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木水之约
翠竹苑·听竹轩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竹影洒进轩内,碎金斑驳。姚真人斜倚在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他时常温养的那根翠竹枝斜插在一瓶灵液中,正闭目养神。一身青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药圃回来。
堂内弥漫着竹叶清香与淡淡的药草味,宁静祥和。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姚真人眼皮未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有人来了。能在听竹轩这般走动的,也没别人。而这脚步声……带着点虚浮,还有伤后的滞涩,一听就是景飞那小子。
“师父。”景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平日正经许多,甚至透着一丝……难得的局促。
姚真人这才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这一瞥,眉头就皱了起来。
堂门口,景飞挂着那杆神木方天戟,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身上那件常穿的青色劲装破了好几处,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哪个泥坑里滚出来的野狗。唯有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笑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甚至……有点紧张的闪烁。
“又跟谁打架去了?”姚真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你说过多少次,切磋要点到为止,你这……”
“师父,”景飞打断了他——这很罕见——他走到竹榻前三步处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噗通”一声,竟是直挺挺跪了下去。
方天戟“铛”一声杵在地上。
姚真人愣住了。 景飞这小子,天赋是有的,心性……也算纯良,就是这性子太跳脱,没个正形。从小到大,犯错挨罚是常事,但让他这么正经八百、二话不说就跪下的次数,屈指可数。
“你……”姚真人坐直了身体,上下打量他,“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能让这混小子摆出这副阵仗,绝非寻常。
景飞抬起头,看着师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也没有刻意装出的可怜,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认真。
“师父,”他开口,声音因为伤势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弟子……想请您老人家,去一趟碧波潭。”
姚真人眉头拧得更紧:“去碧波潭作甚?你莫不是在萧真儿那丫头手下吃亏了,想让为师去给你找场子?”想到这个可能,他脸色更沉,“技不如人,还有脸让长辈出头?景飞,你的脸皮是越来越厚……”
姚真人说着,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是。”景飞再次打断,这次声音更稳了些,“弟子是想……请师父您,去碧波潭,代弟子……向李真人提亲。”
堂内瞬间死寂。
“噗——!!!”
一口温热的茶水,结结实实,一滴不剩地,全喷在了景飞脸上。
茶水顺着景飞的额头、鼻梁、脸颊往下淌,混合着他脸上的尘土血污,显得更加狼狈滑稽。
但景飞没动,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任由茶水滴滴答答。
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姚真人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慢慢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徒弟,看了足足五息。
姚真人却顾不上茶杯了,他“腾”地一下从竹榻上站起来,手指着景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怒气:
“你……你说什么?!你让为师去碧波潭……向李师妹提亲?!提谁的亲?!”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荒谬感。
景飞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依旧跪得笔直:“是。弟子想娶萧真儿师姐,恳请师父成全,代为提亲。”
“你放屁!”姚真人罕见的爆了粗口,气得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转身指着景飞,“景飞!你是不是跟人打架把脑子打坏了?!还是中了什么邪术失心疯了?!”
他几步冲到景飞面前,俯身瞪着他:“你给我清醒清醒!多年前,就在那水榭之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师腆着这张老脸,给你牵线搭桥,想着木脉和水脉,再结同好,人家水脉凌逸那丫头都没明确拒绝!结果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那些混账话!把人气得脸都白了!李师妹当场就甩了脸色,事后见了面都没给过我好脸!说我姚某人教的好徒弟!有本事!有出息!”
姚真人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景飞脸上:“然后萧真儿那丫头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水脉这一代年轻弟子的大师姐,护短的紧!又与凌逸要好,商议那日,还好她不在,不然她当场就会拔剑!这些年她见了你,哪次不是冷着一张脸,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还有之前七脉会剑,流言四起,说你羞辱凌逸,你当为师是聋子?这萧真儿不是更加恨你!你倒好,伤还没养利索,就跑来做白日梦,让为师去提亲?!你是嫌为师这张老脸在李师妹那儿还没丢尽,想再给为师添点彩头是不是?!”
他喘了口气,指着景飞的鼻子:“说!是不是又跟人打赌输了,拿这事儿消遣为师?!还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面对师父的暴怒和连珠炮般的质问,景飞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等师父说完,喘气的间隙,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师父,弟子没有开玩笑,没有打赌,也没有走火入魔。”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执拗地看着姚真人:“弟子是认真的。以前……是弟子混蛋,不懂事,伤了凌师姐、萧师姐的心,也折了师父的面子。弟子知错。”
姚真人怒视着他,没说话。
“但这次不同。”景飞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弟子想明白了。凌师姐……她很好。但弟子的确不喜欢凌师姐,但是萧师姐,弟子……真心想娶她,照顾她,一辈子对她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弟子想和她在一起。”
姚真人死死盯着景飞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戏谑、玩笑或者心虚。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的、灼热的认真,以及那深处隐藏的、连景飞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这种眼神,姚真人很多年没在景飞脸上见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这小子刚入门,握着他给的小木剑,信誓旦旦说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的时候。他记得,当时这小子母亲刚去世,但是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活泼开朗的样子,只有在背地里,才会拿那根小木剑,生涩的画着母亲的模样。
堂内的怒火,仿佛被这眼神浇熄了一些,只剩下滋滋的余烟和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姚真人直起身,背着手,又踱了两步,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他转过身,表情复杂地看着景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提亲?那是两家之事!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李师妹那边……她会怎么想?萧真儿那丫头……她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能愿意?!”
说到这里,姚真人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丫头恨你都来不及!”
景飞抿了抿唇,低声道:“萧师姐……她……弟子与她……已经说开了。”
“说开了?”姚真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怎么个说开法?她说不恨你了?还是说愿意嫁给你了?”他语气充满怀疑。
“弟子……”他斟酌着词句,“与萧师姐在沧州,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有些误会……凌师姐也已经对她说了,已经解开了。萧师姐她……或许,对弟子……已不像从前那般……厌恶。”他说得很含蓄,但眼神里的光却藏不住。
姚真人何等人物,活了几百年,人老成精。他看着徒弟那副欲言又止、眼神发亮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难道……还真有戏?
可这转折也太大了!从势同水火到谈婚论嫁?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他重新坐回竹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沉吟不语。
景飞跪在那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姚真人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景飞,你老实告诉为师。你今日之言,可有半分虚假?可有半分冲动?娶妻非儿戏,尤其对方是极其护短的萧真儿那丫头。你若只是一时兴起,或心存愧疚,为师劝你趁早熄了这心思,别再去招惹人家,也别再丢为师的脸!”
景飞迎上师父的目光,毫无闪避,一字一顿:“弟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假,亦非冲动。此生此心,唯愿与她共度。若有违背,天诛地灭,道途断绝。”
誓言很重,砸在寂静的堂内,带着金石之音。
姚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
“罢了,罢了……”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为师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景飞面前,没好气地踢了他小腿一脚——没用力:“还不滚起来!跪着很好看吗?!”
景飞眼睛一亮,知道师父这是答应了,连忙忍着痛呲牙咧嘴地站起来,还不忘顺手抄起方天戟挂好。
“师父,您答应了?”他凑上前,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些真心实意的欢喜。
“哼!”姚真人甩袖,“为师能不答应吗?亏你还是你这一辈的大师兄,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他顿了顿,脸色又严肃起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为师只是去探探李师妹的口风,把你这混小子的意思带到。人家答不答应,萧真儿那丫头愿不愿意,那是另一回事!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别抱太大希望!”
“是是是,师父肯去,弟子就感激不尽了!”景飞连连点头,赶紧绕到姚真人身后,狗腿地给他捶背,“师父您受累,弟子给您捶捶,松松筋骨,待会儿好精神抖擞地去见李师叔!”
“滚蛋!你这手艺还不如药圃里那头老黄牛踩得舒服!”姚真人嘴上嫌弃,却没真推开他,只是又叹了口气,望着堂外摇曳的竹影,喃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为师这张老脸,这次怕是真的要豁出去了……”
……
碧波潭的夜色,比别处更静几分。
飞瀑轰鸣依旧,但在夜幕笼罩下,那声音仿佛也沉入了潭底,化作一种深沉而恒久的背景音。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潭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水雾在月光中蒸腾,如梦似幻。
听涛阁的二楼,灯火未熄。
萧真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潭光。她已换下一身劲装,穿着一件素色常服,长发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肩头。白日里那场荒原对决留下的些许疲惫,此刻在静谧夜色中悄然浮现,但她背脊依旧挺直,如同潭边经年不动的青石。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是师父。
萧真儿转过身,走回屋内桌旁,静静等待。
不多时,李真人推门而入。她似乎也刚沐浴过,穿着一身宽松的湖蓝色家居常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只插着一根木簪。卸去了白日里的掌脉威严,此刻的她更像一位寻常的、温婉的长辈。
“真儿。”李真人在桌对面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嗯。”萧真儿应了一声,为师父斟上一杯清茶——那是碧波潭特产的“碧潭雾芽”,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水灵气息。
李真人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她看着萧真儿,看着她平日里一向爽朗的眼眸,看着她眉宇间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以往的疲惫与……释然?
“今日,”李真人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去云隐荒原了?”
萧真儿抬眸,对上师父的目光,没有否认:“是。”
“和景飞?”李真人又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短暂的沉默。
茶香氤氲,与窗外飘入的水汽交融。
李真人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听说,”她缓缓道,“翠竹苑的姚师兄,傍晚时分,急匆匆出门了。”
萧真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李真人注意到了,却不点破,只是继续道:“似乎是去……采买什么。”
她又抬起眼,看着萧真儿,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了然的通透:“真儿,你有什么事,想跟为师说吗?”
