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 龙扶
第三百九十八章 黄沙余烬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莫思历趴伏在距谷口数里外的一处沙丘背面,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小心翼翼地看向那片他盘踞了近百年的老巢。
归元殿前的广场上,破军门的弟子们正在忙碌。有的抬着担架,将伤者一一送往临时搭建的医棚;有的搬着一箱箱典籍、丹药、法器,往谷口方向运去;有的则押着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俘虏,推搡着向谷外走去。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指挥着弟子们清点战利品。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金色刀芒虽已黯淡,却依旧在缓缓流转。
铁自如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右臂虽还能动,却也裹着厚厚的纱布。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玄何大师立在医棚前,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涌出,铺开在那些伤者身上,温和地渗入他们的经脉,修复着那些被刀剑撕裂的肌肉、被术法灼伤的皮肤。
观心寺的超度法事,已经开始了。
莫思历收回了目光。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那身灰褐色长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他施展砂遁之术时被自己的沙砾反噬划开的,此刻还在往外渗血。
砂遁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身体化为流沙,遁地而走。这是他的保命绝技,代价是燃烧寿元,且事后经脉会严重受损,需休养数年方能恢复。
但此刻,他觉得值。
因为他活下来了。
他环顾四周。
身后,八九名弟子正或坐或躺地趴在沙地上,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大都是学习和他一样的控砂道法的弟子,此刻正盘膝调息,运转心法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还有几个是其他流派侥幸逃出来的弟子,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显然伤势极重。
八九人。
偌大的万化宗,鼎盛时弟子数百,长老十数,雄踞西北煌州上百年。此刻,活着逃出来的,连同他在内,不过八九人。
当然,莫思历并不知道其他方向是否还有其他人马逃出生天。但是眼前这幅景象,已是凄惨至极。
莫思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凉。
“师父……”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莫思历睁开眼,转头看去,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桓峙。这年轻人已是凝真境中阶,在控砂道法上颇有天赋,是他钦定的衣钵传人。
此刻桓峙半跪在沙地上,左臂垂落,右臂撑在膝上,大口喘息。他的脸上满是血污,衣袍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其下渗血的皮肤。
“师……师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意味。
莫思历看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去沙漠里的分坛。”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沉稳,“再做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调息的弟子,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都听见了?老夫还没死,万化宗,就还在。”
没有人回答。
那些弟子们抬起头,看着他们这位平日里凶名赫赫、此刻却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师父,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的燃起了一丝希望,有的依旧绝望,有的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去又有什么用?!”
一道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在人群中炸响。
莫思历猛地转头。
那是一名灰袍青年,御气境高阶,是外门弟子,修行资质平庸,胆子也小。此刻他瘫坐在沙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筛糠。
“尊者死了……副宗主死了……长老们死的死、俘的俘……万化宗没了!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眼泪混着血污从他脸上滑落,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的!破军门的疯子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完了!全完了!”
他嘶吼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如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莫思历看着他。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瞬——那青年的口鼻中,骤然涌出大量黄沙!
那沙砾粗糙、滚烫,从他鼻孔、嘴角、眼睑缝隙中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他的脸在沙砾的冲击下迅速变形、肿胀,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鼓起的、蠕动的纹路。
“唔……唔唔……!”
青年发出含混的、垂死的呜咽。他的双手拼命地抓向自己的脸,十指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可那些沙砾依旧在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三息。
短短三息,那青年的身体便如同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沙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嘴巴张着,嘴角还残留着几粒黄沙。
口鼻处,那些涌出的沙砾正在缓缓停止,在沙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沙丘。
整片沙地,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弟子们瞪大眼睛,望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敢出声。
莫思历缓缓收回右手。那只手上,砂砾正从他指缝间滑落,在晨风中飘散。
“再有扰乱军心者,下场如同此例。”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弟子,一字一句道:
“收拾东西,跟老夫走。”
没有人敢违抗。
那些弟子们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有的捡起散落在地的兵刃,有的背起重伤的同伴,有的默默跟在莫思历身后。没有人回头看那具尸体。
莫思历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那身灰褐色长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经脉中的伤势如同无数根针同时刺穿。
身后,那八九名弟子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跟在他身后。有的人还在低声啜泣,有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有的人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们就这样走着,在褐红色的戈壁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然而,没走多久——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缓,不急不慢,如同老友叙旧,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的笑意。
“莫思历,好歹也是煌州凶名赫赫的人物,现在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莫思历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右手一翻,——“砂引”——已出现在手上。手套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幽黄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厚厚的砂铠。脚下的沙地开始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他身周盘旋,化作一条条嘶嘶作响的沙蛇。
“谁?!”
他厉声喝问,声音在戈壁滩上炸开,震得脚下沙砾簌簌跳动。
远处,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步伐不紧不慢,如同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但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数丈的距离。那人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从海市蜃楼中走出的幽灵。
终于,他走近了,在距莫思历十余丈处停下。
晨光照在那人身上,将他一袭深紫色长袍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纹路扭曲如蛇,在晨光下隐隐流转着不祥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通体漆黑的玉佩,玉佩上隐约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
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双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眶深邃如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如同常年不见阳光的幽居之人。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
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静静地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黑暗并非空洞,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生命的无底深渊。
他就那样站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莫思历,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莫思历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漆黑的眼睛……深紫长袍……这种阴冷如渊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阴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车宗!你是车宗!”
那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莫长老好眼力。”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三百年没在煌州走动,竟还有人记得老夫。”
莫思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当然记得。
阴瞳车宗,三百年前便是有名的邪修。此人出身不明,功法诡异,眼睛不知用什么邪法变得漆黑一片,据传能摄人魂魄。后来竟入了归一境,被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派出三名归一境以及其他正派联手合击,重伤逃离。
那一战后,阴瞳销声匿迹了七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二十六年前,锋芒山下止剑村,他忽然现身,加入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邪派黑龙教,对上当时失踪了七十年,号称天下第一人的龙首。
那一战的结果,无人知晓。只是自那以后,龙首音讯全无,锋芒山再无人敢擅入。而黑龙教也一如既往行踪神秘,极少在修道界露面。
莫思历本以为,这位在归一境里也算得上异类的存在,这辈子都不会和自己有任何交集。
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莫思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握紧“砂引”,厉声道:
“阴瞳,老夫记得,万化宗与黑龙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难道阁下今日,要趁我万化宗遭逢大劫,赶尽杀绝?”
阴瞳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莫思历,嘴角那抹淡笑依旧。那目光让莫思历脊背发寒,仿佛自己被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盯上,无处可逃。
然后,阴瞳动了。
莫思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出手。
可车宗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自己缓缓伸出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着掌心躺着的那枚珠子。
莫思历的目光被那珠子吸引过去。
那珠子约摸鸽卵大小,通体呈浑浊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有些裂纹深深切入珠子内部,几乎将其一分为二。珠身的形状也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半,残缺不全。
珠子内部,隐隐有光芒在流转。那光芒很微弱,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的颜色也不纯粹——时而血红,时而淡金,时而暗金,时而杂色,四色交织,明灭不定。
莫思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混杂着仙族的清冷、大妖的凶蛮、修士的真气、人族的怨念。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枚残破的珠子中纠缠、撕咬、碰撞,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困兽。
“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车宗低头看着那枚珠子,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这便是,帮助你们宗主突破到归一境的,易筋派妖丹。”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听说万征称它为‘混元丹’。”
他顿了顿,随手一抛,如同丢一个烂核桃。
那枚残破的珠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莫思历。
莫思历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它。入手之处,一片冰凉。那冰凉不是寻常物事该有的温度,而是一种如同从九幽之下渗出的、直透骨髓的寒意。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那些狂暴的力量正在疯狂冲撞,随时可能再次炸开。
但那力量,比方才那场自爆时,已经弱了太多太多了。crazyhome2000.com
车宗看着莫思历那张惊疑不定的脸,淡淡道:
“捡到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罢了。”
莫思历死死盯着掌心的珠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车宗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玩味。
“这东西,虽说因为自爆,损失大半。”他一字一句道,“但是助你从通玄境,突破到合道境,应该没有问题。”
莫思历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着掌中那枚残破的珠子,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震惊、怀疑、贪婪、恐惧——交织在一起,如同那珠子内部四色流转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抬起头,望向车宗。
“为何帮助我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万化宗已败,破军门、苍衍派、观心寺正在谷中清点战利品。我等不过残兵败将,就算再次召集侥幸逃出的弟子,和其他分坛的弟子,恐怕也不过几十人了。黑龙教要这区区几十人的‘人情’,有何用?”
