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42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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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远信

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

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

“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

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

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

“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

“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罗若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凌师姐。”

“嗯。”

“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

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

“听到了。”

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

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寒霜”剑解下,靠在桌边。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暑山派。”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前听说过。说是川州的正派,以剑修为主,虽然比不上咱们苍衍、观心、天剑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师姐,你说这暑山派,和酆获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人看见咱们,会猜咱们是暑山派的?”

凌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缓缓开口。

“不知。”

罗若等了片刻,见凌逸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师姐,要不咱们找人问问?”

凌逸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问谁?”

是啊,问谁呢?那些百姓看见她们便绕着走,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一眼。问他们,他们肯说么?即便肯说,说的又是真话么?

“他们不会说的。”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沉,“你记得他们之前躲着我们的样子么?”

罗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些避让的目光,那些刻意绕开的脚步,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撞破时的不自在。

“那我们……”她想了想,眼中忽然亮了一下,“玉鸽传书暑山派问问?”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罗若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是欠考虑。

“我的玉鸽,从未和暑山派通过信。”凌逸说,“我也没有暑山派的朋友,所以我的玉鸽识不得暑山派修士的真气气息。我只知道暑山派在暑山——可暑山在川州盆地的哪个方向,方圆几何,附近有何地标,我一概不知。便是放出玉鸽,它也找不到路。”

她顿了顿,看向罗若。

“你呢?”

罗若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对啊!我的玉鸽也不认识路啊!”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垂在桌沿,一副被自己笨到了的模样,“我的玉鸽都是从小在苍衍盆地带大的,飞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天剑宗、观心寺这些常来常往的门派。暑山派……我的玉鸽更不认得了。”

凌逸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那咱们怎么办?”罗若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凌逸。

凌逸沉默了片刻。

“修书师门。”她说,“请师门代为联络暑山派。”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掰着手指算起来:“咱们先玉鸽传书回中原苍衍盆地,师门收到后再传书给暑山派,暑山派收到后再回信给师门,师门再传书给咱们……天呐,这得多少天?”

她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凌师姐,要不咱们直接飞去川州腹地,自己找暑山派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传书的确是个笨方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声音依旧清冷,“但我们是为了聚魂阵而来。酆获城是线索所在,不能轻易离开。若想得到消息,只能出此下策。”

罗若张了张嘴,想说“那万一暑山派回信说不知道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对那座没有匾额的庙一无所知,对“暑山派”与这座城池之间的关联更是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去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门派,如同大海捞针。而留在这里,至少还有阿蘅这个向导。

她叹了口气,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听凌师姐的。”

凌逸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铺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青瓷笔筒,旋开筒盖,取出一支狼毫小笔。再拿来客栈里的砚台,笔尖蘸墨,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

罗若没有看凌逸写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阿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青青山上有奇怪的东西,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

蓝幽幽的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会是什么呢?

凌逸写完了信,将素笺折好,从背囊的小笼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鸽。那玉鸽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她掌心。她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然后将玉鸽托到窗边。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亲昵的蹭了蹭凌逸的手。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便从她掌心跃起,在窗边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罗若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雾中,才收回目光。

“凌师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蘅说的那个‘奇怪的东西’……”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会不会真的和聚魂阵有关?”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青瓷笔筒收好,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明日,去看看便知。”

罗若点点头,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凌师姐,我去找老板娘要些吃食。”

凌逸微微颔首。

罗若向柜台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凌师姐。”

“嗯。”

“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

凌逸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不知。”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杯中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却仿佛不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窗外,雾气在暮色中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凌逸收回目光,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放下了茶杯。

第四百二十一章 青青山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昨日又薄了几分,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罗若今天起得比平日早。

她站在客栈门口,目光一直望着城东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罗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街巷尽头传来。

正是阿蘅,今天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那张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睫浓密,唇色红润。

罗若看见她,笑着迎了上去。

“今天气色不错。”她伸手揉了揉阿蘅头顶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触感,却没有前日那种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了,更像是初春时节未化的残雪,凉而不寒。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阿蘅吸了一整晚的亮晶晶呢!再说今天不在城里玩,阳气没有那么重,说不定阿蘅可以保持一整天呢!”