萧真儿沉默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飞瀑的声音仿佛更清晰了一些。
良久,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着师父。
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坚定。
“师父,”萧真儿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今日弟子在荒原,把景飞那混小子揍了一顿。”
李真人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他……”萧真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积蓄勇气,“他向弟子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李真人轻声问。
萧真儿看着师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要娶我。”
话音落下,听涛阁内一片寂静。
连窗外的瀑声,仿佛都在这句话面前,暂时退却了。
李真人捧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着萧真儿,目光中并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怒意,反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了然、感慨、担忧与一丝极淡欣慰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萧真儿,仿佛要透过那双黑色的眼眸,看清她心底最深处的真实。
许久,李真人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儿,”她开口,声音温柔,“你怎么想?”
“弟子想答应他。”萧真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李真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是你不是最为护短,当年在水榭,他是如何当众拒婚,如何用那些混账话,让逸儿难堪,让碧波潭难堪?而你,不是与逸儿最为交好么?”
萧真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看着师父,眼神依旧坚定。
“师父,”她缓缓道,“那些事,是真的。我恨过他,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呢?”李真人问。
“现在……”萧真儿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我想明白了。也许……他当年那么做,有他的理由。在沧州,凌师妹也亲口对弟子说了,那是误会,她早就不怪他了。”
李真人眉头微挑:“理由?”
萧真儿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因为他知道当时,凌师妹心里还装着叶卿。他不想做那个趁虚而入的人,哪怕……是用最蠢的方式。”
李真人怔住了。
她想起了当年水榭中的场景,想起了景飞那些刻意轻佻的话语,想起了凌逸苍白的脸色,也想起了萧真儿事后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如果真如萧真儿所说,那景飞那混小子,当年竟是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成全他以为的“对她好”?
愚蠢。幼稚。伤人伤己。
但……或许,也并非全无真心。
“那现在呢?”李真人再次问道,目光紧锁着萧真儿,“你怎么就知道,他现在对你是真心?”
萧真儿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很细微。
“师父,”她看着师父,眼神清澈而坦然,“古河道,他替弟子挡那一刀的时候,毒入心脉,差点就死了。沧州之行,他拖着没好的伤,与遮天派那邪修搏命,又被埋在废墟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弟子守着他养伤的那些日子,他昏迷中说的那些话,弟子都听见了。”
李真人静静听着。
“他说……”萧真儿微微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更明显了些,“他说,愿做那个坏人,会有人把凌师妹的心捂热。他还说……说弟子的剑剑舞好看,说弟子……更……”
她没有说完,脸却悄悄红了。
李真人看着这样的萧真儿,心中五味杂陈。她这个弟子,从小就是爽朗大方的性子,从不扭捏作态,此刻却露出这般小女儿家的羞态,那份情意,已无需多言。
“所以,”李真人的声音更轻了,“你现在心里,有他了?”
萧真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师父,望着窗外月色下的碧波潭。月光勾勒出她窈窕却挺拔的背影,衣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师父,”她没有回头,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他真的很混账。说话没个正经,行事荒唐跳脱,总是惹人生气。”
李真人听着,没有说话。
“可是,”萧真儿转过身,月光洒在她半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有星子落入潭水,泛起点点微光,“他替弟子挡刀的时候,没有犹豫。他拖着伤体搏命的时候,没有退缩。他被埋在废墟下,冲弟子笑的时候,那笑容……弟子忘不掉。”
她走回桌边,在师父面前坐下,伸手握住师父的手。
“师父,”她看着李真人,目光坚定,“弟子想好了。以前,弟子总是护着师妹们,替她们出头。但这一次,弟子想为自己要一个人。”
“他若真心待弟子,弟子便真心待他。他若敢负弟子——”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光芒爽朗而果决,带着水脉大弟子特有的飒爽与锋芒。
李真人看着这样的萧真儿,心中最后一丝担忧,悄然散去。
她的弟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护着师妹们的大师姐,而是一个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敢于去争取的女子。
“好。”李真人轻轻拍了拍萧真儿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个温柔而欣慰的笑容,“既然你想清楚了,为师……支持你。”
萧真儿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真人轻轻打断。
“不过,”李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姚师兄若是真来提亲,为师可不会轻易答应。当年他徒弟那档子事,这笔账,总得算算。”
萧真儿怔了一下,随即看到师父眼中藏不住的笑意,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爽朗明媚,如春风吹过湖面,刹那间照亮了她清丽的眉眼。
“全凭师父做主。”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小女儿的娇憨。
李真人看着这样的萧真儿,心中柔软成一片。她伸手,将弟子轻轻拥入怀中。
“傻孩子,”她在萧真儿耳边轻声说,“只要你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萧真儿靠在师父肩头,鼻尖萦绕着师父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莲香。窗外,飞瀑轰鸣,月色温柔。
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与那个人并肩而行的决心,已如这碧波潭水,清澈而坚定。
而此刻,在碧波潭外的山道上,翠竹苑的姚真人正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踏着月色,朝着这片水汽氤氲之地,踌躇而来。
夜还长。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零五章 通意碧波
第二日,天光正好。
翠竹苑的晨露尚未散尽,姚真人便已换了身最庄重的墨青色道袍,袖口以翠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路,腰间悬着象征掌脉身份的青玉牌。他站在听竹轩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下巴上特意修剪过的短须,深吸一口气。
“师父,您真不用我陪着去?”景飞不知何时蹭到门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里还端着碗刚熬好的灵参汤,“要不您先喝口汤,定定神?”
姚真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待着!这副模样跟去,是嫌李师妹的火气不够大?”他瞥了眼景飞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身上未愈的伤,“还有,伤没好透就别到处晃悠,省得他脉的人以为我们翠竹苑连个弟子都治不好。”
景飞讪讪地放下汤碗,摸了摸鼻子。
姚真人不再理他,转身走到院中一株半人高的青玉瓷盆前。盆中并非寻常花草,而是一株通体莹白、叶片如冰晶剔透的“寒髓玉芝”。此芝百年方生一寸,眼前这株已高约尺许,芝盖层层叠叠,散发着清冽纯净的寒灵之气,正是水脉修士温养经脉、淬炼真元的至宝。
他小心翼翼地以特制的玉铲连土带芝一同挖出,置于一方铺着灵绸的紫檀木匣中。这正是他日前采买来的百余年的珍宝,今日便要作为“通意”之礼,送往碧波潭。
“走吧。”姚真人抱起木匣,对候在一旁的两名执事弟子微微颔首。
遁光亮起,三道青色流光离开翠竹苑,朝着碧波潭方向掠去。
……
碧波潭,听涛阁。
李真人今日也起了个大早。她未着掌脉服饰,只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广袖长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碧玉莲花簪。此刻,她正坐在二楼临窗的茶案旁,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碧潭雾芽”。
水沸,茶香氤氲。
罗若侍立在一旁,时不时悄悄瞥一眼师父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窗外飞瀑的方向,心中有些忐忑。昨日师父与萧师姐在阁中谈话,她虽未听得真切,但从师父今早的神情和特意吩咐准备茶具的举动来看,怕是有什么重要客人要来。
而且……很可能是翠竹苑那位。
正想着,阁外传来守潭弟子的通禀声:“掌脉,翠竹苑姚真人到访。”
李真人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将茶盏轻轻放下,淡淡道:“请姚师兄至‘漱玉亭’稍候。”
“是。”
罗若心中一跳,漱玉亭?那是碧波潭接待寻常客人的地方,位于飞瀑下游,景致虽好,却非待客正厅。师父这是……要给姚真人下马威?
她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快步下楼安排。crazyhome2000.com
……
漱玉亭建在一方凸出水面的青石上,三面环水,唯有栈桥与岸相连。亭边水声潺潺,雾气弥漫,带着沁人的凉意。
姚真人带着两名执事弟子踏上栈桥时,便感觉周遭水灵之气异常活跃,隐隐有压制木灵生机的趋势。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稳步走入亭中。
亭内石桌上已摆好茶具,却空无一人。
姚真人在石凳上坐下,将紫檀木匣置于身旁。两名执事弟子则束手立于亭外。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栈桥那头才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真人独自一人,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走来。月白裙摆拂过石面,未沾半点水汽。她步入亭中,目光先在姚真人身上扫过,又在那个紫檀木匣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开口:“姚师兄今日怎有空来我碧波潭?”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姚真人站起身,抱拳行礼:“李师妹,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姚师兄客气。”李真人在他对面坐下,抬手示意,“坐。潭中粗茶,不知合不合师兄口味。”
姚真人重新落座,看了眼面前那杯清澈见底、却明显是刚冲泡不久、茶味尚淡的茶水,心中了然。他也不计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赞道:“碧潭雾芽,名不虚传,清冽甘醇,正合水脉意境。”
李真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亭内一时沉默,唯有亭外水声哗哗。
姚真人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知道绕弯子无用,不如直说。
“李师妹,”他正色道,“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一桩旧事……也是为一桩新事。”
李真人眉梢微挑:“哦?”
“旧事,”姚真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诚恳的愧色,“是当年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景飞,年少轻狂,不识好歹,言语无状,冲撞了凌逸师侄,也折损了碧波潭的颜面。此事,是我教徒无方,多年来心中一直有愧。今日,便借这个机会,向李师妹和凌逸师侄,郑重赔个不是。”
说着,他站起身,对着李真人深深一揖。
李真人没有避让,也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姚真人弯下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之事,她何尝不气?自己视若珍宝的弟子,被当众那般轻慢折辱。这口气,她憋了这么多年。
但……时过境迁。昨日与逸儿一番深谈,她也明白了许多。更何况,今日姚真人所求之事,她知是与逸儿无关。
“姚师兄请起。”李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冷意,“过去的事,提它作甚。孩子们年少,难免有行差踏错之时。逸儿之前也与我说,她早已不怪景飞师侄,那些都是误会。”
姚真人直起身,心中稍定。肯接话,便是好的开始。
“至于新事……”他重新坐下,将身旁的紫檀木匣推到石桌中央,“今日前来,是受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景飞所托,为他向贵脉萧真儿师侄……‘通意’。”
他将“通意”二字咬得清晰,目光直视李真人。
李真人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听不出情绪:“向真儿?”
