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43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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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三十二章 山外山

罗若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天顶。

太阳白惨惨的一团,挂在雾气后面,只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灰蒙蒙的亮。归人栈的木窗棂被晨风撞得轻轻响,干透的桐油在窗框上裂出细纹,像一张苍老的手背。

昨夜她睡得太沉。

罗若从街上回来时,天边已经隐隐泛了鱼肚白。肋下那道被杜娘子袖风震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她在桌前坐了半刻,运转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将那些被鬼力浸染的脉络重新涤荡干净,然后再运转苍衍水脉的治疗功法,将身上的淤伤治疗了一下,便和衣躺下。本想只合一会儿眼,谁知一闭眼便沉到了底,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睁眼,已到巳时,日光从窗纸的缝隙漏了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罗若坐起身,轻轻转了转肩膀。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身体还算舒畅。

她正要起身洗漱——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是愤怒中带着某种恐慌的嘈杂。

女人在喊,男人在吼,中间夹杂着几下拍桌子的闷响,还有小孩子被吓哭的抽噎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翻了底的浑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团不敢明说却又憋不住的怨气。

罗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日光从大堂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出柜台前方那片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

酆获城的百姓,竟都来了这归人栈。

楼下大堂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男女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样子是城中的屠户或铁匠。他身后跟着几个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攥着围裙,一个个脸色青白,嘴唇抿成紧紧的线,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她!”那汉子抬手,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刚走到楼梯口的罗若,”就是她昨晚把杜娘子打跑的!”

他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女人们尖锐的声音与男人们低沉的质问叠在一起,混乱不堪,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向罗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杜娘子吸一个人生魂就走了!她从来不多杀一人!”

“你把她打跑了,她下个月回来,能只吸一个吗?到时候她要是屠城怎么办?!”

“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了,你一个外来的修士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回头你拍拍屁股走了,却让我们承担那厉鬼的报复?!”

罗若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看见了她从未料想过的、指向她的、沸腾的敌意。

她在城中住了这些日子,从未见过这样炽烈的情绪。哪怕孟嫂和路人回避她们的目光,也只是犹疑,不是仇视。

“等一下——”罗若抬手,想解释,想告诉他们昨夜是自己保护了这一城的百姓……

“你闭嘴!”一个老妇人打断了她。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浑浊的眼珠直直瞪着罗若,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懂什么?你才来几天?你知道杜娘子在这里多少年了?她是厉鬼不假,但她也不是每次朔月之夜都来,就算是来了,她吸完一个就走。现在可好——你把她惹怒了!下次她再来,说不定就是屠城啊~!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你能在酆获城待一辈子么?”

“我是正派修士,不能见死不救。”罗若的声音沉下来,”她的红绳缠上了那户人家的房门,若不是我出手,她——”

“你是救了一个,但是却害了大家!”人群里一个妇人尖声打断她,声音几乎破了音,”杜娘子选中了他们家,那是合该他们家死一个,这是他们的命!你这样做,现在要我们全城的人都要承担祸事!”

罗若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里两道瑟缩的身影上。那是昨夜她从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汉子抱着女儿,妇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罗若。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让她走!”人群中有人喊道,”滚回她的中原去!”

“对!让她走!咱酆获城不欢迎她!”

“外来的修士没一个好东西!当年暑山派就是……,现在又来个中原的修士来捣乱!”

“走!走!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大堂中来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质的梁架都在轻轻发颤。罗若站在楼梯口,手按着楼梯扶手,指甲几乎掐进。

她救了他们。

昨夜她杀了百日哭,斩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缠斗了半宿,硬生生挡住了那场原本可能席卷半座城的劫难。

在战斗之中,还受了伤,虽然只是轻伤,然而就是如此不顾性命,护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后今天她站在这里,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赶出城去。

“够了!”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高,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

正是孟嫂。

她双手撑着台面,将腰挺得很直。

“张屠户,你先回家去。”孟嫂看着那个为首的汉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堂里那些喧嚣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你家婆娘昨晚吓得一夜没睡,你不在家守着,跑我这里闹什么?”

