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395-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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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 龙扶

第三百九十五章 以身饲魔

那道声音在龙啸脑海中响起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冰冷、粘腻,如同从万丈深渊中渗出的寒气。

“为什么要帮你?”

齑炀仿佛在龙啸脑海中睁开了一双幽暗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即将溺死的蝼蚁。

“想让我帮忙?”它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本座巴不得你死。凭什么帮你?这次,又不是仙族。”

龙啸咬紧牙关,压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与焦灼。他能感觉到,远处那道青白色的光罩正在剧烈颤抖,四色的光芒从裂纹中喷涌而出,林阳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

没有时间了。

“我死了,狱龙斩会失去主人。”龙啸在脑海中一字一句道,声音冷硬如铁,“假以时日,你是能冲破封印出去。”

他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灵台深处那团幽暗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影。

“但是你也说过,你现在就是残渣!实力不及以前万分之一!你出去又能怎样?那些正派归一境大修,会放任你在人间作乱?”

齑炀沉默了片刻。

那股压迫在龙啸灵台上的冰冷触感,微微松动了一分。但它的声音依旧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兴致:

“继续说。”

龙啸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焦灼强行压下。他知道,自己正在与远古大魔做交易。每一句话都必须精准,每一个条件都必须足够诱人,否则这条盘踞在狱龙斩中不知多少年的上古魔物,随时可以收回那丝微薄的“善意”。

“但若你帮我。”他一字一句道,目光如刀,“救下在场所有人。我让你吸收那些魔气——万征体内正在逸散的、归一境的魔气。你能恢复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等我死了,等你冲破狱龙斩的封印,他的残渣魔气早就消散了。你什么都捞不到。”

“并且——”

龙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这个条件,才是真正的筹码。

“我可以再答应你一个条件。”

齑炀的沉默,比方才更长了。

那股压迫在龙啸灵台上的冰冷触感,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缓缓游走,审视着他的每一寸灵台、每一缕思绪。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让龙啸浑身发寒,但他没有退,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幽暗的阴影,等着它的回答。

良久,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嘲讽,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几分认真的、甚至有一丝……意外的意味。

“你能答应本座什么?”

龙啸深吸一口气。

“以后我只封印,不再镇压你。”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可以……在狱龙斩内自由活动。”

话音落下,灵台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骤然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轻,极淡,却让龙啸的灵台猛地一颤——他感觉到了,是这条盘踞在狱龙斩中不知多少年的上古魔物,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小子。”

齑炀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意味。

“你倒是……让本座有些意外了。”

它顿了顿,那团幽暗的阴影在龙啸灵台中缓缓旋转,如同一条盘踞的蛇在审视猎物。

“你的条件挺诱人。但是——”

它的声音骤然一冷。

“本座答应不了你。因为有一件事,你弄错了……”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我哪里错了?”

齑炀没有立刻回答。它的沉默让龙啸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能感觉到,远处那道青白色的光罩正在崩溃的边缘,那团四色能量球正在疯狂膨胀,林阳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然后,齑炀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刮骨。

“就算本座帮你,你通玄境的修为,去扛归一境的自爆——”

它顿了顿,那双幽暗的眼睛仿佛在龙啸灵台深处睁开,冷冷地望着他。

“你,活不下来。”

龙啸的身形,猛地一僵。

灵台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缓缓旋转,冰冷的触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龙啸只觉得喉咙发紧,脑海中一片混乱。

“等等。”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与不甘,“不是你去吸收那些魔气么?为什么……死的人会是我?”

齑炀沉默了一瞬。

那团幽暗的阴影微微波动,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然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如同从万年冰层下渗出的寒气:

“你忘了?磐天那只小虫,把狱龙斩传承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龙啸的脑海中,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磐天真人将狱龙斩交到他手中时,那双疲惫而深邃的眼睛,那句沉甸甸的嘱托:

“狱龙斩为新狱核,而你以身为凭,接下镇魔之责。”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要他肩负起镇压齑炀的使命。可此刻,齑炀的声音如同一柄钝刀,一刀一刀剜开他自以为是的理解。

“以身为凭。”齑炀重复着那四个字,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以为是随便说说的?本座想要外化魔力,必须经过你,所以仙界那一次,我必须附身于你,才能帮你;反之,亦是如此,本座吸收的所有魔气,都要经过你的身体——你的经脉、你的丹田、你的血肉,就是魔气通过的祭坛。”

它顿了顿,那双幽暗的眼睛仿佛在龙啸灵台深处睁开,冷冷地望着他。

“所以,不是本座要你死。是你自己,从一开始,就注定活不下来。”

“所以。”齑炀的声音继续道,不急不缓,如同宣判,“本座帮不帮你,你都没有以后了。”