姚真人摇头,苦笑道:“凌师侄当年之事,本就是误会。景飞那小子,对凌逸师侄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真正上心的……是萧真儿师侄。”
李真人沉默片刻,将茶杯轻轻放下。
“姚师兄可知,”她抬眸,目光中带着审视,“真儿她,是我水脉年轻一代的大弟子。性子爽朗,行事利落,可那也是我的心头肉。当年水榭之事,她虽不在场,可事后听闻,气得当场就要提剑去寻景飞的麻烦。这些年,她对景飞,可从未有过好脸色。”
“我知道。”姚真人点头,神色坦然,“可也正是这些年,尤其是沧州之行后,他们二人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景飞那小子,为萧师侄挡过毒刀,险些丢了性命;萧师侄也为他,与遮天派高手搏命。这些,李师妹想必也听说了。”
李真人没有否认。
她当然听说了。古河道之事,韩府之战,萧真儿与景飞并肩退敌的经过,早已通过凌逸、罗若等人的讲述,传到了她耳中。萧真儿如何带着重伤的景飞逃回韩府,如何在府中血战时与他联手对敌,如何在战后守在他床边彻夜不眠……
这些,她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做师父的,总要为弟子多考量几分。
“景飞师侄的心意,我或许能信几分。”李真人缓缓道,“可他那跳脱不羁的性子,姚师兄比我清楚。真儿虽爽朗,却也是个认死理的丫头。这两人凑在一起,今日你侬我侬,明日吵得天翻地覆,我这个做师父的,难道要日日为他们操心?”
姚真人连连点头:“李师妹顾虑的是。景飞那小子,确有诸多不足。可他对萧师侄之心,此次确是真心实意。昨日他重伤未愈,跪在听竹轩前,以道途起誓,此生唯愿与萧师侄共度。我这个做师父的,从未见他如此郑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至于性子,年轻人嘛,总需磨合。景飞虽跳脱,却非不明事理之人。经此一事,想必也会有所成长。再者,两人若能互补,或许反是佳缘。他跳脱,萧师侄沉稳;他嬉皮笑脸,萧师侄能治得住他。这不正好?”
李真人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想起了昨晚与萧真儿的谈话。那丫头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的背影,说:“弟子想好了……以前,弟子总是护着师妹们,替她们出头。但这一次,弟子想为自己要一个人。”
那份坚定,那份坦然,让她这个做师父的,既欣慰又心疼。
李真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紫檀木匣:“此乃何物?”
姚真人连忙打开木匣。莹白如玉的寒髓玉芝显露出来,清冽的寒灵之气弥漫开来,与亭周水汽交融,更显神异。
“此乃培育百余年的‘寒髓玉芝’,”姚真人介绍道,“于水脉修士修行大有裨益。权作‘通意’之礼,聊表心意,还望李师妹笑纳。”
李真人看着那株玉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寒髓玉芝她自然认得,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姚真人拿出此物,足见诚意。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姚师兄厚礼了。只是‘通意’之事,关乎真儿终身,非我一言可决。需问过真儿本人才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姚真人连忙道,“全凭萧逸师侄心意。”
李真人微微颔首,终于端起面前那杯已有些凉了的茶,浅啜一口。然后,她抬眼看向姚真人,话锋忽地一转:“姚师兄,你可还记得,当年水榭之后,你我有多少年未曾这般对坐饮茶了?”
姚真人一怔,随即苦笑:“怕是有……十几年了吧。”
“是啊,十几年了。”李真人语气悠远,“那时我还想着,你我两脉若能结此良缘,亦是美事一桩。可惜……”
姚真人接口道:“可惜我那孽徒不识抬举,坏了良缘,也伤了和气。”
“如今,”李真人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着姚真人,“景飞师侄既已悔悟,这门新亲事,或许有转机。”
姚真人心头一喜。
“但是,”李真人语气转肃,“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第一,”李真人竖起一根手指,“‘通意’只是第一步。其后五礼,虽不必完全依世俗之礼,但该有的礼数、诚意,一样不能少。我碧波潭的大弟子,不能受半分委屈。”
“应当,应当!”姚真人点头如捣蒜。
“第二,”李真人竖起第二根手指,“景飞师侄需立下重誓,此生不得负真儿。若违此誓,道途尽毁,神魂俱灭。”
姚真人毫不犹豫:“理当如此!那小子若敢有负,不用师妹动手,我先废了他!”
“第三,”李真人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放缓了些,“真儿性子虽爽朗,却也认死理。她若认定了谁,便是掏心掏肺地待他。景飞师侄需真心待她,不可辜负这份真心。”
“这个自然!”姚真人拍胸脯保证。
“第四,”李真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日后他二人若闹别扭,真儿回了碧波潭,姚师兄可别上门来讨人。让她住够了,自己消了气,自然会回去。”
姚真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这个好说!李师妹放心,那小子若敢把萧师侄气回娘家,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李真人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带着几分释然与欣慰。
“既如此……”她端起茶杯,对姚真人微微示意,“这杯茶,我喝了。”
姚真人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与李真人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一笑,恩怨尽泯。
…………
就在此时,亭外栈桥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真人眉头微蹙,转头望去。
只见以罗若为首,七八个水脉年轻女弟子,不知何时已摸到了漱玉亭不远处的假山后头。她们本是想偷听姚真人来访所为何事,此刻见两位长辈碰杯饮茶,一个个兴奋得眼睛发亮,却又不敢出声,只挤在假山后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
“是真的吗?景飞师兄要向萧师姐提亲?”一个双髻小弟子压低声音问。
“嘘——小声点!没看姚师伯在呢嘛!”旁边的圆脸师妹扯了扯她的袖子。
“可是……当年凌师姐那事儿……”另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弟子小声嘀咕,“景飞师兄那样对凌师姐,如今又来求萧师姐,这……”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凌师姐那样好的人他都看不上,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可别乱说,”罗若回头瞪了她们一眼,声音也压得极低,“萧师姐的事,自有师父做主,咱们在这儿瞎议论什么?”
“我们就是替萧师姐担心嘛……”圆脸师妹委屈巴巴地说,“万一那景飞师兄……”
“行了行了,”罗若摆摆手,“先看看师父怎么说。”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一个个竖起耳朵,眼睛却不敢再往亭子里瞟,生怕被姚真人察觉。
李真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提高了些声音:“都出来吧,躲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假山后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以罗若为首,七八个水脉女弟子一个个红着脸,磨磨蹭蹭地从假山后挪了出来。她们低着头,走到亭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不敢进来,只是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一眼亭中的姚真人,又赶紧垂下眼帘。
罗若胆子最大,凑到亭边,小声问:“师父,您……您答应了?”
李真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答应了。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罗若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我只是……只是替萧师姐高兴!”
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师妹们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快去告诉萧师姐!师父答应了!”
众师妹们眼睛一亮,正要散去,却听一道爽朗的声音从栈桥另一头传来:
“不用了,我都听见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萧真儿不知何时已站在栈桥入口。她穿着一身水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目舒朗,唇角带着一抹明朗的笑意。
阳光透过水雾,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飞瀑轰鸣声中,她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缓步走来,步伐坚定。走到亭前,她先对李真人行礼:“师父。”又转向姚真人,敛衽一礼,“姚师伯。”
姚真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与欢喜:“好,好……萧师侄快快请起。”
萧真儿直起身,目光扫过那群站在亭外的师妹们。只见圆脸师妹、双髻小弟子等人正挤眉弄眼地朝她使眼色,一副“师姐你可想好了”的担忧模样。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没理会她们,只看向李真人,轻声道:“师父,弟子……都听到了。”
李真人看着她,缓缓点头:“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为师问你——你可愿意?”
萧真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远处翠竹苑的方向,目光悠远。那里,有个人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师父归来,等着她的答案。
片刻后,她回过头,对上师父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没有羞涩,没有扭捏,只有一片坦荡的、灼热的认真。
“师父,”她开口,声音爽朗而坚定,“弟子愿意。”
这几个字,落得干脆利落。
亭外,那群水脉弟子顿时激动起来,却还记得长辈在场,只敢压低声音欢呼。罗若更是又蹦又跳,抓着身旁师妹的手,用气声喊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圆脸师妹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可是……那景飞师兄要是对萧师姐不好怎么办?”
罗若还没答话,萧真儿已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她们。那目光带着笑意,却也带着几分只有她们才懂的、大师姐的笃定。
“放心吧,”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若是敢对我不好——”
她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我能把他腿打断。”
众师妹们愣了愣,随即一个个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却还得拼命压低声音,憋得小脸通红。
李真人看着这群活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慈爱。
她转向姚真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姚师兄,这门亲事,我碧波潭……应下了。”
姚真人如释重负,对着李真人再次抱拳,声音都有些激动:“多谢李师妹成全!多谢萧师侄垂青!”
萧真儿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轻声道:“姚师伯不必多礼。弟子与景飞……是两厢情愿。”
姚真人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两厢情愿最好!”
他顿了顿,又道:“萧师侄放心,回去我便与那小子商量,尽快将‘问名’‘纳吉’等事操办起来,绝不让师侄久等!”
萧真儿的脸微微红了一瞬,却依旧大大方方地应道:“全凭师父和姚师伯做主。”
…………
待姚真人带着执事弟子喜气洋洋地离去,众师妹们这才敢放开声音,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萧师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景飞师兄啊?”
“他要是欺负你,我们可都看着呢!”
“对对对!我们一起去帮你揍他!”
萧真儿伸手,挨个点了点她们的额头,笑道:“就你们?还担心师姐我?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师妹们嘻嘻哈哈地散了,只剩罗若还站在原地,望着萧真儿,眼中满是复杂的光。
“师姐,”她小声说,“你……你真的想好了?”
萧真儿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你师姐什么时候做过没想好的事?”