张屠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你,陈婶。”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高热,你不去请大夫,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

那妇人低下头,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愤怒的、焦躁的、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流淌。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大堂里,孟嫂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按下去,声音渐次低弱,竟无人能反驳半句。最后,满堂嘈杂尽数散去,重归安静。

“都回吧。”孟嫂最后说,声音放得轻了些,”昨夜城里出了那么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我这客栈还要做生意,你们堵在门口,客人都进不来。”

她说完,看了张屠户一眼。张屠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转身往外走。他这一动,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口走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有的走得慢,路过楼梯口时偷偷抬眼看了罗若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人群终于散尽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罗若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人的严厉,”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护着那些骂你的人,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可是……这酆获城,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

“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酆获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缓缓道,”杜娘子在这里几十年了,老身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每到朔月夜,全城关门闭户,烧香磕头,祈祷自家孩子不要被选中——若选中了别家的,便松一口气,关了灯蒙头睡,第二天起来照常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我知道这不对。可这,就是酆获城。”

罗若站在柜台前,按在台面上的手,微微攥紧。

“昨日你赶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道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感激。他们怕杜娘子回来报复,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

“罗仙子,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可我这客栈,是小生意。今日他们来闹,我还能挡回去。可明日、后日呢?他们若日日来堵门,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板娘。”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她转身上楼,步伐不快不慢。走进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囊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入袖中。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眼。然后她下楼,走到门口。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翕动了几下。

“罗仙子,”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你……”

“老板娘,保重。”

罗若没有回头,跨过了门槛。

巳时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暖,却也不冷。

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复杂,有的低头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口,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城外,风大了许多。灰白色的荒草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吹乱的毛皮。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酆获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了轮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轮廓,山顶那座破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缀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日的风吹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头那股不安便越沉。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股漫山遍野的寻常阴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罗若心头骤然一紧,足尖点着石阶向上疾掠。风声灌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顶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荡,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罗若很快来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庙前的青石板被鬼力击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围松柏的枯枝断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上。雾气在这片空地上被搅得稀碎,混浊的灰白色中夹杂着两道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锐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绿色的褙子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上的头绳散了一根,垂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指尖处幽蓝色的鬼力不断涌出,牵引着那两道环绕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体裹着一层浓稠的、如同龟甲般的幽蓝色光晕,它身前有一面鬼气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纹路流转,每当对面袭来的血色鬼气击中盾面,便炸开一蓬幽蓝色的碎光,盾面颤动几下,又迅速恢复如初。女童木偶则如同一条被松开锁链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飞,每一次停顿都从口中喷出一道凌厉的幽蓝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落在对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开一团翻滚的鬼气。

两只木偶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规律的节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护,此消彼长。

阿蘅对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现在另一头。血红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风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红的鬼气。红盖头低垂,遮住了那张始终没有露出的脸,只有一双绣花鞋的鞋尖偶尔从裙摆下露出,沾着尘土与碎石。

杜娘子!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竟然是杜娘子。

白天。且临近午时。她竟然在平服山?

罗若来不及多想。阿蘅的身形已经明显开始发虚,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环绕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纹路也开始明灭不定,几次险些被对面涌来的血色红绳击穿。女童木偶喷射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细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来越短,显然是阿蘅体内的鬼力正在迅速见底。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松柏的阴影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从山石缝中喷涌而出。她踏前一步,清涟真气灌入“潋滟”,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骤然流转起来,发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声响。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剑气所过之处,鬼气与红绳从中劈开,直取杜娘子。crazyhome2000.com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猛地凝滞。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旁介入,那道碧波刃来势极快,快到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右手袖口猛地一抖,袖中涌出一团浓稠的血色鬼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面不规则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迎向那道剑气。

剑气劈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屏障剧烈颤抖了一下。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数尺,绣花鞋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扇形的水渍。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杜娘子此刻散发出的鬼力,远远没有昨夜那般浑厚深沉。昨夜那股如同深井寒潭般不见底的压迫感,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虚浮的力量。

罗若当即明白,白天的阳气正在压制她。朔月已过,白日高悬,天地间的阴气远没有昨夜浓重。

阿蘅也看见了罗若。

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浮木。她将摇摇欲坠的鬼力收束了几分,男童木偶的盾牌在她身前重新稳固,女童木偶退回到她肩侧,悬停在半空中,不再贸然出击,而是护住她的侧翼。

“罗姐姐!”阿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气息不稳,”她——她要抢阿蘅的地方!”

