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四十六章 寒刃断红
风从杜蘅脚下那片翻涌的血色光晕中撕出来,将石蒜花瓣搅成一道旋转的红河。她双袖齐振,万千红绳自袖中倾泻而出,红绳表面浮着细密的鬼气,彼此勾连绞缠。
男童鬼娃娃无声悬起,在杜蘅身前化出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鬼娃娃悬于杜蘅肩侧,口中凝聚着一团细而亮的暗红鬼气光团。
凌逸不再等待,手持“寒霜”上前。银绣剑袍的下摆掠过花丛,长剑刺出,所过之处,一层薄霜迅速漫开,杜蘅那红绳的柔韧节律被冻得生涩了三分。
她莹唇轻启,清唱从唇间溢出来:
“玉壶冰心――”
霜花从“寒霜”剑刃边缘迸出,在半空中凝成十余枚薄如蝉翼的冰刃,旋转着射向杜蘅。冰刃掠过花丛,石蒜花瓣被削成细碎的粉末。
杜蘅那男童鬼娃娃的盾牌横移过来,将当先几枚冰刃拦下。冰刃撞上盾面时发出闷响,盾面凹下去几道浅痕,鬼气从裂纹中涌出,又迅速愈合。
就在杜蘅驱使男童木偶防御的同一刻,凌逸的身形已经贴着地面滑到了她右侧三丈外。“寒霜”出手,将那些红绳齐齐削断。断裂的红绳如同被剪断的琴弦。
杜蘅的右手猛向回一收,血嫁衣的袖口骤然绷紧。她侧过身,左手掐诀,女童鬼娃娃口中的暗红光团瞬间射出,那鬼气直贯凌逸所在的位置。凌逸立刻剑舞飞身,旋身远退,那道光柱擦着她的剑袍掠过,将几株石蒜拦腰烫断。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凌逸的剑势随着清唱再次延展开来。“寒霜”在她掌中回旋了一周,剑身散出一道半透明的霜雾。那霜雾贴着凌逸的身形弧散开去,像一柄被打开的银扇。
彼岸花丛在寒气的浸染下发出好似旧绢被撕裂的沙沙声。花瓣边缘凝起薄霜,茎秆弯折的弧度僵住了,整片花丛像是被暂停了一拍,连风穿过其间时都慢了几分。
杜蘅脚下的暗红光芒在这一瞬也慢了半拍。她双袖挥出时,红绳的势头不如方才凌厉。
凌逸舞步向前,“寒霜”横削而出。冻住的石蒜花瓣贴着剑风旋转上升,剑芒穿过那片正在碎散的冰花,斩入红绳编织的血帘正中央。
血帘从中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暗红鬼气从裂口涌出。杜蘅的袖口被那一剑的尾风扫过,绸缎表面浮起一层霜痕。
杜蘅向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深,可她脚下那片被鬼力压实的泥面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细纹。她双手同时翻腕,女童鬼娃娃口中凝聚已久的第二道鬼气光柱终于射出,比第一道更粗更快,穿过红绳裂口的缝隙,直贯凌逸的胸腹。
凌逸的“寒霜”在鬼气抵达前收回,左手剑指在剑身中段一按,一圈银白的霜纹从剑格处旋开,在身前凝成一幅薄而韧的霜镜。光柱撞上霜镜的瞬间,凌逸便将剑身向侧方一引,那鬼气擦着她的腰侧掠向身后,将三丈外几株石蒜连根掀飞,碎瓣如红雪漫天洒落。
凌逸没有停步。她借引开光柱的那一瞬向侧身迈开舞步,剑尖顺势拖出一道银线,沿着杜蘅脚下那道裂开的泥面滑去,“寒霜”所过之处,泥土覆霜,剑气满溢。杜蘅的绣花鞋在泥面上滑了半寸,重心不稳,血嫁衣的裙摆在那片刻的失衡中向侧方倾了一分。
然而杜蘅的双手猛地一收,那顶悬浮在她头顶的鬼盖头骤然加速旋转。暗红色的涟漪从盖头边缘一圈接一圈地甩出,如同被抖开的旧绸,每一圈都带着沉滞而粘稠的鬼力,压向凌逸的方向。那些涟漪推过花丛时,彼岸花的花茎齐齐弯折。
凌逸的身形在那层层压来的涟漪前被阻了一下。银绣剑袍被鬼力激荡的气流向后掀动,那鬼气层层叠叠,剑势难以再次前进,她只得后退了半步,靴跟在泥面上滑出一道浅痕。她换了一口气,第三句唱出来:
“表里俱澄澈――”
剑尖微沉,自上而下缓缓切开。清涟真气顺着剑身淌下来,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凝成一朵霜花,在泥土表面绽开。那朵霜花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涟漪,穿过那些被鬼力压弯的花茎,直抵杜蘅脚下那道已经被冻裂的泥面。
霜花触到泥面的瞬间,杜蘅脚下那块冻裂的泥土骤然碎开,碎块被下方的寒气顶起半寸。杜蘅的身形在这股自下而上的冲击中晃了一下,绣花鞋的鞋尖在泥面上连点了两下才重新稳住。
男童鬼娃娃的盾牌瞬间横移到她身前,盾面浮起一层厚重的暗红鬼气,将凌逸那道袭来的霜花挡在三尺之外。
就在盾牌横移的同一刻,凌逸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斜的一缕烟,舞步漂移鬼魅,从杜蘅左翼的视野死角掠了进来。“寒霜”贴着鬼娃娃那鬼面盾牌的边缘刺入,杜蘅眼神一凛,左袖中射出大量红绳,欲绞住凌逸刺来的“寒霜”。
然而凌逸的清涟真气从那“寒霜”的从锋刃边缘荡开,杜蘅红绳尚未触及剑身两寸,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通体覆上一层薄而脆的银霜,旋即寸寸断裂,碎成细密的冰屑簌簌落进花瓣间,连一声轻响都没来得及留下。
“寒霜”剑锋未停,继续向前递去,精准没入杜蘅左臂的绸缎之中。传出了一声嫁衣被撕裂的轻响,声音落下,旋即一道苍白的霜痕从绸缎的裂隙中蔓延开来,沿着杜蘅血嫁衣的袖口向上爬了半寸,才被骤然涌上的暗红鬼气截住去路,死死封在那里。
凌逸的剑尖从裂隙中抽出,与此同时,她的身形已经借着回剑的力道旋了半圈,银绣剑袍的下摆在花海中展开一片莲花,靴尖点过湿泥,轻巧地退开三尺。
杜蘅的左臂因为这一剑,僵了几息,才重新活动开。
她将左袖猛地向回一收,血嫁衣的袖口在回收时剧烈震荡,那些正在绸缎表面蔓延的霜痕被她裹着鬼力的抖动震碎了大半。霜屑从袖口边缘纷纷坠落,泛着细碎的银光,无声落在花丛间。
她趁凌逸收剑后退的间隙,双手同时结印,十指交错翻折,暗红鬼力从指尖涌出灌入脚底的花地。将方才被寒气侵蚀的区域从底下顶了起来。泥土翻涌,花茎断裂,碎石与碎瓣一同被推上半空,在那一小片区域内形成了一道约莫丈许宽的、正在翻涌的血色涡流,将凌逸逼退了数步。
凌逸在几步外重新站定,将“寒霜”横于身前,左手剑指沿着剑身缓缓拂过,冰蓝色的光芒在剑刃边缘流转了一轮。她的呼吸比方才略急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极细的薄汗,泛着湿润的微光。
杜蘅的左袖依然垂着,血嫁衣绸缎表面那道被剑锋刺过的白痕已经消了大半。她站在那道血色涡流的中心,鬼盖头在她头顶旋转,暗红涟漪依然在向外扩散,可那涟漪的幅度比方才小了一些,边缘也不如方才那样密实。
凌逸的第四句唱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更沉的凌冽:
“天地有正气――”
“寒霜”在她掌中缓缓翻了一周,迈开了步子,步伐不快不慢,踏着从容的节拍。靴尖每触一次地面,都有一朵极薄的霜花在落地处绽开,旋即飘散无踪。那些被霜花碾过的彼岸花在寒气中伏低又缓缓挺起。
而杜蘅的双袖再次挥出,红绳从袖中涌出,根根粗细相间,分成了数股,从不同方向向凌逸包抄袭来。
凌逸的舞步灵巧,身影在红绳的间隙中穿行,每一次转折都贴着绳锋掠过,每一次旋身都带起一蓬被剑风掀飞的花瓣。她剑舞的动作比方才更加圆融,像是那些招式已经穿过手中的剑,浸入她的身形本身。剑身上的银白霜芒每一次吞吐,都将一根或数根红绳削断、冻裂、逼退,断裂处涌出的暗红鬼气在夜风中散成薄雾,又被她转瞬的剑风卷走。
杜蘅的红绳越来越快。那顶鬼盖头在她头顶旋转的节奏也开始不稳,时而急如陀螺,时而缓如落叶,像是被凌逸的步法搅乱了它的节奏。男童鬼娃娃操持着鬼面盾牌在她身前、左侧、脚下各处不断转移位置,每转移一次,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女童鬼娃娃依然在射出光柱,可那些光柱已经无法像方才那样精准地落在凌逸即将落步的位置了。因为凌逸的舞步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可以被预判的弧线。她踏着那些被霜花碎瓣覆满的泥面,身形忽明忽暗,每一次转折都恰好落在杜蘅那些暗红涟漪的间隙里。
又一道冰霜剑芒从剑尖射出,穿过那些正在翻涌的红绳间隙,在杜蘅脚边爆开。杜蘅向侧方避了半步。凌逸趁势将“寒霜”一挥,一道银白的弧光从侧面切入,直直袭向杜蘅的右臂。
杜蘅的右臂硬生生迎上了凌逸这一击。弧光破入血嫁衣的绸缎,发出撕开的裂响。暗红的绸面应声绽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裂口边缘附上一层白霜。
裂口之下,杜蘅鬼体的皮肉翻卷开来,边缘泛着灰白,却不渗一滴血。翻卷的皮肉下露出的,是幽暗的、泛着淡蓝微光的鬼力肌理。
那伤口没有流血,只有暗红鬼气从裂口逸出,在夜风中飘散。