罗若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就好。”
她转身,蹦跳着追向那群师妹,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中扬起,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朵花。
萧真儿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望向翠竹苑的方向。
这时,她的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师姐。”
清冷的声音响起,萧真儿回头,只见凌逸不知何时已来到亭中。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水蓝纹劲装,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清冷的脸上神色平静。
“凌师妹?”萧真儿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凌逸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萧真儿看着她,斟酌着开口:“凌师妹,我嫁给景飞……你不会怪我吧?”
凌逸转过头,看向她。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阴霾。
“不会。”
清冷的两个字,却让萧真儿心头一松。crazyhome2000.com
“当年之事,”凌逸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已知是误会。他本意不坏,只是行事无端,没个正形,是个……”
凌逸顿了一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个幼稚鬼。”
萧真儿听着,忍不住笑了:“幼稚鬼?”
凌逸微微颔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嗯。师姐若为其妻,日后多管教便是。”
萧真儿笑得眉眼弯弯:“你这是让我当他的管家婆?”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极淡地弯了弯唇角,望向远处。
那笑容极轻,却真切。
萧真儿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揽过凌逸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师妹,谢谢你。”
凌逸没有躲开。她靠在师姐肩头,望向渐渐明朗的天空,轻声说:“师姐会幸福的。”
萧真儿低下头,看着难得流露柔软的凌逸,笑着应道:“会的。你也会的。”
凌逸没有说话。
只是那清冷的眉眼间,似乎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阳光透过水雾洒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飞瀑轰鸣,水声如歌。
第二百零六章 红妆映雪
“通意”之后,时光如水,悄然流过数月。
翠竹苑与碧波潭的这门亲事,既已得两位掌脉首肯,又逢两位当事人心意相通,后续诸礼便顺水推舟,依着修道界的规矩,有条不紊地推进。
“问名”之仪,不过是在两脉宗祠前各焚一道青符,将萧真儿与景飞的生辰八字录于玉简,交换存阅,以示坦荡。修道之人,更信本心,而非命理羁绊。玉简交接时,景飞难得规规矩矩,双手奉上,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水脉女弟子队列中那道爽朗的身影。萧真儿大大方方地接过玉简,明亮的眼眸与他对视一瞬,唇角那抹明朗的笑意,让景飞的心跳漏了半拍。
“问心”之礼,则简朴而庄重。是两人共同于静室之中,焚香冥想,叩问本心。景飞在心中掠过的却是古河道的刀光、沧州的毒雾,以及荒原上那双终于为他流露柔软的眼眸。他睁开眼时,眼中再无半分平日跳脱,只余一片澄澈坚定。萧真儿面对心镜,镜中映出过往种种,为师妹们出头的执拗,对景飞多年的误解与迁怒,沧州并肩的生死,还有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在关键时刻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身影……良久,二人相对而视,轻轻颔首。问心无悔,愿为夫妻。
“赠盟”之仪,最为隆重。这日,翠竹苑姚真人亲率十余名执事弟子,驾着九辆以灵木打造、由四匹踏云青骢牵引的礼车,浩浩荡荡前往碧波潭。车上所载,非世俗金银珠玉,而是翠竹苑积年所藏、对水脉修士修行大有裨益的奇珍:三百年份的“冰心玉莲藕”、能滋养神魂的“寒潭沉银”、一套三十六枚可布设“玄冰聚灵阵”的阵旗阵盘、九瓶助益水行功法破境的“天一真水丹”……林林总总,光华内敛,灵韵盎然,尽显木脉底蕴与求娶诚意。碧波潭李真人率众弟子于山门前相迎,收下厚礼,亦回赠水脉特产“千年水玉髓”一方,以及各类水行灵草灵矿若干,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两位掌脉于听涛阁内品茗叙话,气氛已是和睦融融。景飞与萧真儿并未直接参与赠礼过程,却各自在己方阵营中,远远望见那热闹而不失庄重的场面,心中皆是安定。
“请期”则简单许多。姚真人与李真人共同推演天时,择定三月后的“甲子青云日”,此日天清气朗,五行调和,灵气活跃,最宜举行双修大典。日期既定,两脉便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时光荏苒,大婚之日,终于到来。
这一日,翠竹苑内,祥云缭绕,钟磬齐鸣。
苑中白坪,开阔如镜,地面以白玉铺就,镌刻着古朴的聚灵阵法。今日,坪上张灯结彩,却非世俗的红绸灯笼,而是以灵光幻化的各色祥瑞花卉、灵禽虚影,流光溢彩,仙气盎然。坪中央搭起一座九丈高的礼台,以青玉为基,白玉为栏,台上悬着两脉的标志——翠竹与碧波交织的符文,熠熠生辉。
宾客如云。不仅木脉翠竹苑、水脉碧波潭弟子几乎倾巢而出,金脉锐金峰、火脉熔火谷、土脉荒岩原、雷脉惊雷崖、风脉掠影林,乃至各支长老、杰出弟子,皆收到请柬,纷纷前来观礼祝贺。更有些与姚真人、李真人交好的中小门派、世家代表,亦不远千里赶来。一时间,聚仙坪上人流熙攘,气息驳杂却和谐,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龙啸与甄筱乔早早便到了。他们站在靠近礼台的一侧,身着崭新的弟子服。龙啸一身青底蓝紫边劲装,身姿挺拔,经历沧州涅盘之火的洗礼与数月静修,气息愈发内敛,眉宇间却沉淀着愈发坚毅的锋芒。
甄筱乔是木脉翠竹苑弟子,本就在此,不必多说,今日她则是一袭水蓝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天蓝色的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如玉,清丽绝俗。她静静立在龙啸身侧,目光柔和地望着礼台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蕴着一丝为萧师姐由衷感到的欢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淡淡期许。
日上三竿,吉时将至。
聚仙坪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凤鸣龙吟之音,只见天际道道流光破空而来,为首正是翠竹苑姚真人与碧波潭李真人。两位掌脉今日皆盛装出席,姚真人墨袍金冠,李真人云裳霞帔,并肩落下云头,于礼台前方主位落座,含笑接受众宾客贺喜。
紧接着,礼台东侧,一阵清朗笑声传来,伴随着浓郁却不刺鼻的竹木清香。
“新人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景飞在一众翠竹苑师兄弟的簇拥下,踏着青色祥云(托水脉弟子以清涟真气凝成的水雾),缓步而来。
他今日未曾穿着惯常的青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青鸾衔枝”纹饰的墨绿色广袖礼袍。礼袍以深海云缎织就,暗纹流淌,行动间隐有光华。袍身绣着栩栩如生的青鸾神鸟,口衔翠绿灵枝,展翅欲飞,象征着祥瑞与生机。腰束玉带,悬挂代表翠竹苑真传弟子的青玉牌与一枚象征新婚的同心如意结。他那一头总是略显不羁的黑发,今日被仔细束起,以碧玉冠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目。
少了平日的跳脱与惫懒,多了几分庄重与沉稳。嘴角依旧噙着笑,但那笑意不再玩世不恭,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手中握着一柄象征性的青玉如意,目光灼灼,望向礼台西侧。
几乎在同一时刻,礼台西侧,清冽的水灵之气弥漫开来,空中仿佛有细碎的水珠凝结,折射着七彩日光,如同为来人铺就一条璀璨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然后,便是刹那的寂静,与随即响起的、难以抑制的低声惊叹。
萧真儿来了。
她乘着一叶由寒玉雕琢而成、萦绕着氤氲水汽的玉舟。玉舟温润,缓缓飘落,其上那道身影,几乎夺走了此刻所有的光华。
她今日穿着的,是一身如火如霞的嫁衣。
那嫁衣的样式,并非世俗那般繁复堆叠,而是依循修道者简洁利落的审美,裁作修身长裙的样式。
那颜色,是最正、最浓的朱砂红,红得炽烈,红得夺目,如同旭日初升时最耀眼的那抹朝霞,又似涅盘之火中最纯粹的一缕赤金。光滑如水,在光线下流淌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嫁衣之上,以更深色的金红丝线,绣着繁复而精美的“碧波映日”与“莲开并蒂”图案——水波粼粼中托起一轮红日,并蒂莲花在波光中绽放,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蕴含着灵韵,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栩栩如生。
腰束一根赤金为扣的火红锦带,勾勒出她挺拔而窈窕的身姿,锦带上悬挂着代表碧波潭真传弟子的水蓝玉牌与一枚象征新婚的同心如意结。冰蓝与火红相映,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那一头总是披肩的乌丝,今日被精心绾成端庄又不失飒爽的高髻,以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固定。步摇垂落细细的金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映衬着那张舒朗明媚的脸庞。耳垂上,是一对通碧翠绿耳坠,此刻在火红嫁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素来爽朗明媚的脸庞,今日略施薄粉,淡扫蛾眉,柳眉画黛,薄唇点朱,愈发显得五官舒朗,眉眼如画。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此刻含着明朗的笑意,毫不避讳地望向礼台东侧那个紧张等待的身影。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最后一丝水汽的阴寒。
那身炽烈的红,非但没有压住她爽朗的气质,反而像在万年碧波上点燃了一簇最烈的火,冰与火奇妙地交融,铸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美。平日里那个护短爽朗的大师姐,刹那间化作了倾国倾城的红妆新娘。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呆住了。
萧真儿的美,与凌逸的清冷绝尘不同。她是那种开阔的、坦荡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美。此刻身着火红嫁衣,更是将这份美发挥到了极致,既有水脉弟子的灵秀,又有大师姐的从容,更有待嫁新娘的喜悦。
龙啸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甄筱乔。
甄筱乔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萧真儿,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满满的笑意,眼角有些湿润。她似乎感觉到了龙啸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温柔,仿佛在说:真好。
龙啸心头一暖,也对她回以一个极淡的笑容。两人的手,在不被人察觉的衣袖下,轻轻握了握。
景飞站在那里,握着青玉如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直直地望着那道火红的身影,眼中再无其他。所有的嬉笑,所有的紧张,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只剩下满腔快要溢出来的柔情与骄傲。他的萧师姐,他的新娘,今日,美得如此惊世骇俗。
萧真儿似乎并未在意周遭的视线与惊叹。她神色坦荡,目光越过人群,与景飞那灼热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四目相对,她唇角的笑意更浓,明媚得如同三月春光。