罗若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杜娘子身上,右手持剑横于胸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缓缓一拂,清涟真气沿着剑身流转而过,将那些残留在剑刃上的鬼气涤荡干净。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阿蘅耳中。

“昨夜她在城里没得手,没能吸取年轻男女的生魂。”阿蘅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愤懑,”就上了山,要占阿蘅修炼的破庙!她把阿蘅攒了好久的阴气灵力都抢走了!阿蘅跟她理论,她二话不说就动手——她比阿蘅强那么多,阿蘅根本打不过她!”

罗若心下了然。昨夜杜娘子在长街上被自己逼退,未能吸食生魂,怨气无处宣泄,便迁怒于这山上积聚阴气的阿蘅——这山上破庙本身便是一处阴气汇聚之地,杜娘子正好借以恢复。

罗若没有说话,但她的剑已经给出了回答。

她一步踏出,”潋滟”剑化作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杜娘子。每一道剑芒都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的凝实与锋锐。

杜娘子这一次没有硬接。

她的身形向后一飘,如同被风吹起的红绸,贴着石阶的表面向后滑出数丈,让那三道剑芒全部落空。水蓝色的剑气击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将青石板炸出三道交错的裂纹,碎石飞溅,烟尘翻卷。杜娘子落地的同时袖口再次一抖,那根暗红色的细绳从袖中滑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无声游动的蛇,朝罗若的脚踝缠去。

可这一次,她的速度比昨夜慢了将近两成。

罗若的真气早已铺开,那根红绳的每一寸移动都在她的捕捉之中。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潋滟”向下一压,剑尖点在地面上,一道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便沿着剑身灌入地底,如同一条暗河般逆向涌出,与那根红绳在半途中撞在一起。两道力量在地表以下碰撞,青石板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震荡,碎石从石缝中崩出,滚落在二人脚下。

杜娘子的鬼气又黯淡了几分。

罗若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将清涟真气灌注进脚下的青石板中,那些灌注了真气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层一层的水蓝色波纹从她脚下向杜娘子的方向扩散。

“苍衍水道·水波荡漾。”

波纹袭来,杜娘子脚下的青石板更是被那股波纹冲击得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踩上了一块正在塌陷的淤泥。

杜娘子终于站不稳了。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红色的嫁衣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汽蒸发般的虚影,她侧身试图重新稳住重心,可阿蘅的时机抓得比她更快。

阿蘅身后,女童木偶骤然张口,一道细而尖锐的幽蓝色光柱从木偶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打在杜娘子刚刚晃动的左肩处。那光柱虽然细弱,却是阿蘅全部残余的鬼力凝聚于一点的一击,将杜娘子身侧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击穿了一个指节大小的孔洞。光柱透入,在嫁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杜娘子的身体再次晃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方才更大,连那低垂的红盖头都微微颤动。

罗若的最后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水道·破浪斩。”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握剑,将”潋滟”举过头顶,然后一剑劈下。那剑身上凝聚的清涟真气在落下的瞬间骤然扩散成一扇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水刃,水刃带着山涧轰鸣般的声响,如同一道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重重砸在杜娘子身前那面尚未凝聚完全的血色屏障上。

屏障碎了。

血色鬼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飞溅,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还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成了无形。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猛地掀飞出去,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一片枯叶,在石阶上翻了两个滚,血红色的嫁衣在碎石间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她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明灭不定,时而凝实,时而又透出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像是一盏被风反复吹打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杜娘子撑起身来。那低垂的红盖头朝着罗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记住她。然后她转过身,身形化作一缕极淡的血色烟雾,贴着破庙的墙滑入庙后,消失在庙后树林的黑暗深处。

庙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被剑气斩碎的石屑还在缓缓滚落,只有松柏断裂的枯枝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阿蘅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木偶从半空中跌落,恢复成原先拳头大小的模样,一左一右落在她膝边。她大口喘着气,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她身边蹲下。

