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352-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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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第352章 血路奔雷
三道流光自万花谷方向激射而出,撕裂午后静谧的空气,朝着东南方向狂飙而去。
紫金色的雷光在最前方开道,青金色的剑芒紧随其后,黑红交织的光影断后,身后还跟着四五道色泽各异的法器光华——那是狐小欺挑选的五名凝真境精干弟子。
龙啸立在狱龙斩宽阔的刀面上,紫金色雷霆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发,刀身震颤如怒龙低吟。
狂风迎面扑来,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双目直视前方,眼中雷光隐现,紧绷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削。
琼梧御剑于他右侧三尺处,“情愫”剑身青金色光华流转,平稳得如同贴地滑行。
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拉成一道笔直的线,几缕碎发散落额前,却遮不住那双清澈眼眸中沉静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向龙啸,确认他的状态。
狐小欺踩着“银骨”落在左侧,她的“武妆”,黑红水袖短裙在狂风中紧贴身躯,勾勒出少女纤细却玲珑的曲线。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高高竖起,不时转动,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常的动静;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摆动,尾尖那撮最柔软的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她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收起了嬉闹,只余一片认真。
“都跟上!别掉队!”她回头冲身后五名弟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有些破碎,“全力催动仙器!望沧城等不得!”
那五名弟子咬牙点头,各色法器光华又明亮了三分,紧紧跟在三人身后。
她们皆是凝真境以上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算出类拔萃,但与前方那三人相比,差距依旧明显。
尤其那道紫金色的雷光,速度快得惊人,她们拼尽全力,才堪堪不被甩开。
一行人如同流星赶月,掠过隐花岭苍茫的林海,朝着望沧城方向疾驰。
……
半炷香后,隐花岭外围已在望。
龙啸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方急速后退的山林,忽然瞳孔一缩。
“慢!”
他沉声低喝,身形骤停,狱龙斩在虚空中拉出一道紫金色的光痕。
琼梧与狐小欺几乎同时止住遁光,身后五名弟子堪堪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悬停在半空。
“龙大仙师,怎么了?”狐小欺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
然后,她也愣住了。
下方,原本应是苍翠山林与零星村落交错的隐花岭外围,此刻已面目全非。
几座熟悉的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中,余烬未熄,袅袅青烟混着焦臭味升腾而起。
村口的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衣衫褴褛的妇人,还有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孩童。
他们的血早已凝固,在夕阳下泛着暗褐色的光,与泥土混在一处,触目惊心。
几条通往深山的小径上,隐约可见仓皇逃离的百姓。
他们三三两两,扶老携幼,跌跌撞撞地往更深处逃去。
有的背上还背着简单的包裹,有的空着双手,脸上满是惊惶与麻木。
偶尔有孩童的哭声随风飘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龙啸握紧的拳头上青筋贲张。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雷火更盛。
“万化宗……!”
狐小欺咬着下唇,猩红的眼眸中掠过清晰的愤怒。
她看向那几座燃烧的村庄,看向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又看向远处仓皇逃难的人群,忽然猛地转头,对身后五名弟子喝道:
“你们下去!护着那些百姓往万花谷方向撤!告诉他们,合欢宗会收留他们!”
那五名弟子一怔,为首一人迟疑道:“小欺师姐,可咱们是去望沧城救援……”
“望沧城有我们三个!”狐小欺声音又脆又急,却不容置疑,“这些百姓刚从虎口逃出来,若再遇上万化宗的散兵游勇,必死无疑!你们护着他们回谷,交给娘亲安置!这是命令!”
五人对视一眼,终于齐声应诺,驾驭法器向下方落去。
狐小欺转回头,看向龙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愤怒未消,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傻大个,”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涩,“咱们快些。再快些。”
龙啸看着她,重重点头。
“走!”
紫金色雷光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猛,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
越靠近望沧城,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逃难的人流越来越多。
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车上堆着全部家当;有骑着毛驴的老者,身后跟着抹泪的孩童;有徒步奔逃的年轻夫妇,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尘土与泪痕,眼中只有惊恐与茫然。
路边的灌木丛中,不时可见倒下的尸体——有的是被野兽啃食过,有的蜷缩成一团,早已僵硬多时。
更远处,望沧城周边的几个村庄正在燃烧。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在夕阳的映照下,将半边天空染成污浊的橙红色。
风中隐隐传来哭喊声、惨叫声,还有某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龙啸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拼命催动真气,紫金色的雷光几乎要燃烧起来。狱龙斩刀身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嗡鸣,仿佛也在为这人间惨状而愤怒。
快!再快!
大师兄……
他在心中疯狂地喊着那个名字。
徐巴彦。
你究竟在哪儿?
你还活着吗?
还是说……
龙啸不敢想下去。
———
“龙啸。”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地传入耳中。
龙啸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琼梧与他并肩而飞,天蓝色的眼眸正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的光芒。
“你的心,乱了。”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却如同溪水般流入他焦灼的心田,“稳下来。”
龙啸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运转冰心鉴。紫金色的雷霆真气在体内流转一周,那份焦躁与愤怒被暂时压制,灵台恢复清明。
“多谢。”他哑声道。
琼梧轻轻摇头:“不必。”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无论那怪物是什么,无论你大师兄是死是活——你都要亲眼确认。在此之前,你不能倒下。”
龙啸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意。
“我知道。”
———
狐小欺悄悄催动遁光,凑到琼梧身侧。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甄姐姐,那傻大个的样子好吓人。你看他那眼睛,雷光都要溢出来了。”
她顿了顿,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担忧:“待会儿要是真打起来,你可得看住他,别让他发疯。”
琼梧转头看向她,又看向前方那道紫金色的身影。
龙啸背脊挺直,站在狱龙斩上,周身雷光缠绕。他目视前方,看不清表情,但那绷紧的肩背线条,已说明一切。
琼梧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他不会疯。”
狐小欺一怔:“你怎么知道?”
琼梧的目光落在那道紫金色的背影上,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温度。
狐小欺眨了眨眼,看着琼梧平静的侧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甄姐姐,”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是对他挺有信心。”
琼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依旧望着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
望沧城,终于遥遥在望。
但当那座曾经繁华的城池映入眼帘时,龙啸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城,破了。

第353章 血城孽影
夕阳如血,将天边最后几缕云霞染成触目惊心的猩红。
龙啸三人御器悬停于望沧城外三里处的半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望沧城,那座曾经繁华喧嚣的中原南方边陲明珠,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狰狞的伤口,正往外淌着浓烟与火光。
城内建筑半数已毁,原本鳞次栉比的屋檐楼阁,此刻只剩断壁残垣在火海中苟延残喘。
黑烟滚滚,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遮得暗无天日。
浓烟中夹杂着刺鼻的血腥气、焦臭味,还有某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嘶吼。
惨叫声、哭喊声、金铁交鸣声,隔着数里都能清晰听闻。
龙啸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紫金色的雷光在指缝间窜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目光如电扫向城内——
最激烈的战团,在城中心曾经的坊市广场上。
那里,残存的守城力量正拼死抵抗。
司马家的修士们结成战阵,约莫二十余人,个个浑身浴血,衣甲残破。
为首者正是司马勿,这位一向讲究仪容的司马家主,此刻锦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长剑剑芒吞吐,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战阵的运转。
“左翼收缩!护住伤者!”
“别慌!稳住阵脚!”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依旧带着家主应有的威严。战阵中的修士们咬牙支撑,剑光连成一片,堪堪挡住前方那恐怖存在的又一次扑击。
战阵前方三丈处,观心寺的僧人们正在拼命。
玄觉大师立于最前,灰色僧袍已被鲜血浸透。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周身佛光已黯淡到极致,却依旧苦苦支撑着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
那屏障摇摇欲坠,表面裂纹密布,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他身后,四名年轻僧侣——慧行、慧净、慧心、慧悟——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将体内残存的真气拼命灌入师父体内。
他们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却无一人退缩。
而在那金色屏障之外——
怪物。
一丈高的怪物。
它有着近似人形的躯体,却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青灰色鳞片,那些鳞片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肉翼,此刻半收拢在身侧,翼膜上布满撕裂的伤口,正滴落着漆黑腥臭的液体。
头颅似人非人,额头生着两根弯曲的暗金色犄角,犄角上刻着诡异扭曲的纹路,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转。
它的脸——那张本该属于人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颧骨高高突起,脸颊深陷,嘴唇外翻,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呈现出诡异的竖瞳,其中有蓝紫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混杂着痛苦、疯狂,还有某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暴戾。
它正在攻击。
每一次扑击,都带着山岳般的威压。
巨大的爪子拍在金色屏障上,轰然作响,震得屏障剧烈颤抖。
它嘶吼着,声音震耳欲聋,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与人类痛苦的低吟。
而每一次攻击时,它的身上都会爆发出蓝紫色的雷光!
那雷光从它小腹处——丹田的位置——疯狂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爪尖、翼尖、犄角尖端,带着狂暴的毁灭之意轰向那道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那雷光!
那股气息!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苍衍派雷脉“惊雷崖”嫡传的雷霆真气!
虽已被污染、扭曲,混杂着妖力的狂暴与仙族的冰冷,但那最本源的、属于苍衍派的功法气息,那道他一直修炼、熟悉到骨子里的雷光——
那是大师兄徐巴彦的气息!
“不……”龙啸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如同钝刀刮过喉咙,“不可能……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怪物小腹处,盯着那个正疯狂涌出雷光的位置。
那里的鳞片比其他部位更稀疏,隐约能看见其下皮肤上有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符文烙印,正在随着雷光的涌动而蠕动、闪烁。
丹田。
那是修士的丹田。
那是大师兄的丹田!
“啊——!!!”
龙啸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怒吼声中蕴含着通玄境修士的全部威压,数月追凶、此刻终于直面真相的滔天悲愤!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将身侧的狐小欺都逼退数丈!
“龙啸!”狐小欺惊呼。
但龙啸已经听不见了。
他双眼血红,周身雷光狂涌,狱龙斩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惊天长虹,从侧方狠狠斩向那头正在攻击屏障的怪物!
“孽畜——!!!”
轰!!!
紫金色的刀罡斩在怪物侧肋的鳞片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火星四溅,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本就残破的地面犁出道道沟壑!
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斩得侧翻出去,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数圈,撞塌了半堵残墙,扬起漫天烟尘!
“吼——!!!”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
那双诡异的竖瞳转向龙啸,里面满是疯狂的杀意——但在那疯狂之下,龙啸分明看见,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痛苦与迷茫。
那丝痛苦,让龙啸的心如同被人生生撕裂。
“大师兄……”他喃喃着,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认出了那气息。
尽管那躯体已面目全非,尽管那气息已扭曲混乱,但那丹田中属于苍衍雷脉的、惊雷崖的纯正蓝紫色雷霆真气,他绝不会认错。
自己的雷霆真气,因为承下狱龙斩时雷火炼体,硬是在丹田打下了一丝暗金火线,变成了紫金色,而这纯正的蓝紫色雷霆真气。
那是徐巴彦。
那是他的大师兄。
那是曾经豪爽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师弟,七脉会剑,当努力啊!”的徐巴彦。
此刻,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仙不仙的怪物。
“万——化——宗——!!!”
龙啸仰天怒吼,紫金色的雷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雷域!
而就在此时——
“呵呵呵呵……”
一道阴冷的笑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韦曲的身影从一处半塌的楼阁后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袍,细剑收入袖中,双手负于身后,阴鸷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龙啸,扫过琼梧,扫过狐小欺,最后落在那头正从废墟中爬起的怪物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与贪婪。
“妙啊……妙啊……”他啧啧赞叹,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苍衍派的高徒,融血境的大妖,还有那具仙族的尸骸……三者的精华融为一体,辅以易筋派失传五百年的炼妖秘术……果然不负本座所望。”
他看向龙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苍衍派的小辈,我万化宗的‘作品’,你可还满意?”
龙啸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握紧狱龙斩,紫金色雷光在刀身疯狂流转,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韦——曲——!”
韦曲却毫无惧色。他轻轻摆了摆手,笑容愈发阴森:
“别急,小辈。本座今日现身,可不是来和你拼命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头已完全站起、正死死盯着龙啸的怪物,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本座只是想亲眼看看,这‘易筋造物’的战力,究竟有多强。”
话音未落——
“吼!!!”
那怪物骤然暴起,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朝龙啸猛扑而来!
双爪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爪尖蓝紫色雷光缠绕,直取龙啸咽喉!
龙啸瞳孔骤缩,狱龙斩横挡——
轰!!!
爪刃与刀身碰撞,炸开狂暴的冲击波!龙啸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连退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怪物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双翼一振,再次扑来!
“龙啸!”狐小欺惊呼一声,就要冲上去。
“小欺!救人!”龙啸的暴喝声炸响,“先护百姓!”
狐小欺身形一滞,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咬紧下唇,猛地转身,朝司马家战阵方向扑去!
“银骨破!”
她双爪交错,银色爪芒撕开数名正趁乱作恶的万化宗御气境余孽的喉咙!
那些家伙正试图偷袭司马家战阵后方的伤者与百姓。
狐小欺身形如鬼魅般穿梭,白色与黑红色的残影在废墟间跳跃,每一次闪现都带起一蓬血雾!
“合欢宗的小妖女?!”司马家的修士们惊呼。
“闭嘴!救人!”狐小欺头也不回地喝道,银骨爪撕碎又一名试图偷袭的万化宗弟子,“愣着干什么?护住百姓!”
与此同时,琼梧已落在那道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前。
玄觉大师抬眼看向她,那双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淤血。
琼梧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掌心泛起青金色的柔和光晕,轻轻按在玄觉后心。
温润的草木真气缓缓渡入,如同春日甘霖渗入龟裂的旱地。
玄觉浑身一震,那几乎要熄灭的佛光,竟又明亮了几分。
他身后的四名年轻僧侣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体内,抚平他们紊乱的气息,修补受损的经脉。
“施主……”玄觉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多谢……”
琼梧轻轻摇头,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不必。守住屏障。”
她说着,另一只手一挥,数道青金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将几名受伤过重、已无力站立的司马家修士卷起,送到屏障后方的安全地带。
那些藤蔓上青光流转,竟还在不断渗入伤者体内,助其止血疗伤。
司马勿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战阵中残存的修士,厉声喝道:
“都撑住!援军已至!守住!”
而此刻——
战场中央,龙啸与那怪物的厮杀已至白热化。
轰!轰!轰!
紫金色的雷光与蓝紫色的雷光疯狂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龙啸狱龙斩狂舞,刀罡如怒龙出海,从各个角度斩向那庞大的怪物;怪物双爪如钢,每一击都带着山岳般的巨力,硬撼龙啸的刀锋!