玉舟落地,化作缕缕水汽消散。萧真儿在几位水脉师妹的搀扶下,踏上白玉地面。火红的裙裾逶迤,如同盛放的赤莲。
礼台之上,司仪长老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新人登台——”
景飞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萧真儿亦在师妹的陪伴下,缓步而行。两人自礼台两侧,沿着铺就的灵光之路,一步步走向中央。
红妆映雪,青鸾迎霞。
在无数祝福与惊叹的目光中,在问道峰顶的浩荡天风与缥缈云海见证下,这对曾因误会而疏离、因生死而相知、因本心而相许的道侣,终于并肩,立于礼台中央。
钟磬再鸣,祥云汇聚。
大典,正式开始。
在人群中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凌逸静静而立。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水蓝纹的劲装,清冷如昔。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礼台中央那道明媚的火红身影上。
那是她的师姐。从小到大,护着她、替她出头的萧师姐。
凌逸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清浅,却真实。她看见萧师姐眼中的喜悦,看见景飞那傻子眼中的郑重与柔情。她知道,师姐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真好。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了礼台另一侧,那个与甄筱乔并肩而立的挺拔身影上。
他似乎也在看着她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的人群与喜庆的乐声,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沉淀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
没有尴尬,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明了。
凌逸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礼台上的新人。龙啸也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筱乔。
甄筱乔似有所感,抬起眼眸,对他温柔一笑。
礼台上,两位新人正在向师长行礼。台下,掌声与祝福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延续。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新的羁绊,都将在这苍衍派的群山之中,静静生长。
第二百零七章 婚宴闲语
婚礼的仪轨庄重而简洁,叩拜天地,敬谢师恩,盟誓道心,交换信物——景飞赠出的是一枚他以本命木灵真气温养多年的“青木同心佩”,萧真儿回赠的则是一柄以万年玄冰玉髓炼制、清冽如她剑意的“冰魄同心簪”。
礼成。
聚仙坪上顿时欢声雷动,祥云翻涌,灵光幻化的花瓣如雨飘洒。悠扬的仙乐奏响,早已备好的琼浆玉液、灵果珍馐由执事弟子们鱼贯送上,盛大的婚宴正式开始。
气氛热烈起来。各脉弟子、各方宾客纷纷举杯,向新人祝贺,向两位掌脉道喜。景飞笑得见牙不见眼,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难得地豪爽。萧真儿虽平日里爽朗大方,今日身着火红嫁衣,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新嫁娘的柔和,唇角噙着明朗的笑意,举杯浅酌,落落大方。
龙啸与甄筱乔也随着众人向新人敬了酒。
敬完酒,两人退回原处。周遭热闹喧嚣,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不一会儿,一个灵巧的身影便凑了过来,正是罗若。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裙,衬得小脸越发娇俏。坐下后,她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远处被众人围住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萧真儿,又看看身边的龙啸,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问道:“龙师兄,你说……我将来能成为像大师姐这么美的新娘子么?”
她问得天真,眼中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龙啸闻言微怔,随即失笑,温和道:“罗师妹灵巧可爱,性情率真,将来定能觅得佳偶,成就美满姻缘。”他的回答得体,却带着兄长般的鼓励与距离感。
罗若看看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娴静、清丽如水中蓝莲的甄筱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人能捕捉的失落,但那笑容旋即又绽开,明媚依旧,带着几分娇憨:“借龙师兄吉言啦!”说完,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蹦跳着融入了不远处一群嬉笑的水脉女弟子中。
龙啸望着她活泼的背影,摇了摇头。甄筱乔站在他身侧,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罗若离去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龙啸刚毅的侧脸,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二弟。”沉稳的声音响起。龙行与龙吟并肩走了过来。
龙吟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一身风脉特有的淡青色流云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飞扬。他笑嘻嘻地一拳轻捶在龙啸肩上:“二哥,好久不见啊!这次沧州那么热闹,我们风脉掠影林在另一边忙活,硬是没跟你们碰上头,可惜了!”
他目光在龙啸和甄筱乔之间转了转,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不过看样子,二哥你这趟收获也不小嘛。咱们三兄弟,你这可是走到前头了。”他朝甄筱乔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又凑近龙啸,压低声音却又能让旁边人听到,“二哥,你和甄师姐……什么时候也请我们喝喜酒啊?”
龙啸脸上一热,甄筱乔白皙的面颊也泛起淡淡红晕。龙啸下意识想开口辩解:“三弟,别胡说,我们……”
“二弟。”龙行出声打断,他身为长兄,气质更为沉稳持重,此刻面色严肃地看着龙啸,“三弟话虽戏谑,却也在理。我等修道之士,虽寿元绵长,不似凡人急迫,但道心通明,情意真切更为重要。你与甄师妹之事,两脉长辈心照不宣,同门也多有目睹。你需知,既已同心,便当珍重,莫要辜负。”
这番话言辞恳切,带着长兄的关切与告诫。龙啸心中一凛,收起方才的窘迫,正色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明白。”
甄筱乔见状,轻轻上前半步,对龙行敛衽一礼,声音清柔却坚定:“龙师兄,你莫要责怪他。此事……是我心中尚有血仇未报,道心未稳,不愿仓促行事,牵累于他。”
提及血仇,她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寒意与痛楚,但很快被她压下。黑岩堡甄府,全府上下、仅存她一人,李家坳中,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龙行沉默了一下。他自然知晓甄筱乔的身世,那桩牵扯到邪派“共济派”的血案,一直是压在这位看似柔弱的师妹心头的巨石,也是她修炼路上最大的执念与障碍。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甄师妹,你的苦处,我明白。报仇雪恨,固是为人子女的本分,但莫要让仇恨完全蒙蔽本心,反伤了眼前人。”他目光再次转向龙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话我说在前头,二弟,甄师妹为你思虑至此,你更需以真心相待。若他日有负,莫怪我这做大哥的,饶不了你。”
“大哥放心。”龙啸握住甄筱乔微凉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目光澄澈地看着龙行,“此生此心,绝不相负。”
甄筱乔指尖微颤,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那因提及血仇而泛起的冰冷波澜,渐渐被熨平。她回握住他的手,虽未言语,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龙吟在一旁看着,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啦好啦,大哥你也别太严肃,今日是萧师姐和景飞师兄的大喜日子。我看二哥和甄师姐好着呢!”他眼珠一转,“不过二哥,你这保证我们可都听见了,将来喜酒要是少了我们,那可不行!”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就在这时,一对身着大红礼服的新人,在几位师兄弟的陪伴下,朝着他们这边敬酒来了。
景飞一手持杯,一手虚扶着萧真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步伐都比平日稳重了几分。萧真儿跟在他身侧,火红的嫁衣映得她肌肤胜雪,爽朗的眉眼被这热烈的颜色中和,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她手中也端着一杯琼酒,目光平静地扫过龙啸等人,最终落在甄筱乔身上,对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同为女子的理解与祝福。crazyhome2000.com
“龙师弟,甄师妹,龙行师兄,龙吟师弟。”景飞朗声笑道,率先举杯,“多谢诸位前来,我与真儿敬大家一杯!”
萧真儿也微微举杯,声音爽朗清越:“多谢。”
龙啸等人纷纷举杯祝贺,酒杯轻碰,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灵果的芬芳与淡淡的暖意。
景飞笑容满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陪着萧真儿转向下一桌宾客。那对红衣璧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入满堂的喜庆与喧闹中。
看着他们走远,龙啸心中正自感慨,忽然察觉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便见凌逸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她今日未再穿那身标志性的雪白剑袍,而是换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淡蓝轻纱,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显然,她是特意来向这一桌的同门打招呼的。
凌逸先向龙行、龙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龙行抱拳回礼,龙吟则笑嘻嘻地唤了声“凌师姐”。随后,她的目光才转向龙啸,最后落在龙啸与甄筱乔交握的手上。
那双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并无任何异样,反而在短暂的凝视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
龙啸心头微动,那丝因过往而残留的尴尬与愧疚,在她坦荡的目光下,终于彻底消散。他回以平静的一瞥,微微点头。
甄筱乔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眼眸,对上凌逸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凌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眼中,有同为女子的理解,也有对过往的彻底释怀与祝福。
没有多余的言语,凌逸便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另一处人群。月白色的身影在喜庆的红色中渐行渐远,清冷依旧,却不再孤单。
龙啸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身边的甄筱乔。她也正仰着脸看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满堂的灯火,清澈而温柔。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冷么?”