杜蘅向后连退了两步,将那顶旋转的鬼盖头收回,悬在自己的右臂前。那道暗红色的涟漪层终于停住了,花海中央的风也像是被折断了力度,低垂下来,那些被连根掀起的石蒜花丛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坠落,碎瓣散落在湿泥上,铺成一片暗红的、浸着夜露的毯。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红盖头下,右袖口的裂隙还在泛着若有若无的银霜。她的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鬼族是不需要呼吸的,这是杜蘅在吞吐天地间的阴气,她的每一次吐息都有一缕极淡的暗红鬼气从唇间溢出,明灭不定地散开。
凌逸站在数丈之外,“寒霜”剑身斜指地面。她的呼吸也快了半分,额角那层细汗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握着剑的手背也泛着薄薄的水光,可她的姿态依然如剑般稳,肩背挺拔,下颌微收,目光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杜蘅那被红盖头盖着的右臂之上。
花海在她们之间缓缓恢复平静,被寒气冻僵的彼岸花正在一点点回温,花瓣边缘的霜层渐渐化成水珠,滴落在湿泥上,发出极轻的、如同针尖落地的细响。
杜蘅抬起头,她那张被胭脂与泪水冲刷过的脸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微微发亮。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凌逸,如同在重新确认什么。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乌云依然笼罩着这片被剑痕与鬼力犁过的旧山川。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万鬼噬魂
杜蘅垂着右臂,上面盖着的鬼盖头缓缓的释放着鬼气,修复着她受伤的鬼体,霜痕的边缘被鬼气一触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化作几缕极淡的白烟散入夜风。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薄而淡,缓缓道:“凌姐姐,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杜蘅不懂得什么人物修士之境界,只是她感觉到出,凌逸与罗若虽然同处于同一境界,但无论是真气质量,招式武艺,以及临敌判断,凌逸都要胜上罗若一筹。
凌逸横剑而立,“寒霜”剑尖斜向地面,清涟真气正顺着剑刃的纹理缓缓收敛。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我早已对你起疑,却一直不曾直接出手。”凌逸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慢了几分,“我的确希望你自行收手。但我刚刚又想起一件事来——那是我等修道之士常有的习惯。”
杜蘅歪了歪头,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道正在愈合的霜痕:“习惯?什么习惯?”既然凌逸有意交流,她便趁此机会吸收阴气,修复鬼体。
“你生前是凡人,死后在酆获城周边做厉鬼,这城中从来没什么修士往来,你自是不知。”凌逸将“寒霜”转了一周,剑身上残余的银芒泛起冷光,“我等修道之人行事,很少把心思花在算计周旋上。”
杜蘅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话:“凌姐姐这话倒有意思——怎么,修了天下大道,就不必动脑子了?”
“非也。”凌逸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修道界自然也是争斗不断。可数百年以降,无数前辈以身试出来的道理,便是使再多的心计,也只能在同境界之间争那一时长短。可若遇上真正深厚的修为,所有算计便都像流水上的浮萍,浪头一打,即刻散尽。”
她说着,左手缓缓抬至胸前,剑指并拢,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无声涌出,沿着经脉汇入指尖。她的身后,霜气正在一寸一寸地凝结,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密如鱼鳞般的冰棱轮廓,每一根都有一尺长短,边缘薄如蝉翼,正随着她真气流转的频率微微震颤。
“所以——在我觉得你可能欺骗我们的时候,我未曾急着拆穿你,并非因为我如何高尚,宁可放过,也不肯错杀。”凌逸的目光落在杜蘅身上,声音仍然清冷平稳,“而是我自己都不曾察觉——我潜意识里觉得,无论你布下什么局,我终归都能阻止你。哪怕此时此刻你脚下运转的是一座完整的聚魂阵,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杜蘅的睫毛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着凌逸身后那片正在成形、愈加密实的冰棱阵列,笑容渐渐敛去。
“这就是我们修道之人的道理”凌逸平静的再次开口,那笃定的语气没有丝毫颤抖,“——以力破会。”
“以力破会……”
杜蘅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时带着暗红的鬼气,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纱。
“凌姐姐,我是真的不想伤到你和罗姐姐。可你实在是厉害——厉害到让我觉得,若不使出全力,我恐怕无法战胜你。”她抬起左袖,目光从凌逸身后那片冰棱上缓缓扫过,“接下来,我不会再留手了。若不小心伤了你,甚至杀了你,那便……那便对不住了。”
凌逸站在花海中,银绣剑袍的衣摆被风拂动,神色未曾有半分动摇。
“做得到,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逸的手腕向前一送——
“苍衍水道·霜河千仞。”
“寒霜”刺出的那一瞬,她身后那数百根早已蓄势待发的冰棱齐刷刷离弦而去。银白的霜芒挟着清冽的寒气铺天盖地覆压下来,如同一场倒悬的冬雨,将石蒜花海的上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正在坠落的光片。
杜蘅的右臂一振,那顶血色的鬼盖头从她右臂飞起,悬至半空骤然展开,如同被风灌满的绸伞。盖头边缘坠下层层叠叠的暗红鬼气,在她身前织成一道浑厚的雾幕。冰棱撞入雾幕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有的被鬼气侵蚀融化,化作细碎的水珠溅落;有的则凭借更纯粹的清涟真气穿透雾层,在雾幕另一侧留下蛛网般的霜痕。
但更多的冰棱正在源源不断地射来。杜蘅眼神一凛,当即将男童鬼娃娃召至身前——那鬼娃娃举起那面鬼面盾牌,护在她面前。冰棱一根接一根撞上盾面,碎裂声如同密集的冰雹击打瓦檐,在花海上空连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炸响。鬼面盾牌上不断浮现新的裂纹,又被涌上的鬼气飞快填平,再被下一波冰棱重新凿开。
杜蘅顿觉压力如山。可她没有将所有鬼力都押在那面盾牌上,因为通过之前的屡次交手,她清楚的知道,凌逸的剑舞飘逸难寻,不知会从哪一个方向袭来。
于是杜蘅的双袖中再次翻涌出大量红绳,如同蛇群一般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感知着四面八方的气流变化。女童鬼娃娃悬在她肩侧,口中凝聚的暗红光团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光团的边缘明灭不定,随时准备向侧面出现的凌逸轰出最凌厉的一击。
冰棱的最后一波攻击终于落尽了。
鬼面盾牌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边缘几处已经崩落了大半,可它终究撑到了最后。男童鬼娃娃握着残破的盾面,飘在杜蘅身前,只需几息,便能重新凝聚鬼气,修复这面盾牌。
只需几息。
然而——
在这片冰棱碎裂的余响尚未散尽之时,凌逸的清唱忽然从面前飘来。
“十步杀一人——”
杜蘅的灵台猛地绷紧。会从哪里来?左翼?右翼?还是她正在防备的上方?她的红绳急速收缩,在周身布下层层叠叠的防线,女童鬼娃娃口中的光团也在旋转着调整方向,随时准备轰向最可能的落点。
可凌逸没有从她预判的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冰棱的碎屑尚未完全落地,凌逸便已踩着舞步踏来——不同于先前那种飘忽难寻的步法,这支剑舞步步生莲,一往无前。银绣剑袍的衣摆在她急速移动中被风拉成一道月白的残影,“寒霜”剑身凝聚着清涟真气最纯粹的冰霜,剑尖处正有真气在快速凝聚。
杜蘅的红绳试图拦截,可那舞步太快,快得像是一道贴着花海表面滑过的月光。
“……千里不留行!”