阴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莫思历,望了很久。
然后,阴瞳开口了。
“我们黑龙教。”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自然有我们的打算。”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淡笑,深了几分。
“此次帮你们,卖个人情。以后,记得要还。”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向东南方向走去。
那步伐不紧不慢,如同来时一样。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莫思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握着“砂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开口问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阴瞳不会回答。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天际尽头。
戈壁滩上,只剩下莫思历和那八九名弟子,还有地上那具被沙砾撑爆的尸体。
晨风吹过,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枚残破的珠子上,发出细微的、如同沙漏般的沙沙声。
莫思历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混元丹”。
那珠子内部的四色光芒依旧在明灭不定,如同一个垂死的生命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对他这个通玄境来说,大有裨益。
合道境。
他在通玄境困了很多年,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望突破。此刻,突破的希望就躺在他掌心。
莫思历握紧那枚珠子,指节泛白。
“师父……”
桓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与不安。
“那……那是黑龙教的阴瞳?他……他为什么帮我们?”
莫思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车宗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茫茫的、被晨光照亮的戈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管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这枚妖丹,老夫收下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弟子,一字一句道:
“万化宗,还没亡。”
他将“混元丹”收入袖中,握紧“砂引”,大步向西北方向走去。
身后,那八九名弟子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那些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们的脚印在沙地上延伸,向西北方向——那片茫茫的、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
那里,有万化宗最后的分坛。
那里,也许有他们最后的希望。
而莫思历袖中,那枚残破的珠子依旧在明灭不定,四色光芒无声流转。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褐山谷中,破军门的弟子们依旧在忙碌。
没有人知道,在数里外的戈壁滩上,万化宗的残部正在向沙漠深处逃窜。
没有人知道,那枚本该在自爆中彻底消散的“混元丹”,此刻正躺在一个通玄境邪修的手中。
更没有人知道,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卷起褐红色的沙砾,将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第三百九十九章 地火焚身
距离褐山谷之战,已经过去了五日。
藏铁山的夜,向来比别处更沉。那些终年不散的铁灰色冶制铸造的烟云遮蔽了星月,将整座山脉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唯有山腰处那些冶炼洞窟中透出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巨兽沉重的心跳。
而此刻,藏铁山最深处,一道比所有洞窟都更加炽烈的光芒,正在地底无声地燃烧。
铁自如的闭关洞府,位于藏铁山山腹最深处。
此处没有人工开凿的石阶,没有弟子把守的甬道,只有一条天然的、向下延伸的裂隙,直直通向地心深处。越往下走,空气越热,岩石越红,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是空气稀薄,而是每一口吸入的气息都滚烫如沸水,灼烧着喉咙和肺腑。
破军门的弟子们都知道门主在此闭关,却从未有人敢踏足这条裂隙一步。因为那里面,是地火。
岩浆。
整座藏铁山的心脏。
洞府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洞府”可言。这是一处地底深处的天然溶洞,四周的岩壁被地火灼烧了千万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质感,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妖异的光泽。洞顶低矮,伸手可触,那些琉璃状的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不断有炽热的气流喷出,发出嗤嗤的声响。
而洞府的中央,是一条宽约数丈的岩浆河。
那岩浆浓稠如粥,缓缓流淌,表面不时炸开一个个气泡,溅起暗红色的液滴。气泡炸裂时,会喷出一股刺鼻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浪,那热浪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脱水。
岩浆河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约莫丈许见方的青黑色岩石。
那岩石并非天然形成,而是铁自如当年突破至合道境巅峰时,以“无荒”巨斧从藏铁山主峰深处劈出的一块铁心石。此石密度极大,耐火耐热,千百年不化,又被他以兵煞之气日夜祭炼,如今已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此刻,铁自如就坐在这块浮石上。
他赤裸着上身,将衣袍随意搭在身侧的岩石上。那具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躯体,在暗红色的岩浆光芒中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肌肉虬结,青筋如蛇,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地图上的河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胸口、腰腹、双臂。
那些伤疤有的是刀剑所留,有的是术法所伤,有的是妖兽的爪痕,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是在哪一场战斗中留下的。
此刻,最新的一道伤疤,在他左臂上。
那伤口原本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白骨隐现——是万征那记爪罡留下的。经过玄归大师的治疗,再加上后来自己的真气调养,此刻那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弯,如同一条蜿蜒的蜈蚣。
他闭着眼,盘膝而坐,双手自然搭在膝头。
周身,铁灰色的破煞真气缓缓流转,在暗红色的岩浆光芒中显得格外凝重。而此刻,那股冰冷的锋锐之气,正在与身下岩浆中涌出的、炽热狂暴的地火之力交融、碰撞、撕咬。
铁自如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吐纳。
不是寻常的调息,而是在以地火淬炼自己的兵煞之气。藏铁山体之内,本就暗含地火,地底深处的岩浆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土火双属性灵力。
这里的灵力狂躁且难以驯服,与外面温和的世间灵力不同,每次吐纳炼化为真气,都异常艰难。
但铁自如偏偏选择在此处闭关。
铁自如以破煞真气,硬生生压制地火之灵,从中汲取那些狂暴的、难以驯服的灵力,强行炼化,化为己用。
这法子危险至极,对于普通修士而言,稍有不慎便会被地火反噬,轻则经脉灼伤,重则灰飞烟灭。
但铁自如毕竟是合道境巅峰修士。
吐纳之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日前送别其他两派时的情景。crazyhome2000.com
…………
那日褐山谷的硝烟散尽后,破军门的弟子们在秦云的指挥下,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清理战场、收敛遗体、包扎伤员,清点缴获物资与俘虏。直到第二天正午,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该走的,也终于要走了。
观心寺的四僧是第一个告辞的。
玄何大师站在褐山谷的谷口,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双手合十,面容平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净,但那双眼眸中的疲惫,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玄何大师与铁自如共同抵挡万征时也受了重伤。万征最后的疯狂反扑,那些爪罡、光柱、冲击波,有好几处都是他挡下来的。他的金色佛塔虚影彻底碎裂,经脉有多处损伤,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震荡。
但他是观心寺的僧人。观心寺的“推血续脉”治疗之法,天下闻名。回到吉灵山后自有更好的疗伤之法。
“铁门主。”玄何大师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虚弱,“此间事了,贫僧等也该回吉灵山了。”
铁自如抱拳,深深一揖。
“玄何大师,此番褐山谷之战,若非大师出手相助,我破军门不知要再添多少伤亡。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玄何轻轻摇头:“阿弥陀佛。铁门主言重了。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万化宗造此杀孽,天理难容。贫僧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两名同样浑身浴血的师弟师侄,又落回铁自如脸上。
“铁门主,万征虽死,但万化宗残部尚未清剿殆尽。煌州西北那片沙漠深处,还有万化宗的几处分坛。不可不防。”
铁自如点头:“大师放心。老夫已派人去探查了。这几日,陆续会有消息传回。”
“如此,贫僧便放心了。”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御器升空,身后跟着其余四僧,金色的佛光在晨光中铺开一片祥和的霞光,向东南方向飘去。
送别观心寺后,铁自如转过身,面对苍衍派的众人。
那场面,他至今想起来,胸口还会隐隐发闷。
龙啸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一架以木道功法临时创造的辇车中。
那辇车通体青翠,由无数根粗如手臂的青绿色藤蔓编织而成。藤蔓之间,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草木生机。那是甄筱乔以苍衍木脉的功法催生出的“青木灵辇”。
龙啸就躺在里面,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巨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那条暗金色的火线还在微微流转,如同一条不肯熄灭的、倔强的余烬。他的脸上满是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却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铁自如走到辇车前,看着那张苍白的、满是裂纹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想说“龙小友,你走好”,想说“你救了所有人,老夫以你为荣”,想说“你的仇,老夫会替你继续报”。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辇车的边框,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甄筱乔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那双手正紧紧握着龙啸冰凉僵硬的指尖,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铁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头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的长发,和那双紧紧交握的手。
此时,她没有哭。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握着那只手,仿佛只要她不松开,他就不会走。
龙吟站在辇车另一侧,眼睛还红着。
这位平日里风流倜傥的苍衍风脉弟子,此刻浑身浴血,衣袍残破,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他的眼眶泛红,眼睑微微浮肿,显然是刚刚哭过。铁自如同他施礼时,他连忙还礼,却在低头的那一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辇车内那道安静的身影。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悲痛,有一丝藏不住的、对兄长的眷恋,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未来的茫然。