甄筱乔摇摇头,靠他更近了些,望着满天灵光幻化的祥瑞景象,轻声道:“不冷。只是觉得……今日真好。”
红妆依旧映雪,青鸾长伴碧波。
喜宴正酣,未来漫长。
第二百零八章 各怀明月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景飞与萧真儿的婚礼,已然结束。
苍衍盆地中的那座无名小山,一个时辰前,刚有两道遁光落下。
木屋内,兽皮温热,酒香残留。
甄筱乔侧卧着,半边身子靠在龙啸怀里。锁骨处还有些淡淡红痕,那是刚才二人云雨后,留下的痕迹。
龙啸已然睡熟,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贴在她脸颊上的肌肤温热而安稳。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玄蛛丝袜,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下意识的占有。
她没有动。
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平日里,他总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紧绷,那是经历太多生死、背负太多责任后的习惯。此刻睡着,那紧绷终于松开。
龙啸的样貌,实话说来,并非那种剑眉星目、俊逸出尘的翩翩美男子。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线条硬朗,略带些许英俊。但比起他大哥龙行的剑眉朗目、三弟龙吟的潇洒俊朗或其他世间真正的美男子,便算不得出众了。
而那硬朗的脸上,此时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少年般的柔和。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好看。
甄筱乔微微弯了弯唇角,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转过。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在黑岩堡中,他是苍衍派的来做客的仙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却时不时偷看自己。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的怀抱,会是她此生最安稳的归处。
指尖轻轻抬起,悬在他眉心上空,没有落下。她怕惊醒他。
这些日他太累了。沧州之行,涅盘殿的血战,炼化凤羽,重铸狱龙,还有……还有刚才欢愉后的疲惫。她感受过他的力量,也见过他的虚弱。此刻他睡着,她便只想这样守着,让他在自己怀里好好休息一晚。
指尖终究还是落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眉间。
那一瞬间,龙啸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将脸往她颈窝里埋了更深一些,呼吸又恢复了均匀。
甄筱乔轻轻笑了。
她想起黄得道。
那日荒原上的墓前,她和龙啸并肩而立,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她许的愿是:来世,愿您平安喜乐,再不必颠沛流离。
现在想来,那愿望里,也有她自己。
平安喜乐,再不必颠沛流离。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人。
黑岩堡的血仇,她从未忘记。共济派的恶行,那柄捅入父亲心口的刀,那些惨死的族人……每一个夜晚,这些画面都会浮现,如同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提醒着她:大仇未报,何以为家?
可此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根刺似乎不那么疼了。
她知道,这不是遗忘,而是有了可以分担的人。
龙啸从未劝她放下仇恨。他只是说,我陪你去。
这四个字,重过千钧。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约定:待血仇得雪,道心圆满,便嫁他为妻。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可现在,她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了。
期待穿上那身火红的嫁衣,期待站在他身侧,期待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他的妻子。
就像今日的萧师姐一样。
那身嫁衣真美。
萧师姐穿着它走向景飞师兄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不是来自嫁衣,而是来自她眼中的喜悦,来自她心底的安定。
甄筱乔想,若有一日,自己穿上嫁衣,走向他时,眼中也会有那样的光吧。
会的。
她轻轻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
月光从窗口洒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白的霜。木屋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远处,惊雷崖上隐隐有雷霆的闷响传来,那是这片天地亘古不变的韵律。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不冷。
不孤单。
此刻,心安处,便是吾乡。
…………
碧波潭,水汽氤氲。
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铺开一片银白。窗外飞瀑轰鸣,水声如雷,却已被这间闺房的阵法隔绝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催眠般的节奏。
罗若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鹅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一头青丝散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俏。幽蓝色的玄冰耳坠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随着她偶尔的叹气,荡起细微的光弧。
今日的婚礼,好热闹。
萧师姐好美。
那身火红的嫁衣,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那张在喜悦中愈发明媚的脸……罗若从来不知道,平日里爽朗利落的大师姐,可以美成那样。
她想,自己要是也能那么美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小脸就腾地红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小声嘟囔着,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那个念头,就像月光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龙啸。
今日婚礼上,她鼓起勇气问龙啸:“我将来能成为像大师姐这么美的新娘子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也许是想听他说点什么,也许只是想让他注意到,自己也是会变成新娘子的。
他答得很得体:“罗师妹灵巧可爱,性情率真,将来定能觅得佳偶,成就美满姻缘。”
得体到,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罗若叹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知道,龙啸对她,只有同门之谊,兄长之护。他看她的目光,和看甄师姐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那不一样,她看得懂。
可看得懂,不代表不难受。
她想起白日里,萧师姐和景飞师兄并肩站在礼台上时的模样。景飞师兄眼中只有萧师姐,萧师姐眼中也只有景飞师兄。那种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
她也想要那样的。
罗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月光透过窗纱,在帐顶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轻轻晃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思绪。
她摸了摸自己的玄冰耳坠。
罗若,不能放弃,你还有机会。
她这样对自己说。
这话,也是用来哄自己开心的。
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对着窗外的月亮,用力握了握小拳头。
“好了!不想了!睡觉!”
她“啪”地一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望着窗外那轮依旧清冷的圆月,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要是我的身量,能像娘亲那样就好了。”
说完,她再次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飞瀑依旧轰鸣。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
碧波潭另一处,凌逸的闺房。
月色同样洒入,却比罗若房中多了几分清冷。窗边摆放着一张素雅的桌案,案上一盏清茶早已凉透,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
凌逸坐在窗前,一袭月白寝衣,及腰长发披散在肩头,未曾束起。
她没有点灯。
就那样坐在月光里,望着窗外那轮圆月,神情清冷,眉眼安静。
今日的婚礼,她也去了。
她没有站在人群中,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看着礼台上的一切。
看着萧师姐穿着火红嫁衣,美得惊心动魄。
看着景飞那傻子眼中的郑重与柔情。
看着他们并肩而立,在所有人见证下,成为夫妻。
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萧师姐,从小护着众师妹的那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这份喜悦,是真心实意的。
可这份喜悦里,也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衣的少年。
叶卿。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是她冰封自己的全部理由。她为他穿上白衣,为他封闭内心,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今日,看着萧师姐的幸福,她忽然发现,那个名字,似乎没那么疼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在北境天山,摘得雪莲之后,或许是沧州之行,看着那个叫龙啸的师弟,一次次挡在众人身前,浴血奋战,死不退后的时候。
也许是在木屋之中,他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那份温热,融化了她冰封太久的心。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唇。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月光下,他低头吻她时的温柔,她跪在他身前时的羞人,他进入她身体时那份从未有过的满足,还有最后相拥而眠时的安宁……
凌逸的脸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轻,却真实,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她想起白日里,人群中与龙啸那一眼的对视。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沉淀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
没有尴尬,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明了。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说,他不问,但彼此都懂。
可然后呢?
凌逸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甄筱乔。
甄筱乔是他光明正大站在身边的人。
她是那个曾经说过“若有第三人知道,我必杀你”的凌逸师姐,是那个与他有过荒唐往事、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女子。
想到这里,凌逸的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酸涩。
可那酸涩,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想起木屋中,他那句认真的话:“凌师姐放心,我绝不外传。”
她信他。
那晚之后,她丹田内多出的那些凝实真气,那些与他交融时获得的道韵感悟,都成了她修行路上最珍贵的资粮。
这份机缘,这份温暖,她已得到。
至于其他……
凌逸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月光清冷,如水洒落。
就如同她这个人。
冰凝仙子。
白衣剑仙。
可谁知道,冰封之下,今日也已有了温热。
她轻轻弯起唇角,那笑容极淡,却真切。
她起身,走到案边,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一饮而尽。
茶已凉,却让她因回忆而微热的脸,重新恢复了清冷。
她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床榻。
月光依旧,静静洒落。
窗外,飞瀑轰鸣,水声如歌。
不急……来日,方长。
夜更深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洒落在这片广袤的仙山之上,洒落在那间私密的木屋之上,洒落在碧波潭畔两处幽静的闺房窗前。
三位女子,三种心思,三种对未来的想象。
一个在爱人怀中安然入睡,带着期许与笃定。
一个在月光下暗自神伤,又努力说服自己努力。
一个在清冷中独坐窗前,品味着胸中新生的温热,然后将它深藏心底。