“没事吧,阿蘅?”她问。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后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罗姐姐,阿蘅没事,那杜娘子,她昨夜没吸到生魂,怨气没处撒,就跑来占了阿蘅修炼的破庙。”阿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气愤,”阿蘅在破庙里存了好多年的阴气灵力,一点一点攒的,她一口气全抢走了!阿蘅跟她讲理,她不听,直接动手。阿蘅打不过她,要不是罗姐姐你来了……”

罗若伸手将阿蘅散落的那根头绳重新系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皮肤。

“没事,阿蘅,没事的,姐姐不是来了么。”

阿蘅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重新稳住了呼吸。

“罗姐姐,她白日里要维持那么强的鬼力,不能只靠本身的怨气,肯定要借助阴气聚敛的阵眼才能撑得住,我们都是鬼族,我知道。”阿蘅一边说一边比划,”她一定在哪个地方埋了聚阴的阵眼,靠那个才能在朔月夜之外的日子也出来活动。若是趁白天找到那阵眼,把它打碎,她就再也没有根基了,白天就不能再出来害人了!”

阿蘅接着道:“而如果我们能找到她的阵眼,把它毁掉——她白天本就实力大减,到时说不定就能彻底打败她!那样的话,以后朔月之夜,就再也不用怕杜娘子来害人了!”

她说完,抬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泛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被欺负之后终于找到帮手的不甘和期待。

“罗姐姐,阿蘅知道她占了阿蘅的地方,阿蘅不甘心……可这不全是阿蘅自己的事。她若是下个月再来祸害城里人,那——那——”

她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用力压了下去。

罗若蹲下身,伸手替阿蘅擦去脸上混着尘土与泪痕的汗渍,指尖微凉,声线却暖得像春水化冻:“你方才拖住她那么久,真的很了不起。”

阿蘅怔了怔,眼眶又泛了一层薄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将滚落在膝边的两个木偶拾起来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一丝后怕:“阿蘅只是……不想让她抢走阿蘅的东西。这山、这庙,阿蘅只有这些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转过头,看向破庙后方的树林,“她躲起来了,趁白天阳气重,我们正好去把她埋在山里的阵眼翻出来,断了她的根。”

阿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残余的水光还没干透,却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罗姐姐真的愿意帮阿蘅?”

罗若看着她,点了点头:“走吧。等她缓过这口气,又会出来害人,这次,我们替酆获城,彻底除了这个祸害。”

第四百三十三章 沉剑之阵

平服山后山,罗若未曾来过。

山顶破庙与前山那片松柏林她已走过数遍,可庙后的山脊陡峭如刀背,覆着厚厚的枯藤与苔藓,一眼望去根本没有路。阿蘅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等一等罗若,用手指拨开挡路的藤蔓,露出其下一条被杂草与碎石掩埋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窄径。

“这边。”阿蘅压低声音,回头朝罗若招了招手,”平服山可是阿蘅的地盘,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但是阿蘅知道!”

罗若跟在她身后,靴尖踩着那些湿滑的石块向下探。越往下走,松柏的枝叶越密,头顶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细碎的、苍白的碎斑,落在覆满青苔的石面上,像是一地残破的银箔。空气渐渐潮润起来,带着一股泥土与朽木混在一起的沉闷气味,还有一种更加幽微的、如同一缕从地缝中渗出的寒意,在呼吸间拂过鼻腔。

“阿蘅,”罗若边走边问,“昨日朔月之夜,正逢一月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趁机补充鬼力?”

阿蘅点点头,语气轻快:“是呀!这些天总跟姐姐们在白日出没,耗费了好多鬼力,阿蘅正好想趁朔月夜好好补一补呢!”

她顿了顿,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朔月夜,阿蘅也偷偷溜去城里玩过,可那一晚,平时不露面的厉鬼全都冒了出来——他们凶得很,对阿蘅又推又吓,一点儿都不友善。阿蘅被欺负怕了,就再也不敢在朔月夜进城了。”

说到这儿,阿蘅忽然收了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罗若,声音也低了几分:“罗姐姐……你是不是怪阿蘅,没有提前把朔月夜的事告诉你呀?”