二哥走了。
那个从小走在他前面的、背影笔直如松的二哥,那个会在他闯祸时替他挨骂、会在他失落时拍着他肩膀说“没事”的二哥——走了。
铁自如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飘向辇车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酸。他想说“节哀”,想说“你二哥是条汉子”,想说“他救了所有人”。
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
王小丫站在辇车后方,还在偷偷抹眼泪。
她低着头,银白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铁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耸动,和那只攥在手中的、被泪水浸湿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此刻已经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
铁自如记得,这个自称“王小丫”的散修,在褐山谷之战中也出了不少力。她的媚术虽不能直接杀伤万化宗的弟子,却多次扰乱了敌人的心神,为己方创造了机会。
此刻,那个在战场上灵动如狐的女子,正如同一个失去了依靠的孩子,躲在辇车后面,无声地哭泣。
林阳负手而立,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的月白风青纹袍上还沾着褐山谷的尘土,衣襟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万征的爪罡留下的。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的的眼眸,依旧沉静如水。
铁自如走到林阳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林真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此番褐山谷之战,若非真人出手破阵,又独力与万征那魔头周旋,我等早已全军覆没。这份恩情,破军门上下,铭感五内。”
林阳看着他,轻轻摇头。
“铁门主客气。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本应如此。”
铁自如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
那木匣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木制成,通体乌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将木匣奉上,递到林阳面前。
“林真人,铁某听闻,真人喜爱收藏古董。此物名为‘煌州三百骆驼’,是老夫多年前从西北坊市中偶得,虽对我等修士而言,非什么名贵之物,却也年代颇远,出自古代名家之手,有几分意趣。此番真人千里驰援,破军门无以为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真人笑纳。”
林阳看着他,看着那只乌黑的木匣,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没有推辞。
伸手接过木匣,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幅画卷。
画的是煌州戈壁的黄昏。夕阳如血,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与暗紫。远处,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海浪,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近处,一队骆驼正缓缓前行,骆驼身上的鞍辔、铃铛、缰绳,一笔一划,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那骆驼的数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方,每一头骆驼的姿势都各不相同,却无一重复。有低头饮水的,有仰头嘶鸣的,有跪地歇息的,有负重前行的。整幅画卷气势磅礴,却又细腻入微,将煌州戈壁的苍凉与壮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那队骆驼,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笔触,抚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丘。
然后,他合上匣盖。
“铁门主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冷峻,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没有笑。
从始至终,林阳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收下了画,道了谢,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怎么也化不开。
铁自如是明白人。
他知道林阳此刻的心情,林阳虽然喜欢古董,可眼前之事,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开心展颜的。
此事的开端,是从调查苍衍雷脉这一代弟子的大师兄徐巴彦开始的。苍衍派收到司马家消息,说在隐花岭发现徐巴彦的仙器碎片,可能与合欢宗有关。于是派出雷脉弟子龙啸前往调查。
最后查出徐巴彦在隐花岭遇袭,被胡无方亲手拿下,丹田被挖,炼成妖丹。
后来龙啸再来西北煌州。这位在西北戍仙堡守了十年、为情所困的雷脉弟子,带着大师兄的仇、带着苍衍派的使命,再次踏上煌州的土地。
可如今——
徐巴彦牺牲了。龙啸也陨落了。
苍衍雷脉,这五十年一代的弟子,一下子折损了两个,还都是罗有成真人极为器重的。
林阳回去,该如何跟罗有成交代?
他不知道。
铁自如也不知道。
“林真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小友的事,铁某会亲自写信,向罗有成真人说明。此番褐山谷之战,是他亲手斩杀了胡无方,也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林阳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有劳铁门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过身,走向辇车。
甄筱乔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没有抬头。林阳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辇车的边框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龙吟走过来,站在林阳身侧,眼眶泛红。他看了二哥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铁自如深深一揖。
“铁门主,此番多谢。晚辈……告辞。”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依旧保持着苍衍派弟子应有的风度。
铁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拍得龙吟身形微微一晃。
“好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二哥,是条汉子。”
龙吟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点头,然后转身,跟在林阳身后。
风脉弟子们抬起辇车,青木灵辏上的翠绿色光芒在晨光中微微流转。
然后,那青木辇车,在林阳的真气催动下,向谷口驶去。
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青金色的仙铠已经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她的背影纤细、单薄,却挺得笔直。
王小丫连忙跟上。
她小跑着追上去,木屐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也坐上辇车,伸手挽住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那道杏黄与黑红交织的身影,紧紧贴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山谷的晨雾中。
龙吟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林阳与其他风脉弟子走在最后。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
他没有回头。 crazyhome2000.com
铁自如站在谷口,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望着那道翠绿色的辇车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
思绪收回,此刻,铁自如盘膝坐在岩浆河上方的浮石上,脑海中那些送别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玄何大师平和的面容,林阳紧锁的眉头,龙吟泛红的眼眶,王小丫无声的眼泪,甄筱乔空洞的眼眸,还有辇车中那道安静得如同沉睡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下,重新闭目调息。
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身流转,与身下岩浆河中涌出的地火之力碰撞、撕咬。那股炽热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被他强行炼化,化为己有。
他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攀升。
很慢,很缓,如同涓涓细流,却从未停止。
他又想起了林阳与万征那一战。
那一战,他看得真切。
从林阳施展“仙风流体”时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剑,到万征以“归墟”珠布下陷阱、以“血光之灾”污染林阳真气、以“长虹贯日”偷袭得手;从林阳被逼退、风魔剑脱手,到万征疯狂入魔、四翼肉翼破体而出;从铁自如与玄何以命相搏、死死挡在万征面前,到林阳蓄势完毕、施展“风卷尘生”……
那些画面,每一帧都刻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看见林阳的风。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凝聚到极致、锋利到足以切割空间的罡风。风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连光线都在扭曲。
他看见万征的光。那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以“归墟”珠为核心的、吞噬一切的暗光。光之所至,万物归墟,连空间仿佛都在坍塌。
他看见归一境修士的战斗方式。
不是真气的堆砌,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对天地规则的运用。林阳的“仙风流体”让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扰动;万征的“尽归墟中”让他的吞噬强到极致,强得连万物灵力都能吞噬。
这就是归一境。
他铁自在合道境巅峰困了多少年,与万征斗了多少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他知道自己差了什么——不是真气不够浑厚,不是功法不够精妙,而是对“道”的理解,始终差了那么一层。
可此刻,看过林阳与万征那一战后,他忽然觉得,那层窗户纸,似乎松动了几分。
不,不只是看。
他是亲身参与了那一战。
他与玄何大师,两个合道境巅峰,以命相搏,死死挡在万征面前。万征的爪罡,万征的光柱,万征的每一次扑击,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受了重伤,左臂差点废掉,内腑多处受损,“无荒”巨斧也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活下来了。
修道之人,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从来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生死搏杀。
活下来,便是突破。
铁自如的呼吸,忽然一滞。
他体内那些正在缓缓炼化的地火灵力,此刻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疯狂涌入他的丹田。那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经脉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阻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前所未有的、磅礴的、炽烈的力量,正在冲破某种桎梏。
那桎梏困了他数十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他的丹田、他的经脉、他的灵台。他无数次冲击,无数次尝试,却始终无法将其打破。
可此刻——
那道枷锁,正在松动。
铁自如咬紧牙关,双手猛地结印,将体内所有的破煞真气全部催动,疯狂压缩、凝聚、淬炼。那些从地火中汲取的灵力,那些从万征身上感受到的归一境威压,那些从林阳剑意中领悟的天地规则,全部汇聚于丹田,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身疯狂流转,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光芒从铁灰转为墨黑,从墨黑转为深紫,从深紫转为一种妖异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
他身下的岩浆河,骤然翻涌!