“寒霜”刺出。一道冰晶蓝线从剑尖激射而出,细得如同被拉直的银丝,却带着足以贯穿一切的凌冽。
那道冰晶蓝线贯穿鬼面盾牌的瞬间,盾牌应声而碎。裂纹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随即整面盾牌炸成无数细碎的光屑,在半空中尚未散尽,贯穿之后,冰晶蓝线依旧径直向前,直直没入男童鬼娃娃的鬼体之中——,不止鬼面盾牌,就连操持鬼面盾牌的男童鬼娃娃也被一并贯穿。那鬼娃娃的轮廓从被贯穿的那一点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暗红光芒从裂纹中向外逸散,如同一只被击碎的旧陶罐。
杜蘅瞳孔骤缩。她驱使红绳层层叠叠地挡上去,想要截住那道蓝线,可那蓝线太快,太锐——大量红绳根本来不及收拢,而少数几根即使挡在了蓝线前方的路径上,也毫无例外地被直接洞穿,如同银针穿过薄绢,连一瞬的阻滞都做不到。
虚化?杜蘅心头一紧,试图将鬼体散作虚无,以魂魄之态闪避这致命一剑。然而电光石火间,她便已清楚——太迟了。那道银蓝锋芒已切近胸口,连半分喘息之机都不曾留。
冰晶蓝线没入血嫁衣。
从杜蘅的胸口正中央贯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翻涌的暗红鬼气。那鬼气从贯穿处喷涌而出时裹着剧烈的气浪,将周围的石蒜花丛成片压伏,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在夜空中翻飞、旋转、散落。
杜蘅的身体向后荡了一步,又一步。她的手掌按上胸口那道正在向外逸散鬼气的贯穿伤,指尖用力压住裂隙的边缘。暗红的光芒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像被捏住瓶口的沙漏,依然有细流在固执地渗漏。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将那道伤口勉强封住,手背上残留的暗红光芒沿着指节缓缓收拢。
她本就是鬼族,皮肤白得不似活人。可此刻站在那里,捂着自己胸口那道尚未完全弥合的贯穿伤,那张被胭脂红妆覆盖的面容,仿佛又白了几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残余的暗红光芒在手背上缓缓凝聚、收拢,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来。
杜蘅心里清楚,她这是被凌逸彻底正面击溃了。没有半点取巧,没有任何花哨的转折,就是那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晶蓝线——快、准、无可匹敌,她挡不住,也避不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正在缓慢弥合的贯穿伤,暗红色的鬼气像细沙一般从裂隙中不断渗漏。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眼来。
“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依然平稳,“这便是以力破会么?”
凌逸将“寒霜”挽了一个剑花,剑身的光在夜风中划出半道圆弧,随即被她反手握于肩后。“寒霜”剑身上的霜芒正在缓缓收敛。
“是。”
杜蘅轻轻点了点头,那姿态像是一个学塾里的孩童听先生讲完了一段文章后,缓缓合上书卷时的那种安静。
“那我也教给凌姐姐一件事。是关于我们鬼的。”
她说着,将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你方才那一剑,刺的的确是我心脉的位置,精准无比,你若刺的是人族的修士,或是妖族的妖修,穿心透骨,心脉尽裂,怕是已回天无力。”杜蘅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
“可我们鬼族修炼成的鬼体,没有心脉。”
话音未落,她脚下的彼岸花在那瞬间再次亮起。暗红的光芒从花蕊深处涌出,沿着地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脚下,顺着血嫁衣的裙摆向上蔓延,将她周身那些因受伤而黯淡的鬼力重新点燃。那些被冰棱打散的鬼雾也从花丛间重新升腾起来,一缕一缕地飘回她身周,如同归巢的鸟群。
“但想彻底击败一只厉鬼,只有一条路——”杜蘅的声音沉了些许,像是冰面下暗流拍打岸壁时发出的闷响,“那就是,以力破魂,让其魂飞魄散。”
她血嫁衣的袖口重新鼓了起来。那些被冰晶蓝线洞穿的嫁衣破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续接,断裂处的新生鬼力比方才更加暗沉。聚魂阵再次运转——它确实无法吸纳活人的完整魂魄,可汲取地脉阴气的效能却依然完好。暗红的光芒从彼岸花海深处不断向上翻涌,沿着杜蘅脚下的纹理灌入她的鬼体,一层一层地填补着她方才流失的力量。
她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十指张开。红绳从袖口翻涌而出,不再是细密的游丝,而是更粗壮的暗红绳索,如同藤蔓般向四面八方伸展。
“即使聚魂阵不完整,无法将活人的生魂尽数吸来,可它依然能汲取酆获城这片土地上,那地脉中积蓄了千百年的阴气。”杜蘅的声音在花海中回荡,尾音裹着一层微微的颤。
“凌姐姐,罗姐姐,今夜你二人在此,我敌你们不过,这是我的命数,但既然今夜我无法屠尽满城之人——那我便抽干这片土地上的阴气。让酆获城阴阳失衡,从此寸草不生,百年颗粒无收!”
她说完时,脚下那片石蒜花海齐齐一震。暗红的光芒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渗入泥土深处,大量的阴气通过聚魂阵被灌入杜蘅的鬼体之中。
她的血嫁衣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翻涌,如同被狂风灌满的血色帆面。杜蘅周身那层浓稠的暗红光芒骤然向内一缩——像一颗心脏在搏动前最后的收束——然后,在极致的寂静中,裂开了。
她猛地张开双臂,仰首向天,那声嘶喊从胸腔深处炸裂而出,裹着七十年的怨、恨、痛、不甘,撕开夜风,直贯云霄——
“修罗鬼术——万!鬼!噬!魂!”