但龙啸的攻势,越来越疯狂。
他双眼血红,只是一刀接一刀地斩向那怪物!每一刀都蕴含着滔天的悲愤与杀意,每一刀都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啊——!!!”
他怒吼着,一刀斩断怪物左臂上的一片鳞甲,淡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怪物吃痛嘶吼,右爪狠狠拍在龙啸胸口!
噗!
龙啸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堵残墙上,墙体轰然倒塌,将他埋在废墟之中!
“吼!!!”怪物仰天嘶吼,眼中疯狂更盛,就要扑上去——
“苍衍木道·藤甲木壁!”
青金色的光芒自琼梧手中“情愫”仙剑炸开!
废墟中,无数粗如手臂的藤蔓破土而出,在龙啸身前交织成一道厚达三尺的藤墙!
藤蔓表面青光流转,乙木生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轰!!!
怪物那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藤墙上,狂暴的冲击波将四周碎石尽数掀飞!
藤墙剧烈颤抖,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却死死挡住了这一击。
那些藤蔓上青光流转,竟在不断修复裂痕,与怪物的蛮力抗衡。
琼梧的身形已落在藤墙之后。
此刻的她,周身青金色光华流转,仙铠已然上身——肩甲、胸甲、腰甲、战裙、腿甲、战靴,一片片甲胄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
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尖头细跟的仙履战靴稳稳踏在废墟之上,足尖一点寒芒闪烁。
她抬起眼眸,天蓝色的眸子直视那头正疯狂撕扯藤墙的怪物,目光平静如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龙啸。”她轻声唤道。
废墟中,龙啸挣扎着爬起。
他嘴角溢血,胸口衣襟被撕开数道裂口,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爪痕。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电,死死盯着藤墙外那头嘶吼的怪物。
“我没事。”他沙哑道,拄着狱龙斩站直身体。
就在此时——
一片柔和的佛光自侧方弥漫而来。
玄觉大师缓步走近,灰色僧袍上血污斑斑,但周身那黯淡的佛光,此刻正重新明亮起来。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金色佛光如同温暖的潮水,将龙啸笼罩其中。
“龙施主,且让贫僧为你疗伤。”
佛光渗入龙啸体内,所过之处,那些被震伤的内腑、被撕裂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龙啸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正在修复自己的伤势,那股力量与他的雷霆真气并不排斥,反而隐隐相融。
片刻后,龙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握紧狱龙斩,对玄觉抱拳:“多谢大师。”
玄觉轻轻摇头,目光越过藤墙,落在那头正疯狂撕扯的怪物身上。那双疲惫的眼中,浮现出深沉的悲悯。
“龙施主,贫僧已与这孽畜周旋多时。”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它的实力,以人族境界论,约是合道境初阶;以妖族境界论,约是融血境初阶。但它非人非妖,不可界定,且它现在实力飘忽,似是被人汲取了一般,境界不稳,所以贫僧才能与众弟子,与它周旋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龙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贫僧观它丹田处雷光涌动,那功法气息……与龙施主同源。它可是……”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悲愤已被压至最深处,只余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是。”他一字一句道,“应是我大师兄,徐巴彦的丹田。”
玄觉沉默片刻,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龙啸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双手握紧狱龙斩,紫金色的雷光再次在刀身游走。
他看向琼梧,琼梧对他轻轻点头。
他看向玄觉,玄觉亦对他合十颔首。
三人并肩而立,面对着藤墙外那头正疯狂嘶吼的怪物。
轰!!!
藤墙终于承受不住怪物的蛮力,轰然崩碎!无数藤蔓碎片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落叶。怪物庞大的身躯撞破藤墙,扑向三人!
“上!”
龙啸暴喝一声,紫金色雷光冲天而起!狱龙斩悍然斩出,刀罡化作咆哮的雷龙,正面迎上那怪物的扑击!
“苍衍雷道·霹雳斩!”
琼梧身形一闪,青金色的剑芒自侧方袭向怪物肋下!那一剑刁钻狠辣,直取鳞片最稀疏之处!
“琼梧秘剑·穿杨刺!”
玄觉双手结印,佛光大盛,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掌印,从上方轰然压下!
“观我观心·五指山。”
三人联手,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轰向那怪物!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怪物被三股力量同时击中,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废墟中,激起漫天烟尘!
但下一刻——
“吼!!!”
烟尘中,那怪物的嘶吼更加疯狂!
它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周身蓝紫色的雷光狂涌,那双诡异的竖瞳死死盯着龙啸三人,眼中的暴戾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它双翼一振,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的速度快得惊人,青灰色的残影在废墟间跳跃,让人难以捕捉轨迹!
龙啸瞳孔骤缩,狱龙斩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龙啸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丈。
那怪物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另一爪已从侧方袭来!
就在此时——
“苍衍木道·青藤缚!”
琼梧清冷的声音响起!数道青金色的藤蔓从地面骤然窜出,死死缠住怪物那只爪子!藤蔓上青光流转,疯狂汲取着怪物身上的妖力!
怪物吃痛嘶吼,猛地振翅,将那些藤蔓生生撕裂!但它这一缓,龙啸已稳住身形,狱龙斩横扫,斩向它另一只爪子!
“吼!!!”怪物痛吼,蓝紫色雷光疯狂涌出,将龙啸震退!
玄觉的佛光掌印再次压下,轰在怪物背脊上!那庞大的身躯被砸得趴伏在地,鳞片碎裂,淡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怪物依旧疯狂。它挣扎着爬起,再次扑向龙啸!
那双诡异的竖瞳中,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的杀意。但龙啸分明看见,在那疯狂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痛苦与迷茫。
那丝痛苦,让龙啸的心如同被人生生撕裂。
但他没有停手。
他不能停手。
“吼!!!”
怪物再次扑来!
……
另一处战场,废墟边缘。
狐小欺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残垣断壁间穿梭。银骨爪撕出道道寒芒,粉红色的媚光不时爆开,将那些万化宗弟子笼罩其中。
“啊……美人儿……美人儿别走……”
一名凝真境的万化宗弟子眼神迷离,嘴角流涎,竟挥剑抹向自己的脖子!
噗!
鲜血喷涌,那人瞪大双眼,带着痴迷的笑,软软倒地。
剩下的几名万化宗弟子惊恐后退,拼命催动护体真气,试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媚光。
但狐小欺的媚术太过诡谲,那些粉红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从他们七窍渗入,钻入灵台,撩拨着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又一人眼神恍惚,竟猛地转身,朝身边的同伴挥刀!
“你疯了?!”那同伴惊怒交加,一刀格开,却被另一道媚光钻入后心,身体一僵——
噗!
狐小欺的银骨爪已至,撕开了他的咽喉。
“韦长老!我们挡不住了!!!”剩下的几人终于崩溃,一边拼命后退,一边向远处那道灰袍身影求救。
韦曲站在一处半塌的楼阁顶端,阴鸷的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见那头怪物正与龙啸三人激战,看见狐小欺正屠杀他的弟子,看见那些司马家修士正护着百姓缓缓撤离
“废物。”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右手一挥——
滚滚黑烟自他袖中涌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朝着狐小欺所在的方向席卷而去!那黑烟所过之处,粉红色的媚光如同雪遇骄阳,嗤嗤消散!
狐小欺眉头一皱,身形急退,险险避开那黑烟的侵袭。她抬眼看向韦曲,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但随即化为冷笑。
“哟~”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韦长老终于肯亲自出手了?奴家还以为,你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废物死绝呢。”
韦曲冷哼一声,周身黑烟翻涌,自楼阁上一跃而下,落在狐小欺身前数丈处。他袖中细剑滑出,剑身黑烟缭绕,剑尖斜指地面。
“妖女,本座上次在望沧城,被那苍衍派的小子坏了兴致。”他的声音阴冷如蛇,“今日,本座便好好陪你玩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待本座拿下你,便将你绑回西北,让你千人骑万人睡,折磨至死!”
狐小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腰肢轻扭,黑红短裙在风中轻扬,露出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根部。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
她歪着头,猩红的眼眸直直望着韦曲,眼中媚意流转,声音又软又糯:
“讨厌啦~”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韦长老说的那些,奴家都有点……期·待·了~呢。”
话音未落——
她的身形骤然模糊!
杏黄与黑红的残影在废墟间拉出一道曲折的轨迹,银骨爪寒芒闪烁,直取韦曲咽喉!
韦曲瞳孔微缩,细剑疾舞,黑烟化作数道烟蟒迎上!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
狐小欺的银骨爪与韦曲的细剑在瞬息间交击十数下,火星四溅!
两人身形交错,粉红色的媚光与浓黑烟蟒疯狂撕咬,将周遭本就残破的废墟犁出道道沟壑!
“老魔头!”狐小欺一爪逼开一道烟蟒,身形急转,另一爪从死角袭向韦曲后心,“你的黑烟,可没上次那么浓了呢!”
韦曲冷哼,细剑反手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后退半步。他脸色微变——这小妖女的修为,竟比上次又精进了几分!
“妖女,休要猖狂!”他厉喝一声,周身黑烟狂涌,细剑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狐小欺罩下!
狐小欺身形如柳絮般飘摇,在那密集的剑影中穿梭。
银骨爪每一次挥舞,都精准地撕开黑烟最薄弱之处,粉红色媚光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韦曲的护体黑烟。
两人激战正酣,一时竟难分高下。

第354章 孽影终焉
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血色也被黑暗吞噬。
望沧城的废墟上空,浓烟遮天蔽日,火光在断壁残垣间跳跃,将这片人间炼狱映照得忽明忽暗。
龙啸、琼梧、玄觉与那怪物的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轰!!!
紫金色的雷光与蓝紫色的雷霆再次碰撞,狂暴的冲击波将四周残存的半堵墙壁尽数掀飞。
龙啸倒飞出去,虎口崩裂,鲜血沿着刀柄滴落,在灼热的地面上嗤嗤蒸发。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衣襟已被汗水与血污浸透。
对面三丈外,那怪物同样喘息着。
它庞大的身躯上鳞甲破碎多处,淡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
那双诡异的竖瞳死死盯着龙啸,里面满是疯狂的杀意,但在那疯狂之下,龙啸分明看见——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痛苦与迷茫。
“大师兄……”龙啸沙哑地唤着,声音里带着颤抖,“大师兄,你还认得我吗?我是龙啸!你师弟龙啸啊!”
怪物没有回应。
它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翼微振,再次摆出扑击的姿态。
龙啸握紧狱龙斩,指节泛白。
他不信。
他不信大师兄就这么没了。
那是七脉会剑前昔、手把手教他雷法、总拍着他肩膀说“师弟不错”的徐巴彦!
怎么可能变成这副模样!
“大师兄!你醒醒!”他嘶声喊道,“苍衍派!惊雷崖!师父!你还记得师父吗?!”
怪物的竖瞳微微波动了一瞬。
那波动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龙啸看见了!他心头狂跳,正要继续呼喊——
“吼!!!”
怪物骤然暴起,青灰色的残影撕裂空气,双爪带着蓝紫色的雷光狠狠拍下!
那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狂暴,仿佛龙啸的呼喊触动了它某根残存的神经,唤醒了它极力想要压制的痛苦!
龙啸瞳孔骤缩,狱龙斩横挡——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洪钟大吕,如惊雷炸响,骤然在废墟上空回荡!
那佛号蕴含着观心寺嫡传的“狮子吼”禅功,刚猛无铸,声震十里!
金色的佛光以玄觉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颤抖,地面上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
而那怪物被这“狮子吼”一震,双爪出现了迟滞,被龙啸格挡开来。
但是远处,正与韦曲缠斗的狐小欺身形骤然一僵!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原本流转的粉红色媚光瞬间黯淡!
她只觉一股浩然正气冲入脑海,将她凝聚的媚术真气冲得七零八落,那些精妙的心法运转,竟在这一刻完全停滞!
身形踉跄间,韦曲的细剑趁机刺来,她勉强闪避,肩头被剑锋划过,鲜血飞溅!
这便是观心寺功法对合欢宗的天克之理——媚术以情欲为引,勾动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嗔痴念;而佛门禅功修的便是“破执”二字,以正念破邪念,以清明破迷惘。
狮子吼一出,媚术自破,无所遁形。
玄觉这一吼,本意是抵挡怪物,且为龙啸破执,没想到却连累了狐小欺。
而正面战场上——
那被格开怪物的身形同样骤然停滞!
那双疯狂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痛苦与迷茫!
它双爪抱头,发出凄厉的嘶吼,仿佛那佛号正在它混乱的意识深处撕开一道裂口!