凌逸从客栈门内走出来,银绣剑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她看了一眼阿蘅,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城东的方向。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抱着木偶小跑着跟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青青山,在酆获城东南。

出城南门,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上约莫两刻钟,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路两侧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坡,荒坡上的野草枯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再往前走,便能看见青青山的身影了。

它不高,比平服山还要矮几分,不过是川州盆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丘陵。但这座山的形状与平服山截然不同——它不似平服山那般棱角分明、如同被巨斧劈过,而是圆润起伏,山脊舒缓,像一头卧在地上的老牛,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不争不抢。

山上长满了青竹。

不是平服山上那种参天的松柏,而是漫山遍野的青竹。竹竿细如拇指,高约丈余,竹叶青翠欲滴,在冬日的晨光中竟没有半分枯黄的迹象。风从山上吹下来,竹叶便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

阿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罗姐姐,凌姐姐,你们快来!”她回头喊道,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前几天发现的那个地方,就在这山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凌逸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四周。

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竹林深处,探入地底,探入每一寸空气。青青山的灵力波动比平服山温和许多,没有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凉意,混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倒有几分沁人心脾的舒适。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座山的灵力,有些不对劲。

有一种微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某个方向流动的感觉。那流动极慢,慢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察觉。就像一潭看似静止的死水,其实深处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小径在山腰处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空地,方圆不过数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空地四周被青竹环抱,竹枝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碎片。

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莫半人来高,形状不规整,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山间的顽石。石面粗糙,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看上去与寻常山石并无太大区别。

阿蘅跑过去,将两个木偶放在石头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空地。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这块大石头在青青山里可偏了,就算有人偶尔来青青山踏青游玩,他们也几乎找不到,但阿蘅是鬼呀,阿蘅能找到!这石头,就是那个奇怪的东西!”

她说着,跑到石头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石面上的苔藓,又抬头看着罗若,眼睛亮晶晶的。

“前几天晚上,阿蘅在山上游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青青山的这里在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可好看了。然后阿蘅就白天的时候过来看,来过好几次,想看看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可是白天它就不亮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晚上才会亮。”

罗若走上前,在石头前蹲下,将手按在石面上。

石面冰凉粗糙,苔藓在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她闭上眼,将清涟真气渡入石中,水蓝色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石面上的裂纹向深处蔓延。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石头里确实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她顿了顿,将手从石面上移开,“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没有阵法痕迹,没有符文刻印,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里偶然有一缕灵力。”

凌逸走到石头前,伸出手,按在石面上。

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探入石中。她的感知力比罗若更加精细,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石头的每一个角落,一寸一寸地探查。

过了许久,她收回手。

“没有阵法。”她的声音清冷如常,“至少以常规手段探查,没有。”

阿蘅蹲在石头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两位姐姐轮流探查那块石头,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好奇。

“那咱们就等晚上看看吧。”她说,声音清脆,“晚上它会发光,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看出什么了。”

凌逸看了她一眼。

阿蘅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托腮,两个发髻上的红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好。”凌逸收回目光,“那就等晚上。”

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看了看四周。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青翠与冬日的灰白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的美。

“反正要等,不如在山上转转。”她转向阿蘅,“阿蘅,这青青山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她从石头旁跳起来,抱起两个木偶,跑到空地边缘,指着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从这边走,有一小片竹林,里面的竹子是紫色的,可好看了。”

她说完,抱着木偶,沿着那条小径向前跑去。

“走吧走吧,阿蘅带你们去看紫色的竹子!”

罗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她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罗若连忙跟上。

…………

冬日的白昼短。

太阳还没落到山脊后面,天色便开始暗了下来。青青山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比白日更加密集,更加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叹息。

踏青了一整天后——其实也算不得踏青,因为现在是初冬时分,人们口中的踏青,多是在描述春日里的时光。

在这日头偏西之时,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那片空地。

阿蘅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早上慢了不少,重新回到了这块儿有大石头的空地,她径直走到那块石头旁边,一屁股坐下,把两个木偶搁在膝上,摆弄了几下女童裙摆上翘起的一角,又去摸男童帽子上的布边,弄了半天才停手。

罗若跟过来,在她左边站定,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环顾四周。暮色正从竹林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青竹的颜色一截一截地沉下去,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凌逸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根竹子上,抱着臂,没说话,目光掠过石头,掠过阿蘅,又收回去。