那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极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道裂缝在她鬼体深处被生生撕开,暗红的鬼气随之喷涌而出,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流。千万鬼影从她的袖口、领口、裙摆边缘同时喷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如同一座被捅破的蜂巢倾泻而出的毒蜂群。
那些鬼影有的只有拳头大小,蜷缩如婴儿;有的拉成数尺长的人形,四肢扭曲如枯枝。它们没有面孔,只有两团暗红的、如同炭火余烬般的光点在头部位置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指甲划过陶面的声响。
鬼影掠过花丛时,彼岸花瓣被阴气腐蚀成焦黑的碎屑,打着旋儿散入夜风;掠过田埂时,枯草从根部卷曲发黑,如同在一息之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扑向常江的那一群,则在水面上激出一层细密的暗红涟漪,如同水底有火在无声燃烧。
更多的鬼影直直朝罗若与凌逸的方向压来,如同一道被撕开的暗红天幕,铺天盖地。
罗若一直在调息恢复。虽然还尚未恢复到全盛状态,但丹田中的真气已经可以一用,她听见杜蘅那句话时,手中的“潋滟”已经横握于身前。剑身上的水纹亮起一层温润的蓝光,她左手掐诀,清涟真气沿着剑身涌出,在前方撑开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幕。
“苍衍水道·水幕天华。”
水幕如同被风吹开的绢帛,在她身前铺展开来。那些鬼影撞上水幕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石块投入深潭,溅起一团团暗红的水花,却无法穿过那层缓缓流淌的流水屏障。
凌逸没有退。她将“寒霜”剑尖刺入身前的地面,一圈霜白色的环形剑气从落点处向外扩散。
“苍衍水道·冰霜领域。”
冰霜领域将方圆数丈内袭来的鬼影尽数冻在半空中——那些暗红的身影被银白的霜壳包裹,如同一盏盏被冰封的旧灯,随即从内部碎裂成粉末状的光屑,簌簌落在花丛间。
可杜蘅没有停下。她站在聚魂阵的中心,双臂张开,周身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那些从地脉中抽取的阴气在她鬼体内不断积聚、膨胀,像一具单薄的躯壳内塞进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杜蘅此一鬼术,乃鬼道中罕见的大范围杀伐之法——以自身鬼力为源,催生出万千狰狞鬼影,所过之处,直攻敌人灵台,若不及时用真气妖力等护体,鬼影撕魂裂魄,避无可避。此招本极耗鬼力,本来以杜蘅之修为,纵全力催动,亦难施为十数息。然此刻她立于那不完整的聚魂阵中,脚下彼岸花海与酆获城周遭积蕴千百年的阴气,正源源不绝地灌入她的鬼体,化作鬼力,再无枯竭之虞。于是鬼影叠叠而生,前仆后继,如潮如蝗,竟似无休无止。
天地之间,每一方地界的地脉之中皆含阴阳二气,虽随日起月落、四季流转、地貌天灾,人事迁变而起伏不定,如潮汐般盈虚消长,然归根到底,终须保持阴阳之衡。酆获城一带,虽然常年阴盛阳衰,却亦有其自己的微妙平衡。若杜蘅当真以聚魂阵为引,将地底阴气抽汲殆尽,尽数化作鬼力,再借这万鬼噬魂之法毫无节制的肆意倾泻而出,则方圆百里阴阳崩裂,地气溃散,草木枯绝,田亩荒芜,此后百年,川州此域恐将沦为死地,其祸之烈,不可胜言。
…………
罗若双手撑着”潋滟”,水蓝色的光幕在她身前明灭不定。鬼影如雨点般砸在水幕上,一层碎散,下一层已经扑到,连绵不绝。她咬着下唇,唇边沁出细密的血珠,额角的汗早已把几缕碎发黏在了颧骨上。
凌逸在另一侧,以剑尖定地,霜光将她周身三丈笼成一座银白的孤岛。鬼影触到霜光边缘便被冻住,转眼碎裂成细屑,簌簌散入夜风。
花海在暗红光芒中翻涌起伏,如同地底有一条不知疲倦的血河在奔涌。酆获城的轮廓在远方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聚魂阵的暗红光芒仍在流转,一层又一层,向着不可知的方向缓缓推进。这一夜的酆获城外,天穹低垂,万物屏息,仿佛整片川州的夜色都在屏着气,等着看这阵的尽头,到底通向何方。
第四百四十八章 阴王
万鬼噬魂的嘶吼还在花海中呼啸,整片彼岸花海都在那股撕扯般的暗红气浪中翻涌不止。杜蘅的身影立在漩涡中心,千万鬼影从她的鬼体中奔涌而出,遮天蔽日。她几乎将整座不完整聚魂阵汲取的地脉阴气都压入了这一式修罗鬼术之中,连她自己都快要被那股力量撑裂。杀意滔天、魂影横流、混乱无比。
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用余光瞥见了花丛中一样东西——
那被凌逸击穿的男童木偶躺在数丈外的花丛间,已经不再是鬼娃娃的形态。那些暗红色的鬼气从它身上褪尽之后,它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一个粗拙可爱的、漆面斑驳的小木偶。嘴角上翘的弧度依然天真,眼睛里用墨笔点出的两点神采还亮着,那是她父亲杜用当年亲手刻出并送给她的人偶。
她记得父亲的那双手。
杜用的手指粗短,掌心和指腹全是老茧,握着刻刀时却很稳。她能记得父亲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雕木偶的样子,记得木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的样子,记得他用拇指抹去木偶脸上多余的漆料时,那极轻极缓的动作。
“爹,这个男娃娃的眼睛画歪了。”
“歪了才好。人世间哪有那么端正的眼睛?有些歪斜,才有活气。”
那年杜蘅六岁。她把那只男童木偶抱在怀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父亲是在哄她。直到后来她学着自己雕木偶,才明白那句话是真的——太过工整的木偶没有魂,那些看似歪斜的线条里,才藏着呼吸。
她一直留着这只木偶,和那一对的女童木偶一起。近七十年。
可如今它被击碎了。
那些裂纹从被凌逸剑舞贯穿的地方向外蔓延,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爬满了它小小的身躯,漆皮一片片翘起、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
杜蘅看着它,忽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样一只木偶。
她记得父亲说过。木偶做得再精巧,也有散架的一天。榫卯会松,漆面会剥,关节会从该动的地方脱落。到那时候,再好的刻刀也修不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自己的鬼体此刻明暗不定,如风中残烛一般。
“我……也快要散架了吧……”
因为杜蘅感觉到自己的鬼体正在缓缓崩溃,像是被撑到极限的水囊,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裂纹。
这座聚魂大阵从地脉中抽取的阴气,太多了。
酆获城素来被称作鬼城,常年阴盛阳衰,常江的水汽裹着阴气在此处沉积百年、千年,远比杜蘅预想的更加深不见底。她方才在愤怒中不计后果地将整座阵法的吸纳之力催发到极致,此刻那些阴气正在以远超她承载极限的速度灌入她的鬼体。
但杜蘅顾不上了。
她依然维持着双袖张开、仰首向天的姿势,暗红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每一道裂缝中向外涌出。那些鬼影依然在翻飞、盘旋、嘶吼,无序而狂暴。
她看见了父亲的背影。
那日他对被关在卢府柴房的自己说,说他后悔了,说他去求情,她被困在柴房里等了三天,三天后只有两个家丁抬着一卷草席从后院小路出去,草席的边缘渗着暗红色的东西。
活着的时候,她始终没能确认,那卷草席下的人,究竟是不是父亲。再后来,她便死了。初化为厉鬼杜娘子时,怨念蒙蔽了灵台,神智混沌如坠浓雾,一时清醒,一时混乱,她也曾想过父母的下落,但思绪总是维持的不长久。直到日久夜长、凝聚鬼体,再在朔月之夜吸食年轻生魂,攒下几分道行,混沌的灵台才渐渐稳定清明,可那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也好。至少,父亲和母亲不必看见她如今这副模样。
而此刻,杜蘅眼里的光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她的神智正在被那些涌入的阴气冲刷、稀释、淹没,如同被骤雨打散的墨迹,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一如几十年前,刚刚化作厉鬼时的状态。
“阿蘅!”