废墟中,龙啸挣扎着爬起。
此刻他那双眼睛,异常清明——那狮子吼的余韵在他灵台中回荡,将那些翻涌的悲愤、不甘、执着,尽数涤荡、梳理。
他看向那头抱头嘶吼的怪物,看向那双竖瞳深处那丝若隐若现的痛苦。
那不是大师兄。
那是大师兄的尸体。是被万化宗以邪术亵渎、驱使的躯壳。
真正的徐巴彦,已经死了。
“阿弥陀佛。”
玄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却带着直指人心的悲悯:“龙施主,送徐少侠最后一程吧。”
龙啸闭上眼。
脑海之中,却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
那是他从仙界归来后不久的一个午后。惊雷崖上,云海翻涌,雷声隐隐。师父罗有成负手立于崖边,背影依旧如山岳般巍峨。
“啸儿。”师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如常,“你如今已入通玄境。在这修道界,也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
龙啸跪坐于后,闻言垂首:“弟子惭愧。若非师门倾力栽培、若非……诸多机缘,弟子绝无今日。”
罗有成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期许。
“通玄境,便可些许感应天地,引动天地威能。这一点,你应当清楚。”
“弟子在师父讲课时学过。”龙啸恭敬答道,“如今亲入此境,方知感同身受。昔日尚在凝真境时,须刻意吐纳,方可清晰感知世间灵力中游离的雷灵;而今入通玄,弟子发觉,无需刻意凝神,便能随心沟通天地灵力了。”
“是了。”罗有成微微颔首,“故而世间门派,多以通玄为界。突破至此,便多可晋升长老。我苍衍派,亦不例外。不过你既不愿当长老,此话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为师此番唤你前来,是要传你一式新的功法。”
龙啸神色一肃,俯身叩首:“弟子受教。”
“这一式,乃是我苍衍雷脉惊雷崖,最是强大的一式进攻道法。”罗有成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仿佛在诉说一件极其要紧之事,“唯有踏入通玄境,才算初步拥有了施展它的门槛。在此之前,为师常教导你们,一招一式,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基础功法随修为提升,亦可领悟更强的运用之道——”
“弟子省的。”龙啸接口道,“师父曾以归一境修为,施展‘闪电枪拳’‘五雷正法’等基础功法,引动天地威能,弟子历历在目,不敢或忘。”
罗有成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然则,若放在民间话本、那些描绘我苍衍派传说故事之中,这一式……应当会被说成,是我苍衍派雷脉压箱底的最强绝招。”
他凝视着龙啸,一字一句道:
“它被称作——雷脉‘霸’道。”
“雷脉……霸道。”龙啸轻声回念了一遍,只觉这四个字沉甸甸的,仿佛有雷霆在其中酝酿。
“对。雷脉霸道。”罗有成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其他六脉,亦皆有各自的‘霸’道。我雷脉亦然,而这‘霸’道,需蓄力、念诀、耗费海量真气,威力巨大,故而切不可逞勇斗狠、随意乱用。”
他说完,开始详细讲解雷脉的“霸”道,每一处经脉的运转、每一句道诀的吟诵、每一次真气的蓄势,清晰仔细的传授。
龙啸时而认真聆听,时而闭目感悟,时而在罗有成的指导下,运转真气。良久,睁开眼,重重叩首:“弟子谨记。”
罗有成收回手,负手望向崖外翻涌的云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此去调查巴彦的下落,有这‘霸道’傍身,也可增你几分底气。”他顿了顿,“虽说不可乱用,但该出手时……也切莫心慈手软。”
龙啸再次叩首:“弟子明白。”
……
回忆如电,在闭目的一瞬走马灯般掠过。
龙啸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泪。
师父传他这“雷脉霸道”,本是为他保驾护航,让他能在调查大师兄下落时多一分自保之力。
担心他会与合欢宗起冲突,才将这压箱底的绝学倾囊相授……
可师父万万没想到。
他龙啸也没想到。
这招“雷脉霸道”,最终要对付的,不是合欢宗的妖人,不是万化宗的邪修——
而是“大师兄”。
是那个在七脉会剑前昔、手把手教他雷法、总拍着他肩膀说“师弟不错”的徐巴彦。
是那个被万化宗生生炼成怪物的、早已死去却不得安息的……大师兄。
泪未落地,便已被周身的雷光蒸发。
龙啸睁开眼。
两行热泪沿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污,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悲愤与痛苦已压至最深处,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他看向琼梧。
琼梧正站在三丈外,天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青金色的剑芒从“情愫”剑尖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怪物脚下。
那目光,那动作,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知道你难过。但我陪你一起承担。
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又看向玄觉。
“筱乔,大师,帮我拖住它。”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只需片刻。”
琼梧点点头,玄觉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贫僧遵命。”
他转身,面向那头正茫然四顾的怪物,周身佛光骤然炽盛!
“观心观我·金刚伏魔!”
他双手结印,金色佛光自掌心疯狂涌出,在怪物周围凝聚成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古钟!
那古钟高达三丈,将怪物整个罩在其中,钟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流转着庄严的佛光!
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禁锢激怒,猛地扑向钟壁!
轰!
它疯狂撞击,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金钟剧烈颤抖,钟身上的梵文明灭不定!
玄觉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死死维持着法印,不退半步!
“龙施主!快!”他的声音已带上颤抖。
琼梧同时出手!
她双手结印,青金色的仙力疯狂涌出,化作无数粗如手臂的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死死缠绕上怪物的双腿、腰身、双翼!
那些藤蔓上青光流转,疯狂汲取着怪物身上的妖力,让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却也被缠得越来越紧!
但怪物的实力毕竟略胜二人。
它嘶吼着,蓝紫色的雷光疯狂涌出,将一条条藤蔓震碎、撕裂!
金钟也在它疯狂的撞击下裂纹密布,眼看就要破碎!
“吼!!!”
它仰天嘶吼,双翼猛振,将最后几根藤蔓撕碎,右爪凝聚着狂暴的雷光,狠狠轰向摇摇欲坠的金钟——
就在此时!
一道紫金色的雷光,冲天而起!
龙啸双手高举狱龙斩,那柄巨刀此刻正疯狂吸收着他体内所有的真气——那些双修得来的、比往日更加凝实的雷霆真气,此刻毫无保留地涌出,在巨刀身上凝聚成一道璀璨得几乎刺目的雷霆光柱!
他闭上眼,口中吟诵着苍衍雷脉代代相传的道诀,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苍衍七行,修吾雷道——”
“雷霆煌煌,无妄不殛——”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此刻已彻底化为紫金色,里面有雷光在疯狂旋转,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死死盯着金钟内那头正疯狂挣扎的怪物,盯着那张扭曲的脸——
轰隆隆——!!!
一道粗如水桶的紫金色天雷,自九天之上轰然劈落!那雷光撕裂夜空,撕裂浓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狠狠轰在狱龙斩高举的刀身上!
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那天雷之力与龙啸自身那夹杂暗金火线的雷霆真气瞬间融合,化作一道更加狂暴、更加炽烈的紫金色雷柱!
“苍衍·雷脉‘霸’道——”
“雷!动!九!天!”
龙啸大吼一声,狱龙斩携着雷霆,轰然斩下!
轰!!!
天雷斩在金钟之上!
玄觉脸色剧变,猛地撤去法印——那金钟本就在怪物的撞击下摇摇欲坠,此刻被天雷正面击中,瞬间崩碎!
无数金色碎片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佛光!
但天雷并未停止!
它斩碎金钟,狠狠轰在那头刚挣脱藤蔓、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怪物身上!
轰隆隆!!!
狂暴的雷光在怪物身上炸开!那庞大的身躯被轰得趴伏在地,鳞甲崩碎,血肉横飞!但这只是开始——
一雷落,百雷生!
雷霆的暴喝声再次炸响!
天空中,那道劈落的紫金色天雷并未消散,而是在落地瞬间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雷蛇,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那些雷蛇如同有生命般,在废墟间跳跃、穿梭,然后——再次冲天而起!
轰!轰!轰!轰!轰!
一道接一道的天雷自九天之上劈落!每一道都比之前那道更加狂暴,更加炽烈!它们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疯狂轰击着那头趴伏在地的怪物!
而每一道天雷中,都夹杂着一缕暗金色的火焰——
那是龙啸丹田中那条暗金火线的力量,是当年承下狱龙斩时雷火炼体留下的印记。
此刻,它随着天雷一同涌入怪物体内,疯狂灼烧着那些被污染的经脉、那些扭曲的符文、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妖力与仙力!
“吼——!!!”
怪物发出凄厉的嘶吼!
那嘶吼声震耳欲聋,响彻整个望沧城!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一道又一道天雷死死压制,庞大的身躯在雷火中颤抖、痉挛、崩裂!
鳞片炸裂,血肉焦黑,那对巨大的肉翼被天雷撕成碎片,两根弯曲的犄角从根部折断!
它趴伏在焦黑的土地上,周身蓝紫色的雷光疯狂闪烁,与紫金色的天雷撕咬、对抗,却越来越弱、越来越黯淡!
终于——
最后一道天雷轰然劈落!
轰!!!
那怪物的身体被轰得半跪于地,身躯断裂,淡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雷火中嗤嗤蒸发!
它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随即——轰然倒地!
烟尘弥漫,雷光渐熄。
废墟中央,那头庞大的怪物半跪于地,周身鳞甲破碎大半,露出其下焦黑溃烂的血肉。
它断了一臂,另一臂勉强撑在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双诡异的竖瞳,此刻已黯淡无光,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熄灭。
但它还没死。
融血境初阶的实力虽不稳定,但加上妖力与仙力的糅合,让这具被亵渎的躯壳拥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龙啸以通玄境中阶的修为,用上双修得来的凝实真气,以神器狱龙斩辅助,再加暗金火属真气,拼尽全力施展的“雷动九天”,虽将其重创,却未能彻底斩杀。
龙啸自己也跪倒在地。
他双手拄着狱龙斩,大口大口地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
体内的真气已近乎枯竭,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
他半跪在废墟中,望着那头尚未死去的怪物,眼中满是不甘与悲愤——
还是……差一点么……
“龙啸!”
琼梧的身形落在他身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天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她伸出掌心,青金色的仙力源源不断渡入龙啸体内,试图帮他稳住伤势。
龙啸靠在她怀里,喘息着,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
“众弟子,结阵!”
玄觉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双手合十,灰色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那黯淡的佛光,竟再次明亮起来!
慧行、慧净、慧心、慧悟四名年轻僧侣闻声而动!他们从各自疗伤的位置挣扎着爬起,踉跄着奔向玄觉身侧,在他身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观心观我·五轮塔!”
玄觉厉喝一声,双手法印变幻!金色的佛光自他掌心涌出,与他身后四名弟子的佛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座五丈高的金色佛塔!
塔分五层,每一层都铭刻着不同的梵文与佛像,底座四角各有一尊怒目金刚,塔顶一颗宝珠流转着璀璨的佛光!
“镇!”
玄觉法印向下一按!
那金色佛塔轰然落下,将那头半跪在地的怪物整个罩在其中!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嘶吼,疯狂撞击塔壁!
但佛塔纹丝不动,反而随着它的挣扎,塔身上的梵文越来越亮,一股股纯净的佛力不断渗入它体内,净化着那些扭曲的妖力与仙力!
它挣扎着,嘶吼着,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终于,在某一刻——
那双诡异的竖瞳中,最后一丝光芒缓缓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短暂的、极其微弱的……清明。
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苏醒了一瞬。嘴角微微翕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随即,那丝清明消散了。
怪物的身体轰然倒塌,再无声息。
而就在它倒下的瞬间——
一团残破的、散发着微弱蓝紫色光芒的血肉碎片,从它体内分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丹田的残骸。是徐巴彦最后留在这个世上的、属于苍衍雷脉的印记。
它闪烁着,明灭不定,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蓝紫色的光芒中,隐约能看见一道道细密的雷蛇在游走,那是徐巴彦毕生修炼的雷霆真气,是他在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然后——
那光芒彻底黯淡了。
血肉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流萤般四散飘落,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那些光点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残破的废墟上,落在龙啸跪倒的身前,最终——归于虚无。
一切归于沉寂。
唯有夜风呜咽,吹过这片燃烧后的废墟,带起零星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龙啸怔怔望着那些消散的光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师兄”,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余温蒸发。
琼梧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上。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两人。
玄觉缓缓收起法印,金色佛塔化作光点消散。他望着龙啸,望着那具已彻底失去生机的怪物尸体,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四名年轻僧侣同样合十,低声诵经。梵音袅袅,在废墟上空回荡,超度着这具被亵渎的躯壳,也超度着那些在这场浩劫中逝去的亡魂。

第355章 困兽之斗
废墟之上,硝烟渐散。
龙啸躺在琼梧怀中,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大师兄徐巴彦丹田最后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已化作流萤散尽。
“大师兄……”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龙啸。”
琼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靠在琼梧的肩甲上,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能感受到她掌心渡来的青金色仙力正缓缓修复着他枯竭的经脉。
“别动。”琼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气枯竭,需要休息。”
龙啸闭上眼,没有说话。crazyhome2000.com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琼梧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份劫后余生的温暖。
那些翻涌的悲愤、不甘、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暂时压下,只剩下彻骨的疲惫。
他就这样昏了过去——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那一式“雷脉霸道”,以他此刻的境界强行施展,终究是透支了丹田中每一滴真气的代价。
通玄境,不过是苍衍派历代祖师所划下的、勉强能够触及“霸道”门槛的最低标尺——那意味着丹田中的真气总量刚刚达到施展这一式所需的下限,却绝不意味着施展者能够纯熟的掌握这一式。
他在雷光中斩出了此生最决绝的一刀,也为此付出了彻底脱力的代价。
在远处,狐小欺与韦曲的战斗正酣。
……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银骨爪与细剑在瞬息间交击十数下,火星四溅!
狐小欺的身形如同鬼魅,白色与黑红的残影在废墟间跳跃。
银骨爪每一次挥舞都撕出道道寒芒,粉红色的媚光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韦曲的护体黑烟。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沸腾的杀意与战意。
韦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细剑疾舞,九道烟蟒疯狂扑向狐小欺,却被那双银爪一一撕碎!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己明明是通玄境中阶,这小妖女不过是通玄境初阶,差了一小阶,可她的真气,怎么比自己还要凝实?!
那粉红色的媚光看似轻柔,每次与他的黑烟碰撞,却都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被反复淬炼过的精纯!
他的黑烟在那媚光面前,竟隐隐有被压制的感觉!
“不可能……”韦曲心中暗惊,手中细剑却不敢停,拼命催动真气抵挡狐小欺越来越凌厉的攻势。
狐小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一边猛攻,一边心中暗忖:自己的真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凝实了?这几日忙着重建万花谷,也没怎么修炼啊……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这几夜的画面——那间溪畔的小竹楼,月光下三道交缠的身影,龙啸抽插自己时、在体内奔涌的奇异暖流……
她的脸颊微微一红,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傻大个,竟有这般妙用!
“老魔头!”狐小欺一爪逼开一道烟蟒,身形急转,另一爪从死角袭向韦曲后心,声音又脆又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那黑烟,怎么越来越弱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肾虚啊?”
韦曲脸色铁青,细剑反手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他心中又惊又怒——这小妖女的攻势,竟比方才还要凌厉三分!
“妖女!休要猖狂!”他厉喝一声,周身黑烟狂涌,细剑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狐小欺罩下!
狐小欺身形如柳絮般飘摇,在那密集的剑影中穿梭,银骨爪不时反击,将一道道烟蟒撕碎。
但她心中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有丹田中,那余下的双修真气的存量,想拿下这老头,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眼珠一转,瞥向远处那座金色佛塔消散的方向,忽然扯开嗓子大喊:
“死秃驴!那边结束了还不来帮本小姐?!”
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废墟上空回荡。
玄觉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超度亡魂,闻声微微一怔。他抬头看向狐小欺与韦曲的战团,那双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方才那狮子吼,误打误撞破了她的媚术,让她在韦曲面前吃了亏。
虽说当时情况紧急,他本意是为龙啸破执,但终究是累及了这位合欢宗的姑娘。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身后四名弟子:
“慧行,慧净,慧心,慧悟——去助那位女施主一臂之力。”
四名年轻僧侣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迟疑。慧行忍不住道:“师父,那女施主是合欢宗……”
“去吧。”玄觉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邪正之辨,在人心,不在出身。方才那位女施主拼死护民,尔等亲眼所见。此刻她陷于苦战,我辈岂能袖手旁观?”
慧行深深一礼,不再多言。四人同时起身,向狐小欺与韦曲的战团掠去。
四道金色的佛光在废墟间穿梭,很快便加入战团。
“观心寺的秃驴?!”韦曲脸色骤变,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你们竟与合欢宗的妖女联手?!”
慧行四人没有答话,只是默诵佛号,双手结印。四道金色佛光从四个方向同时亮起,隐隐结成一座半透明的金刚伏魔阵,将韦曲困在中央。
韦曲细剑疾舞,数道烟蟒扑向那四名僧侣,却被那金色佛光一一挡下。
他心中大急——这四个小秃驴不过是凝真境,若是平日,他轻易便能破阵。
可此刻面前还有一个攻势凌厉的狐小欺,她那双银爪每一次挥舞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根本分不出心神去破阵!