那团幽暗的阴影在龙啸灵台中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粘腻、令人作呕的气息。

“现在你的选择只有——”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如同从九幽之下渗出的寒气。

“把身体给我,让我吸收那些魔气,救下其他人。然后你的身体死去,你的魂魄……也许能入轮回,也许不能,看你的造化。”

“要么——”

它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都死。我吸收不了魔气,但是——”

“我能冲破狱龙斩,重获自由。”

话音落下,灵台深处一片死寂。

龙啸跪在碎石中,望着远处那道还在苦苦支撑的青白色光罩,望着林阳嘴角溢出的鲜血,望着铁自如按在林阳背上的手正在无力地滑落,望着玄何大师那道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佛光,望着琼梧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映出的那团四色光芒。

他闭上了眼。

大师兄的仇报了。胡无方死了。可万征这最后一爆,却要将所有人一起拖入地狱。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锋芒山下的止剑村,那些和父亲、大哥、三弟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时间。

他想起了初入惊雷崖时,师父罗有成的认真教导,陆璃师娘的无边温柔,自己的挣扎和沉沦。

他想起罗若可爱活泼的身影,那闪烁着蓝光的玄冰耳坠。

想起了十年前,青芦山上,甄筱乔接受他求婚时,那双温柔的天蓝色眼眸。

他想起凌逸喝醉时,眼底的冰湖一点点碎裂的模样。

想起了西北十年,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站在戍仙堡的城墙上,望着北方天际那遥远的天空。

想起了望沧城那夜,大师兄丹田最后化作的光点,在夜风中消散的模样。

想起了狐小欺在月光下对他笑,说“傻大个,你把我也娶了吧”时,那双猩红眼眸中的认真。

他不想死。

他还没有和甄筱乔还有罗若成婚。他还没有找到父亲龙首,他还没有解开身世的秘密。

可他更不想让这些人一起死。

龙啸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废墟,越过那道还在苦苦支撑的青白色光罩,越过那团还在疯狂膨胀的四色能量球,落在琼梧身上。

她就在自己身边,天蓝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扬,那双清澈的眼眸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她不知道他在与齑炀对话,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决定,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

龙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格外苍白,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在脑海中,缓缓开口。

“我要救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筱乔、和在场的所有人死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琼梧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正在拼命后撤的破军门弟子,扫过龙吟那张苍白的脸,扫过狐小欺那双猩红眼眸中的恐惧,扫过玄何大师摇摇欲坠的身影,扫过铁自如那只还在滴血的左臂。

“所有人。”

齑炀沉默着,没有接话。

龙啸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一字一句道:

“但我有条件。”

“我死之后,你千年之内,不得作乱人间。”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

“你答应我,我将身体让给你,吸收魔气。”

灵台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缓缓旋转着。

齑炀的沉默,持续了一瞬间,但仿佛又是很久。

这一瞬间久到龙啸以为它已经拒绝,久到远处那道青白色的光罩又裂开了一道缝隙,久到林阳的身形又晃了一下。

然后,那道声音终于响起了。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本座帮你。”

“一言为定。”

龙啸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睁开眼。

远处,那道青白色的光罩已经摇摇欲坠,四色的光芒从无数道裂纹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座褐山谷。

没有时间了。

龙啸缓缓站起身。

他的双腿还在颤抖,经脉中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冷汗直冒,但他站得很直,很稳。

琼梧察觉到他的异样,天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他。

“龙啸?”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不安。

龙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crazyhome2000.com

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她那头在狂风中飞扬的天蓝色长发,看着她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素白中裙。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黑岩堡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眸,也是这样看着他,只是那时她的眼中有第一次见到修道之人的那丝困惑,只同样娴静知礼大方。

他忽然又想起青玉殿中,她对他说“我们成婚”时的模样。

那时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他们竟然已经有两次婚约了。

龙啸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那双手纤细、柔软,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她正在害怕——不是害怕万征的自爆,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他此刻的异样。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下格外温暖,带着释然,带着温柔,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遗憾。

“筱乔。”

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管你从今以后,是我的筱乔,还是琼梧。”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

“答应我,好好活着,好么。”

琼梧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血红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的笑,看着他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龙啸没有等她回答。

他松开她的手,转向狐小欺。

狐小欺站在琼梧身侧,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龙啸,看着他松开琼梧的手,看着他转向自己,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傻……傻大个?”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你……你要做什么?”

龙啸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那小心翼翼的恐惧,心头微微一酸。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那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她特有的温度。

“小欺。”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在哄一个孩子。

“你喜欢甄姐姐,对么。”

狐小欺的狐耳猛地一颤,她的脸腾地红了,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被龙啸抬手制止。

“以后,你要遵守约定,一直陪着她。”

他一字一句道,目光认真而温柔。

“好么?”