罗若的声音从花海另一侧传来,带着哭腔,却依然清晰,”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要魂飞魄散了!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杜蘅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朝着罗若的方向转了过来,眼瞳深处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点还在跳动,可眼睛里一片浑浊。
她说不出话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暗红色的、裹着鬼气的嘶鸣。那些字句已经被怨恨打碎,混在万鬼噬魂的尖啸中,变成一串断续的、无法辨认的音节。
“杜蘅她已经失控了。”凌逸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加重了几分,”地脉阴气太多了,她承受不住,现在已经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了。”
罗若紧紧握着”潋滟”,咬着自己的下唇。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哑着。
凌逸的身形在霜光中微微侧转,银绣剑袍在鬼风中被撕扯着。她将”寒霜”从地面拔出,依旧在维持着冰霜领域,抵抗着嘶吼而来的鬼影。
“若若,我们找一个空隙,一起出手,击散她的鬼体。”凌逸的声音,坚定的飘入罗若的耳朵。
罗若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眶里的水光猛地颤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和阿蘅一起放河灯、看戏、吃糍粑的日子。想起阿蘅蹲在江边放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时,嘴上说着”玩够了就去投胎”,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分明有光。
那些日子,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到现在也分不清。
罗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道吸气声很长,像是下定了决心。随后将清涟真气灌入剑身,水蓝色的光芒在“潋滟”上流转。
“嗯。”
罗若答应道。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凌逸知道,那一个字的重量,已经足够把罗若心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重新拉直了。
罗若将目光从杜蘅身上移开,逼着自己去数那些翻涌鬼影之间的空隙——一息、两息、三息。凌逸的“寒霜”已在侧方压低了剑尖,清涟真气沿着剑刃无声蔓延。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默契地缩短,呼吸也在同一刻沉了下去,只等那一线稍纵即逝的间隙,便要同时挥出全力的一击。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出手的那一刹那——
彼岸花海之中的风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杜蘅的“万鬼噬魂”仍在继续,呼啸的鬼影依然在奔腾,翻卷的气浪与尖啸声铺天盖地,可那原本裹挟着花瓣与碎屑、涌向四面八方的风,却在一息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天地之间抽走了所有流动的气流,连石蒜花丛中细碎连绵的沙沙声,都在同一刻被掐灭了。那些被鬼气激流卷上半空的暗红花瓣,忽然失去了托举它们的力道,悬了一瞬,便如同有丝线牵扯般,开始缓缓地、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
它们像是在被某种别的东西召唤。
罗若维持着水幕天华。但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花瓣飘去的轨迹,看见它们从花海的四面八方缓缓流向半空中某一处。
那些花瓣越聚越多,越聚越密,从零星的数片到成百上千,从纷乱的四散到井然有序的层层叠叠。它们在夜空中堆叠、排列、聚合,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罗若看着那个轮廓一点一点地成形,她的呼吸越来越轻。石蒜花瓣聚集的轮廓,像是用千万片暗红的碎玉片拼贴起来的一张脸——长髯垂胸,眉骨高耸,面容肃穆,头顶似乎还压着一顶宽大的冠冕,冕旒的珠串从额前垂落,半遮半掩地挡住了眉眼上方的光线。
那张脸悬在半空中,冷漠地俯视着花海中的一切,目光冷冷的扫过花海中的两人一鬼。
罗若的背脊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灵台——这道目光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她初入酆获城时,穿过城门雾帘的瞬间,便如针芒在背般挥之不去的窥探之感。她原以为只是自己清涟真气如山间清泉,润物柔敏。又身处这座出了名的“鬼城”,偶有孤魂野鬼多看了几眼,便也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那张由花瓣聚成的巨脸悬于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一切,她才骤然明白——自己错了。那盘桓于酆获城中的窥视,从未曾散去,而它的源头,正是眼前这尊不可名状之物。
“吼——吼吼————!”
杜蘅的喉间骤然炸出一声凄厉的鬼啸——那嘶吼压过了“万鬼噬魂”中所有鬼影的尖号,压过了花海中翻涌的鬼风声,直直地贯入夜色深处。
然而那嘶吼,并非冲着凌逸或罗若。
杜蘅那本因吸收太多阴气而变得浑浊的眼底,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阴霾,暗红的光芒在瞳孔深处重新凝聚了一瞬,竟透出一线清明。她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张由花瓣堆叠而成的巨脸,盯住那冕旒垂落的轮廓,盯住那双冷漠俯视一切的目光——从肺腑深处,从七十年怨念的最底层,她撕扯出两个几乎破碎的字:
“阴……王……!”
那两个字从她喉间挤出来时,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又哑又钝,几乎难以成音。
她周身翻涌的阴气仿佛被这句话重新点燃。暗红的光焰从她指尖、发梢、袖口的裂隙中同时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翻腾如沸的血色烈光之中。她猛地张开双臂,十指箕张,那些原本正四散奔窜的鬼影骤然间被一股无形之力拧转了方向,齐刷刷调转势头,如同被一柄缰绳猛地勒住的千军万马,朝半空中那张巨脸轰然冲去!
“你……竟真……存在……”
杜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碎裂的喉管中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和喘息,却反而因此更加沉重。
“我欲抽干此城阴气……触了你的祭……你便坐不住了……?”
“那正好……”
“今日——我杜蘅……便与你——算清所有旧账!!”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碎了词句喊出来的,嘶哑中裹着七十年的恨。
千万鬼影在杜蘅的指挥下,同时撞上那张巨脸的声响,像是整片酆获城的门窗同时被狂风吹开,又同时砸在门框上。暗红的鬼气在巨脸表面炸开密密麻麻的涟漪,将它的边缘震碎成无数细碎的花瓣,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在夜风中四散飞溅。
可不过一息之间,那些被震散的花瓣便又重新聚拢回来,从四面八方重新嵌入巨脸的轮廓之中,将它被击碎的部分一点一点地补齐、填平、修复。那张大脸依然悬在半空中,依然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甚至连冕旒垂落的角度都没有分毫偏移。
杜蘅将全部鬼力凝聚于双袖,两袖齐振,暗红的光柱从她袖口贯出,携着万鬼噬魂残余的余威,重重轰在那张巨脸的正面。彼岸花海在冲击余波中剧烈震颤,石蒜茎秆成片伏倒,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般翻飞于夜色之中,连罗若和凌逸都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后滑退了数步。
可那张巨脸纹丝不动。
鬼影再次冲上去撕碎它的轮廓,花瓣再次散开又聚拢。杜蘅一次次将它击碎,它一次次重新成形,像是一面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无论投入多少石块,水面总会重新平静下来。
凌逸的眉头动了。
她看见了杜蘅背后的空门。那张巨脸的出现,像是给杜蘅的疯狂找了一个新的靶子。她正在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鬼力、所有残存的神智都倾注在攻击那个虚无的阴王幻影之上,对于自己身后的情形已经完全无暇顾及。
“若若。”
凌逸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现在。”
罗若深吸一口气。
她将”潋滟”横在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夜风中被她催亮到极致。清涟真气如同被煮沸的泉水从丹田深处向四肢奔涌,剑身上的每一道水纹都在亮起,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
凌逸的”寒霜”也抬了起来。银白的霜花在剑刃边缘无声绽放,一层覆一层,如同一朵缓缓盛开的冰莲。她的身形微微下沉,剑尖指向前方,朝向杜蘅大敞的后背。
“苍衍水道·冰冻三尺!”
“苍衍水道·碧波之刃!”