阿蘅歪过头,先看了看罗若,又偏了偏脑袋去看凌逸,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一些,许是爬了一天的山,有些累了。“太阳快落山了,马上就天黑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块石头。

渐渐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竹林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绿。竹叶的沙沙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竹林间穿行。偶尔有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凉丝丝的,拂在脸上。

凌逸没有坐下。她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根青竹,双手环胸,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阿蘅身上,也落在四周的黑暗中。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星光被竹叶遮蔽,空地上一片漆黑。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竹叶的沙沙声,风吹过山脊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低沉水声。

然后——

空地中央的那块大石头,竟真的亮了。

不是骤然亮起,而是缓缓地、如同沉睡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般,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先是极淡极淡的幽蓝,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月光凝成的水银般的颜色。

那光芒不刺目,甚至可以说很柔和,但它并不稳定。它在石面上流转、跳跃、明灭不定,时而亮如星斗,时而黯如残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罗若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块石头里蕴含的灵力波动,比白天强了数倍。

凌逸也感觉到了。

她松开环胸的双手,走到石头前,将手按在石面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再次渡入石中,这一次,她探查得比白日更加细致,更加深入。

那些灵力在石中流动的方式是有规律的。它们沿着石面上的裂纹缓缓流转,从一条裂纹流向另一条裂纹,从石表流向石心,又从石心流回石表,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

还真像是一个阵法。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无法确定这个阵法的用途。它太过微弱,太过残缺,只留下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还在运转。

她收回手,站起身。

“罗师妹。”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往这石头里注入真气,试一试。”

罗若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石头前,将双手按在石面上。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涓涓细流,注入石中。

石面上的幽蓝色光芒,骤然亮了几分。crazyhome2000.com

那光芒比方才更加稳定,更加明亮,明灭的幅度变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注入的真气安抚了,从躁动不安变得平静温和。

凌逸看着那亮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将手按在石头另一侧。

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一同注入石中。

两人的真气在石中交汇、融合、流转,沿着那些裂纹,沿着那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流淌。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将整片空地都照亮了。

阿蘅坐在石头上,抱着两个木偶,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漆黑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那片月白色的光晕。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那笑容依旧是天真无邪的,依旧是少女特有的、娇憨的模样。但在那月白色的光晕中,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罗若和凌逸的真气还在注入。

石面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竹林在光芒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无数只在黑暗中舞蹈的手。

阿蘅忽然开口了。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个……是你们找的聚魂阵么?”

“阿蘅有没有帮到你们啊?”

“是不是真气不够啊,两位姐姐努力啊。”

罗若闻言,没有多想,将真气又加大了几分。

凌逸也没有停。

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些在石中流转的灵力越来越快,从缓缓流淌变成奔涌,从奔涌变成咆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就在这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松开了手中的木偶。

两个木偶从她膝上滑落,男童木偶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女童木偶滚出去几步远,鹅黄色的小裙在石板上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阿蘅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阿蘅?!你怎么了?!”罗若看到阿蘅的样子,惊呼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青绿色的褙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那张白皙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青,额角青筋暴起。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剧烈颤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头疼……阿蘅头疼……”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好疼……好疼……”

她全身的鬼气在这一刻骤然失控了。

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有的飘向竹林,有的飘向天空,有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火星溅落般的嗤嗤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从有血有肉的实体退回了那副半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竹影的状态。

罗若的手猛地从石面上收回,扑到阿蘅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看着我!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与心疼。她的手按在阿蘅的肩上,清涟真气从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渡入阿蘅体内,试图安抚那些失控的鬼气。

凌逸也收回了手。

她走到阿蘅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鬼气四溢的少女。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也伸出手,按在阿蘅的头顶。

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缓慢地渡入阿蘅的鬼体。

罗若的清泉般的清涟真气与凌逸冬雪般的清涟真气在阿蘅体内交汇,如同两条温柔的溪流,缓缓安抚着她体内那些失控的鬼气。幽蓝色的光点渐渐稳定下来,不再疯狂外泄,而是慢慢收拢,重新融入阿蘅体内。

阿蘅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有了温度。她蜷缩在罗若怀中,双手还抱着头,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无声的抽泣。

罗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鼻音,“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凌逸收回手,站起身。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还带着迷茫与恐惧的漆黑眼眸,沉默了片刻。

“好些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阿蘅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松开抱头的手,垂落在身侧。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