狐小欺怔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的笑,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傻大个……”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你要去哪?”

龙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龙吟。

龙吟站在不远处,“岚渡”扇握在手中,扇面上的水墨画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墨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与龙啸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

“二哥……”

他的声音在发颤。

龙啸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看着这个如今已经长成风流倜傥的青年的弟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下格外温暖,带着兄长特有的、慈爱的温柔。

“三弟。”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好好修炼啊。”

龙吟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龙啸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那道青白色的、正在崩溃的光罩,面对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四色能量球,面对林阳那双疲惫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缓缓开口。

“来吧。”

灵台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缓缓旋转着。

齑炀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好。”

下一刻,龙啸闭上了眼。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将身体,借给了齑炀。第三百九十六章 筱乔终归

龙啸闭上眼的瞬间,世界在他感知中褪去了颜色。

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本质的虚无。风声、碎石滚落声、远处破军门弟子的惊呼声、那团四色能量球在光罩中炸裂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灵台深处涌出。

那东西冰冷、粘腻、沉重,如同从万丈深渊中渗出的岩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能腐蚀灵魂的恶臭。它沿着他的灵台向下蔓延,侵入他的经脉、肌肉、骨骼,一寸一寸,将他的身体据为己有。

齑炀。

这条盘踞在狱龙斩中不知多少年的上古魔物,终于在他主动放开防备的这一刻,涌入了他的身体。

龙啸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的双手十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猛地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背脊弓起,又猛然挺直,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头向后仰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压抑的闷哼——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挣扎,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发自本能的抗拒。

那股冰冷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灵台深处倾泻而出,沿着龙啸的经脉向四肢百骸奔涌。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几乎要撕裂,肌肉被冻结得失去知觉,骨骼上传来细微的、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的刺痛。

他那原本浑厚的、带着雷霆气息的苍衍真气,此刻正在被那股幽暗的力量吞噬、同化、取代。紫金色的雷光从他周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漆黑如墨的、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魔气。那魔气从他体内涌出,丝丝缕缕,如同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他身周缓缓摆动。

他就那样站在碎石中,浑身浴血,周身魔气缭绕,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魔像。

“龙啸?!”

琼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疑。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

“别碰他。”

狐小欺的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惧。她一把抓住琼梧的手,将她向后拉了一步。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龙啸的背影,盯着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漆黑的、令人作呕的魔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他身上有魔气……好浓的魔气……”

她的声音在发颤。

她是合欢宗弟子,从小修习媚术,对修士的气息极其敏感。她能感觉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虽然还是龙啸的身体,虽然还是龙啸的脸,但他周身那股气息,已经不是龙啸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令人本能恐惧的气息。

“甄姐姐,后退。”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不是傻大个。”

琼梧看着她,又看向龙啸的背影,天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龙吟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着龙啸的背影,看着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漆黑魔气,看着他那张被黑色血管爬满的、扭曲的脸,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二……二哥……?”

他的声音在发颤,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想冲上去,想拉住龙啸的手,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正从龙啸体内涌出,将他死死压在原地。

那是魔气的威压。

不是万征那种正在入魔的、半人半魔的、混杂着妖气与真气的混乱气息。而是一种纯粹的、古老的、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令人本能臣服的魔之气息。

而此刻,龙啸——不,是齑炀——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黑色血管爬满的脸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不是龙啸的温柔,不是龙啸的释然,而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如同审视蝼蚁般的笑。

它看向那道青白色的、正在崩溃的光罩,看向那团还在疯狂膨胀的四色能量球,看向林阳那双疲惫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眸。

然后,它开口了。

“呵。”

一声轻笑,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讽。

那声音不是龙啸的声音——虽然用的是同一副嗓子,虽然发出的还是那个音色,但语气、腔调、节奏,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古老的、仿佛从万年冰层下渗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然后,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碎石轰然炸开,漆黑的魔气如同喷泉般从地面涌出,托着它的身形,向那道青白色的光罩疾掠而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林阳只觉眼前一花,那道浑身浴血、周身魔气缭绕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真空风域”的光罩前。

狱龙斩在它手中高高举起。

那柄陪伴龙啸多年的巨刀,此刻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漆黑的、幽暗的、与它周身魔气同源的魔光。刀身上的暗金色火线依旧在流转,但与那漆黑的魔光交织在一起,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暗紫色。

它单手握刀,刀尖直指光罩内那团还在疯狂膨胀的四色能量球。

“龙啸!你做什么?!退下!”