那浓稠的、暗红色的岩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翻滚、沸腾、炸裂!气泡从河底涌上,在表面炸开,溅起漫天的暗红色液滴!热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洞壁上的琉璃状岩层灼得嗤嗤作响!
整座藏铁山,都在颤抖。
山腰处的冶炼洞窟中,锻造声戛然而止。那些正在捶打铁块的弟子们停下手中的锤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怎……怎么了?”
“地震了吗?”
“不对!这是……这是真气波动!”
主峰前的广场上,正在巡逻的弟子们下意识地握紧兵刃,抬头望向山顶。有的弟子脸色发白,有的弟子双腿发软,有的刚入门的弟子甚至单膝跪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压住。
那波动太强了。
强到连凝真境的弟子都感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它从山腹深处传来,穿透厚厚的岩层,穿透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禁制,穿透整座藏铁山,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波动中,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与刚猛。不是寻常破煞真气的道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邃的——破。
一往无前的破。
秦云正站在藏铁山山门的石阶上,指挥弟子们清点物资、装车启运。准备运往戍仙堡,作为重建之用。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地震般的真气波动。
那双历经百战的眼睛,骤然亮起一道精光。握紧“青钢”偃月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感受到了。
那股从藏铁山深处传来的、磅礴无比的、带着破军门特有兵煞之意的真气波动。
“这是……”
秦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主他……突破了?”
他不敢相信。
破军门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广场上,仰头望向藏铁山的方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越来越炽烈的威压。
那是他们的门主。
那是破军门的魂。
藏铁山山腹深处。
铁自如坐在浮石上,浑身汗如雨下。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正在冲破桎梏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的肉身都有些承受不住。
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正在隐隐发光。一种铁灰色的、冰冷的、如同金属般的光芒。那是破煞真气在他体内凝聚到极致后,透过皮肤渗出的余晖。
他的头发在无风中飞扬,灰色的发丝在暗红色的岩浆光芒中如同一面旗帜。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两团炽烈的、铁灰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术法,不是真气,而是他的意志,是他百年来从未熄灭的、对更强的渴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在山腹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琉璃状岩层簌簌落下,砸在岩浆河中,溅起漫天的暗红色液滴。
然后——
那股磅礴无比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桎梏!
铁自如只觉丹田中轰然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层困了他上百年的枷锁,那道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压在他心头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崩碎!
他的真气,不再是合道境巅峰的真气。
那种感觉,他无法用言语形容。
如果说合道境的真气是一条大河,奔腾不息,气势磅礴;那归一境的真气,便是大海。它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存在”的——无处不在,无所不包,仿佛他整个人就是真气,真气就是他。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他感受到了藏铁山深处每一块岩石的温度,感受到了岩浆河中每一滴液体的流动,感受到了山腰处那些弟子们的心跳,感受到了戍仙堡方向秦云那惊骇又惊喜的目光,感受到了方圆百里内每一缕风的方向、每一粒沙的颤动。
这就是归一境。
铁自如缓缓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粗糙,依旧布满老茧和伤疤,骨节分明,青筋如蛇。但此刻,那双手上流转着的,不再是合道境巅峰的铁灰色破煞真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光芒。
那光芒中,隐隐有兵刃的虚影在流转——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刃,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在墨黑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如同千军万马在虚空中奔腾。
这便是归一境的兵煞之道。
铁自如握紧拳头,那股光芒在他指缝间流转,发出低沉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嗡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腹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琉璃岩层簌簌落下。那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数十年年的不甘、数十年的执念、上百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万征——”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看见了么?老夫,也到归一境。”
“还得多谢你,给了我这一场死境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岩浆河在缓缓流淌,只有洞壁上的琉璃岩层在暗红色光芒中折射出妖异的光泽,只有那股墨黑色的兵煞之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如同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帜。
铁自如站起身,从浮石上跃下。
赤脚踏在岩浆河岸边的岩石上,那岩石滚烫,足以让寻常修士的脚底瞬间起泡,他却浑然不觉。他大步向裂隙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那股墨黑色的兵煞之气在他周身流转,将那些从裂隙中喷出的炽热气流尽数挡开。
他走出裂隙,走出洞府,走过那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甬道,走过那些被地火灼烧得发红的岩壁,走过那些正在惊惶不安的弟子们面前。
他站在藏铁山主峰的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片连绵的山峦,俯瞰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晨风从东方吹来,卷起他灰白的长发,吹动他那件搭在肩头的、沾满血迹的衣袍。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身后,秦云不知何时已从山门赶回,正跪在崖边,双手抱拳,低着头,声音沙哑却郑重:
“恭喜门主,突破归一!”
身后,破军门弟子齐刷刷单膝跪下,刀剑杵地,声音如山呼海啸:
“恭喜门主,突破归一!”
铁自如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朝阳。
然后他跃起上前,拍了拍秦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秦云肩头,力道很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慈和的温度。
“秦云,重建戍仙堡,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帮我吩咐执事弟子,收拾几份厚礼。老夫不日要走一遭中原,拜会拜会苍衍、观心、天剑三派。”
秦云抬起头,看着铁自如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脸。晨光从东方洒落,将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晰如刻。他忽然觉得,门主变了。
不是容貌变了,而是气质。以前的铁自如,如同一柄出鞘的巨斧,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站在那儿便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此刻,他依旧站得笔直,依旧如山如岳,却少了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多了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如同古井无波般的沉凝。
秦云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便是归一境么?
不是更强的力量,不是更高的境界,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邃的……通透。
“门主。”秦云抱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压低声音道,“那天剑宗号称天下第三正派,我破军门位列第四,不过是仗着燕长风那老东西是归一境。如今您也踏入此境,依我看,这第三第四的虚名,也该换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傲气。他是破军门的长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从掌握了通天之径那外泄的仙界灵力以后,破军门弟子的实力基础,便开始不输天剑宗,差的只是一个归一境。
如今,这个“差”,补上了。
“哎~”
铁自如抬手,按下秦云的话头。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过头,看着秦云,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眸中,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平静的淡然。
“都是虚名,要他何用。”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老夫这次去中原,只是拜会,不说其他。”
秦云怔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铁自如,眼中的兴奋一点一点凝固,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铁自如的表情告诉他——门主是认真的。
在他的印象里,铁自如是从来不收敛锋芒的人。破军门上上下下,从长老到弟子,都知道门主的脾气——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从不服软。与万化宗斗了上百年,铁自如从未后退一步;与天剑宗争排名,铁自如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可如今,真入了归一境,门主怎么反而……藏锋于内了?