“妖女!”韦曲厉声喝道,一边拼命抵挡狐小欺的攻势,一边嘶声道,“你合欢宗就这般自甘堕落吗?!竟找观心寺帮忙?!那可是你们合欢宗的天敌!!你还是邪派弟子吗?!”
狐小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爪逼开韦曲的细剑,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优美的旋转,黑红短裙飞扬,露出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
她歪着头,猩红的眼眸直直望着韦曲,眼中满是戏谑与嘲讽:
“哎呀~韦长老这话说的~”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却字字带刺:
“咱们邪派,什么时候讲过规矩啦?什么‘自甘堕落’,什么‘邪派弟子’——这些条条框框,不都是你们这些老古董自己定的么?”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本小姐今天啊——”
她身形骤然加速,银骨爪带着凌厉的寒芒直取韦曲咽喉:
“就·要·杀·了·你!”
韦曲瞳孔骤缩,细剑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韦曲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心中大骇——这小妖女的攻势,竟比方才还要凶猛!
而四周那四道金色的佛光,正越收越紧。金刚伏魔阵已成,淡金色的光幕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隔绝了所有退路。
韦曲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再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细剑上!那细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绿光芒,剑身剧烈颤抖,随即——轰然炸开!
无数细小的剑刃碎片携带着浓稠的黑烟,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狐小欺眉头一皱,银骨爪交错格挡,身形急退!那四名僧侣也同时收手,佛光在身前凝聚成屏障,挡住那漫天的剑刃碎片!
这是韦曲的保命绝招——以牺牲一柄本命仙剑为代价,换取逃脱的机会!
烟尘弥漫中,韦曲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浓黑烟柱,冲天而起,试图冲破金刚伏魔阵的封锁!
轰!!!
黑烟撞在那淡金色的光幕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光幕剧烈颤抖,表面裂纹密布,却死死挡住了这一击!
韦曲脸色大变!
该死!这四个小秃驴的阵法,怎么如此坚韧?!
他却不知,慧行四人虽只是凝真境,但四人同修多年,心意相通。
这金刚伏魔阵是他们最擅长的合击之术,四人之力叠加,足以困住通玄境的强敌一时半刻。
而这一时半刻虽短,对狐小欺来说,已经足够了。
“想跑?!”
狐小欺的娇叱声在身后炸响!
韦曲猛地回头,就见那道杏黄与黑红交织的身影,已穿过漫天烟尘,朝他疾掠而来!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粉红色的光晕疯狂流转,媚术真气催发到了极致!
“合欢媚道·利刃偷心——!!!”
狐小欺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银骨爪交错,直取韦曲后心!
韦曲拼命运转真气,周身黑烟狂涌,试图抵挡——可他刚自爆本命仙剑,真气大损,此刻又被那金刚伏魔阵牵制,哪里还挡得住狐小欺的全力一击?!
轰!!!
银骨爪撕开黑烟,狠狠轰在他后背上!
噗——!!!
韦曲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废墟之中,扬起漫天烟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眼前粉红色的光芒一闪——
狐小欺已落在他身前。
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粉红色的光晕流转,媚术真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钻入他的灵台。
“韦老爷~”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合欢宗媚术特有的、勾魂摄魄的韵律,“别挣扎啦~”
韦曲浑身一僵!
他只觉一股甜腻温软的气息,从鼻腔、耳道、甚至每一个毛孔钻入体内,直冲灵台!
那些关于逃跑、关于抵抗的念头,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他眼前那张娇媚的脸,仿佛越来越美、越来越迷人……
“不……不好……”他喃喃着,拼命运转心法,试图抵抗那媚术的侵袭。
可他此刻真气大损,心神受创,又哪里挡得住狐小欺全力施展的“合欢媚术·迷心引”?
粉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韦曲眼中的清明,终于一点一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痴迷的恍惚。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痴痴的笑,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
“美……美人儿……”他喃喃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那张娇媚的脸。
狐小欺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她拍了拍手,收回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流转的媚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甩了甩。
“呼……累死本小姐了。”
她转身,看向那四名正从废墟中走来的观心寺年轻僧侣,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她想了想,敛去眼中的媚意,屈膝施礼,郑重一礼:
“多谢四位小师父出手相助啦。”
慧行四人微微一怔。他们对视一眼,也同时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女施主言重了。”慧行轻声开口,目光在狐小欺脸上停留片刻,却没了那夜的戒备与敌意,只剩一片平和,“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
狐小欺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别说什么‘斩妖除魔’了,”她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娇糯。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道仍被琼梧抱在怀中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傻大个……怎么样了?”
她快步向龙啸的方向奔去。
身后,慧行四人望着那道黑红身影远去的背影,眼中皆有复杂之色。
“师兄,”慧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位合欢宗……不是迷乱人心的邪派么?”
慧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师父说得对——皮相、功法、门派之别,皆是外相。这位女施主虽出身合欢宗,却心系百姓,拼死护民。此番更是与我们联手,擒下那万化宗的魔头……”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善哉。善哉。”
远处,狐小欺已奔到龙啸身侧。
她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眸,看着那浑身浴血的狼狈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傻大个……”她轻声唤着,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
琼梧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眸看向她,轻声道:“脱力,真气枯竭。需要休养。”
狐小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她嘟囔着,又看向远处那头被佛塔镇压后、已彻底失去生机的怪物尸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怪物的一部分,是龙啸的大师兄。
是苍衍派的高徒。
是被万化宗以邪术亵渎、最终亲手被师弟斩杀的……可怜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龙啸垂落在地的手。
那手很凉,沾满了血污与泥土,却依旧宽厚有力。
“傻大个,”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你大师兄……解脱了。你……别太难过。”
龙啸没有回应。
他依旧昏迷着,靠在琼梧怀里,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远处,废墟间,火光渐熄。
夜风呜咽,吹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城池,吹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也吹过那些劫后余生、正相互搀扶着缓缓撤离的人群。
玄觉缓步走来,灰色僧袍在夜风中轻扬。
他望着那被擒下的韦曲,望着那头已彻底死去的怪物,望着昏迷的龙啸与守在他身侧的琼梧、狐小欺,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今日之战,多亏诸位施主鼎力相助。此恩此德,贫僧铭记于心。”
狐小欺抬头看向他,那双猩红的眼眸眨了眨,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老和尚,你方才那狮子吼,可是害本小姐吃了大亏呢。这笔账,咱们改日再算~”
玄觉微微一笑,也不恼,只是轻轻点头:
“女施主若是要算账,贫僧随时恭候。”
狐小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却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过。
……
不知何时,夜已降临。
望沧城的废墟上,篝火渐次燃起。幸存者们聚在火堆旁,默默疗伤,默默吞咽干粮,默默望着那片曾经是家园的焦土。
而远处,那道被擒下的灰袍身影,正被慧行四人以佛光锁链牢牢捆住,拖向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
明日,还有更多的拷问,更多的真相,等着他们去揭开。
但至少今夜——
就让疲惫的人,好好歇一歇吧。

第356章 血仇昭昭
破晓的微光终于刺破望沧城上空的浓烟与阴霾。
那光先是极淡的一线,从东方地平线缓缓渗出,随即晕染开来,将天边那层厚重的灰黑染成惨淡的青白。
光束透过硝烟,照在这一片尸山血海的废墟上,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亮了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也照亮了那些劫后余生者脸上麻木与悲痛交织的神情。
龙啸依旧昏迷着,靠在琼梧怀里。
琼梧没有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废墟中,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龙啸苍白的脸。
她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仍贴在他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狐小欺蹲在她身侧,银白长发凌乱地散落肩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耷拉着,没了往日的灵动。
她望着龙啸紧闭的双眼,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酸涩。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他……不会有事吧?”
琼梧抬起眼,天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一片沉静:“不会。只是脱力,需要时间。”
狐小欺点点头,不再说话。
远处,司马家的修士们一夜未眠,现在依然在在废墟间忙碌。
他们抬着担架,将伤者一一抬到临时搭建的医棚下;拿着水桶,试图扑灭那些仍在燃烧的余烬;清点着尸体,辨认着每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司马勿拖着伤躯,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废墟间。他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依旧强撑着,指挥着残存的修士们处理善后。
“那边!那边还有活着的!快去!”
“水源!先保证水源!”
“百姓集中到城东!那里相对完整!”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依旧带着家主应有的威严。那些修士们闻声而动,虽疲惫不堪,却咬牙坚持。
又过了一炷香。
龙啸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琼梧立刻察觉,低头看向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欣喜。
“龙啸。”她轻声唤道。
龙啸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晨光中那张清冷的脸庞,天蓝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眼睛正静静望着他,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筱乔……”他沙哑地唤了一声,随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迷茫与疲惫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彻骨的疲惫与……空洞。
他想起了。
想起了那头怪物。
想起了那蓝紫色的雷光。
想起了大师兄丹田最后化作的光点。
龙啸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坐起身,从琼梧怀中挣脱,然后——踉跄着站起。
“龙啸!”狐小欺惊呼一声,想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就那样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头怪物的尸体。
那具庞大的躯壳此刻静静躺在废墟中央,青灰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死寂的冷光。
它断了一臂,双翼被撕裂,犄角从根部折断,周身遍布焦黑的伤口。
那张扭曲的脸上,那双诡异的竖瞳此刻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龙啸在那尸体前三尺处停下。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空洞的眼睛,照亮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也照亮了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青筋贲张,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没有眼泪。
没有怒吼。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哭泣都更加沉重,比任何怒吼都更加让人心悸。它就那样从龙啸身上蔓延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远处的喧嚣声似乎都远了。
狐小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琼梧轻轻按住肩膀。琼梧对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的、疯狂的笑声,骤然打破这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
废墟边缘,那道被佛光锁链牢牢捆住的灰袍身影,正仰天狂笑。
韦曲满脸血污,嘴角还残留着被媚术控制时流下的涎水,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此刻已恢复了清明,经过一夜,狐小欺的媚术,解开了。
他死死盯着龙啸,盯着那头怪物的尸体,眼中满是疯狂的得意与嘲弄:
“苍衍派的小辈!看见了吗?!那就是你大师兄!徐巴彦!苍衍雷脉嫡传!惊雷崖的高徒!”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钝锯磨木,在废墟上空回荡:
“哈哈哈!没错!从抓到他的第一天,胡副宗主就看上了他那苍衍派雷脉的丹田!你们苍衍派通玄境弟子的丹田,可真是不错!不愧是第一大派,啊?!丹田中只有单一的雷属,精纯无比,真是珍贵!这几个月,我们往他体内灌了多少毒,刺了多少符,就为了把他炼成最完美的‘材料’!”
龙啸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没有回头,但那双紧握的拳头上,青筋又贲张了几分。
韦曲继续狂笑,声音越来越疯狂:
“最后,他那一身修为,那雷霆真气,都成了那怪物的养料!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音未落——
一道紫金色的残影,骤然撕裂空气!
龙啸的身形如同暴怒的雷神,瞬息间跨过数十丈距离,出现在韦曲面前!他右手握拳,紫金色的雷光在拳上疯狂凝聚。
轰!!!
一拳砸在韦曲脸上!
那力道太过狂暴,韦曲整个人被砸得侧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堵残墙上,墙体轰然倒塌,将他埋在废墟之中!
烟尘弥漫。
龙啸站在废墟前,大口大口地喘息。他那一拳,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此刻浑身都在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慧行四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将埋在废墟中的韦曲拖了出来。
韦曲此刻已彻底昏死过去。
他满脸是血,鼻梁塌陷,牙齿脱落了半数,一张脸肿胀得不成人形。
龙啸那一拳,虽未用真气,却也是通玄境修士的肉身全力一击,岂是他重伤之躯能承受的?
龙啸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立刻将其碎尸万段的冲动,转向琼梧,沙哑道:
“筱乔……给他疗伤。让他醒来。”
琼梧微微一怔。她看着龙啸那双空洞却燃着复仇之火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她走到韦曲身前,蹲下身,伸出手,掌心泛起青金色的柔和光晕。那光晕渗入韦曲体内,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愈合着他脸上的伤口。
片刻后,韦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龙啸那双冰冷的眼睛,浑身一颤,随即又想狂笑,却发现脸上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韦曲。”龙啸的声音冰冷如铁,“说。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是怎么抓的大师兄,怎么折磨的他,那怪物是怎么炼出来的,——全都说出来。”
韦曲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又被疯狂取代。他张开漏风的嘴,发出含混的笑声:
“呵……呵呵……想知道?好……好……老夫就告诉你……”
狐小欺上前一步,猩红的眼眸中粉红色光晕流转。
“老魔头,”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本小姐帮帮你,免得你……说漏了什么。”
话音未落,粉红色的光芒自她眼中涌出,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钻入韦曲的灵台。
“迷情引”。
狐小欺施展媚术,确保他将心底所有的秘密,全部吐露。
韦曲浑身一颤。他眼中的疯狂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的、近乎梦呓的迷离。他张开嘴,声音干涩而机械,一字一句,开始讲述:
“四……四个多月前……胡副宗主带着我们,在隐花岭外围……发现了那个苍衍派弟子……徐巴彦……”
龙啸的拳头再次握紧。
韦曲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流畅,仿佛在回忆一段令他兴奋的往事:
“他当时……独自一人……被我们围住……他拼死反抗,杀了我们三个凝真境弟子……但胡副宗主亲自出手……击碎仙器……将他拿下……”
“胡副宗主说……苍衍派弟子的丹田,无论哪一脉,真气为七行之一,精纯无比,这家伙又是通玄境的修为,是最上等的‘材料’……正好用来试验……”
狐小欺的眉头微微皱起,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她催动媚术,让韦曲说得更加详细。
韦曲的眼神更加迷离,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带回长并谷后……我们便开始……灌毒……刺符……他不愧是正派高徒……没有半点求饶……一开始还骂……后来就奄奄一息……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胡副宗主用易筋派的秘法……在他丹田里种下‘噬源符’……让他的雷霆真气,一天天被那符文吞噬……那些真气,都被储存起来……等着日后用……”
龙啸闭上眼。
他不敢去想那些画面。
那个总是豪爽大笑的大师兄,那个在七脉会剑前手把手教他雷法的大师兄,那个拍着他肩膀说“师弟不错”的大师兄——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窟里,被灌毒,被刺符,日日夜夜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韦曲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兴奋:
“前些日子……我们在长并谷发现了易筋派遗迹……找到了完整的‘混元篇’……胡副宗主大喜……说时机到了……”
“然后……就等到了那仙族的尸体……”crazyhome2000.com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热:
“妙啊……仙族、大妖、人族修士……三者的精华融为一体……还有那三十七个人族平民的血肉精气……全都融进那苍衍派弟子的丹田里……”
“那场面……啧啧……那苍衍派弟子……在炼化过程中,竟还有一瞬间清醒过来……他拼命挣扎……但阵法已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怪物……”
“最后……他丹田里的雷霆真气……成了那怪物的养料……他本人的意识……被彻底抹去……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龙啸大口喘息着,双眼血红,周身雷光不受控制地乱窜。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随时会失控的凶兽。
“龙啸!”