林阳的厉喝声炸开。他左手剑指猛然前指,想要催动“真空风域”将龙啸弹开,却发现自己的真气已经所剩无几。那层青白色的光罩在龙啸的刀尖下,竟如同纸糊般被刺穿。

龙啸——不,那东西——不是要破开“真空风域”。

它是借“真空风域”作为通道,直取那团四色能量球。

狱龙斩的刀尖,刺入了那团狂暴的、正在疯狂膨胀的能量球。

铁自如也看见了。

他半跪在废墟中,仰头望着那道被魔气缭绕的身影,望着那柄刺入能量球的巨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恐惧,又从恐惧转为绝望。

“你疯了!”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来!那是归一境的自爆!你进去就是送死!”

龙啸没有回头。

它甚至没有看铁自如一眼。

它只是单手握刀,刀尖深深刺入那团四色能量球,然后——

“吞。”

它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很轻,很缓,却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的敕令,让在场所有人的灵台都为之一颤。

下一刻,齑炀的力量从狱龙斩中涌出。

不是龙啸的真气,不是雷霆,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魔气。

那力量漆黑如墨,幽暗如渊,从刀尖处疯狂涌出,如同一张无形的巨口,开始吞噬那团四色能量球。

能量球中那些狂暴的、正在疯狂撕咬的力量——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在这股吞噬之力面前,竟如同被巨鲸吸入的海水,毫无反抗之力。

它们被那股力量包裹、压缩、同化,化作一道道漆黑的魔气,顺着狱龙斩的刀身,向龙啸体内涌去。

龙啸的身体剧烈颤抖。crazyhome2000.com

那些魔气涌入他体内的瞬间,他的经脉如同被滚烫的铁水灌入,撕裂般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向灵台。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痉挛。

接着那些魔气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涌入灵台,涌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撕裂着他的经脉,腐蚀着他的肌肉,吞噬着他的真气。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被刀剑划开的伤口,而是从体内向外崩裂。那些裂纹从他手背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爬过肩膀、胸口、脖颈、脸颊,遍布他的全身。

裂纹中,没有鲜血流出。

或者说,流出的不是鲜血。

那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混合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从裂纹中缓缓渗出,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碎石上洇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的衣服被那些液体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布满裂纹的身体轮廓。

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中,浑身浴血,周身魔气缭绕,皮肤龟裂如干涸的河床,整个人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塑。

但他还在吸收。

那些从能量球中涌出的魔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它们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色能量球中倾泻而出,涌入狱龙斩,涌入龙啸体内。

自爆能量球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

不是减弱,而是——被吞噬。

那团曾经疯狂膨胀、几乎要撑破“真空风域”的四色能量球,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直径十丈缩小到八丈,从八丈缩小到五丈,从五丈缩小到三丈。

而那团能量球中蕴含的、足以荡平整座褐山谷的毁灭之力,正在被齑炀一口一口吞入腹中,化为己有。

林阳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明了。

他看清了。

龙啸不是在送死,他是在——以自身为容器,吸收魔气。

他在用那东西的力量,吞噬万征自爆的能量。

也在用那东西的身体,承受那股力量的代价。

“龙啸师侄!”林阳嘶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急迫,“你会死!停下来!”

龙啸没有回头。

它甚至没有听见林阳的声音。

或者说,它听见了,但它不在乎。

因为它不是龙啸。

它是齑炀。

那些魔气还在涌入。

能量球还在缩小。

而龙啸的身体,正在崩溃。

他脸上那些黑色的血管,此刻已经变成了深深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遍布他的整张脸。那些裂纹中,黑色的液体不断渗出,混着血丝,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件被血浸透的月白劲装上。

他的眼睛还在睁着。

那双幽紫色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团还在缩小的能量球,盯着那些从能量球中涌出的、被他一口一口吞入腹中的魔气。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种餍足的、贪婪的、如同饱餐后的野兽般的神情。

它在享受。

享受那些魔气涌入体内的感觉,享受那股力量被它吞噬、同化、化为己有的快感。它被困在狱龙斩中不知多少年,虚弱得只剩残渣,此刻终于有机会恢复力量,它怎么可能停下?

铁自如挣扎着站起身。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右臂也在剧烈颤抖,虎口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死死握着“无荒”,咬紧牙关,向龙啸的方向走去。

他要阻止他。

不管龙啸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他不能看着一个年轻人为了救他们,把自己活活炼成容器。

可他刚走出两步,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那是“真空风域”的余波,是那团能量球周围狂暴的魔气乱流,是龙啸——不,是齑炀——周身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铁自如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重重砸在碎石中。

“不要过去!”玄何大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疲惫却坚定,“那是魔族的气息。”

铁自如趴在地上,大口喘息,嘴角的血迹混着沙砾,黏在脸上。

玄何大师站在他身侧,灰色僧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在他掌心缓缓流转。

那佛光很微弱,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依旧亮着,固执地、倔强地亮着,如同暴风雨中的最后一盏灯。

他在为龙啸超度。

因为他觉得——那个年轻人的魂魄,正在被魔气吞噬。

那道佛光,是他唯一能做的。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琼梧和狐小欺。

她们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浑身浴血的、正在虚空中疯狂吞噬魔气的身影。一个青金色的仙力在掌心疯狂流转,仙铠仙履已然重新上身;一个粉红色的媚光在周身拼命涌动——她们要把他拉回来,不管他变成了什么,不管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她们要把他拉回来。

“龙啸!”琼梧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颤抖,“停下来!”