秦云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郑重:“是,属下遵命。”
铁自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困惑的、却依旧恭敬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的意味。他没有解释,只是又拍了拍秦云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向铸兵殿方向走去。
身后,秦云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件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望着那头灰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觉得,门主真的变了。变得更强了——强到不需要再用外漏的锋芒来证明自己。
晨光渐亮,照在藏铁山的每一块岩石上,照在那些还在忙碌的弟子们身上,照在那座铁灰色的、沉默如谜的山门牌坊上。远处,锻造声再次响起,比往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如同战鼓,如同心跳。
那是破军门的声音。
是藏铁山永远不锈的铁骨。
而山门外,那条通往中原的路,正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第四百章 归途惊变
苍茫的西北天际,几道流光正缓缓向东而行。
烈日悬在头顶,将戈壁滩上的沙砾烤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那几道流光飞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如同负重前行的旅人,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
林阳脚踏“风魔”大剑,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脸色依旧微微发白,褐山谷一战消耗的真气尚未完全恢复,眉间那道竖纹如同刀刻,怎么也化不开。
他身后,“风魔”剑上延伸出一道青白色的风带,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稳稳托着一架翠绿色的辇车。正是甄筱乔以苍衍木脉功法催生的“青木灵辇”,由无数根粗如手臂的青绿色藤蔓编织而成,藤蔓之间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草木生机。
龙啸就躺在辇车中。
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横在身侧,他的脸上满是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却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像。
甄筱乔坐在辇车左侧,握着龙啸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那只手紧紧握着龙啸冰凉僵硬的指尖,却始终没有松开。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只露出那双曾经清澈如潭、此刻却空洞如井的眼眸。
她没有哭。
虽然龙啸陨落时,她曾泪如雨下,然而从褐山谷出发到现在,整整三日,她没有流过一滴泪。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握着那只手,仿佛只要她不松开,他就不会走。
狐小欺坐在辇车右侧,轻轻挽着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
她的眼睛红肿,眼睑微微浮肿,显然哭过很多次。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猩红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如同一对被雨水打湿的红宝石。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龙啸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又连忙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心就会碎一次。
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耷拉着,紧贴在头上,如同两只垂死的蝴蝶。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无力地垂在辇车边缘,尾尖那撮白毛在风中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往日那种灵动的摆动了。
她再无心思幻化伪装自己了,褐山谷一战,她的狐耳狐尾早让人看完了,众人也皆知她乃半妖之身。
龙吟御器飞行在辇车后方,脚下踏着“岚渡”扇。
他的眼眶微红,眼睑浮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辇车中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二哥。
他想起五日前,褐山谷上空,那道浑身浴血、周身魔气缭绕的身影。想起那张被黑色血管爬满的、扭曲的脸,想起那双幽紫色的、不再属于二哥的眼睛。想起最后那一刻,二哥转过头,看向甄筱乔,嘴角那抹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遗憾。
龙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跟在最后,五人御使着自己的仙器,保持着队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御器飞行的破空声,在空旷的戈壁上空回荡。
三日了。
从藏铁山出发到现在,已经整整三日了。
此地距中原苍衍盆地,不过数千里之遥。修士御器飞行,顶多五六日便到;而以林阳归一境的修为,若抛下众人全速飞行,一日半足矣。
可现在,路程才将将过半。
原因有二。
其一,是辇车中那道安静的身影。林阳以风带托着辇车飞行,不敢太快,怕颠簸了龙啸的身体。虽说那身体已无感知,可谁都不忍心让他在最后的归途中还受颠簸之苦。
其二,是众人心中的悲痛。
悲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它压在每个的心头,让他们的真气运转迟滞,让他们的御器之术变得生涩,让他们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没有人催促。
谁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缓缓地飞着,如同一群驮着沉重记忆的候鸟,在这片苍茫的西北天际,一寸一寸地向东挪移。
狐小欺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龙啸的脸。
那张脸上的裂纹,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道。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也不敢去确认。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甄筱乔的肩窝,闭上眼,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傻大个。
她在心中轻轻唤道。
你这次要是醒过来,奴家以后再也不叫你傻大个了,也和甄姐姐一样,叫你啸哥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用各种媚功讨你开心好不好?
狐小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甄筱乔肩头的衣料。她连忙用袖子擦去,不想让甄筱乔发现。
甄筱乔却如同没有感觉。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的脸。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很多很多。
就在这时——
天空变了。
不是渐渐变化,而是骤然变幻。
上一瞬还是烈日当空,万里无云,下一瞬,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穹便如同被人泼上了一层浓烈的颜料。那颜色不是寻常的霞光,像是五彩斑斓的彩虹,从东方的天际蔓延开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霞光之中,夹杂着淡金与银白,三种光芒交织、碰撞、撕咬,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令人心悸的色调。
那些光芒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磅礴无比的力量,正在从极高远的天穹之上倾泻而下。
林阳的眉头骤然皱起。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望向那片异变的天穹,瞳孔深处的光芒一闪而没。他的真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如同一根根无形的触手,探向那片五彩的天穹。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三股气息。
那气息清冷、纯粹、不带任何杂质,如同万年寒冰下封存的泉水。那不是人族修士该有的气息。
仙族。
林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辇车中的甄筱乔——她依旧低着头,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对天空的异变毫无察觉。
龙吟也感觉到了。他握紧拳头,“岚渡”扇面上的水墨画微微发光,青色光华在他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的威压。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穹,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刻骨的恨意。
十年前,就是他们。
就是这所谓的仙族,将他的“嫂嫂”从青芦山掳走,让二哥在西北戍仙堡守了整整十年。
十年。
他至今还记得,二哥离开苍衍派那天,站在惊雷崖的悬崖边,望着西北方向,一言不发。那道背影笔直如松,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他至今还记得,那些年二哥偶尔传回的书信,字迹越来越潦草,话却越来越少。开头几封还会问问自己的功课,问问苍衍派有没有新鲜事;后来的信,便只剩“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再后来,连信都没有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头顶这些自诩为“仙”的东西。
龙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天空中的异变,终于酝酿到了极致。
五彩的云层从中间裂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露出其后一片惨白的、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中,三道身影缓缓降落。
他们踏云而来。
三道身影,三道银光。
为首的是一名仗剑仙将。他身材修长,身披古朴的银白色战甲,甲片层层叠叠如同鱼鳞,每一片甲片上铭刻着细密的仙纹。那些仙纹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将他的身形映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天兵。
他的脸覆着银白色的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呈淡金色,如同蛇瞳,却又比蛇瞳更加冰冷、更加淡漠。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冷漠。
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修长,剑格处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淡金色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光芒在流转。剑刃上铭刻着细密的仙纹,与甲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
他左手边,是一名持锤仙将。此人身形魁梧,比仗剑仙将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的银甲比仗剑仙将更加厚重,甲片更粗、更密,几乎将他的全身都包裹在银白色的钢铁之中。他的脸覆着同样的面甲,只露出那双淡金色的、冰冷如蛇的眼眸。
他双手各握一柄银白色的大锤,锤头呈六角形,每一个棱面上都铭刻着繁复的仙纹。双锤在他手中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灵台发颤,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
仗剑仙将右手边,是一名持戟仙将。他的身形介于前两者之间,既不如仗剑仙将修长,也不如持锤仙将魁梧,但自有一股凌厉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势。他的银甲与他二人的制式略有不同——甲片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同样以面甲覆面。
他右手握着一柄长达丈余的银戟,戟身修长,戟尖锋利,戟刃两侧各有一道弧形的小枝,枝尖同样锋利无匹。戟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仙纹,从戟尖一直延伸到戟尾,在阳光下流转着泠泠寒芒。
三名仙将悬浮在半空中,距离苍衍众人约莫二十余丈。他们周身仙力缓缓流转,与身下的云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的脸色瞬间苍白,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在肩上,连御器飞行都变得困难。他们连忙催动真气,青色光华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威压,却依旧感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龙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运转真气,青色光华在周身流转,将那股威压挡在体外。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三道银白色的身影,眼中恨意如沸。
狐小欺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躲在甄筱乔身后,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那条蓬松的银白狐尾夹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她是半妖,对仙族的气息本就比人族修士敏感。此刻那股清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仙力威压扑面而来,她只觉自己的灵台都在颤抖,本能地想要逃跑。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筱乔,又看了一眼辇车中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咬了咬牙,死死握住甄筱乔的手臂,一步都没有退。
甄筱乔仿佛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那股仙力威压铺天盖地般涌来,她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三名仙将。
仿佛那三人的到来,与她无关。
仿佛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与她有关的东西了。
仗剑仙将的目光,越过林阳,越过龙吟,越过狐小欺,径直落在辇车中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那双淡金色的、冰冷如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情绪波动。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逃犯般的冷漠。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清冷、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如同金属碰撞,又如冰面碎裂。
“琼梧。”
两个字,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
“你三番两次杀害仙族,拒绝归天。仙庭念你修行不易,已一再容忍。”
他顿了顿,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一闪。
“今日,本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随吾等归天。否则,天威降下,人间遭劫。”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挥,那柄银白色的长剑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剑身上的仙纹疯狂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剑吟般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直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灵台。
龙吟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盯着那张覆着面甲的、看不清表情的脸,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十年前,就是这些人。
青芦山之事,他虽未亲眼所见,但他能够想象,当年自己的准嫂嫂被掳走时,这些所谓的“仙将”也定是说了些什么——“区区凡人,也配与我仙族论道?”“此女乃仙族,当归天界。”“你等蝼蚁,莫要自误。”
就是这些仙族。
让二哥等了十年。
龙吟的眼睛泛红,不是悲伤,而是愤怒。那种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腔中翻涌,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经脉,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只是在那张可恶的面甲上划一道口子。
可他不能。
在他的真气感知下,对方三名仙将浑身散发出的仙力之浑厚程度,均大约是是人族的合道境。
他只是凝真境高阶,他冲上去,只是送死。
甄筱乔依旧没有抬头。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仗剑仙将的话,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不在乎。
她的啸哥哥躺在这里,身体冰凉,嘴角挂着那抹笑。她终于想起了他,想起了黑岩堡,想起了北境天山,想起了青芦山,想起了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地说“筱乔,嫁给我吧”。
她想起来了。
可他想听她喊“啸哥哥”的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那些仙将,那些“归天”,那些“人间遭劫”,与她何干?