罗若微微一笑,语气温软:“怎么会呢。你知道危险时懂得躲起来,还为了帮姐姐的忙,特意赶着时间蓄足力量,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嗯!”阿蘅眉眼弯弯,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小石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程。

“罗姐姐。”阿蘅在前面停下脚步,侧过身,指着前方一处被密林掩映的凹陷,”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环抱,只有一条窄窄的、被碎石与枯枝填满的缝隙可以进入。谷底比周围的地势低了约莫数丈,阳光几乎照不到那里,只有几缕极细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几道如同水痕般的光影。

谷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的薄雾,那雾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一缕缕阴寒的呼吸,在谷底缓缓流淌、盘旋、沉积。

罗若站在谷口,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她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向谷底蔓延,触及那层灰蓝色薄雾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真气倒涌回来。

“就是这里。”阿蘅站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本能般的小心翼翼,”阿蘅之前偷偷来探查过几次,可每次靠近,都觉得好厉害,阿蘅就不敢再往前了。但是阿蘅能感觉到,这里应该就是杜娘子的老巢!”

闻言,罗若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层灰蓝色的薄雾,落在谷地中央。

那里有七柄铁剑。

它们插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每一柄剑都约莫两尺来长,剑身锈迹斑斑,通体呈一种沉暗的铁灰色,像是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让罗若觉得眼熟。她将真气凝于眼上细看,目光顺着剑身上那些锈迹与青苔之间的空白处游走。纹路不是随意刻划的,每一道都收束得干净利落,棱角分明,收放之间自有一种从容的规矩。

“阿蘅,你过来看。”她压低声音,手指虚虚点在铁剑剑身。”这些纹路的走法,不是邪派野修的手段,倒像是受过正经传承的修士刻的,笔迹有章法。”

阿蘅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地看了一眼那柄剑,又飞快地缩回去,摇了摇头:”阿蘅不懂这些。阿蘅只是远远知道它们一直在这里,聚集阴气。”

罗若没有继续追问。她直起身,目光沿着那七柄剑的排列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罗若警觉。她的手指瞬间按上了”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奔涌流转。她侧身横跨一步,将阿蘅挡在身后,目光如刀,射向阿蘅方才注视的方向。

“怎么了?”

阿蘅的手紧紧攥着罗若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谷地最深处那柄剑的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她……她出来了……”阿蘅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被谷中的风声盖过,”杜娘子出来了!就在那柄剑后面——”

谷地中的雾气骤然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那七柄铁剑剑身上的锈迹在同一瞬间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光芒从剑纹深处渗出,沿着剑身向上蔓延,汇入地底,再涌向谷地最深处的那柄剑。

那柄剑上,一团血色的鬼气正在急速凝聚。

杜娘子的身形缓缓浮现。血红色的嫁衣在幽暗的谷底中依然刺目。她的姿态比破庙前沉稳了许多,虽然气息已远不及昨夜浑厚,却依然带着厉鬼特有的、让人骨缝生寒的压迫感。

杜娘子这次没有唱戏,直接出手。

袖中的红绳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根都比方才破庙前更加粗壮,仿佛带着一种巢穴被人入侵的愤恨。那些红绳贴着地面、攀着岩壁、穿过树冠,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朝罗若和阿蘅收拢过来。

罗若将阿蘅往身后一推,右手握住“潋滟”,清涟真气如同被点燃的泉眼般从剑身涌出。她没有像昨夜那样以防御为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因为她知道,白天的杜娘子撑不了太久,胜利的天平已然向自己倾斜了。

“苍衍水道·千泉流。”

剑光如水,分化成数十道细流,每一道都迎向一根红绳。水流与红绳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水珠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滋滋声。清涟真气渗透进红绳之中,将那层暗红色的鬼力一层一层剥离,红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随即寸寸断裂,散成一蓬蓬血色烟雾。

杜娘子的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阿蘅也没有站着看。

她蹲在地上,双手按在青苔覆盖的岩石上,十指深深抠进石缝。那些从谷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像是被她的手掌吸引,从地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层幽蓝色的薄光。男童木偶从她腰间跃起,在半空中旋转一圈,落地时男童木偶的面前已凝聚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木偶则悬浮在她肩侧,口中凝聚着一团细而明亮的幽蓝色光球,光芒明灭不定,蓄势待发。

