在腰间来回踱步,时而还贴到门上偷听一下,蹙着眉儿的模样,显然是觉得女王爷腻歪又不好说出口。
在等待片刻后,廊道里终于响起脚步。
裴湘君连忙摆出成熟稳重的姿态,轻柔打开房门,见过道里只有夜惊堂一人,才开口道:
“惊堂,靖王殿下上去了?”
“嗯。”
夜惊堂快步来到门前,抬手就是一个熊抱,把风娇水媚的三娘搂住,略显得意:
“我现在是刀魁了,厉不厉害?”
裴湘君怕宫女瞧见,连忙把夜惊堂拉进屋里,而后才道:
“厉害。凝儿刚收到消息的时候,都蹦起来了,开心得和猴子似的……”
啪——
正在凹造型的骆凝,听见这话柳眉倒竖,手儿轻拍茶案:
“谁和猴子似的?要不是我拦着,你能连衣服都不换就偷偷跑去了君山台,还说我……”
“我那是担忧惊堂安危。”
裴湘君握住夜惊堂的手腕号脉:
“你伤势如何?”
夜惊堂揉了揉老腰:
“走路都的浑身疼,歇了几天都没缓过来。轩辕朝确实霸道,没见着人前,我都没想到体形那么大,屠九寂站在跟前都算小胖子……”
骆凝本来想高冷一下,但瞧见夜惊堂这模样,还是没忍住,起身来到跟前,撩起袖子打量:
“能耍足斤君山刀的人,体格有一个小的?轩辕朝估摸三百多斤,又走的外家路数,全力一刀下来,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接得住,你硬拼肯定吃亏……”
裴湘君见骆凝还管教起男人了,回怼道:
“不硬拼难不成学你跳九宫步,等着轩辕朝把刀转起来?”
“你……”
“好啦好啦。”
夜惊堂抬手拉架,含笑道:
“帮我上点药吧,路上这两天,都是我自己上药,乌篷船巴掌大,也没个舒服躺着的地方,确实得好好休息下。”
骆凝见此,也不和婆娘吵嘴了,把夜惊堂扶到架子床上躺下,帮着脱鞋子。
裴湘君估计璇玑真人不会给惊堂调理,这小贼肯定憋了好几天,心里早就骚动难耐了。她想了想,走到床边,在那正俯身为夜惊堂检查伤口的骆凝浑圆挺翘的臀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加料)
啪~
一声清脆的肉响,伴随着臀浪的微微颤动,显得格外淫靡。
“我来上药,你忙正事。”
骆凝直起身来,那张平日里清冷如仙的俏脸上,此刻桃花美眸含嗔带怒,瞪了裴湘君一眼:
“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折腾他?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就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顺势跪坐在了床榻上,那丰腴的雪臀不经意地压在了夜惊堂的大腿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底下那根巨物正蠢蠢欲动地苏醒。
“嗯?!”
夜惊堂方才有气无力的样子荡然无存,垂死病中惊坐起,眼神灼灼地盯着骆凝:
“有点拉伤罢了,也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骆凝就知道夜惊堂会如此,她伸出纤纤玉手,将他重新按了回去,让他好好躺着,口中却娇嗔道:
“大白天的,璇玑真人她们都在上面,周围还有好多宫女,你也不怕被人听见。”
这番话听起来是拒绝,但那娇媚的语气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像是在火上浇油。
“我是说不用休养三个月,回去也没几天……”夜惊堂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不老实地抓住了骆凝的手,放在了自己那早已高高搭起帐篷的胯间。
“哼……”骆凝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隔着裤子感受那根肉棒的惊人热度和尺寸。
裴湘君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她已经取来了伤药,一边为夜惊堂处理背上的拉伤,一边火上浇油:“狐媚子,你就从了他吧。你看他那宝贝,都快把裤子顶破了,你要是不喂饱他,今晚谁都别想睡个好觉。”
骆凝俏脸一红,桃花眸子水光潋滟地横了夜惊堂一眼,终究还是拗不过心底的春情。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解开了夜惊堂的腰带,褪下他的裤子。
“啪”的一声,一根雄伟壮硕的黝黑肉棒瞬间弹跳而出,足有七八寸长,粗如儿臂,狰狞的龟头在烛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青筋盘绕的棒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骆凝看得美眸圆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俯下身子,那两座被月白色抹胸紧紧包裹的硕大乳球随着她的动作而剧烈晃动,深不见底的乳沟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她伸出丁香小舌,在自己娇艳的红唇上轻轻舔舐一圈,然后缓缓张开檀口,将那硕大滚烫的龟头含了进去。
“嘶……啊……”夜惊堂只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被一个温热湿滑、紧致无比的仙穴包裹住,那股销魂蚀骨的快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骆凝的口技显然极为生涩,却也因此更显纯真诱人。她的小舌笨拙地舔舐着龟头顶端的马眼,时而用贝齿轻轻啃咬,那又痒又麻的感觉,让夜惊堂的腰腹不由自主地向上挺动。