“傻大个!”狐小欺的声音又脆又急,带着哭腔,“你疯了吗!快回来!”

她们拼尽全力,冲到了龙啸身前。然后——

“滚。”

一个字,从龙啸——不,从齑炀——口中吐出。

那声音冰冷、沙哑、不带任何感情,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的敕令。

龙啸的左手猛地一挥。

一道漆黑的魔气从他掌心轰然炸开,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冲击波,狠狠撞在琼梧和狐小欺的身上。那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啊——!”

狐小欺的惊呼声在半空中炸开。她和琼梧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如同一只被巨锤砸中的蝴蝶。琼梧的“情愫”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转着,折射出一道黯淡的光;狐小欺的“银骨”双爪在魔气的冲击下光芒暗淡,粉红色的媚光瞬间消散。

两人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废墟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琼梧挣扎着撑起身体,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天蓝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那道悬在虚空中的、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的光芒从未如此炽烈。

狐小欺趴在她身侧,同样大口喘息。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紧紧贴在头上,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但她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同样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眼眶泛红。

“甄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不是傻大个……那已经不是傻大个了……”

远处,龙吟被风脉师兄弟死死拉住。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盯着那张布满裂纹的、扭曲的脸,盯着那双幽紫色的、不再属于二哥的眼睛。

“二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二哥……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琼梧看着龙啸,看着那张布满裂纹的、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幽紫色的、不再温柔的眼睛,看着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漆黑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在仙界独自守了九年,守着琼梧圣树,后来这个男人告诉她,自己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苍衍派,不记得他。

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棵树的化身,以为自己没有情感,以为那些偶尔涌上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只是身体残留的本能。

可此刻,看着他在魔气中挣扎,看着他的皮肤一寸寸龟裂,看着他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力量撕裂、吞噬、毁灭——

她忽然感觉到了。

不是仙族对凡人的怜悯,不是树木对风雨的感知,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疼痛。

那疼痛从心口炸开,向四肢百骸蔓延,如同有人用一柄钝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看着。

她身旁的狐小欺跪在碎石中,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猩红的眼眸中滑落。

她看着龙啸,看着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餍足的、却不再属于他的笑,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万花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张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

想起那夜在青玉殿中,她鼓起勇气说“你把我也娶了吧”时,他那张涨红的脸。

想起方才,他揉着她的头,说“以后,你要遵守约定,一直陪着她”时,那双温柔的、却带着深深遗憾的眼睛。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要和甄姐姐在一起,给这个傻大个当妾,只是想用身体补偿他。她不喜欢他,她喜欢的是甄姐姐,但现在——

她忽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对龙啸,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而在琼梧的脑海中,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一张一张,而是一齐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的意识淹没。

她看见了李家坳——那个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邪派手中的夜晚。她缩在墙角,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手中握着那柄后来她才知道叫“狱龙斩”的巨刀。

他一刀斩邪,将赤裸的她抱起。

她看见了苍衍派翠竹苑。那些年,他总来送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路边采的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用草茎扎成一束,笨拙地递给她,说“师兄对师妹的敬爱”,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看见北境天山,那个危急的夜晚。他们被困在雪窟中,他抱着她,用真气为她取暖。她质问他,想要让他死心。但是,他强硬的吻了她,他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她的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月光下,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吻她,那温热的唇贴在她唇上,微微发颤。他的手在她的玄蛛丝袜上游走,笨拙却温柔,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她记得那种感觉。

被填满的、充实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感觉。

她记得他在她耳边低语,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看见青芦山。

那是大仇得报的地方。血仇得报后,归山路上,春暖花开,满山青翠,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

他说:“筱乔,嫁给我吧。”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伸出手,说“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crazyhome2000.com

她看见无数个夜晚,他在她怀中,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说“我爱你”。每一次说,耳朵都会红。每一次说,眼睛都会亮得像星辰。

她看见他在仙界与赦妄激战时,他嘶声喊着她的名字,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泪水从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涌出。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那些被仙族抹去的过往,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想起的瞬间——此刻,全部涌了回来。

它们是滚烫的,是人间的,是属于她的。

她是琼梧圣树的化身。但她也是甄筱乔。

是苍衍派翠竹苑木脉嫡传弟子。

是龙啸的未婚妻。

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爱会痛的人。

“啸哥哥——!!!”