杜娘子的第二波攻击已到。

那对镶着金凤尾的宽袖同时挥出,两道血色的鬼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暴,贴着地面向罗若扑来。鬼气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萎卷曲,连空气都被那股阴寒压得发沉。

罗若将“潋滟”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清涟真气骤然收敛,由外放转为内收。

“苍衍水道·深潭如镜。”

清涟真气在她身前三尺处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墙。水墙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对面涌来的血色鬼气,如同一面悬在半空中的深潭。

鬼气撞上水墙的瞬间,那些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色力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住了,大半被水墙吸纳,渗透、分散、消融,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化开。只有小部分从水墙边缘溢出,将两侧的岩壁冲刷出两道深深的焦痕,碎石簌簌坠落。

杜娘子的攻势被这一挡截断了大半,血色鬼气溃散如烟,她的身形再次踉跄,绣花鞋在碎石上滑出几道歪斜的痕迹,整个人向后仰了仰。这一次,她的鬼体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残烛。

阿蘅的时机抓得极准。

就在杜娘子鬼体虚化又再次凝实的间隙,女童木偶口中的光球骤然爆射而出,如同一颗压缩到极致的幽蓝色弹丸,直直打向杜娘子身侧的空隙。杜娘子勉力侧身,光球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没有击中本体,却将她那片本就稀薄的鬼气护罩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罗若的身形已经穿过了那面水墙。

“潋滟”的剑尖比罗若的身体先到,像一条从深潭中跃出的鱼,破开水面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剑锋直指杜娘子胸前那片被阿蘅撕开的鬼气缺口,清涟真气在剑尖凝聚成一点极亮的水蓝色光点,所有力量都收束在那一点上。

杜娘子没有后退。

她扬起右臂,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苍白如骨的手腕。那袖口之下,没有肉体的手指与手掌,只有一只木头雕刻的手掌关节,榫卯拼接,漆色剥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木质纹理。

罗若的剑尖已经刺入那道鬼气缺口。

剑锋没入鬼气中,如同利刃刺入冻僵的油脂,触感粘稠而滞涩。她手腕一转,清涟真气从剑身猛地炸开,将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从内部震碎。血色碎片四散飞溅,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青烟,被谷底的阴气一冲便散了。

杜娘子的胸前空门大开。

罗若没有收剑。她踏前一步,剑尖向上斜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挑向那顶始终低垂的、遮住所有表情的红盖头。

剑锋触及盖头边缘的瞬间,杜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红盖头被剑锋挑起,在谷底的幽暗中翻卷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风刮起的血云,缓缓飘落。

罗若的瞳孔猛然收缩。crazyhome2000.com

那红盖头之下,是一张木偶的脸。

那张脸做工精细至极,白漆打底,眉眼以墨笔勾勒,唇色以朱砂点染,面颊处还有淡淡的两抹胭脂红。眉毛画得极细,微微挑起,带着一股倔强而哀怨的神采。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含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不甘。

木棒棰戏的木偶。

杜娘子——那个在酆获城横行数十年的厉鬼,那个让朔月夜成为全城噩梦的血嫁衣,真身竟是一只木偶。

木偶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用墨笔勾勒出的瞳孔,此刻正对着罗若的方向。没有光,没有神采,罗若却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被人看见的释然。

但它还在挣扎。

那只木头关节的手掌缓缓抬起,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两下,鬼气在掌中凝聚,向着罗若袭来。可那力道太过微弱,微弱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手掌擦过罗若的剑身,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响。

但是罗若没有再给杜娘子丝毫的机会。

“苍衍水道·破浪斩!”