裴湘君一边轻柔地上药,一边欣赏着眼前的活春宫,她看着骆凝那张清冷绝美的仙子脸蛋,此刻却含着一根粗大的男人肉棒,一上一下地卖力吞吐,那强烈的反差感让她也觉得下身一阵湿热。
骆凝似乎是下了决心,整个人跨坐在夜惊堂的腰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缓缓地挺动腰肢,将那根巨物一点点地吞入自己的身体。
“扑哧……”一声粘腻的水响,那狰狞的龟头顶开了湿滑紧窄的穴口,缓慢而坚定地挤了进去。
“嗯……好……好胀……”骆凝秀眉紧蹙,口中发出压抑的呻吟。她的蜜穴许久未曾承欢,此刻被这尺寸惊人的巨物侵入,只觉得既胀痛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快感。
夜惊堂双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引导着她缓缓坐下。那根巨物势如破竹,将层层叠叠的媚肉尽数撑开,长驱直入,直至完全没入那温热紧致的仙穴深处。
“啊……”当整根肉棒完全进入身体,骆凝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高亢的娇吟。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彻底填满,那从未被触及过的花心深处,被那坚硬滚烫的龟头狠狠地碾磨着,一股股强烈的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她开始主动地扭动起浑圆的雪臀,上下起落,那紧窄湿滑的仙穴紧紧地包裹、吸吮着粗大的肉棒,每一次的吞吐都带出大片的淫水,发出“噗叽、噗叽”的淫靡声响。
裴湘君此时也上好了药,她看着床上激烈交合的两人,媚眼如丝。她擦了擦手,也爬上了床,从后面抱住骆凝,一双手直接伸向了她胸前那对随着动作而剧烈晃动的雪白大奶子。
“三娘你……”骆凝娇喘着,身体一颤,穴道收缩得更紧了。
“我来帮你。”裴湘君娇笑着,双手在那对丰盈饱满的乳球上肆意揉捏,将它们搓揉成各种淫靡的形状。
夜惊堂被这前后夹击的快感刺激得几欲发狂,他双手托住骆凝不断起落的翘臀,腰腹发力,开始猛烈地向上撞击。
“啪!啪!啪!”肉体撞击的声音在房间内清脆地回响。骆凝被这狂野的攻势操得花枝乱颤,只能攀附在夜惊堂身上,口中发出一声声破碎的浪吟。
不知过了多久,骆凝的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痉挛,花心深处喷涌出一股滚烫的蜜液,达到了高潮。她无力地瘫软在夜惊堂身上,只有身体还在余韵中微微抽搐。
夜惊堂却没有停下,他喘息着,将那根依旧坚硬如铁的肉棒从她体内缓缓抽出。
骆凝媚眼迷离地看着他,以为他要结束了,却见夜惊堂咧着嘴笑地看着她胸前那对被裴湘君玩弄得红肿不堪的雪白大奶子。
“清理一下。”夜惊堂沙哑着说道。
骆凝俏脸一红,却还是顺从地挺直了身子。她用双手捧住自己那对硕大丰挺的雪白美乳,用力向中间挤压,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乳沟。然后,她引导着夜惊堂那根沾满了淫水和爱液的粗大肉棒,将其深深地埋入了自己温软滑腻的乳肉之中。
“噢……好一招‘雪峰藏龙’……”夜惊堂舒爽地呻吟着,只觉得自己的命根子被两团凝脂般的软肉紧紧包裹,那销魂的滋味几乎让他立刻就要射出来。
骆凝开始上下滑动着她的丰乳,用那绵软的乳肉夹着狰狞的肉棒滑来滑去。随着她的动作,在那对雪白丰硕的绵乳中央,夜惊堂那粗圆紫黑的狰狞龟头,不时地从深壑乳沟里钻入钻出,淫糜不堪!
就在这时,上完药的裴湘君也加入了进来。她跪坐在夜惊堂的另一侧,同样捧起自己那对毫不逊色的丰满乳球,从另一个方向夹住了夜惊堂的肉棒。
“双龙戏珠,如何?”裴湘君媚笑着。
此刻,夜惊堂的肉棒被四团同样温软、同样滑腻、同样巨大的雪白乳肉从四面八方紧紧包裹住。两对丰乳,四只玉手,共同为他服务。那根狰狞的巨物在绵软温热的乳肉通道中肆意穿梭,时而被骆凝的乳肉挤压,时而被裴湘君的乳肉包裹,那种被彻底淹没在温柔乡里的极致快感,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两位美人配合默契,她们用自己的丰乳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地夹弄着那根巨龙,香汗混合着精油,让那乳肉通道变得更加滑腻。她们甚至用自己那早已充血硬翘的乳头,去挑逗那最敏感的龟头。
“啊……不行了……要……要射了!”夜惊堂在双重乳交的极致快感中,再也无法忍受,他抓住两位美人的秀发,将她们的俏脸拉到自己面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下一刻,一股滚烫的白浊精液从那狰狞的龟头顶端猛烈喷发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尽数射向了两位美人那近在咫尺的绝美脸蛋上!
“呀!”
“唔!”
骆凝和裴湘君躲闪不及,被那又浓又烫的精液射了个满脸花。滚烫的浊精溅在她们光洁的额头、挺翘的琼鼻、娇艳的红唇之上,甚至有几缕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胸前那片同样沾满淫糜痕迹的雪白之上。一时间,两位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脸上都挂着白浊的丝线,美眸中带着一丝惊愕和迷离,那副淫靡而又圣洁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
……
闲谈之间,数艘满载禁军官船,迎着碧水蓝天的秋光,缓缓驶入邬西河口,驶向了远方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