那一声呼唤,撕心裂肺,从她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带着十年分离的思念,带着生死离别的绝望,带着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最深沉、最炽烈的爱。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空狂暴的魔气乱流,穿透了“真空风域”残余的光罩,穿透了那团正在缩小的四色能量球,直直传入龙啸耳中。

龙啸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幽紫色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眼睛,那被黑色裂纹爬满的、扭曲的脸,那嘴角餍足的、贪婪的笑——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听见了。

不是齑炀,

是他。

是龙啸。

那声呼唤,穿透了齑炀的意识,穿透了魔气的侵蚀,穿透了身体的崩溃,直直刺入他灵台最深处那一点尚未被吞噬的、属于“龙啸”的光芒。

他回来了。

虽然只是片刻。

虽然只是最后一口气。

虽然他的身体还在被齑炀占据,他的灵台还在被魔气侵蚀,他的经脉已经断裂大半,他的丹田已经千疮百孔。

但他回来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动作很慢,很缓,牵动着身上那些龟裂的伤口,那些黑色的液体又从裂纹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随时会断掉。

但他还是转过头,看向了那道站在废墟中的、天蓝色长发在狂风中飞扬的身影。

那双幽紫色的眼眸中,黑色的魔气正在缓缓褪去。

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逼退。

那是他最后的意志,是他对这个世间最后的眷恋,是他对那个他爱了半生、寻了十年、刚刚才想起他的女子最后的回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裂纹的、扭曲的脸上,格外苍白,格外虚弱,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筱乔……”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你终于……回来了……”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眼泪夺眶而出。

琼梧——不,甄筱乔,她拼命地跑,向那道浑身浴血的、正在从半空中坠落的身影跑去。碎石硌着她的脚,狂风撕扯着她的衣袍,魔气乱流在她身周炸开一道道漆黑的裂隙。

她不管。

她只是跑,拼命地跑,向她的啸哥哥跑去。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还在看她,那双眼睛还在看她,嘴角那抹笑还在。

“啸哥哥——!”

她嘶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你答应过我!要娶我的!你不能死!你不许死!”

龙啸看着她,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终于想起他的天蓝色眼眸,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感觉。

他想告诉她,他也很想娶她。

他想告诉她,他等了十年,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想告诉她,他很高兴,她终于想起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四色能量球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被狱龙斩刀尖的漆黑吞噬殆尽。

那团曾经疯狂膨胀、几乎要毁灭整座褐山谷的毁灭之力,此刻已荡然无存。齑炀收回了吞噬的力量,狱龙斩刀身上的漆黑魔光缓缓黯淡,那些从能量球中涌出的魔气,已经一丝不剩地注入了龙啸体内。

但它没有继续。

它感觉到了那声呼唤——那声穿透魔气乱流、穿透意识壁垒、直直刺入灵台最深处的“啸哥哥”。

那声音里有一个女子十年的思念,有一个未婚妻撕心裂肺的绝望,也有一缕它无法吞噬、无法压制的、属于“人”的光芒。

齑炀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退去了。

不是心甘情愿,而是它知道,这具身体的极限已经到了。那些被它吞噬的魔气还来不及炼化,正如同滚烫的铁水在龙啸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若它继续占据,这具身体会在三息之内彻底崩溃,连同它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些力量一起化为虚无。

他才不要在这具身体里和龙啸一起去死。

于是齑炀松开了手。

那些漆黑的魔气从龙啸的灵台深处退潮般消散,蜷缩回狱龙斩中那道封印里,如同一头餍足的野兽,蜷缩回自己的巢穴,等待着龙啸死亡,留下力气冲破狱龙斩。

龙啸的意识,重新占据了身体。

代价是——他感觉到了所有。

他的皮肤在龟裂,他的骨骼在碎裂,他的血液在倒流。

他在坠落。

从空中,直直坠落。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道拼命向自己跑来的天蓝色身影,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想起自己的眼眸。

他想告诉她——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她喊他“啸哥哥”。

他等了十年,终于又听到了。

他张开嘴,想说“筱乔,别哭”。

可他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那双幽紫色的眼眸,缓缓闭上。

嘴角那抹笑,还挂在脸上。

狱龙斩从他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翻转着,折射出一道黯淡的光,直直坠落。

“不——!”