狐小欺惊呼一声,怕龙啸再次出手,眼中红光一闪,媚术转媚为迷,将韦曲迷晕过去。
再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他肌肉贲张,浑身都在颤抖,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傻大个!你冷静!”
龙啸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血红得吓人,里面有雷光在疯狂旋转,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但那血色的深处,分明还有一丝清明——那是琼梧方才渡入的仙力,是他自己拼死守住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良久,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血红褪去了几分,却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决绝。
“问。狐姑娘,拜托你了。”他沙哑道,“继续问。试验,胡无方。全部。”
狐小欺看着他,心头猛地一酸。
她点了点头,再次催动媚术,将韦曲弄醒。
这一次,韦曲醒来时,三番五次的昏迷醒来,意识已彻底崩溃。
眼神涣散,口中喃喃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狐小欺的“迷情引”轻而易举地控制了他残存的意识。
“那‘妖丹’……炼出来了……”韦曲喃喃道,声音如同梦呓,“一枚核桃大小的珠子……暗金色……里面有四色光芒流转……人族的血气……修士的真气……大妖的妖力……还有……那仙族的本源……”
“胡副宗主……把它带走了……带回西北煌州……要献给我们宗主,归元尊者万征……助他突破至归一境……”
“长并谷……在隐花岭最深处……崖壁上有隐藏的洞口……易筋派遗迹就在那里……那些典籍……那些秘术……都在那里……胡副宗主用合道境修为……辅以易筋派阵法……遮蔽……所以合欢弟子……遍寻不得……”
“那怪物……炼成之后,胡副宗主……已携妖丹先行返回煌州……临行前他吩咐我……这‘易筋造物’尚是初品……需以真正的城防之战验其深浅……察其长短……为日后大量仿制所凭……于是我便一路驱赶它……杀向望沧城。”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含糊而诡异,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胡副宗主走了……走了好几天了……此刻怕是……已经快到煌州了……”
“宗主……宗主得了妖丹……就能突破归一境……若再能大量产出这易筋派之怪物……到时……万化宗……一统西北……再西进……征伐天下……哈哈哈……征伐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化作无意识的呢喃,彻底昏迷过去。
废墟上,一片死寂。
晨光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穿透硝烟,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但那阳光没有温暖,只有惨淡的苍白,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龙啸缓缓转身,再次走向那头怪物的尸体。
他在那尸体前三尺处停下,然后——双膝跪地。
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就那样跪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空洞的眼睛,照亮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没有眼泪。
那沉默比任何哭泣都更加沉重,比任何怒吼都更加让人心悸。
远处,狐小欺看着那道跪地的身影,眼眶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琼梧静静走到龙啸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蹲下,伸出那只微凉的手,覆在了他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上。
她的手依旧凉,却在这一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那股凉意从掌心渗入,将龙啸从那疯狂的边缘,拉回了一丝理智。
龙啸没有回头。他只是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身后响起。
玄觉缓步走来,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扬。他走到龙啸身侧,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龙施主,”他的声音平静而悲悯,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让我等为徐少侠,也在这望沧城百姓,超度一下吧。”
龙啸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玄觉那双疲惫的眼中,满是真诚的悲悯与敬意。那是对逝者的敬意,是对生者的悲悯,是佛门弟子最本真的慈悲。
龙啸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多谢大师。”
玄觉颔首,转向身后四名弟子。慧行、慧净、慧心、慧悟同时上前,在玄觉身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金色的佛光自五人身上亮起,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如同初升的朝阳,缓缓蔓延开来,将那头怪物的尸体笼罩其中。
“南无阿弥多婆夜……”
玄觉开口,诵经声低沉而悠远,在废墟上空回荡。那梵音如同来自天外的钟声,带着涤荡人心的力量,抚平着这片土地上残留的怨念与痛苦。
四名弟子齐声应和,佛光交织成一片,将那具被亵渎的躯壳温柔包裹。
金色的光芒中,那头怪物的尸体开始缓缓消散。
那些青灰色的鳞片,那些扭曲的符文,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妖异特征,在佛光的净化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散在晨风中。
最后,当一切消散殆尽,原地只剩下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紫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苍衍雷脉的气息。它在佛光中微微闪烁,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散了。
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流萤般四散飘落,落在龙啸跪倒的身前,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最终——归于虚无。
龙啸怔怔望着那些消散的光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大师兄。
真的走了。
玄觉收功起身,双手合十,对龙啸深深一礼。
“龙施主,徐少侠已得解脱。可入轮回,望施主节哀。”
龙啸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依旧跪着,望着那片虚无。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对玄觉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大师。”
玄觉轻轻摇头,伸手虚扶:“龙施主不必多礼。徐少侠虽遭不幸,但他一身正气,宁死不屈,此等风骨,贫僧敬佩。今日能为他超度,送他最后一程,是贫僧的福分。”
龙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那头怪物尸体消散的地方,心中默默道:
大师兄,一路走好。
剩下的仇,师弟替你来报。
就在这时——
“龙道友。”
司马勿拖着伤躯,一瘸一拐地走到龙啸身前。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而坚毅。
他看了看那头怪物消散的地方,又看向龙啸,眼中满是沉痛的悲悯。
“龙道友……徐少侠已去,你……节哀。”
龙啸看着他,轻轻点头:“司马家主伤势不轻,也请保重。”
司马勿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这点伤,死不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向更紧迫的方向:
“但龙道友,那‘妖丹’若真落入万征之手,整个西北……都将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沉痛而凝重,带着一个世家家主应有的远见与担当:
“万征此人,野心滔天。他在西北蛰伏多年,吞并无数小门小派,号称‘万法归一,修道通解’。若再得这‘妖丹’相助,突破归一境,若再以易筋派邪法,制造怪物……到时,不仅西北,整个中原,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他看向龙啸,一字一句道:
“龙道友,徐少侠之仇,不能不报。但这已不仅仅是你一人的私仇,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公敌。”
龙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司马家主所言极是。”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眼中已无泪水,只有比雷霆更炽烈、比寒冰更冷的复仇之火:
“胡无方……万征……万化宗——”
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这笔血债,我龙啸,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司马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抱拳道:“龙道友有此决心,司马某敬佩。待望沧城稍作安顿,司马某便调集族中精锐,随龙道友北上,共诛此獠!”
龙啸摇了摇头,沉声道:“司马家主好意,龙某心领。但司马家此番损失惨重,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安抚望沧城百姓。北上之事,待龙某与师妹,报与师门,苍衍派,自会处置。”
司马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龙啸抬手制止。
“司马家主,”龙啸看着他,目光坦诚而坚定,“龙某非是逞强。那胡无方是合道境中阶,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此去北上,凶险万分。司马家如今元气大伤,再卷入此战,恐有灭族之危。司马家主身负一族兴衰,当以保全为先。”
司马勿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
“龙道友高义,司马某……记下了。”
“阿弥陀佛。”
玄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走到龙啸身侧,双手合十,目光平静而悲悯:
“龙施主,此去北上,凶险万分。贫僧当传书寺中,告以详委,助施主一臂之力。”
龙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玄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温和:
“徐少侠之事,贫僧感同身受。万化宗造此杀孽,天理难容。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乃我佛门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那被佛光锁链捆住的韦曲,又转向龙啸:
“待贫僧将此间事务略作安顿,便传信寺内。”
龙啸看着他,看着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意。他抱拳,郑重道:
“多谢大师。”
玄觉轻轻摇头,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就在这时——
“傻大个。”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龙啸转头,就见狐小欺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有些泛红,却依旧倔强地亮着。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微微摆动。
她看着龙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傻大个……别伤心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疼。
龙啸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那小心翼翼的关切,心头微微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对毛茸茸的狐耳。
那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她特有的温度。
“嗯。”他轻声说,“不伤心了。”
狐小欺被他揉得浑身一颤,那对狐耳瞬间竖得笔直,脸颊腾地红了起来。她想躲开,却又舍不得,只能任由他揉着,嘴里嘟囔道:
“傻……傻大个……你……你做什么……”
龙啸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手,看向远处。
那里,琼梧正静静站着。天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清澈的眼眸正望着他,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四目相对。
琼梧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陪伴。
龙啸对她轻轻点头。
琼梧也轻轻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最后一缕硝烟,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远处,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缓缓向城外走去。
司马家的修士们依旧在废墟间忙碌,清点着损失,辨认着尸体。
慧行四人押着韦曲,向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行去,等待进一步的审问与处置。
龙啸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西北煌州的方向。
那里,有胡无方,有万征,有那枚用大师兄性命炼成的“妖丹”。
那里,有他必须亲手讨回的血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比雷霆更炽烈、比寒冰更冷的决绝与杀意。
“走吧。”他说。
“去西北。”
身后,狐小欺用力点头,琼梧静静走到他身侧,玄觉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四人并肩而立,望向北方。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那影子里,有悲痛,有愤怒,有决绝,也有希望。
而前路漫漫,血仇未雪。

第357章 归信
中原,苍衍盆地。
盆地中灵脉纵横,灵气氤氲,乃是整个中原乃至天下修道界公认的洞天福地。
此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尚未照进盆地,惊雷崖后山那片常年笼罩的雷云,却已翻滚得比往日更加剧烈。
惊雷崖常年有雷云笼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三百日雷声不绝。
这雷云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苍衍派开派祖师之一,以无上神通布下阵法凝聚而成,专供雷脉弟子修炼所用。
雷云越厚,雷罡越纯,越适合弟子淬炼雷体、精进修为。
但今日,那雷云翻滚得有些异常。
原本应是均匀覆盖崖顶的雷云,此刻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云层深处,紫金色的雷光闪烁的频率比平日快了数倍,轰鸣声也格外沉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躁意。
崖顶修炼台上,几名早起的雷脉弟子正盘膝而坐,试图吐纳世间灵力。
可他们刚一运功,便觉那些平日里温顺的雷灵,今日竟狂躁得几乎不受控制。
一名弟子闷哼一声,险些吐纳失控,连忙收功调息。
“今日这雷怎么了?”那弟子心有余悸地睁开眼,望向后山深处那道盘坐的身影,低声道,“师父今日……似乎也起得很早。”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后山一处突起的岩石上,一道月白袍绣蓝紫纹身影正负手而立,仰望天际翻涌的雷云。
罗有成。
苍衍派雷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此刻他却眉头紧锁,一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天际翻滚的雷云,瞳孔深处,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流转。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已经有近百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莫名的悸动。
那股悸动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台深处——好像冥冥中有一些……与自己相关之人的感应?
龙啸那小子,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罗有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起这个让自己又喜又怒的弟子。龙啸,曾经天下第一散修龙首收养的孤儿,那孩子天资不错,修炼也刻苦,遇事不畏艰险,是个好苗子。
可就是……心志不坚,易受诱惑。
罗有成睁开眼,望向远处翻滚的雷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年前,龙啸与陆璃的事,他知道。
当年与陆璃结为夫妻道侣,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
后来陆璃修为停滞,与他的关系也日渐疏远。
他忙于雷脉事务,无暇顾及,只道是修炼上的瓶颈所致,却没想到——
陆璃竟与龙啸有了不伦之实。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发作。
龙啸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年轻气盛,又逢陆璃刻意引诱,一时把持不住,铸成大错。
他若将此事闹大,龙啸名声尽毁,雷脉弟子离心,自己和陆璃的百年婚姻毁于一旦,还有女儿罗若——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
此刻这份莫名的心悸,让他忍不住想:龙啸那小子,若真遇上什么诱惑,能挺过去么?
他派龙啸去隐花岭追查徐巴彦失踪之事,本意是让他历练历练,可隐花岭那地方……
罗有成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隐花岭是合欢宗的地盘。
合欢宗,那个修阴阳道、纵情欢爱、被正道斥为“淫邪之派”的宗门。
她们最擅长的,便是以情欲为饵,勾动修士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龙啸那孩子,本就心志不坚,若真落到合欢宗手里……
难道他没能挺过这一劫?已经被合欢宗拿下了?
罗有成的心猛地一沉。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会。甄师侄在他身边照应呢。
甄筱乔,翠竹苑木脉的嫡传弟子,娴静知礼,心性沉稳,虽然历经仙族掳人之事,归来后心性变得淡漠了些,却也因此更加坚韧。
有她在身边照应,龙啸就算遇上什么诱惑,也该能悬崖勒马。
更何况,那孩子是龙啸的未婚妻。
罗有成叹了口气,负手而立,望向远方。
隐花岭距苍衍盆地数千里之遥,便是归一境大修士,也无法隔空感知那边的具体情形。这份莫名的心悸,究竟是因为龙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心悸,他已经近百年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
罗有成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道白光,破空飞来!
那白光自东南方向激射而来,穿透惊雷崖上空翻涌的雷云,径直落在罗有成面前三丈处,悬停于半空,微微颤动着。
是一只玉鸽。
通体雪白,羽翼间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流转,正是雷脉嫡传弟子独有的传讯玉鸽。
龙啸的玉鸽。
罗有成瞳孔微缩,抬手一招,那玉鸽便落在他掌心。他取下玉鸽脚踝处绑着的信笺,轻轻展开。
玉鸽振翅飞起,消失在晨雾之中。
罗有成展开信笺,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
“弟子龙啸,百拜师尊尊前。”
罗有成的眉头微微一松。那小子,还知道用“百拜”,看来人没事。
他继续往下读。
“弟子奉命追查徐巴彦师兄失踪之事,辗转隐花岭、望沧城等地,历经波折,终将真相查明。然此中曲折,实非一言可尽。弟子思虑再三,决意先以玉鸽传书,禀报要事。”
罗有成的目光顿了顿。
“徐师兄他……已经遇害了。”
这行字写得极重,墨迹都洇透了纸背。罗有成能想象龙啸写下这几个字时,握笔的手有多用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徐巴彦。
那是他雷脉这一代的大弟子,从十几岁便跟着他修炼,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
那孩子天资不算顶尖,却最是勤勉,心性也沉稳,是他属意的下一任掌脉人选之一。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引雷入体时的笨拙模样,被雷劈得浑身焦黑却还咧嘴傻笑;想起巴彦三十岁那年突破至御气境,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说“师父,弟子没给您丢脸”;想起每次自己闭关出来,总能看到巴彦守在洞府门口,说“师父,您可算出来了,弟子想您了”,那张憨厚的脸上,永远带着真诚的笑。
望沧城司马家托人送来他的仙器“轰鸣”的碎片时,他仍有一丝侥幸,巴彦可能还活着,这才派龙啸前去调查,却没想到——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读。
“弟子与师妹于隐花岭追查时,发现一伙自称‘外域修士’之人,行踪诡秘,手段歹毒。后经查证,此伙人实为西北煌州万化宗门人,奉宗主万征之命,潜入隐花岭搜寻五百年前覆灭之邪派‘易筋派’遗迹,欲取其人体改造秘术。”
“弟子等人与万化宗数次交锋,得知徐师兄于四月前被其所擒。胡无方觊觎我苍衍雷脉丹田之精纯,将徐师兄作为‘试验材料’,日日折磨,以符咒抽取其雷霆真气。”
罗有成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紫金色的雷光在拳上疯狂跳动,将周围的空气都灼得噼啪作响。
四月。
整整四个月。
巴彦被折磨了整整四个月。
那些日子里,他在干什么?