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仗剑仙将见甄筱乔没有回应,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又冷了几分。
他等了片刻。
没有回应。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仿佛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余丈的距离,而是一整条生死鸿沟。
仗剑仙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冥顽不灵。”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怒意。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下,五指微曲,淡金色的仙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股无形的吸力。那吸力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仿佛天道规则般的必然。
它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甄筱乔。
就像一只手,从天空中伸下来,要捏住一只蝼蚁,将她从这片凡尘中拎起,丢回她“应该”属于的地方。
甄筱乔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股吸力笼罩在她身上,拉扯着她的身体,要将她从辇车边拖走。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衣裙猎猎作响,但她没有松手——她依旧握着龙啸的手,死死握着,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她的身影在吸力中微微晃动,但她没有动。青金色的仙力从她体内涌出,与那股淡金色的吸力对抗。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在她身周碰撞、撕咬,发出嗤嗤的声响。
仗剑仙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在此时——
“三位上仙。”
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它如同一阵清风,拂过那股吸力,拂过那三道银白色的身影,拂过整片异变的天穹。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平静的从容。
仗剑仙将的右手一顿,那股吸力竟然瞬间消散了。
他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踏在一柄青紫色的大剑上。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那双的眼眸正望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
林阳。
“三位上仙远道而来,不知我苍衍弟子何处得罪了诸位?”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老友叙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如山如岳的沉稳。
仗剑仙将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冷漠依旧。
“苍衍弟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轻蔑。
“此女乃琼梧圣树化身,本属仙族,与你人族修士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阳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风脉弟子身上,又落回林阳脸上。
“人族修士,莫要自误。”
那四个字——“莫要自误”——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他不是在警告,而是在宣告一个事实:你若阻拦,便是自取灭亡。
林阳听着那四个字,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前飞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的距离飞出,他周身的空气骤然一凝,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仙力威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从他身周散去,再也无法靠近他分毫。
“上仙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甄筱乔自拜入苍衍木脉姚真人门下,修行二十余载,一身根基皆出自我苍衍道法。她是我苍衍派的弟子,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向仗剑仙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至于琼梧圣树化身……她既已决意临凡,留在人间,诸位又何必一再纠缠?”
仗剑仙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阳,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看着那张带着淡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大胆。”
两个字,很轻,很缓,却如同两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宣判般的威严。
“人族蝼蚁,也敢妄议仙族之事?”
他的话音刚落——左边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动了。
持锤仙将。
他身形魁梧如山,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那双银白色的大锤在他手中如同两片羽毛,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大胆凡人!莫要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戈壁滩上空炸开。双锤在他手中猛地一震。
一道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从双锤碰撞处炸开!
那震荡波呈环形,以持锤仙将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空气被震得扭曲,空间仿佛都在微微颤抖。那震荡波直指灵台,修为不足者,轻则灵台震荡,重则神魂俱灭。
林阳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躲。
右手抬起,月白风青纹袍的袖袍在空中轻轻一拂。那动作不急不慢,如同在自家后院拂去案几上的灰尘。
“苍衍风道·流风回雪。”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一道青白色的流风,从他袖袍中涌出。那风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一阵春日里的微风。但它迎上那道震荡波的瞬间——那道足以震碎凝真境修士神魂的震荡波,在青白色的流风中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打着旋儿,翻了个方向,然后……原路返回。
持锤仙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举起双锤挡在身前,银白色的仙力疯狂涌出,在锤面凝聚成一面厚实的护盾。那道被林阳“送回”的震荡波轰在护盾上,炸开一声闷响。
“嗡——!”
持锤仙将的身形在空中连退数步,双臂发麻,双锤上的护盾裂开数道细纹。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情绪。
他没想到,一个“人族蝼蚁”,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仙术,还能将之反弹回来。
仗剑仙将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看着林阳,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负手而立的身影,看着那张依旧挂着淡笑的脸。他的目光中,那份居高临下的轻蔑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审慎的、带着几分凝重的审视。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是何人?”
林阳看着他,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苍衍风脉,林阳。”
仗剑仙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凡人林阳。”
他直呼其名,语气中依旧带着那高高在上的轻蔑,依旧带着一种仙族面对凡人时固有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此女之事,与你无关。本将奉仙界之命,带她归天。你莫要自误。”
林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些,嘴角弯起一抹明显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的、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
“上仙。”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若我说‘不’呢?”
三个字落下,戈壁滩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仗剑仙将没有再说话。他的右手,缓缓按上了剑柄。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冷漠如同万年寒冰,深不见底。
持锤仙将握紧了双锤,锤面上的仙纹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持戟仙将的银戟微微抬起,戟尖直指林阳。
三道仙族仙将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
这三名仙将,其修为若以人族论,都是合道境!
那威压铺天盖地,如三座大山同时压来!龙吟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孙政等五名弟子更是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连退数丈。
狐小欺整个人蜷缩在辇车边,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浑身剧烈颤抖。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还是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只有甄筱乔,依旧没有抬头。
她就那样坐着,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那股铺天盖地的仙力威压涌到她身周时,竟如同水流绕过礁石,从她两侧分开,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也许是因为她本就是仙族化身,也许是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林阳看着那三名仙将,看着他们周身涌动的淡金色仙力,看着他们手中蓄势待发的兵刃。
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笑。
然后,他抬起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风魔”剑从他脚下飞起,化作一道青紫色的流光,稳稳落入他掌中。剑身上的青色风纹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三名仙将铺天盖地的威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仗剑仙将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紧剑柄,淡金色的仙力从掌心涌入剑身,剑身上的仙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冥顽不灵。”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然后,他挥剑。
一道淡金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林阳面门!那剑气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白色的裂隙,发出尖锐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啸!