两道清喝同时响起。
水蓝与银白的光芒穿过那些正在聚散的暗红花瓣,穿过杜蘅身后那道被她自己撕开的鬼气裂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后背正中。
水与霜交融的力量在触及杜蘅鬼体的瞬间炸开一圈半透明的气浪。杜蘅的双手还维持着朝向那张巨脸的姿势,可她的身体已经像是一片被风从树枝上剪落的枯叶,被凌逸与罗若的攻击猛地向前推去,血嫁衣的裙摆在半空中铺开一道暗红的弧。
那些正在攻击巨脸的鬼影在这一刻同时顿住了,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提线木偶,悬在半空中僵了一息,然后开始成片成片地散落。暗红的鬼气从它们的轮廓边缘逸散,像是被太阳晒化的残雪,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几缕细碎的幽蓝光点散入夜风之中。
杜蘅的鬼体倒在了花丛里。
血嫁衣在她身下铺开,如同一朵被雨淋透的重瓣花,花瓣边缘沾着碎瓣和泥点,泛着暗淡的湿光。她的红盖头从她半空中滑落,滚出几步远,停在一株被压弯的石蒜根部,像一面被风翻卷后落地的旧旗。
而那对木偶——男童木偶落在她左手边,女童木偶落在她右手边,一左一右,如同两个安静地守在她身侧的旧友。
半空中那张由花瓣组成的大脸依然悬在那里。
它的轮廓依然清晰,冕旒垂落在额前,那个模糊的面容依然没有表情。它似乎扫了一眼花海中的景象,目光掠过那些被剑气斩断的花茎、那些被霜花冻住的碎瓣、那些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鬼气,最后从杜蘅身上一掠而过。
那目光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纸灰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便已经沉了下去。
花瓣开始散落。从冠冕的边缘开始,然后是鬓角的轮廓、下颌的弧度,一片接一片地脱离原本的位置,打着旋儿落回花海之中。它们落回各自原本生长的位置,嵌回那些被碾断的茎秆之间的缝隙。
花瓣组成的巨脸消失了。
那些花瓣落尽之后,夜空中什么也没有剩下,连一丝暗红色的余烬都没有。
杜蘅躺在花丛中央,血嫁衣的裙摆铺散在她身下,暗红的绸缎上缀着细碎的花瓣和霜痕,边缘处有几道被剑风撕裂的口子,微微卷曲。红盖头躺在几步之外,像一瓣被风吹落的血色花萼。
她的眼睛睁着,望着那片正在重新合拢的夜空。
那些冲入她体内的阴气正在散去,她的神智也正在从那些翻涌的怨恨中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开了缠住脚踝的水草,来到了水面。
罗若握着”潋滟”的手垂落下来。她站在数丈之外,看着花丛中那道暗红色的身影,看着那双漆黑眼眸,看着那对躺在她身侧的木偶。有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滚下去,悬在下颌边缘颤了颤,然后跌碎在石蒜花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凌逸也将”寒霜”收回了鞘中。剑刃归入剑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冰棱坠入深水般的清响。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目光,看着花丛中那道正在缓慢沉寂的身影。
花落归根,云止风停。
那座杜蘅布下聚魂大阵,终于在她倒下后,阵纹上的暗红光芒一层层褪去,挣扎着亮了一亮,便彻底沉入泥土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
那些被杜蘅扣下的一魂二魄,仿佛终于等到了解脱的敕令,纷纷从花海上空、从她体内、从那些尚未散尽的暗红光雾中挣脱出来,化作千百道淡蓝的、半透明的细线,朝着酆获城的方向飘去。那是活人的身体,对自己的生魂,本能的吸引。
彼岸花丛中那些被聚魂阵催发的红光也一并熄灭了。失去了阴气灌注的石蒜,恢复了它们原本的模样——暗红的花瓣依然是暗红的,只是不再流转那种粘稠如血的微光,只余一层薄薄的、清冷的银粉覆在花瓣边缘,像是霜,又像是露。
酆获城上空那片因聚魂阵而聚集的滚滚乌黑阴云,正在缓缓裂开。先是一道极细的银边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像有人用刀刃在墨色的绸面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那道口子越扩越大,更多的月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一匹被抖开的旧银绢,从夜空中无声铺落,漫过常江,漫过城池,漫过那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彼岸花海。
月光,终于在今夜,第一次洒了下来。
洒在杜蘅身上。
她躺在花丛中央,血嫁衣的暗红绸缎已经被露水和泥泞浸透,缀着细碎的花瓣和霜痕,边缘的裂口在月光下泛着毛糙的银光。她那双漆黑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正在重新合拢又裂开的夜空。眼瞳深处那两团暗红的光点已经散了,只剩下淡淡的、如同水面上将熄的灯影一般的微芒。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张被胭脂与泪水冲刷过无数次的妆容照得清晰。眉梢的墨线已经洇开了,颧骨的胭脂也褪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原本十八、九岁的轮廓。她看着月光,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松弛。
她身侧左右,那对木偶安静地躺着。像是两个在月光下打盹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可以安心入睡的夜晚。
风从常江的方向吹来,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彼岸花的暗红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落在她肩头,落在血嫁衣的裙摆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手心里。
第四百四十九章 彼岸归尘
月光终于铺满了整片花海。
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壑、被霜花冻裂的泥面、被红绳绞断的茎秆,此刻都在银白色的光中安静下来。石蒜花瓣边缘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珠光,像是千万只正在轻轻呼吸的眼睫。
罗若一步步走向花海中央。短靴踩过那些被碾碎的花茎,发出细碎的、像是旧纸被揉皱般的声响。
她在杜蘅身侧蹲下来。crazyhome2000.com
杜蘅躺在花丛里,血嫁衣的绸缎在她身下铺展开来。那些被暗红鬼气浸润过的发梢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色泽,从暗红化为青丝。细碎的暗红色光点正从她鬼体的边缘不断逸散。
她看着罗若蹲在自己身边,看着罗若那双泛红的眼眸。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水泡,一触及水面便碎了。
“罗……姐姐……”
“谢谢你……们……”
罗若看着杜蘅,轻声道:”阿蘅……谢谢?你在说什么……?”
杜蘅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些正在从她颈侧逸散的暗红光点忽然慢了几分。
“没错……我是……恨酆获城……恨阴王……”她的声音断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可是……我也没想过……把一城无辜的人……全部杀光……”
罗若的呼吸忽然轻了。
“也不对……可能我想过吧……但变成鬼之后……那些念头……就一直在心里转……”杜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碎,像是被风吹散的薄纱,”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那些逸散的暗红光点骤然密了几分,她的身体在那层暗红光芒中变得半透明了,能透过她的轮廓看见下面压着的石蒜花瓣。
凌逸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她在杜蘅另一侧蹲下身,银绣剑袍的下摆沾了露水和碎瓣。她看着杜蘅,沉默了很久。
“阿蘅。”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带上了一丝柔和,”你摔死的时候误打误撞启动了聚魂阵,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吸入了你的魂魄内,炼成了你的鬼体。那些孤魂野鬼的怨念融进了你的魂魄里。你之所以赶不走那些极端的念头,是因为那些念头不全是你的。”
杜蘅的瞳孔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凌……姐姐……”她的声音碎得像一片被揉过的旧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裂隙中挤出来的,”你是说……那些屠城的念头……不全是我……自己的?”