“阿蘅……阿蘅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一般,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就是……头疼……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罗若将她又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是不是白天阳气太重?”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不该让你出来这么久的。”

阿蘅摇了摇头,将脸埋在罗若的肩窝里。

“不是罗姐姐的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刚才石头亮起来的时候……阿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涌进阿蘅身体里……然后……然后头就疼得不行……”

她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水珠,在石头残余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那片已经黯淡了大半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石面上,看了很久。

“阿蘅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罗若看着她:“想起什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这块石头。”阿蘅说,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阿蘅还活着的时候……好像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

“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好像是阿蘅的朋友……是……那个人……和阿蘅一起……曾经一起发现了这块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又看向凌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泪水还在打转,却不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茫然。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阿蘅只记得……这块石头……是宝物……是阿蘅和那个人……一起找到的宝物……”

罗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阿蘅说过的话——“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什么怨,只是还没玩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死在了那场大雨里,魂魄在山中游荡了不知多少年,连自己生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还没玩够”。

罗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头顶。

“阿蘅别哭。”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们不是在陪着阿蘅么?”

阿蘅怔了一下,看着罗若,看着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嗯。”她用力点头,将木偶抱在胸前,“谢谢罗姐姐,还有凌姐姐。”

凌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泪痕未干的笑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

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腰间的“寒霜”剑柄。

此刻,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阿蘅。”她说,声音清冷如常,“你想起什么了,说来听听。”

三人的身旁,那奇异的石头,仍然在静静发着幽蓝色的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夜寻卢府

夜色如墨。

空地中央,那石头上的幽蓝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石面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将熄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喘息。

阿蘅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望着怀中的木偶,沉默了很久。

罗若蹲在她身侧,手还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凌逸站在三步外,背靠青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银绣剑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蘅想起来的不是很多……”阿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阿蘅生前的朋友,那个人,好像姓卢。名字……阿蘅记不清了。”

“活着的时候,阿蘅和他一起来过青青山。那时候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竹子,我们爬到山顶,累得不行,就在这里坐下歇脚。然后……然后阿蘅就发现了这块石头。”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纹,一条一条,动作缓慢而虔诚。

“我们回去了晚了些,发现石头会发光。阿蘅当时可高兴了,说这是宝物。阿蘅的朋友也说,是宝物,是咱们两个一起找到的宝物。然后阿蘅就说……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阿蘅就说,这是咱们的秘密,谁都不告诉。那个人答应了。”

“后来……后来阿蘅就死了。生前的很多事,阿蘅就不记得了。那个人有没有再来看过这块石头,他后来怎么样了,阿蘅……阿蘅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若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

“阿蘅,你想去找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她看着罗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阿蘅想……想去城里看看。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姓卢的人家。”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罗若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靠在青竹上,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现在?”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酆获城有宵禁。夜晚城里有游魂,无人出门。如何找?”

阿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晚上大家都不出门……”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可是阿蘅现在很虚弱。方才那石头……那石头里的东西涌进阿蘅身体里的时候,阿蘅的头好疼,好疼……阿蘅感觉自己的魂体,没有以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若等到明天,阿蘅怕……怕又忘了。以前也是这样,偶尔会想起什么,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多一些……”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她青绿色的褙子,也吹动她发髻上的红绳。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微微发虚的身影上,竟有一种随时会消散的、不真实的脆弱。

罗若看着阿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

她只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已经有了答案。

凌逸沉默着。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发虚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将靠在竹根处的“寒霜”剑挂在腰间,整了整剑袍。

“走吧。”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有光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

“凌姐姐……”

“莫要多话。”凌逸转过身,向山下走去,“速去速回。”

阿蘅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去。crazyhome2000.com

“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罗若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走吧,姐姐陪你去。”

三道身影——两道凝实,一道虚淡——沿着下山的小径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在身后追赶,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

酆获城的夜,果然与白日截然不同。

城中飘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凌逸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停顿,步伐依旧从容。

罗若紧随其后。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在心头浮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发毛感压了下去。

阿蘅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却与凌逸、罗若截然不同。城中的雾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不适,反而像一泓温水浸过魂体,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与舒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享受什么。

“城里的阴气……好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餍足的意味。

这夜晚城中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在惨白的灯笼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睁开的、不肯闭合的眼睛。

偶尔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的气息。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她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紧紧地跟着。