甄筱乔的嘶喊声,在褐山谷中回荡。

她拼命地跑,向那道坠落的身影跑去,向她的啸哥哥跑去。

可她的速度太慢了。crazyhome2000.com

太慢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归去来兮

甄筱乔终于接住了龙啸。

她的啸哥哥从半空中坠落,如同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枯叶,轻飘飘的。她张开双臂,将龙啸接入怀中,那股下坠的力道撞得她踉跄前进数步,包裹着玄丝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她是那样的慌张,身体的护体真气都没有运转,虽是刺破了她的膝盖,鲜血瞬间浸透了那玄蛛丝袜。

但她没有松手。

甄筱乔紧紧抱着龙啸,跪在废墟中,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那是正在流逝的温度,从温热到微温,从微温到冰凉,如同一盏正在熄灭的灯,任凭她如何拼命地捂、拼命地贴、拼命地将自己的真气、仙力、体温渡给他,都无法阻止那最后一丝暖意的消散。

他的身体好轻。

轻得不像是她那个背影高大宽阔的啸哥哥,不像是那个曾经牵着她走过千山万水的啸哥哥,不像是那个在雪窟中用真气为她取暖的啸哥哥,不像是那个在青芦山上单膝跪地、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地说“筱乔,嫁给我吧”的啸哥哥。

她低下头,看着龙啸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裂纹中没有血,只有一种黑色的、粘稠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那些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那抹笑还挂在脸上,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最后一缕温柔。

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月白色绣蓝紫纹的劲装变成了暗褐色,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他的双手垂落在身侧,十指微微弯曲,指甲断裂多处,指缝间嵌着黑色的血痂和细碎的沙砾。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像。

“啸哥哥……”

甄筱乔的声音在发颤,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触到那些裂纹的边缘,粗糙、冰凉,如同触摸一件碎裂的瓷器。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啸哥哥你醒醒……”

她的眼泪滴落,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在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颊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泪痕。泪痕所过之处,那些干涸的血痂微微软化,露出一线底下苍白的、毫无血色的皮肤。

她又滴了一滴,又一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脸上,砸在他额头的裂纹上,砸在他紧闭的眼睑上,砸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我回来了,是筱乔回来了,你看看我……筱乔回来了呀……”

可龙啸没有醒。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仿佛在告诉她——别哭,我没事。

可他有事。

他的身体正在变凉,从温热到微温,从微温到冰凉。那温度从甄筱乔的指尖流逝,从她捧着他脸的手心流逝,从她紧紧搂着他的臂弯里流逝。她拼命地将他搂得更紧,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可那冰凉如同从九幽之下渗出的寒气,任凭她如何捂都捂不热。

狐小欺冲了过来。

她跌跌撞撞,木屐在碎石上打滑,膝盖磕在尖锐的石棱上,没有用真气护体,鲜血直流,她浑然不觉。她扑到龙啸身上,双手抓住他垂落的手臂,那手臂冰凉僵硬,如同一截枯木。

“傻大个……傻大个你醒醒!”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此刻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在褐山谷上空回荡,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你不是说要娶甄姐姐的吗!你不是答应过奴家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摇晃着他的手臂,可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随着她的摇晃微微晃动,头无力地垂向一侧,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却僵硬得让人心碎。

狐小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龙啸的手背上,砸在那双沾满血污的、指甲断裂的手上。

“傻大个……你骗人……你骗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哽咽。她将脸埋进龙啸的掌心,额头抵着他冰凉的指尖,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龙吟跪在数丈外,浑身颤抖。

他的双手撑在碎石上,十指深深嵌入石缝,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躺在甄筱乔怀中的身影,盯着那张布满裂纹的、苍白的脸,盯着那双曾经会拍着他后脑勺说“臭小子”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止剑村,那个总是走在他前面的两个哥哥之一的二哥,背影笔直如松,步伐沉稳如山。他跟着那道背影,走过村口的青石板路,走过山间的羊肠小道,走过无数个日出日落。那道背影从来不会倒下,从来不会退缩,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此刻,二哥的背影倒下了。

龙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低沉、沙哑、压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他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碎石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是那样蜷缩着,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废墟中无声地哭泣。

林阳站在数丈外,“风魔”插在身侧。他的月白风青纹袍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有万征的,有铁自如的,有玄何的,也有龙啸的。

他望着那道躺在甄筱乔怀中的、浑身浴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探向龙啸的鼻息。

没有。

没有呼吸。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移到龙啸的颈侧,探向那根应该还在跳动的动脉。

没有。

没有脉搏。

他的手指在龙啸颈侧停留了很久,久到甄筱乔抬起头,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祈求、满是希冀、满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林阳没有看她。

他将手指移到龙啸的手腕,一丝真气探出,探向他的经脉。

枯竭。

那曾经奔涌着紫金色雷霆真气的经脉,此刻空空如也,如同一片干涸的河床,只剩下那些被魔气撕裂的、狰狞的裂口,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疯狂的吞噬。

林阳闭上眼。

他的手指还搭在龙啸的手腕上,那手腕冰凉、僵硬,皮肤上布满了裂纹和黑色的血痂。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纹下,龙啸的肌肉正在一点一点变硬,一点一点失去弹性,那是死亡正在从四肢向躯干蔓延的征兆。