明月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们的欢喜,她们的酸涩,她们的努力,她们的期盼。
而此刻,被她们想着的那个人,正在那间木屋中,拥着甄筱乔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月光下的这些心思,不知道那两道或酸涩或清冷的目光,不知道今夜,有三个女子,因为一场婚礼,因为一个他,而辗转难眠。
他只是睡着。
夜风轻拂,竹叶沙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三个方向,三种心事。
而明月,依旧无言。
第二百零九章 血仇新迹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翠竹苑那场轰动七脉的盛大婚礼已过去两年有余。红绸褪色,喜烛燃尽,热闹归于平静。新婚的景飞与萧真儿在翠竹苑东侧那处独立小院安顿下来。院中青竹依旧苍翠,只是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煦气息。
这两年间,苍衍七脉各自修行,无甚大事。沧州异变彻底平息,瘴气消散,地脉复稳,那片曾被污秽笼罩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渐渐成为各派弟子外出历练、采集灵材的寻常地域。凤凰明曦的传说虽仍在某些典籍与口耳相传中流转,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已如同遥远神话中的一抹惊艳剪影,不再与现实息息相关。
龙啸的修为在炼化凤羽、稳固境界后稳步精进。凝真中阶的根基扎实无比,丹田内那缕暗金暗火与雷霆真气水乳交融,狱龙斩在凤凰神性加固封印后,凶戾之气大减,使用起来愈发得心应手。他常与甄筱乔一同修炼,相互印证道法,感情在平淡却坚实的朝夕相处中愈发深厚。
当然,小山幽会,二人双修,自不必说。
甄筱乔自服下“冰魄凤泪”后,不仅修为跃升至凝真中阶,对草木之道的感悟也达到全新境界。她性格依旧娴静知礼大方,但眉宇间那份因血仇而生的郁结与脆弱,在龙啸的陪伴与自身修为提升中,逐渐被一种内敛的坚韧所取代。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仍会偶尔从血亲尽丧、自身受辱的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唯有在有些夜里,与龙啸在小山木屋过夜,握住枕边龙啸温热的手,才能重新寻得心安。
至于师娘陆璃,两年来亦会常常暗信,与龙啸云雨欢度。虽相较以前,那偷欢的频率有所减少,然陆璃生来难耐孤寂,除却双修之益,亦不免渴求龙啸那年轻炽热的身体。那是只属于她与他的隐秘,一如往昔。
而凌逸这边,两年来也会偶与龙啸温存。只是相较其他二女,她与龙啸的次数着实不多。自萧真儿嫁入木脉后,她实则已成水脉年轻一代之首、实际上的大师姐了。李真人亦有将诸般事务交与她打理之意。她的心思,多半放在碧波潭的诸事与自身修道上,与龙啸的偶尔温存,不过是道途之上的一味调剂,一份心照不宣的慰藉。两年下来,二人之间那份因荒唐而起的隔阂,已悄然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情愫暗生,却谁也不曾点破——一则龙啸身侧早有甄筱乔这位明面上的恋人,二则凌逸自己,也尚未全然解封那冰冷内心。有些缘分,便这般悬在将明未明之间,静待时光酝酿。
这一日,惊雷崖上空阴云汇聚,隐有雷声滚动。
龙啸正在自己石屋前的平台上演练刀法。狱龙斩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时而雷霆万钧,时而诡谲刁钻,暗火与雷光交织,在空气中留下道道灼热焦痕。
突然,一名师弟御剑而至,停在他面前:“龙师兄,师父唤你速去震雷堂。”
龙啸收刀而立,眉头微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不敢耽搁,简单整理衣衫,御起狱龙斩便朝主殿飞去。
震雷堂内,雷纹檀香静静燃烧。罗有成负手立于堂前,望着窗外翻涌的雷云,背影如山岳般沉凝。陆璃不在堂中,气氛有些压抑。
“师父。”龙啸步入堂内,躬身行礼。
罗有成转过身,目光如电,在龙啸身上扫过,见他气息沉凝,修为稳固,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他示意龙啸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落座。
“啸儿,这两年来,你修为精进,心性也愈发沉稳,为师甚慰。”罗有成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件师门任务,需你去办。”
“请师父吩咐。”龙啸正色道。
罗有成从缓缓说:“七日前,西方三千里外,青芦山下‘溪头村’,发生一起惨案。全村一百三十七口,包括妇孺老幼,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龙啸心头一凛,听师父接着细说。在师父的话中,看到那一幕的苍衍弟子描述:破败的村落,横七竖八倒在屋舍、院中、路旁的尸体,每一具都干枯如柴,皮肤紧贴骨骼,眼眶深陷,嘴巴大张,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更诡异的是,这些尸身虽已成干尸,却无腐烂迹象,只是彻底失去了所有水分与生机,轻飘飘如同晒干的稻草。
“这是……”龙啸心中大动。这种死状,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吸髓魔人。”罗有成吐出四个字,声音冰冷,“天下邪派‘共济派’的独门手段。以秘法吸食生灵精血骨髓,壮大己身,被吸者便成这般模样。共济派自称此乃‘奉献’大道,实为损人利己、丧尽天良的魔功。”
龙啸握紧玉简,指节发白。吸髓魔人……共济派……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底最疼痛的角落。他猛地抬头,看向师父:“师父,此事……”
罗有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邃:“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甄师侄的血仇,便与这共济派有直接关联。十一年前,黑岩堡甄府上下惨死,仅存甄师侄一人,手法与此如出一辙。”
龙啸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燃起怒火。那些尘封的记忆被血腥勾起:甄府遍地尸体的惨状,李家坳里,甄筱乔衣衫破碎、眼神空洞地蜷缩在角落,那个狞笑着欲施不轨的魔人汤路……以及自己挥刀斩下时,喷溅的污血与滔天恨意。
“溪头村惨案,虽尚无法断定是否为共济派所为,但此等手法,十有八九。”罗有成继续道,“此事已惊动掌门真人。各脉均有派遣弟子前往调查、剿魔的意向。而为师,”他顿了顿,看向龙啸的目光中带着深意,“主动争取,将此任务交给了你。”
龙啸一怔,随即明白师父的用意。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弟子明白。多谢师父成全。” 罗有成缓缓点头:“你明白就好。此事凶险,共济派魔人诡异狠毒,且可能牵涉高层。你需谨慎行事,不可鲁莽。任务有二:一,查明溪头村惨案真相,搜集证据,确定凶手身份与去向;二,若有机会,剿灭作恶魔人,为民除害。”
“弟子领命。”龙啸声音坚定。
罗有成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啸儿,此事关乎甄师侄血海深仇。她苦忍十余年,日夜不忘。如今线索再现,她若知晓,必难自持。你……需得慢慢告知与她,切不可让她被仇恨冲昏头脑,贸然涉险。”
龙啸心头一颤,重重点头:“弟子知晓轻重。筱乔她……弟子会妥善告知。”
“嗯。”罗有成面色稍缓,“甄师侄如今修为已至凝真,心性也非昔日可比。她若执意同去……你也不必强行阻拦。有你在旁照应,或许更好。但切记,安全第一,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急于一时。”
“是。”
“去吧。三日后出发。所行所见,及时以玉鸽联系。”罗有成挥了挥手。
龙啸再次行礼,退出震雷堂。走出殿门,外头天光晦暗,雷云低垂,仿佛预示着前路的阴霾与风雨。他握紧狱龙斩的刀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与沉重。
溪头村……吸髓魔人……共济派……
还有,筱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御器化作雷光,却不是回自己石屋,而是径直朝着翠竹苑的方向飞去。
—
翠竹苑,听竹轩后山一片僻静的竹林中。
甄筱乔正盘膝坐在一截青石上,闭目调息。她周身萦绕着青绿色的草木真气,如春水润泽草木,生机盎然。天蓝色的长发在灵气微风中轻轻拂动,衬得她面容静谧出尘。
忽然,她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
一道熟悉的紫金色遁光由远及近,落在竹林外。龙啸的身影显现,快步走来。他的脸色比平日凝重,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甄筱乔心中微动,起身迎上前:“啸哥哥,你怎么来了?师父寻你有事?”
龙啸看着她清澈关切的眼眸,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师父嘱咐要“慢慢告知”,可此事如何能“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会撕裂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微微汗湿。
“筱乔,”他声音有些干涩,“有件事……要告诉你。”
甄筱乔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心中那丝不安迅速扩大。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何事?可是……与我有关?”
龙啸拉着她在青石上坐下,将溪头村惨案之事,师父交付的任务,以及其中可能与共济派有关联的猜测,缓缓道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措辞委婉,但那些关键词——“吸髓魔人”、“共济派”、“干尸”、“一百三十七口”——依旧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甄筱乔的心脏。
随着他的讲述,甄筱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蓝色的眼眸深处,原本的温婉柔和寸寸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寒冰,与压抑了十余年、此刻骤然被点燃的、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抿得发白,握住龙啸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
“……师父说,此案手法,与当年甄府惨案……如出一辙。”龙啸说完最后一句,担忧地看着她,“筱乔,你……”
“共济派……”甄筱乔颤抖着说出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与杀意。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冰蓝色眼眸,此刻盈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十一年了。crazyhome2000.com
黑岩堡甄府,她的家。疼爱她的父亲,忠厚的管家,活泼的女伴,亲切的仆人……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尸体。更有近二十人鲜血被吸干,骨髓被抽尽,只剩下空荡荡的皮囊。
还有她自己。那个漆黑的夜晚,魔人汤路狞笑着撕碎她的衣衫,在她身上留下耻辱与痛苦的印记。若非龙啸及时赶到……
恨。日日夜夜,蚀骨灼心。
她拼命修炼,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孤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人,为甄府上下七十三口冤魂报仇雪恨!
而如今,线索终于再次出现。
“我要去。”甄筱乔猛地抬头,看向龙啸,泪水终于滚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啸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溪头村。我要亲手……找到那些魔人……”
龙啸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语气却坚定:“我知道。我已经向师父禀明,若你执意同去,他不会阻拦。但是筱乔,”他捧住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答应我,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我们此去是调查,是搜集线索,不是盲目复仇。共济派魔人阴险狡诈,我们需谋定而后动。”
甄筱乔看着龙啸眼中深沉的关切与担忧,心中翻涌的恨意与冲动稍稍平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神虽依旧冰寒,却多了几分清明与克制。
“我明白。”她声音依旧带着颤意,却已恢复了几分冷静,“啸哥哥,我不会冲动。但这次……我绝不能错过。”
“好。”龙啸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满是疼惜与坚定,“我们一起去。无论前路如何,我陪着你。”
—
翌日,翠竹苑听竹轩。
姚真人看着跪在堂下的甄筱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却眼神坚定的龙啸,沉吟片刻。
昨日龙啸离去后,甄筱乔便来求见,直言请求与龙啸同往溪头村调查共济派之事。姚真人对这弟子的身世早已知晓,也理解她心中执念。这两年,甄筱乔修为精进,心性也愈发沉稳,他看在眼里。今日龙啸又来,再与甄筱乔一起请求于自己。
“筱乔,你可知此去凶险?”姚真人沉声道,“共济派魔人手段歹毒,尚不清楚共济派长老钱光齐是否参与,且此事若真与钱光齐有关,那魔头十余年前便已是凝真巅峰,如今修为恐怕更加深不可测。你虽有报仇之心,但亦需量力而行。”
“弟子明白。”甄筱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弟子苦修十余年,日夜不敢忘血海深仇。如今线索再现,若因畏惧凶险而退缩,弟子道心难安,亦愧对甄府上下枉死亲人。弟子愿与龙师兄同行,相互照应,谨慎行事。请师父成全!”
她重重叩首。
姚真人看着这个外表柔婉内心却坚韧无比的弟子,心中暗叹。他又看向龙啸:“龙师侄,你之意呢?”