这一剑,是试探。
仗剑仙将虽自视甚高,却也不是鲁莽之辈。林阳方才那一手“流风回雪”,已让他起了戒心。这一剑只用了七成力,他要看看,这个叫林阳的人族,到底有多少斤两。
林阳看着那道朝自己激射而来的淡金色剑气,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他只是抬起“风魔”剑,剑尖朝前,轻轻一点。
“苍衍风道·风痕斩。”
一剑点出,剑尖上青白色的风罡凝聚成一点,如同一根无形的针,迎上那道淡金色的剑气。
针尖对麦芒。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啵”。那道凌厉无匹的淡金色剑气,在触及风痕的瞬间,如同被刺穿的气球,骤然溃散,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点,在阳光下闪烁了几下,随即消散无踪。
仗剑仙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一剑虽只用了七成力,但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族修士,竟只用了一剑——不,连一剑都算不上,只是轻轻一点,便将他的剑气击溃。
他的心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忌惮。
但他没有退。
他是仙族,是奉命下界的仙将。若被一个人族修士吓退,仙族颜面何存?
“一起上。”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仗剑仙将剑出如龙,淡金色的剑气化作一条咆哮的金色光芒,从正面扑向林阳!那光芒璀璨夺目,带着所向无当之势!
持锤仙将双锤一震,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从左侧绕向林阳身侧!他虽身形魁梧,速度却快得惊人,双锤在他手中如同两柄重锤,带着山岳崩塌般的威势,狠狠砸向林阳腰腹!
持戟仙将银戟一挺,戟尖上凝聚出一道凌厉无匹的银白色戟芒,从右侧直刺林阳肋下!他的戟法精妙,这一刺又快又准,直奔林阳护体真气的薄弱之处!
三名合道境实力仙族,同时出手!
三道截然不同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袭向林阳!
林阳立于原地,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三位上仙,这是要倚多为胜?”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一步。
“苍衍风道·仙风流体。”
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幻术,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从三名仙将的感知中蒸发般的消失。仗剑仙将的金色光芒扑了个空,撞在空处,炸开漫天金色光点;持锤仙将的双锤砸在林阳方才站立的位置,锤面碰撞,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被震得扭曲,空间都在微微颤抖;持戟仙将的银戟刺破空气,戟尖上凝聚的戟芒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而林阳,出现在持锤仙将的身后。
“在这里。”
三个字,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悠闲的、近乎慵懒的意味。
持锤仙将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猛地转身,双锤横扫!可他的锤还未挥出一半,手腕上便传来一股轻飘飘的、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林阳的“风魔”剑,不知何时已搭在他右手腕上,剑身上青白色的风罡微微流转,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锤。
“风魔”只是……轻轻搭着。
但就是这轻轻一搭,持锤仙将竟觉得自己的右手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怎么都抬不起来。
“你——!”
他怒喝一声,体内仙力疯狂涌动,试图震开那柄剑。可他刚一动念,林阳的身影已再次消失。
下一瞬,仗剑仙将的剑势被一道青白色的风刃从侧方斩中,剑身剧烈颤抖,险些脱手飞出。他连忙稳住剑身,淡金色的仙力疯狂涌出,将那道风刃震散。
再下一瞬,持戟仙将的银戟被一只脚轻轻踩住了戟杆。
林阳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戟上。
他就那样踏着那柄长达丈余的银戟,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低头看着持戟仙将那双淡金色的、瞪得溜圆的眼眸,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上仙,这戟……可有点重啊。”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轻一压。crazyhome2000.com
持戟仙将只觉一股如山般的巨力从戟杆上传来,双臂剧痛,虎口崩裂,银戟险些脱手。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可那股力量太过沉重,他的身形在虚空中连退数丈,才勉强稳住。
而林阳,已从他戟上跃起,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仿佛从未离开过。
三招。
从林阳动身到他退回原位,不过三息。
三息之间,他与三名合道境仙族各交手一招,毫发无伤。
而那三名仙将,一人的手腕被搭了一下,一人的剑被震得一颤,一人被踩了一下戟杆。
没有一个人受伤。
但三名仙将的脸色,都不好看。
因为林阳方才那些动作,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戏耍。
他那轻飘飘的“搭一下”、“震一下”、“踩一下”,没有用全力,没有下杀手,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实力。他只是在告诉他们: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不想伤你们,但你们也别想在我面前带走一人。
仗剑仙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林阳,看着那张依旧挂着淡笑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忌惮,越来越深。
这个人族修士,比他想象的强得多。
林阳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三位上仙,林某不愿与仙界交恶。方才那几招,不过是彼此试探,点到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从仗剑仙将脸上扫过,从持锤仙将脸上扫过,从持戟仙将脸上扫过,最后落回仗剑仙将脸上。
“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仗剑仙将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林阳,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柄横在身侧的、剑身上的青色风纹还在缓缓流转的“风魔”剑。
他知道,林阳说的是实话。
方才那几招,林阳若真想下杀手,他们三人至少会有一人受伤。足以让他们颜面尽失。
但他是仙将,奉命下界,若被一个人族修士几句话就吓退,仙族颜面何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忌惮,缓缓举剑。
“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挡得住我仙族天威?”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压抑的怒意。
林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下一瞬间,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一阵从九天之上吹来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那风从他体内涌出,向内坍缩,凝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压缩、再压缩,直到那一片空气都变得扭曲、模糊,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微微震颤。
仗剑仙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气息。在仙界那些真正的强者身上。
那种“与天地合一”的、返璞归真的、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不是林阳的对手。他们三人联手,也不是。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
“镇杀此人!”
他暴喝一声,三道身影再次扑上!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拼命!仗剑仙将的剑气化作九道金色的剑影,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林阳!持锤仙将的双锤猛地一碰,那震荡波再次施展,比方才更加强烈!持戟仙将将自己的银戟舞成作一条银白色的蛟龙,直扑林阳面门!
三道合道境仙族的全力一击!
林阳看着那三道汹涌而来的攻击,嘴角那抹淡笑,依旧没有变。
“苍衍风道·千刃风瀑。”
风魔剑轻轻一挥。
无数道青白色的风刃从剑身上激射而出,如同瀑布倒卷,铺天盖地般迎上那三道攻击!
那风刃的数量太多了,多到遮天蔽日,多到那三名仙将的眼中只剩下青白!它们密密麻麻,如同一群愤怒的蜂群,将那些金色的剑影、那道银白色的蛟龙、那道震荡波,尽数淹没!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银白色的戟芒、青白色的风刃,交织在一起,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仗剑仙将脸色骤变,连忙催动护体仙力,将那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风刃挡下!可那些风刃太多了,每一道都锋利无匹,他的护体仙力在风刃的切割下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持锤仙将双锤狂舞,将那些射向自己的风刃一一砸碎,可风刃的数量太多了,他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挡得住侧面,挡不住后背。一道风刃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将他肩头的银甲划开一道浅浅的裂口。
持戟仙将银戟一挺,将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风刃挑飞、击碎,可那些风刃如同永无止境,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虎口已经崩裂,淡金色的鲜血顺着戟杆滑落,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林阳就站在风刃瀑流之后,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如同看戏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三名仙将身上,却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在等。
等他们知难而退。
就在这时——
持戟仙将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辇车。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她的周身,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戒备,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静静地坐在那里。
持戟仙将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猛地将银戟一挺,一道凌厉的戟芒从戟尖激射而出,直取甄筱乔!那戟芒快得不可思议,在漫天风刃的掩护下,如同一道银白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扑向那道毫无防备的身影!
林阳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以他归一境的修为,方圆百丈内每一丝风向的变化、每一粒沙砾的颤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那道戟芒从他侧方射出的瞬间,他便已感知到了它的轨迹、速度、落点。
他可以拦。
以他的速度,以“仙风流体”的无匹之快,他有十足的把握在那道戟芒击中甄筱乔之前,将其击溃。甚至可以顺手在持戟仙将脸上划一道口子,以示惩戒。
但他没有去阻拦。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甄筱乔也动了。
那道戟芒射向她的瞬间,她终于抬起了头。
天蓝色的长发在她身后飞扬,那双曾经空洞如井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不是光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炽烈的东西。
那是愤怒。
那是比愤怒更深沉的、比悲伤更炽烈的、不容侵犯的守护。
“不许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清晰、锋利、不可阻挡。
“打扰啸哥哥休息!”