阿蘅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她对这座夜晚的城池似乎毫无惧意,她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惨白的灯笼,走过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巷口,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阿蘅。”凌逸忽然开口,“你可知城中何处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阿蘅……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阿蘅死后虽然在城里游荡过,但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后来虽然有了些道行,能看清东西了,可城里的人……城里的人都怕阿蘅。阿蘅也就渐渐不来城里了……”

“阿蘅试过和他们说话。可他们一看见阿蘅就躲,就喊‘鬼来了、鬼来了’。他们还找有能耐的人来驱赶阿蘅,后来阿蘅就不敢再和他们说话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赶集、看戏、过年、过节……”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罗若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蘅口中有“能耐的人”,应当就是一些道士僧人之类的。

她伸出手,握住阿蘅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咱们慢慢找。”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嗯。”

三人沿着街巷向城中心走去。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三道影子并排而行——两道浓黑,一道淡灰,像是墨色深浅不一的笔触。

街上偶尔有游魂飘过。

它们半透明的、幽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独自游荡,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声地飘过街巷,穿过墙壁,穿过白灯笼的光,仿佛她们不存在。

罗若每次看见那些游魂,脊背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她的手按在“潋滟”剑柄上,脚步却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阿蘅倒是毫不在意。她甚至朝那些游魂挥了挥手,像是在和旧相识打招呼。那些游魂有的毫无反应,依旧无声地飘过;有的微微顿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转向阿蘅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继续游荡。

“它们都不理阿蘅。”阿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还想和它们做朋友呢。可它们谁都不理阿蘅,自己飘自己的,像是阿蘅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街巷尽头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白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手按剑柄,身形微侧,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凌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右手按上“寒霜”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惨白的灯笼光,落在一道正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右手提着一盏大大的白灯笼,灯笼差点比他的人还高,竹骨纸面,白纸已经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更”字。

这是一位酆获城的老更夫。

他站在巷口,手中的大白灯笼高高举起,惨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既警惕又审慎的意味。

“二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敲在青石板上的更杵,“不知道城里有宵禁么?夜里不许出门,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最后落在她们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看二位这打扮……”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的严厉褪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是修道之人吧?”

凌逸微微颔首。

“老人家,我们是苍衍弟子。”她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礼节性的温和,“老人家,深夜叨扰,实非得已。我等在寻一户人家,因白日不得空闲,只能夜间前来。”

老更夫“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又扫了一遍。

“苍衍……没听过。”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率,“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本事大,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抬起手中的大白灯笼,朝她们晃了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老朽还是多嘴一句——这酆获城的夜里,不干净。二位姑娘虽有本事,还是小心为上。”

罗若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却恭敬:“老人家,多谢您提醒。晚辈冒昧问一句——您在这城中住了多年,可知这城里,哪里有姓卢的人家?”

老更夫怔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姓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没有。这酆获城里,没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站在罗若身侧,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老更夫,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

罗若感觉到阿蘅的颤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正要再问,老更夫却忽然抬起了手。

“姓卢的人家……。”他皱着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的确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数十年前,倒是有一户姓卢的。”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数十年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户人家如今何在?”

老更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大白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缩了缩脖子,望着街巷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没了。老头我还是小娃娃的时候,那户人家就没了。”

他抬起一只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宅子还在,在东街,但早就没人住了。城里人都说,那是阴宅,不干净。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晚上更不用说了。听别人,曾有人晚上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他收回手,重新提起地上的大白灯笼,看着凌逸和罗若。

“不过嘛,二位是修道之人,兴许不怕这些。”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见怪不怪的平淡。

凌逸看着他,微微颔首。

“多谢老人家。那宅子,在何处?”

老更夫抬起手,指向街巷深处。

“往前走,过三个路口,左拐,再走百步,有一条横巷。巷子最里头,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门上没有灯笼,很好认。整条巷子,因为没有人住,所以就那一户不挂灯笼。”

他说完,不再看二人,提着他的大白灯笼,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佝偻的背影在白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的回响。

“老人家!”罗若追了一步,“那户人家,姓卢的,他们……他们可有后人?可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老更夫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没人知道。都死了。都死了……”

最后几个字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

那盏大白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老更夫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而茫然。

“都死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都死了……”

罗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阿蘅……”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阿蘅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罗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点……可他可能……早就……也是,毕竟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阿蘅还是想去看看。”