龙啸抱拳行礼:“姚师伯,此事关乎筱乔血仇,弟子理解她之心切。弟子已向家师禀明,家师亦认为有弟子从旁照应,或可护筱乔周全。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保护筱乔,并谨慎调查,不贸然行事。”
姚真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你二人既心意已决,修为也足以应对凶险,老夫便准了。筱乔,你随龙师侄同去。但切记,一切以安全为上,查明线索即可,莫要轻易与强敌硬撼。若有异状,立即玉鸽传信师门求援。”
“多谢师父成全!”甄筱乔眼中闪过感激与决然。
“谢姚师伯。”龙啸也松了口气。
姚真人看向甄筱乔,语气温和了些,“你如今修为已至凝真中阶,对草木之道领悟颇深。此去或有机会实战磨砺,于你修行亦有裨益。但切记,道心不可被仇恨所蔽。”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甄筱拜谢恩师。
三日后,清晨。
惊雷崖山门处,龙啸与甄筱乔并肩而立。龙啸背负狱龙斩,甄筱乔腰间悬着“情愫”仙剑,气息沉凝,做好了远行准备。
罗有成与陆璃前来送行。陆璃拉着甄筱乔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又塞给她不少疗伤丹药与护身之物。罗有成则对龙啸最后交代了几句,目光中含着期许与告诫。
“此去西方三千里,路途不近。你二人御器飞行,途中亦需小心。”罗有成道,“溪头村位于青芦山下,那地方山势复杂,需多加留意。”
“弟子明白。”
“去吧。早日查明真相,平安归来。”
龙啸与甄筱乔对视一眼,齐齐行礼。随后,两人身形化作一紫金一青绿两道遁光,冲天而起,朝着西方天际疾驰而去。
山风凛冽,吹动衣袂。身后苍衍派的盆地渐渐缩小,最终隐没在云雾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是血腥的谜团,是压抑了十余年的血海深仇。
龙啸侧头看向身旁的甄筱乔。她紧抿着唇,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西方,眸光如冰刃般锐利,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痛楚。
“筱乔,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甄筱乔看向龙啸,用力点头。那目光如同黑暗中的灯火,给她冰冷的心底注入一丝力量。
两道遁光划破长空,坚定不移地朝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落飞去。
血仇的篇章,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复仇的曙光,还是更深的黑暗与陷阱?
唯有前行,方可知晓。
…………
看着天际那紫金与青绿两道遁光彻底消失在苍衍盆地南方云霭深处,陆璃站在惊雷崖山门前的青石平台上,久久未曾挪步。
山风猎猎,吹动她淡紫色的裙袂,也拂起颊边几缕未绾妥的发丝。她望着龙啸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自从那次丹房之中,龙啸亲口对她说“师娘,弟子心中……已有人了”,她便再难如从前那般,坦然寻他双修云雨。
那孩子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坦荡,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推诿,不是借口,是真的将一颗心,放在了翠竹苑那个蓝发蓝眸、身世凄楚却坚韧无比的女子身上。
自那以后,陆璃主动找龙啸了的频次,便少了。只是夜深人静时,那漫上心头的、属于修道者漫长生命中难以避免的寂寥与渴望,实在难耐时,她会传讯,唤他前去“老地方”。
每一次,龙啸也会依信前来,行事也依旧卖力。可陆璃能感觉到,那曾经的欲望交合与疯狂,那作为“逆徒”出言不逊的浪话,都没了。
她知道,她该为他高兴。啸儿终于找到了真心所系之人,道心有了归属,这是好事。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却如藤蔓般,悄悄缠绕。
她自己也就罢了。修道二百多年,早该看透情缘聚散,何况她与啸儿之间,本就始于自己的欲望与各取所需。她有夫君有成,有女儿若若,有道途漫漫,不该,也不能奢求更多。
但她的若若呢?
想到罗若,陆璃的心便微微揪紧。
那孩子,自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风格与一般修道之士迥异的龙啸起,便便对他有了好感,自己的女儿,喜欢男子的口味,倒也和自己相同。那时若若才多大?还是个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的小丫头。而且龙啸这孩子,若只是身体讨女子喜欢也就罢了,性子还坚韧,又不畏险阻,在之前与若若的旅途中,颇有担当,这样一来,若若怎能不心仪于他?可这么多年过去,若若长大,提亲的人来了又走,其中不乏名门俊彦、青年才俊,她却总以各种理由推脱,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日渐挺拔坚实的雷火身影。
为娘的,怎能不知女儿的心事?
陆璃看得分明。若儿看向龙啸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光彩,与看旁人时截然不同。有崇拜,有关切,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掩藏不住的倾慕。她会在龙啸修炼时“恰好”路过惊雷崖,会在他外出归来时第一个跑上前询问,会因为他与甄筱乔日益亲近而悄悄红了眼眶,却还要强装出活泼开朗的模样。
十年了。
即便对修道者而言,十年光阴亦非弹指。一个少女最美好的年华,便这般在无望的等待与暗恋中悄然流逝。虽然修道者——除了一些老辈故意使自己“德高望重”外,是容颜不老的。然少女心境,终有尽头。
陆璃不是没想过撮合。她曾有意无意在龙啸面前提起若儿的种种好处,也曾试探过他的口风。可那孩子,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便委婉却坚定地将话题引开。
她理解。甄筱乔身世凄惨,与龙啸相识于微末,并肩经历生死,感情自然深厚。龙啸又是重诺之人,虽算不上专情无他——毕竟还与自己有着偷情之实,但从不轻易许诺,若许,则诺出必行。
可她的若若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蹉跎岁月,空守着一份无望的念想?
修道界虽不似凡俗那般严格讲究一夫一妻,无论男女,强者拥有多位道侣亦有前例。但陆璃知道,以龙啸的性子,从不轻易承诺。何况……啸儿与甄筱乔之间,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沉的、关乎承诺与救赎的羁绊,外人更难插入。
但……总要试一试。
为了若若那双每每望向龙啸背影时、那混合着希冀与失落的眼神,她这个做母亲的,总要为女儿搏一次机会。
陆璃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转身,裙裾拂过青石地面,步伐不再迟疑,径直回到自己在惊雷崖后山的听雷轩。
在听雷轩的一间小室,室内陈设清雅,燃着宁神的檀香。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印有淡淡雷纹的符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她想起若若幼时,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总爱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唤着“娘亲”。想起她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兴奋得小脸通红,扑进自己怀里的模样。想起她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眼中却开始盛满为情所困的轻愁……
笔落,墨洇。
字迹清秀却有力,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决断。
“若若吾女:见字如面。龙啸与甄筱乔已奉师命,前往西方三千里外青芦山溪头村,调查疑似‘共济派’所为的惨案。此事凶险,然亦是历练机缘。汝可速速准备,前往汇合,同行调查。务必谨慎,相互扶持。随信附上一枚玉简,内记载一秘法,或于紧要时有所助益,汝可自行参悟,谨慎使用。勿念,珍重。母,陆璃字。”
她将信纸仔细折叠,装入特制的传讯玉筒。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泛着温润白光的玉简,指尖在其上轻抚,留下数道极细微的神念印记后,将其与玉筒一同封好。
这秘法……是她早年于一处古修洞府遗迹中所得,颇为玄妙,亦有些……难以言喻的效用。她从未用过,也从未传授于人。如今交给若儿,是寄予一份希望,也是埋下一线可能。
至于能否奏效,能否借此在龙啸心中留下一丝涟漪,便要看若儿自己的造化,以及……天意了。
陆璃走出洞府,指尖凝聚一缕微光,轻轻一弹。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翅尖带着淡淡紫晕的玉鸽飞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即叼起玉筒,振翅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碧波潭方向疾飞而去。
她抬头,望着玉鸽消失在天际,心中默念:“若若,娘能为你做的,仅止于此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山风依旧,吹散了她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碧波潭,罗若正在自己的小院里侍弄几株新得的灵草。
阳光透过水花破碎的五彩斑斓,在她鹅黄色的衫裙上跳跃。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看起来不错。
她依旧戴着那玄冰耳坠,幽蓝莹光趁着水花,一闪一闪。
正出神间,一道熟悉的流光破空而至,轻盈地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咦?娘亲的玉鸽?”罗若眼睛一亮,放下手中水壶,快步走过去。
解下玉筒,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句,她的心猛地一跳。
溪头村……共济派……同行调查……
还有那枚触手温润、内蕴玄奥波动的玉简。
罗若握着信纸和玉简,怔怔地站在原地。阳光依旧明媚,灵草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可她的心却乱了起来。
娘亲的意思,她怎会不懂?
这是给她创造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跟在龙师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共历风险的机会。
可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龙啸看着甄筱乔时,那专注的眼神。也想起甄师姐那双温柔却坚定的冰蓝色眼眸。
自己这样凑上去,算什么?龙师兄会如何看她?甄师姐又会怎么想?
一股难言的羞惭与退缩涌上心头。
但……心底深处,那簇从未真正熄灭的小小火苗,却在这份“许可”与“机会”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窜动起来。
万一呢?
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她可以帮忙。万一龙师兄需要助力,她可以挺身而出。万一……相处日久,他能看到她的一点点好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于师妹的、值得信赖的伙伴的情谊,也好过现在这样,只能在远处默默遥望。
罗若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玉简。玉简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去!
不管结果如何,她要去!哪怕只是作为同门师妹,作为调查任务的参与者,她也要去!她不要再缩在安全的角落里,等待注定无果的结局。
她要走到他身边去,亲眼看看他走过的路,亲身经历他面对的险境。就算最后依然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她努力过了,不再有遗憾。
罗若迅速将灵草收拾好,冲回屋内,开始利落地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常用丹药,防身符箓,还有……那枚娘亲给的玉简,被她小心地贴身收好。
最后,她换上水脉弟子的月白水蓝纹劲装,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明亮、带着玄冰耳坠,面上有几分紧张更多却是坚定的少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罗若,你可以的。不是去添乱,是去帮忙,是去历练!”她对着镜子小声给自己打气。
收拾停当,她向值守的师妹报备了一声,便祭出自己那柄“潋滟”仙剑,纵身跃上。
剑光腾空,朝着南方苍衍盆地的山门,朝着龙啸和甄筱乔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衣袂当风,青丝飞扬。少女的心,如同此刻破开云层的剑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一份忐忑却炽热的期盼。
前方路途凶险未卜,三人行的局面微妙难言。
但有些路,总要亲自走过,才知其中滋味。
有些心意,总要尝试传达,才不负青春年华。
天高云阔,征程漫漫。
属于罗若的、勇敢追寻的第一步,就此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