话音未落,青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她的身上浮现出那套青金色的仙铠——肩甲、胸甲、腰甲、裙甲、战靴,一片片甲胄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将她的身形映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女武神。
“情愫”剑落入她手中。
九节剑刃一节节松开,化作一条青金色的长鞭。长鞭在空中一甩,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缠上了那道射来的戟芒!
“嗤——!”
戟芒在剑鞭的缠绕下剧烈颤抖,银白色的光芒与青金色的仙力疯狂撕咬。甄筱乔右手一振,剑鞭猛地收紧,那道戟芒竟被她硬生生绞碎,化作漫天银白色的光点。
持戟仙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戟虽未用全力,却也不是一个通玄境修士能轻易接下的。可这琼梧——这个仙族化身——据说实力只有人族的通玄境,竟以一条软鞭般的剑器,将他的戟芒绞碎了?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甄筱乔已经动了。
天蓝色的高马尾在狂风中飞扬,青金色的仙铠在阳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情愫”剑在她手中化作一条咆哮的青金色长鞭,从半空中狠狠抽向持戟仙将!
“啪——!”
剑鞭抽在持戟仙将的银戟上,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持戟仙将只觉一股巨力从戟杆上传来,虎口发麻,银戟险些脱手。他连忙稳住,却发现那剑鞭不只是抽了一下——它如同一條有生命的毒蛇,在抽中戟杆的瞬间,便顺着戟杆向上缠绕,九节剑刃每一节都锋利无匹,疯狂切割着他的戟杆!
“该死!”
持戟仙将怒喝一声,体内仙力疯狂涌动,试图震开那条剑鞭。可那剑鞭上的青金色仙力与他银白色的仙力碰撞在一起,竟隐隐有几分同源的气息。
持戟仙将只知琼梧——也就是甄筱乔只有通玄境的修为,却不知她体内的双修真气。
而且他也不知道,甄筱乔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因为她的身后,是龙啸。
她的啸哥哥。
那道戟芒差点打扰啸哥哥休息。
甄筱乔握着“情愫”的手猛地一拉,剑鞭竟在戟杆上缠了一圈,将他整个人向她的方向拉了一步。
持戟仙将脸色骤变,连忙后退。可那条剑鞭如同跗骨之骨,怎么都甩不掉。他的银戟被缠得死死的,拉又拉不回来,震又震不开,整个人被甄筱乔牵制在原地,狼狈不堪。
仗剑仙将和持锤仙将想要支援,却被林阳的风刃缠得脱不开身。那些风刃依旧在铺天盖地地倾泻,他们只能拼命格挡,根本分不出手去帮持戟仙将。
林阳站在风刃瀑流之后,看着甄筱乔与持戟仙将缠斗的身影,嘴角那抹淡笑,微微深了一分。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
让她发泄一下吧。
他左手剑指微微一动,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微风,无声无息地飘向甄筱乔。那微风没有攻击力,没有杀伤力,只有一种作用——加持。
“苍衍风道·迅捷如风。”
那微风附在甄筱乔的仙铠上,化作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光晕。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轻了三分,快了三分。
甄筱乔感觉到了。
那股从背后传来的、温暖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力量。她不知道是谁给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更快了。
剑鞭在她手中舞得更加凌厉!
“啪!啪!啪!”
一连三鞭,抽在持戟仙将的银戟上,每一鞭都精准地抽在戟杆的同一个位置。那处戟杆上的仙纹在连续三鞭的抽击下开始黯淡,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持戟仙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自己正在被这个实力只有通玄境的琼梧压着打。她的剑鞭如同活物,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让他防不胜防。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她的身影。她的力量虽不如他,但那股拼命的、不要命的劲头,却让他这个仙将都有些心里发毛。
这琼梧……是在拼命。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后那个躺着的人。
持戟仙将咬了咬牙,猛地将体内仙力全部注入银戟!银戟上的仙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戟身猛地一震!
“开!”
他暴喝一声,戟身上爆发出一股磅礴的仙力冲击波,将缠在上面的剑鞭震开!
甄筱乔被那股冲击波震得后退数步,剑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九节剑刃哗啦啦作响。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光芒依旧炽烈。
她重新握紧剑鞭,又要扑上去。
“甄师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甄筱乔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转过头,看见林阳正望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和的温和。
“够了。”
林阳轻声说。
然后,他动了。
不是“仙风流体”那种快得不可思议的移动,而是一种更加从容的、如同闲庭信步般的步伐。他踏前一步,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右手“风魔”剑轻轻一挥。
一道青白色的风罡,从剑身上激射而出。那风罡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一阵春风。但它迎上那三名仙将的瞬间——仗剑仙将的剑被震开,持锤仙将的锤被荡开,持戟仙将的戟被击退。三人同时后退,身形在虚空中连退数丈,才堪堪稳住。
林阳站在甄筱乔身前,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看着那三名狼狈不堪的仙将,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三位上仙,还要继续吗?”
仗剑仙将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是那种被蝼蚁戏弄后的、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的银甲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是风刃留下的;他的虎口崩裂,淡金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的气息紊乱,仙力消耗大半。
持锤仙将更惨。他那身厚重的银甲上,到处都是风刃留下的划痕,有几道甚至划破了甲片,露出其下银白色的、带着细密伤痕的皮肤。他的双锤面上的仙纹黯淡了大半。
持戟仙将虽未受伤,却被甄筱乔缠得狼狈不堪。他的银戟上那道被连续抽击三次的位置,仙纹已经彻底黯淡,戟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仙将,竟被通玄境的琼梧逼到如此田地。
仗剑仙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冷冷道:
“林阳,你今日阻我仙族行事,他日必然后悔。”
林阳看着他,嘴角那抹淡笑依旧,眼中的光芒却冷了几分。
“上仙,林某再说一次——甄筱乔是我苍衍弟子。她不愿与你们归天,你们便不能带她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苍衍派的规矩。”
仗剑仙将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盯着那张带着淡笑的脸。
他知道,今日带不走甄筱乔了。
这个人族修士,比他想象的强太多。他一个人,便将他们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若再纠缠下去,非但带不走甄筱乔,他们三人恐怕都要……
他想到了之前奉命临凡的规灼,仙力断绝,陨落人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如铁。
“凡人林阳,本将记住你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向天空中那片正在缓缓合拢的暗红色云层走去。持锤仙将和持戟仙将对视一眼,也收起仙器,跟在仗剑仙将身后。
走出数丈,仗剑仙将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冷冷道:
“琼梧,今日你不归天,他日天威降下,莫怪本将没有提醒你。”
话音落下,三道银白色的身影没入云层。那片五彩的霞光缓缓合拢,淡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天空重新恢复了灰蒙蒙的、戈壁特有的色泽。
风,又吹了起来。
林阳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红色云层,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起“风魔”,踏在脚下,转过身,看向甄筱乔。
甄筱乔坐在辇车边,青金色的仙铠已经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惫。她伸出手,重新握住龙啸冰凉的手,在辇车边坐下。
仿佛方才那一战,从未发生。
狐小欺连忙凑过去,挽住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心疼,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龙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三道银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恨意依旧没有消散。他握紧“岚渡”扇,指节泛白,一字一句道:
“仙族……又是仙族……”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走到辇车旁,低头看着龙啸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甄师侄。”
甄筱乔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阳。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空洞依旧。
林阳看着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紧紧握着龙啸的手。
他的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那几剑,使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的、不刻意的赞赏。
甄筱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很轻,很轻。
“林师伯,多谢。”
林阳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
青白色的风带从剑身上延伸而出,重新托起那架翠绿色的辇车。那道青白色的流风依旧柔和,依旧平稳,依旧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托着那个沉睡的年轻人。
“出发吧。”
林阳御剑而起,向东方飞去。crazyhome2000.com
身后,风脉弟子们连忙跟上。
甄筱乔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她等了十年、终于想起、却再也听不见她喊“啸哥哥”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再次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那道道裂纹中,落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