他可能在雷脉处理公务,可能在指点弟子修炼,可能在和女儿罗若闲话家常。
而巴彦,他一手看大的孩子,正在数千里之外,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日日夜夜,生不如死。
他想起了巴彦小时候,有一次修炼出了岔子,浑身经脉剧痛,那孩子硬是一声不吭,咬着牙自己扛过去了。
后来他发现时,巴彦的嘴唇都咬烂了,却还笑着说“师父,弟子没事,弟子能扛住”。
那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痛都自己扛。他以为那是坚强,却忘了,再坚强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寻得易筋派遗迹后,以秘法‘混元篇’炼制怪物。他们以那夜在望沧城掳掠的三十七名人族平民为引,以先前灭门所得之修士尸体为辅,以一头融血境大妖尸身为骨,再以——”
信笺上的字迹在这里顿了一顿,墨迹似乎被什么液体洇湿了一小块。罗有成盯着那块洇湿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泪痕。
龙啸那孩子,落泪了。
“——再以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及黑烟道人韦曲等人在隐花岭万花谷一战中,斩杀的一名仙族尸体为核心。以徐师兄的丹田为熔炉,将这四股力量强行融合,炼出一枚‘妖丹’。而徐师兄的意识,在那炼化过程中,被彻底抹去。”
罗有成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
丹田为熔炉。
意识被抹去。
那些字一个个跳进他眼里,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巴彦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从问道到明心,从御气到凝真,每一个境界,每一次突破,他都陪在身边。
那丹田里蕴含的雷霆真气,是他亲手传授的功法,是他无数个日夜的悉心指导,是巴彦几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而现在,那丹田被人当作熔炉,用来炼制怪物。
巴彦的意识,他的人格,他的一切,被彻底抹去。
那个憨厚老实的孩子,那个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孩子,那个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分忧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下读,目光越来越沉。
“弟子与师妹追至望沧城时,那怪物正肆虐城中,半城已毁,百姓死伤无数。弟子亲眼所见,那怪物丹田处涌动的雷光,正是我苍衍雷脉嫡传的雷霆真气。”
“弟子与它激战,亲眼见它被观心寺玄觉大师以佛门神通净化。徐师兄最后留在这世上的痕迹——他的丹田碎片——化作光点,消散于风中。”
信笺到这里,停顿了很长一段空白。然后,笔迹重新出现,却比之前更加凌乱,更加用力,仿佛写字的人正拼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师尊,弟子无能。弟子没能救下大师兄。弟子只能亲手斩下那一刀,送他最后一程。”
罗有成闭上眼。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样子。
那孩子为散修世家遴选送来苍衍的好苗子,甫一入脉,罗有成便觉得此子与自己心性相像,有几分三百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俗世少年时的模样,所以甚是喜欢。
于是他便尽心尽力培养徐巴彦。
徐巴彦就再没让他操过大心。修炼刻苦,待人诚恳,对同门照顾有加,对长辈恭敬有礼。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
他以为巴彦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雷脉下一任掌脉。
他以为巴彦会娶妻生子,像他一样,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弟子。
他以为巴彦会陪着他,直到他坐化归天。
他以为的太多了。
他以为巴彦还活着,所以只是派龙啸去调查,而不是亲自前往。
他以为巴彦能扛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去。
他以为……
罗有成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那些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东西无声地流淌。
良久,他才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已携‘妖丹’返回西北煌州,欲将此丹献与宗主万征,助其突破至归一境,与之一起的恐怕还有易筋派秘籍。万征此人,野心滔天,蛰伏西北多年,吞并无数门派,若再得此丹相助,突破归一,届时不仅西北生灵涂炭,整个中原亦将面临浩劫。”
“弟子已决意北上,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为大师兄报仇雪恨。然胡无方乃合道境中阶,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弟子修为浅薄,此去凶多吉少。然弟子深知,此事关乎天下苍生,非一己私仇可论。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弟子斗胆,恳请师尊允准。并请师尊将此事转呈掌门,望师门早做决断。”
“另,弟子此行能查得真相,多亏合欢宗宗主苏可及其女狐小欺鼎力相助。苏宗主虽出身合欢宗,却重情重义,数次救我等于危难,更在望沧城遭万化宗袭击时出手救城。弟子斗胆,为苏宗主进一言:合欢宗虽修阴阳道,行事与正道不同,然其心向善,收留孤儿,护佑百姓,并非外界所言‘淫邪之派’。望师门明鉴,勿以出身论人。”
“弟子龙啸,泣血百拜。”
信笺的末尾,字迹已有些潦草,却依旧一笔一划,郑重无比。
罗有成握着信笺,久久没有言语。
晨风拂过,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惊雷崖后山的雷云依旧在翻滚,雷光闪烁,轰鸣不绝,却仿佛都远去了。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石雕。
良久,良久。
罗有成才缓缓放下信笺,抬起头,望向西北。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平日的沉稳与淡然,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杀意,和无尽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巴彦,师父对不起你。
师父应该亲自去的。师父应该在你第一次失踪时就亲自去找你。师父不该心存侥幸,不该以为你还能扛过去,不该……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可再多的“应该”,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了。
徐巴彦,他雷脉的大弟子,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他数十年来培养的下一任掌脉,他视如己出的徒弟,被活活折磨至死,丹田被炼成妖丹,意识被彻底抹去。
三十七名无辜百姓,被当作祭品,血肉被抽干,化作那怪物的养料。
望沧城半城被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带着那枚用徐巴彦性命炼成的妖丹,得意洋洋地返回西北,准备献给那个野心滔天的宗主,助其突破归一境。
罗有成的拳头缓缓握紧。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拳上疯狂跳动,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要将周围的空间都撕裂。
“万——化——宗——”
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闷雷,在惊雷崖后山回荡。
那声音里,蕴含着归一境大修士的滔天怒火,蕴含着对爱徒惨死的无尽悲痛,蕴含着对邪派魔头的刻骨杀意,更蕴含着一位师父,对自己未能保护好徒弟的、永难释怀的自责。
雷云翻涌得更加剧烈,一道道紫金色的天雷自云层中劈落,轰在惊雷崖后山的岩石上,炸开漫天碎石。
那些早起的雷脉弟子惊骇地望向后山,不知师父今日为何如此震怒。
罗有成却没有理会那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向锐金峰的方向走去。
头发在晨风中飞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北方天际那片苍茫的云海。
巴彦,你等着。
师父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
龙啸那孩子,说得对。
若那万征,真的突破至归一境……罗有成似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正派之间,心照不宣的的事情……
此事,已非一己私仇,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公敌。
徐巴彦的仇,要报。
那枚妖丹,要追回。
万化宗,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他要将此事转呈掌门,以苍衍派的力量,为龙啸北上讨贼,助一臂之力。
至于那孩子信末提到的合欢宗……
罗有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龙啸那句“勿以出身论人”,想起那孩子字里行间对苏可母女的维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心志不坚,易受诱惑。若真与合欢宗的人朝夕相处,会不会……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龙啸应不会说谎,合欢宗的事情,日后再说。
至于龙啸那孩子会不会又陷入什么“诱惑”——
罗有成叹了口气。
那孩子,终究是要自己学会面对那些的。
他只是希望,龙啸能记住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记住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师兄,记住那一声“师父”里蕴含的分量,记住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苍衍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锐金峰,“惊雷”剑已然出鞘变大,悬停在他脚边。
身后,惊雷崖的雷云依旧在翻涌,雷光闪烁,轰鸣不绝。
那雷声,仿佛在为远方的龙啸送行,又仿佛在为徐巴彦的惨死哀鸣。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苍衍盆地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席卷整个中原的风暴,也在这晨光中,悄然拉开序幕。

第358章 劫后盟约
三日后,望沧城的废墟清理已初见眉目。
城中心的坊市广场上,残破的青石板被临时铺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竹棚。
棚内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粗陶茶盏,茶香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况味。
苏可于今早抵达望沧城。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黑色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素玉钗,温婉从容如旧。
只是眉眼间那抹疲惫,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万花谷的重建正紧,她也有伤在身,本不该在此时离开,但望沧城一战,合欢宗出力甚巨,如今各方汇聚,她这个宗主若不亲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龙啸、琼梧、狐小欺已在棚中等候。
龙啸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往日的锐利。
琼梧依旧一身素白中裙,静静立在他身侧,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狐小欺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一缕银白长发,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不时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外那些修士的窃窃私语。
司马勿与玄觉几乎同时抵达。
司马勿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两名司马家的凝真境长老,皆是那夜血战幸存之人,虽身上带伤,却步履沉稳。
玄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入竹棚。
他身后跟着慧行、慧净二僧,四人皆是面色平静,唯有眼底那抹疲惫,透露出这几日超度亡魂、救治伤者的辛劳。
“苏宗主亲至,司马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司马勿率先抱拳行礼,语气郑重。
苏可起身还礼,温婉一笑:“司马家主客气了。宗内事多,妾身来迟,还望见谅。”
玄觉双手合十,对苏可微微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慈悲,此番遣门下弟子救援望沧城,贫僧感佩于心。”
苏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敛去,同样合十还礼:“大师言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
几人落座。
狐小欺悄悄往琼梧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甄姐姐,你看那老和尚,对我娘亲也这般客气,倒是稀奇。”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率先开口,将这几日审问韦曲所得、以及对万化宗动向的推测,向司马勿与玄觉详细说明。
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长并谷遗迹、炼妖秘术、妖丹去向、胡无方遁走等关键信息一一陈明。
司马勿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道:“龙道友,依你所言,那胡无方此刻怕是已快到西北煌州了。”
“是。”龙啸点头,“所以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动身北上,直赴煌州,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
司马勿看向他,眼中满是敬佩:“龙道友高义,司马某佩服。只是那万化宗盘踞西北多年,势力庞大,胡无方更是合道境中阶的魔头,龙道友此去……”
“司马家主好意,龙某心领。”龙啸打断他,目光坚定,“但大师兄之仇,不能不报。那妖丹典籍若真落入万征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纵是刀山火海,龙某也需闯上一闯。”
司马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他转向苏可,郑重抱拳:
“苏宗主,此番望沧城遭此大难,若非贵宗弟子与龙道友、甄仙子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某虽非什么大人物,但望沧城司马家,从今往后,愿与合欢宗结为友盟。日后贵宗弟子在望沧城一带行走,若有需要,司马家定当全力相助。”
苏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还礼,温婉一笑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司马家主言重了。合欢宗偏居隐花岭一隅,能得司马家这般信任,妾身……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诚。
合欢宗被正道斥为“邪派”数百年,虽不以为意,却也难免孤独。
如今散修世家司马家愿主动结交,于合欢宗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司马勿点点头,又看向玄觉。
玄觉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司马家主所言,正是贫僧心中所想。”
他目光转向苏可,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中,满是真诚:“苏宗主,贫僧此番,定当修书一封,将望沧城之事详陈方丈。合欢宗弟子虽修阴阳道,但此番护民之举,贫僧亲眼所见,那些对贵宗‘人人得而诛之’的偏见,也该改一改了。日后观心寺弟子在外行走,若遇合欢宗弟子,当以礼相待,不可再一言不合便要废其媚功。”
苏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着玄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大师能有此言,妾身……多谢了。”
玄觉轻轻点头,却继续道:“不过——”crazyhome2000.com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可,语气温和却郑重:
“苏宗主,贫僧有一言,望宗主三思。采补之术,以他人修为滋养自身,终究有违天道。贵宗虽修阴阳道,但若能将此术改良,或是以正道之法取代,方是长久之计。阿弥陀佛,贫僧直言,还望宗主勿怪。”
此言一出,竹棚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狐小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银白长发,听到这话,那双猩红的眼眸骤然眯起。
她瞥了玄觉一眼,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死秃驴……”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坐在她身侧的琼梧却微微侧目,天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苏可神色不变,只是看着玄觉,眸光微凝。
玄觉这番话,虽是好意,却直指合欢宗立派根本。
采补之术,是合欢宗功法核心之一,若弃之不用,无异于自断根基。
但她沉默片刻,却轻轻笑了。
“大师所言,妾身记下了。”她温声道,语气平和,“只是合欢宗立派数百年,功法传承自有其理。采补之术,确实有损他人,但自我掌宗之后,合欢宗弟子所采补者,多是罪大恶极之徒、或是自愿献祭之人,从未滥杀无辜。这一点,妾身可以保证。”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坦然:“不过大师既然提及,妾身日后自当思量,如何在宗门功法中,寻一个更稳妥的路子。”
玄觉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能有此言,已是难得。贫僧敬佩。”
龙啸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曾几何时,他还视合欢宗为“邪派”,视苏可为必须警惕的对象。
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亲眼所见,合欢宗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而此刻,连观心寺的玄觉大师都能放下成见,与苏可坦诚相谈,这世间的正邪之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司马家主,玄觉大师,晚辈已用玉鸽传书苍衍派,将此事详情禀明师尊。师门得知后,定会有所决断。晚辈就不回苍衍盆地了,准备直接北上煌州,追查胡无方与妖丹的下落。”
司马勿一怔:“龙道友不先回苍衍派复命?”