罗若看着她,又看向凌逸。

凌逸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她看着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

阿蘅抬起头,看了凌逸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向东街的街巷深处走去。

罗若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有一些疼。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没有看她,但她将罗若的手握紧了一些。

凌逸走在最后,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三道身影,向街巷深处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惨白的灯笼、紧闭的门扉、空无一人的街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灰白之中。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三章 卢府旧宅

东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crazyhome2000.com

不是因为地势低洼,也不是因为临近常江——而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比城中任何一条街巷都要重。凌逸踏入这条巷子的第一步,便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那不是寻常夜间降温的凉,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冷。

东街这里废弃的庭院明显多于城里其他街道,白灯笼在这里稀疏了许多。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纸面泛黄,烛火黯淡,在雾气中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没有写“安”字、“福”字的白灯笼,只有光秃秃的、生锈的铁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罗若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潋滟”剑柄,掌心里全是冷汗。那些从墙缝中、从屋檐下、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另她浑身发毛。

阿蘅走在她身侧,步伐依旧,因为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些废弃的屋舍,是一家家普通的临街住户一样。

“到了。”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宅邸。

没有门楣上的白灯笼,没有石阶上贴着的红纸,没有任何寻常百姓家门口该有的、与“生”有关的痕迹。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木质。门上的铜环生了厚厚的绿锈,铜环下方的门板上,有两道深深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

匾额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凌逸走近了几步,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才从那模糊的笔画中隐约看出一个“卢”字的轮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当年定是请了名家所书。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刻痕嵌在斑驳的漆面上,像是一块墓碑上被磨去的名字,依稀能辨认,却再也读不出完整的故事。

“卢府。”凌逸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个模糊的“卢”字,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罗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阿蘅的手冰凉如铁,指尖在微微发抖。

“进去看看?”罗若轻声问。

阿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逸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断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那股从宅邸深处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拉着阿蘅的手,跟了上去。

…………

卢府很大。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甬道,宽约丈余,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顶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曾经雕的是狮子还是麒麟。甬道尽头,是一座砖雕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笔画圆润饱满,刀法精湛,是当年请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只是如今,那“福”字已经被青苔和裂纹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个“田”和一只残缺的蝙蝠——那蝙蝠的翅膀断了一截,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方方正正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院落的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各有厢房,规制齐整,布局严谨,一望便知当年是殷实人家。正堂的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但灯笼早已破损,纸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竹骨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头碰撞般的“咔咔”声。

虽满目破败,荒草丛生,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两人一鬼来到院内,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片深沉的、不见底的黑暗。

罗若的目光从正堂移开,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院落的角落里,墙头上,厢房的窗棂后面,正堂的檐下——那些幽蓝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身影,正从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它们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有的站在厢房的窗前,脸贴在布满灰尘的窗纸上,模糊的五官挤压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在窥视着什么;有的漂浮在院子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如同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它们的数量很多,多到罗若数不清。

有的身形完整,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的则残缺不全,缺了手臂,少了半边头颅,甚至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片。

酆获城的街头虽也有游魂飘荡,却远不及这座废弃卢府里的密集——幽蓝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每一处墙角、每一扇窗棂,仿佛整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它们浸透了。

罗若环顾四周,脊背阵阵发凉,低声自语:“这便是老更夫说的阴宅么?”

而这一府的众多游魂,它们的面孔,在罗若与凌逸踏入院落的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面孔——有的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其内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深渊;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如同面具般的脸,却在眼窝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凹陷处蠕动;有的满脸是血,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中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消散。

它们看着罗若,看着凌逸,看着这两个闯入这座阴宅的、活生生的人。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饥饿,有压抑了太久的、对“生”的渴望。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无声地、缓缓地、从四面八方朝罗若和凌逸的方向飘来。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有幽蓝色的光点在凝聚;有的张开嘴,露出其内黑洞洞的虚空,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这是鬼魂对活人生气的本能渴望——阳世之人的体温、心跳、血脉流转的声响,对它们而言,如同暗夜中骤燃的篝火,引着饥寒交迫的飞蛾扑来。而盘踞在这卢府旧宅中的游魂,比街上那些浑噩飘荡的游魂,渴念要浓烈得多,敌意也锋利得多。它们像是被困在这座阴宅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将“生”视作唯一的解药,久到每一缕闯入的活人气息,都能在它们空洞的魂体中燎起近乎疯狂的攻击欲。