“据我推断,不全是你。”
杜蘅望着凌逸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你……凌姐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此刻……还愿意……为我说话……”
那些暗红光点逸散的速度更快了。她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向中心一层一层地消退。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指尖处那些正在逸散的光点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便散入了夜风。
“阿蘅……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姐姐听着。”罗若开口道。
杜蘅望着她,望着那些从自己指尖逸散的暗红光点,又望向那对落在身侧的木偶。男童木偶被凌逸击穿,遍布裂纹。女童木偶失去鬼力,恢复如常。
“罗……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将散的烟,”帮我把……它们……拿来……好么……”
罗若伸手,将那对木偶从花丛间轻轻拾起来,放在杜蘅怀里。杜蘅的胸口还有一点起伏。那残存的力量被她从鬼体深处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沿指尖流淌,灌入那对木偶之中。暗红色的光芒从木偶的表面缓缓亮起,先是从男童木偶的眉心,再从女童木偶的裙摆边缘。
凌逸看着那光芒,有一瞬间的警惕闪过去,那只搭在”寒霜”剑柄上的手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那光芒持续了数息,然后一层一层地敛去。木偶的表面恢复如常,只是两个木偶已经连在了一起。两个木偶彼此相依偎着,像是有人用丝线将它们从内部缝成了一体。
杜蘅看着那对已经合为一体的木偶,嘴角那抹弧度又弯了一下。
“凌姐姐……罗姐姐……”
“这些时日……跟着你们……我听到了一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每一次停顿都比上一次更长,”你们来酆获城……找聚魂阵……是为了救一个……魂魄不全的朋友……是么……”
罗若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把我最后的鬼力……”杜蘅的声音越来越轻,”注入到这个……娃娃里了……”
她停了一下,像要攒一口气才能继续。
“这是我们鬼族的……一道旁门功法……”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每一个词都像从裂隙中挤出来的,”可以将生魂……暂时鬼体化……你们把这个娃娃带回去……这样你们朋友剩下的魂魄……就不会因为身体死去……慢慢消散了……它会一直存在……像那些书里写的……书生灵魂出窍幽会女鬼……有人含了冤屈……做梦去地府告状……就是用这种……法子……”
“阿蘅!”罗若猛地抓住她正在消散的手,声音又急又颤,”你是说……这样啸哥哥剩下的魂魄就不用一直靠真气温养着,也不会散了?”
罗若之所以如此激动,正是因为她听到杜蘅的话想起,甄姐姐正日夜不息地以仙力温养狱龙斩,只为守住啸哥哥那最后一缕魂魄,不敢有一刻松懈。
杜蘅点了点头,那头很轻,轻得像是月光在花瓣上滑了一下。
“不会散的……鬼体化后……生魂便不会……因为离开身体太久……而飘散……”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旁的凌逸问道:“若日后寻得重聚魂魄之法,这鬼体化的魂魄,可会影响回体?”
杜蘅轻轻摇头,声音已碎如风中残烛:“不会的……等到那时……因为魂魄不是真的变成了鬼……身体自会像磁石引铁一般……将靠近的魂魄一一吸回来……”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那些光点从她喉间逸散出来,她用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这算是我……对两位姐姐的……道歉……”
“对不起……我让你们费心了……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们……”
罗若摇着头,泪水如断线般滴落。
“别说了,阿蘅……别说了。”
凌逸在另一侧,看着杜蘅那对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她指尖、鬓角、领口边缘同时逸散的暗红光点。
“多谢。”她开口,声音很轻。
杜蘅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墨色的瞳孔中最后一线微光,因这两个字多停留了半息。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将散的烟,在夜风中飘飘荡荡,”谢谢你……我知道……你其实……很温柔……所以才……”
凌逸没有回答。
杜蘅将目光从凌逸身上移开,望向头顶那片正在缓慢合拢的月光。那些暗红光点从她颈侧逸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透明。
她越过花海,望向很远的地方。
“高志……哥哥……”
她的声音碎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冰。
“对不起……杀了你全家……”
“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
“你只是……走得早……走得太早了……”
那些暗红光点从她眼角逸散出来,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鬼气。
“爹……娘……”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这么多年了……”
“女儿……终于……来……找您们了……”
最后一缕暗红光芒从杜蘅的指尖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像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蝶。然后那光芒缓缓散开,融入月光,融入夜风,融入了这片被血与泪浸透过无数次的彼岸花海。
杜蘅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她躺过的那片花丛中央,血嫁衣与红盖头化作片片石蒜,飘散在彼岸花海之间。
那些彼岸花随风翻卷,在半空中打着旋,盘旋,纷扬,像一场无声坠落的血红色雪。她们在这初冬的夜风里翻飞不止,一片接一片地旋转着,落在石蒜花丛之间,落在泥土之上,落在杜蘅睡过的那片空旷之中。
她们落地,生根。
然后,花开了。
从杜蘅躺过的那片空地向四周蔓延,暗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缓缓展开,一朵接一朵,一株接一株。它们比旧花更加鲜艳,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泪光般的银白光泽,像是从月光中渗出来的。
罗若跪在花丛间,看着那些正在绽放的花朵。
凌逸站在她身旁,垂着眼帘,看着那对合为一体的木偶安静地在罗若手中。
彼岸花还在开。那些暗红的花瓣在月光中轻轻摇曳,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终于为一段唱了七十年的旧戏,落下了最后一声鼓点。
花径的尽头,隐没在月光与雾气的交界处。
酆获城厉鬼。
杜娘子。
杜蘅。
魂飞魄散。
而石蒜花海中的彼岸花,还在开。
第四百五十章 酆获如故
天亮了。
常江上的雾气被晨光一层层地剥开,露出水面下灰蓝色的、缓缓流动的暗影。酆获城的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凝了一夜的露珠正顺着竹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开细密的湿痕。
最先醒来的是城东的赵屠户。
他撑着门槛坐起身,后脑勺硌在门框上生疼。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夜似乎是追着什么人出了门,然后……然后什么来着?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似乎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戏,唱得他心口发堵,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怎么都喘不上气。
他站起身,看见自家半扇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留着几道焦黑的灼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灭了火。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看隔壁。隔壁陈婶家的院墙塌了半截,砖石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几根烧焦的木梁横在巷口,还冒着细烟。陈婶自己正蹲在门槛边捡拾散落的瓦片,动作迟缓,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她听见张屠户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疲惫。
“老赵,你家也……”她指了指那些焦痕,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捡瓦片。
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影。有人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痕和碎木发呆;有人蹲在水井边舀水洗脸,又愣愣地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恍惚的脸;有人掀开烧得只剩半截的米缸盖子,看着里面被水浸透的米粒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缸盖重新合上。
没有人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抽走的魂魄已经在月光重新铺满花海的时候,如同被松开的风筝,悄无声息地飘回了各自的身体。他们在晨光中醒来时,只觉得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戏,有一片暗红色的花海铺天盖地地开着。可那些画面一触及意识边缘便散了,像是一页被水浸透的旧纸,字迹洇开了,怎么都看不清了。
东街的老槐树底下,几个男人围在一起,看着那棵被烧掉了一半树冠的老树,沉默地抽着旱烟。火是昨夜不知从哪起来的,像是几条街同时着了,又像是被人扑灭了。他们商量着该找谁来修葺,该从哪家的库房里匀几根木料出来,该去哪个地方请泥瓦匠。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其中一个男人磕了磕烟斗,抬眼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那座庙……没事吧?”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片刻。“没事。我看过了,好好的,连瓦片都没落一块。”
“那就好。”第一个男人重新低下头,将烟斗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散成灰白的、细碎的纱。
城南的阴王庙前,已有几位妇人跪在青石板上,将新香插入香炉的旧灰之中。那灰烬还是昨夜留下的,旧灰里还残留着前次祭拜时不曾散尽的祈愿。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扭曲如细蛇,她们合掌低语,声若蚊蚋,谁也听不真切。拜罢,又从怀中取出几件遗物——旧帕、断簪、褪色的红绳——依次悬挂在西南方向那根横梁上,口中反复念着“阴王保佑”,又叩了三叩,方才起身,垂首离去。
庙门楣上依旧空荡荡的,只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旧痕,在晨光中斜斜地投下阴影,像一张被撕去了名字的旧纸,沉默地等着下一批跪拜的人,等着又一轮香火与遗物,将那无名的缺口,重新填满。
又过了几日。
常江的水声在暮色中变得愈发清晰。冬日的白昼短,日头刚落,雾气便开始从江面上升起来,将城池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入灰白的帐幔中。白灯笼又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沿着街巷排开,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冷晕,而街上徘徊的游魂,也神奇不曾对那打着白色灯笼露出敌意,像是把他们当做了同类。
城西的一户人家门前,聚了十来个人。
那户人家的院门是敞开的,门槛上系着一条新的白布,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院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是一个女人在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已经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本地的乡老,年过六旬,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这城中的规矩浸润了太久的、理所当然的沉稳。
另一个男人年纪轻些,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钱大小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牌子。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眉压得很低,说话时目光不常看人,总落在某处虚空之中。
乡老在院门前站了站,然后将手中的竹杖交给身旁的人,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院中,一个妇人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她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攥着她的衣角,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出声来。
乡老在那妇人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王家的,节哀。令媛走得……也算是福分。”
妇人的肩膀僵了一瞬,没有抬头。
乡老的声音依然平稳:“八字命格,我拿给庙祝看过了。确确实实是阴命。廿岁不到便去了,这不是寻常夭折,是阴王选中了她,做殿女。这是大功德,惠泽你家,惠泽亲族,惠泽这满城的人。你们家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门,声音低了一些。
“冥婚的事,庙祝那边会安排。你们家挑个好人家,让姑娘风风光光地嫁过去。阴王的殿女,得与阳世之人结合,方能降福下来,福泽两家。”
妇人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脸上横着几道未干的泪痕,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吴老……我才十八岁的闺女,还没许过人家。您让她配冥婚……她在地下,能愿意么?”