“来不及了。”龙啸摇头,“胡无方已走了数日,若等他回到万化宗总坛,将妖丹献与万征,再想追回,难上加难。晚辈需尽快动身。”
司马勿沉吟片刻,点头道:“龙道友所言极是。司马某伤势未愈,无法随行,但会修书一封,请龙道友带在身上。司马家在西北也有交好的散修世家,龙道友若有需要,可持信前往。”
龙啸抱拳:“多谢司马家主。”
玄觉亦道:“龙施主,贫僧也会修书一封,陈情方丈,此番西北乃至天下之劫难,我观心寺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龙啸再次抱拳:“多谢大师。”
众人商议许久,将北上路线、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之策一一推敲。待诸事议定,已是午后。
司马勿起身告辞,他伤势未愈,需回去歇息。玄觉也带着两名弟子离去,去继续处理城中善后之事。
竹棚内,只剩龙啸、琼梧、苏可、狐小欺四人。
狐小欺忽然扯了扯苏可的衣袖,仰起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恳求:
“娘亲,女儿也要和甄姐姐一起去西北。”
苏可低头看她,眸光微凝。
狐小欺咬着下唇,继续道:“女儿如今已是通玄境,媚术也精进了不少,不会拖累他们的。而且……而且甄姐姐对人间诸事不晓,女儿不放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悄悄瞥向琼梧,又迅速收回,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可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欺,你可知此去西北有多凶险?万化宗盘踞多年,高手如云,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你虽已是通玄境,但若真遇上强敌,未必能全身而退。”
“女儿知道。”狐小欺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女儿更知道,有些事,若不去做,日后定会后悔。”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苏可的眼睛:“娘亲,您不是常说,咱们合欢宗行事,只问本心,不拘外物么?女儿的本心,就是要陪着甄姐姐。她去哪儿,女儿就去哪儿。”
苏可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毛茸茸的狐耳。
“小欺,你长大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去吧。”
狐小欺眼睛一亮,猛地扑进苏可怀里,紧紧抱住她:“谢谢娘亲!谢谢娘亲!”
苏可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婉一笑。随即,她抬起头,看向龙啸。
“龙仙师,妾身有一事,要与仙师私下说。”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苏宗主请讲。”
狐小欺从苏可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识趣地拉着琼梧的手:“甄姐姐,咱们先去外面等他们。”
琼梧看了龙啸一眼,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她便随着狐小欺走出竹棚。
棚内只剩龙啸与苏可二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月白衣袂微扬,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静静望着龙啸。
龙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苏宗主,何事?”
苏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在龙啸身前两步处停下。这个距离,龙啸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官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腔调。
龙啸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之前苏可这么喊他,都是欲行云雨之事。
但他却被苏可伸手按住胸口。
那只手温热柔软,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苏宗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可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狡黠,有温柔,也有几分深藏的……不舍。
“官人此去西北,凶险万分。”她轻声道,“妾身想与官人说的事,便是——”
她顿了顿,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那‘胤脉’之事,”
龙啸沉默着,眉间的凝重松动了几分。
苏可看着他,继续道:“残卷之事,妾身之前已与官人尽说,妾身只是想告诉官人,莫要太过挂怀。无论官人身世如何,这修道之路,还是要看己身。那夜在竹林,妾身与官人说的那些话,官人想必一直记在心里。胤脉一族,百年传言,真假难辨。官人莫要被这虚名所困,失了本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浅痕。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温度。龙啸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她那双眼眸定在原地。
“此去西北,妾身无法随行。”苏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妾身……会想念这些时日,官人带来的欢愉的。只是可惜,之前约定,要穿玄蛛丝袜服侍官人,此番却不知何时能兑现了。”
她说这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泛起潋滟水光,媚意流转,却又藏着几分真实的依恋与不舍。
龙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温婉成熟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那深处只有他能察觉的、属于一个女子最柔软的部分。
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月下的缠绵,那些情欲交织的夜晚,还有那些在欢愉中彼此抚平的疲惫与烦乱……
苏可忽然伸出手,钻入龙啸怀中。
那拥抱很紧,很用力,龙啸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苏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光影斑驳,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中。
良久,苏可才微微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弯起一抹温婉的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也有几分释然。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与温存。
她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如同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没有情欲的炽烈,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片刻后,她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吐气如兰:
“妾身采补过很多男子,但像官人这样,能让妾身满足的,绝无仅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他心尖上。
龙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跳动的、真实的温柔,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苏可却轻轻推开了他。
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那抹情意与不舍已被她悄然收起,只余一片清澈的祝福。
“官人,保重。”
龙啸看着她,重重点头。
“苏宗主,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出竹棚。
身后,苏可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午后的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
然后,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万花谷的重建,还在等着她。
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
棚外,琼梧与狐小欺正等着他。
狐小欺蹲在一块半塌的青石上,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内的动静。
见龙啸出来,她猛地跳下青石,蹦跳着迎上去,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棚内那道月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傻大个,我娘亲跟你说了什么呀?”
龙啸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热,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交代些路上注意的事。”
“哼~”狐小欺拖长了语调,猩红的眼眸眯成月牙,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也没追问,只是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娘亲是不是舍不得你呀?”
龙啸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琼梧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
琼梧抬眼看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她没有问他苏可说了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然后微微用力,仿佛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那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让龙啸心安。
“走吧。”他说。
三人转身,向着北方,大步而去。
前方,是隐花岭苍茫的山色,是未知的西北,是等待他们的血仇与风暴。
狐小欺快步跟上,走在琼梧身侧,时不时偷瞄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琼梧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
狐小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琼梧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
但自己的纤纤小手,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温热柔软的手。
狐小欺浑身一僵,低头看去——琼梧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握着她。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甄……甄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看她,只是依旧望着前方,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一起走。”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嗯!一起走!”
龙啸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午后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那影子里,有悲痛,有仇恨,有决绝,也有——温暖。
前方山道蜿蜒,隐入苍茫的林海。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359章 归元殿中
西北煌州,褐山谷。
褐山位于煌州西方,方圆百里尽是连绵的褐红色山脉,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山岩经年累月被风沙侵蚀,形成无数奇诡的沟壑与洞穴,从高空俯瞰,如同巨兽身上密密麻麻的疮疤。
万化宗的入口隐蔽在两道陡峭岩壁的夹缝中,宽不过三丈,两侧崖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谷口有隐蔽守卫,若有人胆敢擅闯,那些符文瞬间便会化作夺命杀阵——这是万化宗经营几百年的老巢,岂是等闲之地?
一名灰袍弟子守在谷口内侧的阴影中,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周身气息微弱,不过御气境中阶,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却精光内敛,显然修炼了某种特殊的探查功法。
忽然,他睁开眼,望向谷外方向。
一道浓黑剑光自远方天际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片刻间便已至谷口上空。烟柱收敛,显出一道灰袍身影——正是胡无方。
那弟子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副宗主!”
胡无方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不停,径直掠入谷中。他脸色略显疲惫,下颌那撮山羊胡也凌乱了几分。
穿过狭窄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褐山谷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方圆数十里,地形复杂如迷宫。
无数岩柱、洞穴、裂隙交错分布,万化宗的建筑便依山而建,或凿于岩壁之上,或藏于洞穴深处,错落有致,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森然。
胡无方沿着一条主道疾行,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躬身行礼,他却无暇理会,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山谷最深处走去。
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石殿。
归元殿。
此殿依山而建,高约十丈,以褐红色的山岩砌成,粗犷中透着威严。
殿身并无繁复的雕饰,只在正面以暗金色的符文刻着一个巨大的“万”字,那符文隐隐流转着幽光,透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殿前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柱身雕刻着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图腾,有人有兽,形态狰狞。
胡无方踏上石阶,殿门无声自开。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每隔数丈嵌着一盏幽绿的磷火灯,将通道照得鬼气森森。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
胡无方在石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躬身行礼:
“尊者,属下胡无方求见。”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一道平和低沉、听不出年龄与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
“进来。”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间极其空旷的石殿,方圆数十丈,穹顶高达五丈。
殿内陈设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正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铺着一张不知名的兽皮,四周空无一物。
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蝌蚪,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石壁,隐隐有幽光在其中流转,仿佛活物在缓缓蠕动。
石台前,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素白麻衣,长发披散,未绾未束,垂落腰际。
他的面容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朦朦胧胧,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平静无波,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却不被任何事物所动。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万征。
胡无方快步上前,在万征身前丈许处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属下胡无方,参见尊者!”
万征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无方,此行可顺利?”
“托尊者洪福,此行虽有波折,但终不辱使命!”胡无方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珠子还有一卷卷轴,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属下在隐花岭寻得易筋派遗迹,依《混元篇》秘法,以仙族尸身、融血境大妖、三十七名人族平民,十五名散修,以及一名苍衍派雷脉嫡传弟子的丹田为材,炼成此丹!连同易筋派《混元篇》残卷,一同献与尊者!”
万征的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正要开口,忽然眉头微蹙。
“仙族尸身?”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原先的计划中,可从未提及仙族。无方,这仙族从何而来?”
胡无方解释道:“尊者容禀!属下等在隐花岭搜寻遗迹时,恰逢上界仙族降临,要抓捕一名凡间的女子。那仙族领队修为极高,相当于我人族合道境中阶,与我等发生激战——”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笑容:“说来也是尊者洪福齐天!那仙族与合欢宗、苍衍派的小辈缠斗,两败俱伤,属下趁其不备,与合欢宗宗主苏可联手,将其斩杀!这仙族尸身,便这般落入我手!”
万征听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斩杀仙族……”他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无方,你倒是给本座带来了一份意外的厚礼。”
胡无方回应道:“全赖尊者威名所慑!若非尊者多年来运筹帷幄,属下等哪有今日之机缘?那仙族虽是上界生灵,可在尊者洪福面前,也不过是送上门的材料罢了!”
万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回那枚珠子上。
珠子约核桃大小,通体浑圆,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四色微光——时而血红,时而淡金,时而暗金,时而杂色——变幻不定,神秘莫测。
珠子内部,隐约可见有云絮状的物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云,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万征伸出手,将那枚珠子托在掌心。
而《混元篇》残篇,万征却不在意似的,随手放在一旁。
那珠子入手温润,却隐隐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其中翻涌,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驳杂却磅礴的能量——有生命的温润,有真气的精纯,有妖力的狂暴,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仙族的、极其纯粹的“本源”。
他就那样托着珠子,久久没有言语。
胡无方单膝跪在地上,心中忐忑,偷偷抬眼看向万征。
只见这位宗主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此刻正倒映着那四色流转的微光,变幻不定,看不出是喜是怒。
良久,万征才缓缓开口:
“妖丹乎?仙丹乎?人丹乎?”
他的声音平和如初,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胡无方微微一怔,随即道:“尊者,此丹其中融合了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早已超越寻常妖丹范畴。属下斗胆,以为可称之为——‘混元丹’!”
万征抬眼看向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波动。
“混元丹……”万征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好。好名字。”
他将那枚珠子举至眼前,透过那四色流转的光芒,望向其中那缓缓旋转的“星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炽热,“四者融合,互生互克,淬炼成丹……妙!妙啊!”
他转向胡无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无方,你此番立下大功!”
胡无方大喜,连忙抱拳:“属下不敢居功!全赖尊者洪福,易筋派遗迹方得寻获,那仙族尸身方得入手!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略尽绵力!”
万征轻轻点头,将那枚“混元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他抬手虚扶:
“起来吧。”
胡无方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
万征负手而立,望向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符文,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无方,你说,待本座炼化此丹,突破至归一境,该当如何?”
胡无方精神一振,道:“尊者若入归一,我万化宗当可横扫西北!那破军门盘踞藏铁山多年,仗着天下第四正派的名头,处处与我宗作对,实乃眼中之钉!待尊者神功大成,先灭破军,再收其他小门小派,一统煌州,进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进而剑指中原!”
万征听着,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破军门……”他轻轻念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铁自如那个老匹夫,与本座同是合道境巅峰,百年间斗来斗去。他破军门号称‘天下第四正派’,可那又如何?待本座突破至归一境,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胡无方,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此刻满是睥睨天下的自信:
“待本座炼化此丹,突破归一,便先拿铁自如祭旗!破军门灭后,煌州再无抗手。到时整合西北诸派,积蓄实力,再图中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这些所谓正道巨擘,迟早,都要臣服于我万化宗脚下!”
不知为何,当胡无方听到天剑宗三个字时,身体竟一抖,不过他迅速站定,再次抱拳:“尊者圣明!属下愿为尊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万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无方,你此番功劳,本座记下了。”他平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待本座突破归一,灭了破军门,便擢你为统领,掌管西北诸派征伐之事。”
胡无方重重抱拳道:“多谢尊者!属下必当鞠躬尽瘁,以报尊者知遇之恩!”
万征轻轻点头:“此番远行辛苦,且去歇息。待本座炼化此丹,自有大用你处。”
“是!”胡无方躬身行礼,缓缓退出石殿。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万征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符文,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幽幽的磷光。
良久,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枚“混元丹”,再次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四色光芒依旧在流转,变幻不定,神秘莫测。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正在微微震颤,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被炼化、被吸收。
“仙族……大妖……修士……凡人……”万征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四者合一,倒真是……有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已收敛殆尽,只剩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身,向石殿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间更隐秘的密室,是他闭关修炼之所。那密室以万化宗最坚固的禁制层层封锁,除了他,无人能入。
他要闭关了。
炼化此丹,突破归一。
门外,胡无方站在甬道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石门,嘴角勾起一抹笑。
此番隐花岭之行,虽然波折重重,折损了刘洱和不少弟子,连韦曲那家伙,现在也没有消息——但他带回了这枚“混元丹”与易筋派残卷,带回了能让万征突破归一境的希望。
至于这丹,到底能不能用,就不关他胡无方的事了,丹已带到,这就够了。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石殿外,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弟子正恭敬地候着,见胡无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副宗主,尊者有何吩咐?”
胡无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尊者要闭关一段时日,任何人不得打扰。传令下去,加强谷中戒备,尤其是藏铁山方向,若有破军门异动,即刻来报。”
“是!”
那弟子领命,匆匆退下。
胡无方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天际那轮西沉的落日。夕阳如血,将褐红色的山岩染成更加浓烈的赤色,整座山谷都仿佛浸在血泊之中。
他眯起眼,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越来越深。
如果尊者真能突破归一,灭了破军门,一统煌州……
到时,他胡无方,便是这一统大业的首功之臣!
至于那些正道……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等……
呵呵。
现在嘴上虽说剑指中原,但是这前三大派,哪个里面没有归一境?壮志虽好,但剑指中原……
他胡无方并不相信万征的话语能一口实现。
万一那“妖丹”没用,万征突破失败,走火入魔,那更好,这万化宗,就是我胡无方的了。
但旋即胡无方眉头一皱,若万征真的突破至归一境,万化宗,怕是会有一劫,那些名门正派……
然他又冷笑一声,转身向自己的洞府走去。
劫数,也是机缘,没有更强的实力,难道真的在这西北煌州,窝一辈子么?