罗若的手猛地握紧“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剑身上的水纹骤然亮起。

但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带着明显敌意的游魂,在距离她们约莫丈余处,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们自己停了下来。它们的目光从罗若和凌逸身上移开,落在她们身侧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上,那些贪婪的、饥饿的、渴望“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种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罗若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没有半边头颅的游魂,在看见阿蘅的瞬间,整个鬼猛地向后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眨眼间便缩回了墙角,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老鼠尖叫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飘进了正堂的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那些漂浮在院子上空的、四肢无力垂落的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猛地向上窜了数尺,然后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半空中,连旋转都不敢转了。

院落中的游魂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骚动、所有的贪婪、所有的饥饿,都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掐灭。

它们畏缩了。

罗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向阿蘅。

阿蘅站在她身侧,月光照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姐姐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骄傲,“阿蘅天天吸收山里的亮晶晶,现在也是个大鬼啦。他们都怕阿蘅。”

她说着,朝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游魂走了两步。那些游魂便又往后退了两步,有的甚至穿过了墙壁,躲进了隔壁的院落,只露出半张脸在墙面上,惊恐地望着这边。

阿蘅歪着头,看着那些被自己吓跑的游魂,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它们都不理阿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又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后来阿蘅开始吸亮晶晶,越吸越多,越吸越厉害,它们就开始怕阿蘅了。”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起来,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那些游魂的方向,像是在替她示威。

“现在它们看见阿蘅就躲。”

罗若看着她那副又得意又天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阿蘅说的“亮晶晶”是天地间的灵力,一个鬼族能靠吸收灵力修炼到这个地步,能让数十个游魂望风而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阿蘅在这酆获城外的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年。

凌逸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畏缩的游魂身上扫过,又落在阿蘅身上。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寒霜”剑柄上松开了。

“走。”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正堂看看。”

…………

正堂的门虚掩着。

凌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门槛内侧一小片青砖地面。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黑暗深处。

凌逸从指尖缓缓释放出清涟真气。

凌逸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正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堂很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高阔的梁架上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穗垂落,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原本应该挂着一幅中堂画,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结着蛛网。画框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座铜香炉。瓷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

长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挂着蛛网,一只椅脚已经朽烂,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正堂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经摆着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底座和几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细的、干枯的草茎。地面上有几滩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留下的血迹,还是屋顶漏雨渗下的水渍。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堂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照壁。

照壁不高,约莫一人来高,以青砖砌成,壁面上原本应该刻着图案或题着字,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正要走近,欲将那灰尘扫去细看——

“啊——!”

阿蘅的尖叫声,在正堂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剧烈摇晃,震得罗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罗若猛地转过身。

阿蘅跪在正堂的门槛内侧,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她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十指死死抠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罗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幽蓝色的鬼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那些鬼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扭曲、翻涌、嘶吼,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些蜷缩在院落角落里的游魂,在阿蘅鬼气爆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台震颤的尖啸,四散奔逃。有的穿墙而过,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向天空中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众多游魂的整座卢府,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盘踞在厢房窗棂后面的、躲在墙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处的游魂,一个不剩地逃了。

阿蘅的鬼气还在爆发。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让罗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与“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

那些光点在正堂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阿蘅蜷缩的身体。那些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几乎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柱,直直冲向正堂的屋顶。

罗若被那股气浪逼得后退了数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死死咬着牙,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来自幽冥的、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她没有退开,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伸着,想要抓住阿蘅,却被那股气浪挡在了三尺之外。

“阿蘅——!”她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鬼气的轰鸣吞没。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在幽蓝色的鬼气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幽蓝色光雾,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浑身颤抖的、鬼气四溢的少女身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按在“寒霜”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阿蘅此刻的异变,究竟是无意识的失控,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鬼气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余息,然后开始渐渐平息。

幽蓝色的光芒从正堂的屋顶缓缓回落,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开始重新融入阿蘅体内。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又用水洗了好几遍。

鬼气散了。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还亮着,珠光在寂静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

罗若走过去蹲下,双手扶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阿蘅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蘅……”罗若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发间垂落,无力地搭在身侧,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像是将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罗姐姐……阿蘅又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里……卢府……我想起来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卢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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