吴乡老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被这城中的规矩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如同河底卵石般的平静。crazyhome2000.com
“怎么会呢,您家闺女现在正在下面给阴王修宫殿嘞,阴王定然已经赏给她不少福泽了,她也一定在想着,早点完成冥婚,将福泽带给您二老呢。”他停了一下,“阴命的殿女,都是阴王亲自挑的。她能得这份福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妇人低下头,将怀中的旧衣裳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尖泛白,布料的纹理在她指腹间被反复碾过,像是要从那粗粝的棉线中榨出什么答话来。
“给我给闺女……寻个好人家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让……别让她,孤零零的。”
吴乡老点了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他走出门槛时,那穿青衫的阴王庙祝正站在暮色中,低垂着眼,像是在掐算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
吴乡老的目光从庙祝低垂的眼帘上滑过,脚尖刚迈出门槛,庙祝的嘴唇便极轻地翕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像一片枯叶擦过青石:
“做得干净么?”
吴乡老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借着这个动作微微侧过脸,嗓音同样低几乎听不见:“干净。您给的药,任谁看了,都是生病死的。”
庙祝那掐算的手指顿了一瞬,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像一只捕住了飞虫的蜘蛛,将最后一根丝线也缠紧了。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重新垂下目光,仿佛方才那两句对话从未存在过。暮色将他青衫的轮廓融成一片灰暗的影子,与墙根下那些经年不散的湿痕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苔藓,哪是人影。
院门外,粗陶盆中的黄纸还在烧,火舌舔过纸面上墨写的“阴王保佑”四字,将那些笔画一卷而尽,灰烬乘着夜风向上飘升,如同无数只被掐断了触须的黑色飞蛾,盲目地扑向城中正在次第亮起的白灯笼。
只有吴乡老和阴王庙祝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所谓的“阴命殿女殿男”,从来就不是天意。每一桩夭折背后,都有一碗不知不觉熬进汤药里的东西、一道“恰好”倒塌的院墙、一阵在冬天里“不小心”染上的风寒。他们将生辰八字是阴命的酆获城少年人,从名单上一个一个地划去,如同从旧账本上撕下几页发黄的纸。
甚至有些少年人,八字根本不是阴命。
但,那又如何呢?
酆获城的阴王,需要新鲜的恐惧与香火才能继续端坐在那座空荡荡的庙堂里。而活人的信仰,从来都需要死人的血来浇灌,才能一年一年地开出不败的花。
吴乡老走过巷口时,脚步停了一瞬。他看向远处那栋高高的废宅,想起六十九年前,城西卢家那个叫卢高志的少年。那孩子也是阴命,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是在一场“急病”之后没了气息。
这件事当然不是他经手的——六十九年前,他尚未出生。然当上乡老之后,他曾翻阅过那代代秘传的“殿男殿女簿”,上面白纸黑字,记着:
“卢高志,世居酆获城西。父卢永昌,母周氏。生于xx年十月廿三日酉时。经庙祝核验,其生辰干支纯阴,命格属阴水,宜奉阴王。
xx年冬,感时疾,密以用药,症见咳喘、潮热、咯血,形销骨立,延医月余无效,于腊月初八亥时殁,年十九。
其殁前已聘杜氏女,未及成礼。今遵庙祝卜示,宜配冥婚,以安亡灵,承阴王之泽。
所用之药,隐以“九秋寒”,致其症候与肺痨几无二致,事毕,另行冥婚之仪,以全阴王之祀。
主事:阴王庙庙祝 签押:孟(代)”
吴乡老收回目光与思绪,转身踏入更浓的暮色里。他隐约记得,六十九年前的卢府,曾是酆获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可如今……
竹杖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声,像在数着散尽的旧梦。
如今卢府只剩一座荒草萋萋的废宅,而酆获城依旧,阴王依旧,也将——永远依旧。
王家院门内侧的白布还在暮色中轻轻飘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将它缓缓系紧。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盆,盆里堆着黄纸和纸钱,火苗正从纸堆的边缘向上舔,将那些暗黄色的纸页一卷一卷地吞成灰白的、边缘带着火星的灰烬。
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起来,混入那片正在合拢的夜色之中,如同无数只细小无声的蝶,向城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飞去。
常江的水声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从城北传过来,低沉、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江面上泛着月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揉碎,反反复复,不知疲倦。江风从水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拂过城墙,拂过街巷,拂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
酆获城南方,那片石蒜花海依然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泪光般的银白光泽。从高处望去,整片花海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旧锦缎,暗红的底色上缀着细密的银丝,在风中起伏如浪。花海中央那一片被剑气犁过、又被鬼力碾平的区域,正在被新生的石蒜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新长出来的花株比旧花更矮一些,花瓣也更细,颜色偏淡,带着一种初生者特有的羞涩和韧意,在月光下悄悄地挺直了茎秆。
这城还是这城。换了一代代人,却有些东西,一直没有换过。它们不在那些黛瓦白墙里,不在那些白纸灯笼里,也不在那条永不停歇的常江里。它们在那些低垂的、不敢被说出口的声音里,在那些被夜色吞没的香火余烬里,在那些从一代人手中传到下一代人手中的、从未真正断过的丝线里。
那些丝线细得看不见,却韧得割不断。它们穿过巷陌,穿过瓦檐,穿过月光与雾气的交界,甚至穿过了生死阴阳。轻轻地、无声地、像是从未被惊动过一样,继续织着那张永远织不完的网。
…………
凌逸与罗若正在御剑,飞过层层丘陵,向着东北,苍衍盆地的方向。
罗若踏在“潋滟”之上,从怀中取出那对合为一体的木偶。
男童木偶与女童木偶紧紧抱在一起,漆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岁月和风雨侵蚀了太久的旧物。可它们抱得很紧,两处肩膀的弧度刚好贴合在一起,如同一个被缝好的、完整的圆。
罗若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高空的风从她身侧吹过,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到颊边。她将木偶轻轻擦了一擦。
“阿蘅。”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晨光里,在空气中悬了片刻。
“如果你还有下辈子,别生在酆获城了。”
“若若。”凌逸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清冷而平直,却像刀刃一样确切,“杜蘅她……被我们击碎鬼体,已经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了。”
“我知道。”罗若的指腹仍落在那对合为一体的木偶上,目光低垂,“我知道。只是……”
她没再说下去。凌逸看着她,轻轻闭了一下眼,没有再开口。
身后,川州丘陵的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融化,酆获城沉入灰白的天光尽头,越来越远。
而那片土地上,常江依然东流,水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仿佛从来不曾被惊扰过。白灯笼还在风里晃,黛瓦白墙还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那些低垂的呢喃与不敢说出口的期盼,依旧在巷陌间流转如旧。
那片彼岸花海,也还在不知疲倦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