身后,归元殿的石门紧闭,幽深静谧。
……
殿内,那间隐秘的密室中,万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真气流转。
那枚“混元丹”悬浮在他面前,四色光芒缓缓旋转,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睁开眼,望着那枚珠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混元丹……”
他轻声念着,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炽热。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功。
密室重归寂静。
唯有那枚珠子,依旧在缓缓旋转,四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第360章 西北旧事
三道流光已越出中原腹地的繁华,渐渐深入西北地界。
龙啸立于狱龙斩上,紫金色雷光在刀身流转,劈开迎面而来的干燥劲风。
他抬眼望去,入目尽是绵延无际的戈壁——赭红色的大地龟裂如网,零星几簇耐旱的荆棘从石缝中挣扎而出,在风中瑟瑟抖动。
远处,几座褐红色的山峦横亘天际,山体被风沙侵蚀成奇诡的形状,如同巨兽匍匐在地的脊背。
天很高,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大地烤得滚烫,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这便是西北煌州。
与中原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的荒凉之地。
“哇——”
一声惊叹自身侧传来。
狐小欺踩着“银骨”,杏黄衣裙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正贪婪地扫视着下方这片陌生而壮阔的土地。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高高竖起,不时轻轻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异样的声响;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摆动,尾尖那撮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龙啸和琼梧的背囊皆不是很大,只有必备干粮与丹药。
而狐小欺说,我合欢宗弟子,在哪里也不能失了漂亮,于是多带了几件衣服与胭脂水粉。
“甄姐姐你看!”她忽然指着下方一处,声音又脆又响,“那是什么?怎么地上裂那么大的口子?像被谁砍了一刀似的!”
琼梧御剑于她身侧,“情愫”剑身青金色光华平稳流转。
她顺着狐小欺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蜿蜒数十里,将赭红色的大地生生撕裂开来。
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底部幽暗难测,隐隐有风声呼啸而过,如同巨兽的喘息。
琼梧看了片刻,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随即轻轻摇头:“不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仙界时,未见这般地貌。”
狐小欺眨了眨眼,又转向龙啸:“傻大个,你呢你呢?你来过西北,肯定知道吧?”
龙啸从沉思中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淡淡道:“那是风蚀谷。西北常年大风,裹挟着沙砾,经年累月切割而成。有些深达百丈,底下常有暗河,也会有妖兽盘踞。”
“妖兽?”狐小欺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妖兽?厉害么?”
“那要看什么谷。”龙啸道,“浅些的,多是些御气境的沙蝎、土蟒;深些的,偶尔会有化形境,凝丹境的妖隼出没。至于再往西北深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便是破军门所在的藏铁山了。那里矿脉纵横,常有铁甲犀、玄晶蟒之类的妖兽,修为可达蜕凡境。而最为凶狠的,当属这沙漠蠕虫……”
狐小欺听得津津有味,又指着另一处奇形怪状的山岩问个不停。龙啸一一解答,声音平淡,却耐心十足。
琼梧静静听着,偶尔侧目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又飞了一程,狐小欺的絮叨终于稍歇。她凑到琼梧身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琼梧忽然身形微侧,向龙啸靠近了几分。
“龙啸。”琼梧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crazyhome2000.com
龙啸转头看向她。
琼梧那双天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问得认真:“先前从仙界到观心寺,再到苍衍派,我曾听旁人提及——你为了找我,寻通天之径,在西北煌州待了十年?”
龙啸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她天蓝色的长发。
片刻后,他才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戈壁,声音平淡如水:
“不重要了。最后……我找到你了。”
那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琼梧却分明看见,他的拳头,握紧了一瞬。
她沉默着,没有再问。
但狐小欺却凑了上来,杏黄身影挤到两人之间,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满是好奇的光芒。
“傻大个,说嘛说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奴家也好奇得紧呢!甄姐姐到底怎么失忆的?怎么又有真气又有仙力的?你找了十年,又是怎么找的?”
她仰着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龙啸看着她,又看向琼梧。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想知道的神情。
龙啸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他心中想道,目光投向远方那无尽延伸的戈壁,如今合欢宗的误会已然解开,狐小欺又如此喜欢筱乔……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十年前……那时我和筱乔都在苍衍派,算是……两情相悦。”
狐小欺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一日,经历一件大事后,我在青芦山向她求婚。”龙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压抑,“她答应了。我们本已约定,回到苍衍派后,便禀明师父,择日成婚。”
“可就在那时——”
他的声音骤然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深刻的、十年都未曾磨灭的痛楚。
“天边突然涌来一片云。不是寻常的云,是……仙界的云。”
“两名仙兵驾云而来,身着仙甲,面无表情,说要缉拿什么‘擅离仙界的仙族女子’。”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时我只是凝真境,拼尽全力,却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将筱乔掳走,消失在天际。”
狐小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悄悄伸出手,握住琼梧微凉的手,握得很紧。
龙啸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沉:
“筱乔被掳走后,我疯了似的到处找。苍衍派的典籍,散修的传说,所有关于‘通天’、‘登仙’的只言片语,我都翻了个遍。终于,师门的帮助下,找到了西北通天阁的消息。”
“那古籍说,西北煌州四百年前有一被灭的门派,名曰通天阁,似有法子,可通往天界。”
他睁开眼,望向西北方向,那双眼睛里有雷光闪烁,却也有更深沉的东西:
“我便来了煌州。”
“最后找到那通天之径,可它下一次开启,还有十年。”
“十年。”狐小欺喃喃重复,猩红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十年。”龙啸点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便在煌州等了十年。等那扇通往仙界的大门,再次打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
“十年间,我帮破军门守卫戌仙堡,与万化宗的人周旋厮杀过。帮人寻过矿,杀过妖兽,也做过护卫。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等到通天之径开启,什么活都干。”
“后来呢?”狐小欺忍不住问。
“后来……”龙啸看向琼梧,目光柔和了几分,“后来通天之径开启,我得上天。与三个师兄姐妹在天界寻了数月,终于寻到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琼梧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可她已不记得我了。她不叫甄筱乔,自称‘琼梧’,说自己是琼梧圣树的化身,要守护那棵树。”
琼梧静静听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
龙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她不记得我,不记得苍衍派,不记得我们的婚约,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她只记得自己是仙族,要守那棵树。”
“我在天界想带她走,她不肯。后来……”他顿了顿,省略了那场生死搏杀与十年囚禁的细节,“后来出了些事,我们终于下界。她依旧不记得从前,依旧自称琼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沉静:
“但至少,她还在我身边。”
风从四人之间吹过,卷起戈壁上的沙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狐小欺怔怔地听着,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沉甸甸的震撼与心疼。
她看了看龙啸,又看向琼梧,忽然用力握紧琼梧的手。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龙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良久,狐小欺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道:
“之前流言四起,说苍衍派和破军门瞒着天下掌握了通天之径的秘密,原来……原来是真的!”
她看向龙啸,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没想到,源头竟然在你和甄姐姐身上!”
龙啸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狐小欺又转向琼梧,歪着头,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好奇:
“甄姐姐,那你在天上当仙族不好么?为什么要和这傻大个下来呀?”
琼梧沉默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狐小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向龙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困惑。
“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梳理心中那团陌生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他没骗我。”
狐小欺怔住了。
她看着琼梧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信任,心头猛地一颤。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桃花,在西北苍茫的戈壁上空绽放。她用力握紧琼梧的手,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说不尽的欢喜:
“这倒是好~不然奴家,又怎么见到甄姐姐呢?”
琼梧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极淡地弯了一下。
龙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褐红色的山脉连绵起伏,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滚烫的热浪。更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隐约可见——那便是藏铁山,破军门所在。
而藏铁山以西,还有更远的路,更深的仇,等着他们去走,去报。
“走吧。”他说。
紫金色的雷光再次亮起,托着他向前掠去。
身后,两道身影紧紧相随。
琼梧握着狐小欺的手,没有松开。
狐小欺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划破西北苍茫的天际,向着那未知的前方,疾掠而去。

第361章 藏铁山前
三道流光自苍茫戈壁上空掠过,终于在那座烟气缭绕的巍峨山脉前缓缓落下。
藏铁山。
山脚下,那高约十丈的石门楣上,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深深镌刻——
破军。
还是那么笔锋如刀,杀气凛然。
三人落地时,狐小欺周身气息微微流转,一层极淡的、带着桃花甜香的粉红色烟雾自她脚下袅袅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烟雾很薄,只一两个呼吸便悄然散去。
那对总是机警转动的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银白如月华的长发下,一对与常人无异的、白皙精巧的人类耳朵。
而她身后那条蓬松柔软、时常摆动的银白大尾巴,也杳无踪迹。
龙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狐小欺双手叉腰,杏黄衣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笔直玉腿。她仰起脸,对龙啸嫣然一笑,声音又软又糯:
“龙大仙师~奴家这样,可行呀?”
龙啸尚未开口,守在山门前的两名破军门弟子已迎了上来。
那是两名年轻男子,皆身着深色劲装,胸口绣着破军门的门徽。两人修为不过御气境中阶,但站姿笔挺,目光精悍,显然训练有素。
当先一人抱拳行礼,目光在龙啸身上一扫,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柄以粗布包裹、却仍隐隐透出雷火凶威的巨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语气恭敬了几分:
“几位道友请留步。敢问道友尊姓大名,来自何门何派,来我破军门有何贵干?”
龙啸踏前一步,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在下苍衍派惊雷崖,龙啸。这两位是在下的师妹与同伴。此番前来,有事求见贵门掌门铁门主,烦请通禀。”
那弟子闻言,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龙前辈?可是十年以来助我破军门镇守戍仙堡、与万化宗厮杀了十年的那位龙啸龙前辈?!”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在下。”
那弟子连忙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原来是龙前辈!前辈稍候,晚辈这就去通禀!”说罢,转身便向山门内飞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青石台阶的尽头。
另一名弟子则恭敬地侧身引路,将三人让至牌坊下的一处凉亭歇息,又殷勤地奉上茶水。
龙啸在亭中落座,接过茶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
他在西北煌州待了整整十年,其中大半时间,都是在戍仙堡度过的。
戍仙堡的城墙,他闭着眼都能走完;那些与万化宗弟子厮杀的日夜,至今想起来,刀光剑影仍历历在目。
铁自如门主,虽是合道境巅峰的大修士,却毫无架子,待他如同子侄。门中那些弟子,也有不少与他并肩作战过的。
他低下头,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依旧年轻,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当年他离开苍衍派时,不过凝真境,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阶。
修为精进了,可那张脸,却十年如一日,不曾老去。
他俗心尚在,所以未刻意放开真气限制,不想让自己变老,看起来便与十年前无异。
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呦~”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龙啸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起头,就见狐小欺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狡黠的笑,银白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龙大仙师~”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人家叫你‘前辈’呢~怎么样,被人这么恭敬地喊,是不是很舒服呀?”
龙啸看着她那张俏皮的脸,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被她这一打岔冲淡了几分。他轻哼一声,道:
“你笑什么?若论修为,你也是通玄境。放到外面小门小派,一样是前辈。”
狐小欺眨了眨眼,忽然挺起胸脯,一本正经道:
“哪里哪里~奴家,今年年方十八呢~”
龙啸:“……”
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稚嫩的脸,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眸,那副毫无城府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狐小欺这通玄境的修为,怎么可能仅有十八,修道之士,样貌可以常驻,修为可骗不得人。
这狐小欺,一口一个龙大仙师,一口一个甄姐姐,年龄却是说不定比自己都大。
琼梧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龙啸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狐小欺那张得意的脸。
但是女子心事,不愿意说自己的年龄,龙啸也不会多问,就当她是个妹妹吧。
龙啸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这丫头……
……
约莫一炷香后,青石台阶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前去通禀的弟子飞奔而回,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龙前辈!掌门有请!让晚辈带三位前辈上山!”
龙啸起身,对那弟子抱拳:“有劳了。”
那弟子连连摆手,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踏上台阶,向藏铁山上行去。
一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破军门弟子经过。他们见到龙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亮起惊喜的光芒,纷纷抱拳行礼,口中唤着“前辈”。
龙啸一一颔首回礼,神情淡然,心中却难免感慨。
狐小欺跟在他身侧,悄悄打量着那些弟子的反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而琼梧——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素白中裙勾勒出高挑纤细的身形,腰间悬着那柄“情愫”剑,剑穗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不言不语,却如同一幅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图,美得让人窒息。
窃窃私语声,渐渐在弟子间蔓延开来。
“你们看那个蓝发女子……好美……”
“那眼睛,那头发,都是天蓝色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是谁?和龙前辈一起来的……”
“我知道了!那就是龙前辈当年上天寻得的爱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他望着琼梧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当年龙前辈为了寻她,在咱们破军门待了整整十年。后来听说他找到了通天之径,上了天界。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带她回来了!”
旁边的年轻弟子听得入神,喃喃道:“竟有此事……那位蓝发仙子,便是龙前辈的心上人么?”
“可不是嘛。”那老弟子叹了口气,“当年龙前辈在戍仙堡时,每次战后,都会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天边发呆。有一次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等,去接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唏嘘: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现在看见这位蓝发仙子,总算明白了。”
另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道:“可我怎么听说,龙前辈在西北时,和那位罗仙子……”
“嘘!”老弟子连忙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莫要乱说!罗仙子和龙前辈,那也是一对侠侣,这是人家的私事,你瞎打听什么?再者说了,也没人规定,修道之士定要一夫一妻。”
那年轻弟子讪讪地闭上嘴,目光却忍不住又往琼梧身上瞟。
而更多的目光,则落在了狐小欺身上。
“龙前辈旁边那个白发女子又是谁?”
“生得好生俏丽……那穿着,当真大胆啊……”
狐小欺今日依旧是那身“武妆”——上身着玄色短襦,袖口宽大如水袖,以暗红色丝线绣着缠枝桃花;下身是一条极短的黑红相间褶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随着步伐飞扬,隐隐能看见其下纯白的亵裤边缘。
一双笔直纤细的腿上穿着及大腿根的鹅绒白丝,袜口紧束在大腿根部,勒出微微凹陷的诱人痕迹。
脚下一双红色木屐,衬得白袜愈发醒目。
这套装束,放在合欢宗是寻常打扮,可在这些常年与戈壁黄沙为伴、见惯了粗犷简朴的破军门弟子眼中,却太过惊世骇俗。
几名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脸颊微红,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那姑娘的裙子,也太短了吧……”
“你看她腿上的袜子,都到大腿根了……”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通玄境的前辈,你活腻了?”
狐小欺自然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
她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放慢了脚步,让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在阳光下更显眼。
那对隐去的狐耳虽已不见,但她那浑然天成的媚意,却丝毫未减。
她侧过头,凑到琼梧耳边,压低声音道:
“甄姐姐,那些家伙在偷看奴家呢~”
琼梧侧目看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狐小欺眨了眨眼,又凑近几分,吐气如兰:
“甄姐姐不吃醋么?”
琼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吃醋……是什么?”
狐小欺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银白长发在风中飞扬,引得更多目光投来。
“甄姐姐,”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轻声道,“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琼梧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却并未再问。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藏铁山的真容,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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