他睁开眼,看向甄筱乔。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冷峻,没有威严,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

“龙啸他……”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刮骨。

“牺牲了。”

三个字,很轻,很缓,却如同三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甄筱乔的身形猛地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龙啸,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将他搂得更紧,将脸埋进他的发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沾满血污的头发。

狐小欺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泪水,她看着林阳,看着他那张沉痛的脸,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骗人……他还有体温……他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龙啸的手,正在她掌心一点一点变凉。那冰凉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吞噬着他的身体。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只是紧紧握着,握着那只越来越凉、越来越僵硬的手,仿佛只要她不松开,他就不会走。

铁自如站在不远处,左臂垂落在身侧,右臂还握着自己的的“无荒”。他望着那道躺在废墟中的、浑身浴血的年轻身影,望着那些正在哭泣的女子,望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无声颤抖的弟弟,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泪,但那双眼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想起方才,龙啸从虚空中坠落时,那双幽紫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清明,那嘴角最后一抹笑。

那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道身影,而是望向万征刚才躺着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衣袍碎片,没有任何他曾存在过的痕迹。只有一片被炸得焦黑的碎石,和几缕正在晨风中缓缓飘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尘。

归一境修士的自爆,连同他自己的身体一起,化为了虚无。

万征,死了。

铁自如望着那片焦黑的碎石,看了很久。

他想起百余年前,万征还没接手万化宗,自己还没有接手破军门时。两人第一次在边境的戈壁滩上对峙。那时他们都是通玄境,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万征站在对面,嘴角噙着笑,说“铁自如,你我早晚分个高下。”

那一战后,两人来回斗了百多年。

此刻,万征死了,死得连灰都不剩。

铁自如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格外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的、近乎释然的意味。

“万征。”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本可以是知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片焦黑的碎石上移开,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但你的罪,不可饶恕。”crazyhome2000.com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玄何大师站在不远处,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身后的金色佛塔虚影早已彻底消散。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低声诵经。

那经文不是往生咒,不是大悲咒,而是一篇古老的、他极少诵念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在褐山谷上空缓缓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那经文,是为万征诵的,也是为龙啸诵的。

是为所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人诵的。

是为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破军门弟子,为那个用自己命换所有人命的年轻人。

阳光从云隙中漏出,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将那些暗褐色的血泊照得发亮。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道躺在碎石中的、浑身浴血的身影上,打在他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狐小欺跪在他身侧,依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冰凉的指尖上。

甄筱乔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

龙吟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铁自如站在废墟中,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林阳立在龙啸身前,风魔剑插在身侧,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沉默如山。

玄何大师诵经的声音,在褐山谷上空缓缓回荡,悠远而绵长。

而龙啸——他就那样躺在甄筱乔怀里,嘴角挂着那抹笑,安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晨光渐亮。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们默默围拢过来,远远地站着,望着那道躺在废墟中的身影,没有人说话。有的弟子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有的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秦云站在人群前方,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金色刀芒已经彻底黯淡。他看着龙啸,看着那道在西北守了十年、在褐山谷拼了命的身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好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让周围几个年轻的弟子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远处,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俘虏,也默默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也知道,不是龙啸,自己也要被自己的尊者大人,炸的粉身碎骨。

一个年轻的女俘虏跪在碎石中,双手被锁链反绑在身后,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她看着龙啸,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嘴唇翕动,喃喃道:

“他……他救了我们……”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道身影上,打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甄筱乔依旧抱着他,没有松开。

可她低头看着他,他却不能再仰头望她。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僵硬着,凝固着。

甄筱乔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沙砾,动作很轻,很柔,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啸哥哥。”

她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如同春日溪水。

“你答应过我的,要娶我的。”

她顿了顿,眼泪又从那双已经干涸的眼眶中涌出,无声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醒过来,娶我,好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在褐山谷上空呜咽。

晨光渐亮,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甄筱乔终于回来了。

可已经没有人,在等她回来了。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她身上,打在他身上。她的天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他的气息在风中飘散。

甄筱乔低下头,轻轻吻上龙啸的额头。

他的额头冰凉,布满裂纹,嘴唇触上去,粗糙得像是吻上了一块碎裂的石板。可她不在意。她只是贴在那里,很久,很久。

“啸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们回家。”

她抱着他,缓缓站起身。

她的膝盖在流血,手臂在发抖,青金色的仙铠上满是血污,可她站得很直,很稳。

她没有回头。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向谷口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她的长发,卷起她的裙甲。

那位男子安静地躺在这位女子的怀里,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好像梦里,有青芦山的春天,有满山青翠,有一个女子站在在他面前,伸出手,说——

“好。”

那个女子终于回来了。

可等女子回来的男子,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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