罗若一剑落下,剑气斩过杜娘子,那木偶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颈,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质。幽蓝色的鬼气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在空气中翻卷、升腾,像是终于被释放的旧魂,挣扎着想要飘散。

罗若看着那张正在崩裂的木偶脸,那双用墨笔勾勒的眼睛依然睁着,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还在。

杜娘子的鬼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血红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绸缎,软塌塌地委顿于地,那木偶真身便再无遮拦,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罗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戏所用的那种傀儡,眉眼勾画、关节榫接,就连漆色剥落的纹理都与城中戏台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来高,仿佛将三尺戏台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

阿蘅跑到罗若身边,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原来杜娘子……是个木偶成精?”

罗若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先不管她了,罗姐姐。”阿蘅的声音从旁边追上来,带着几分焦切,“把这些剑毁了吧,不然杜娘子靠着它们吸纳阴气,说不定还会再爬起来。”

罗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犹疑。那七柄锈剑静立谷中,排列齐整,纹路工谨,怎么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来由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腕,“潋滟”应声出鞘,清涟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着剑脊奔流而过,水蓝色的光晕在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闪而没。她旋腕一振,剑光化作数道凌厉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斩向那七柄铁剑。

水刃触及剑身的瞬间,那些铁灰色的剑体如同被风化的砂石般,一触即碎。锈迹斑斑的剑身化作暗红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与碎石之间,如同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墓碑,连最后一点形状都留不住。

可在剑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如同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的震颤。那些被七柄锈剑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灰蓝色的雾气从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苔藓下、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涌出,在谷底翻涌、盘旋、回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

罗若被那股气流冲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潋滟”横挡在身前,清涟真气在周身凝成护罩,将那些翻涌的阴气隔绝在外。她看见阿蘅也被那股气流冲得踉跄后退,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发髻上的红绳被吹散了一根,整个人像是被狂风裹挟的落叶,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岩壁,才堪堪稳住。

阿蘅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那股阴气冲得有些难受。她双手扶着岩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努力适应这股忽然涌出的力量。

罗若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层护罩扩大了一圈,将阿蘅也笼罩进来。

那股阴气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平息。

灰蓝色的薄雾重新沉淀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不再像方才那样翻涌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静下来,七柄锈剑碎裂后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间,暗红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地撒了一地。

而最后,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木棒棰一样,碎裂瘫倒在地上。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阿蘅身边。

“没事吧?”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已经比方才亮了许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阿蘅没事……就是被那股阴气冲了一下,有点发蒙。”

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道:“罗姐姐你看,杜娘子用这个阵法聚集了这么多阴气,你把阵法毁了,她聚集的阴气就都跑出来,散开了。”

罗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碎裂的锈剑碎屑,沉默了片刻。

“聚集的阴气都散开了……”她的声音很轻。

罗若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谷地。那些翻涌的阴气虽然已经平息,但弥漫在谷底的灰蓝色薄雾依然比外面浓重许多,像是这片大地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罗若想起方才那股从地底涌出的气流,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但她没有深想。邪祟已除,根基已断,于她而言,这便够了。她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刨开山腹、问清这平服山地脉底下沉埋着什么——她改变不了一座山的根骨,正如她就算在朔月夜拼尽全力护住满城百姓,也终究撼不动酆获城那颗被恐惧腌透了的人心。

“走吧,阿蘅。回破庙去。”

阿蘅点了点头,从岩壁边直起身,将两个木偶重新抱进怀里,跟在罗若身后,沿着那条被枯藤和碎石掩埋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阿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谷底。

那片灰蓝色的薄雾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流淌,像是一层不曾散尽的旧梦。地上的杜娘子木偶碎片已经彻底沉寂,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旧纸灰。而那七柄锈剑碎裂后的暗红色粉末,还在青苔间星星点点地散着,如同一地干涸的血渍。

阿蘅收回目光,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小跑着跟上罗若的脚步。

第四百三十四章 灯尽

回到破庙时,日头已经不在头顶了。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庙前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给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痕、被鬼气灼焦的石面、散落一地的碎松枝,都镀上了一层温吞的暖意。庙门虚掩着,门轴在午后的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罗若在石阶上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膝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肋下那道被杜娘子震出的淤青已经好了大半,但奔波了一整日,再加上昨夜并没有睡好,双腿还是有些发沉。她仰起头,日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是无论如何,杜娘子这一桩祸患总算是了结了。念及此处,罗若一直紧绷的肩头悄然松了几分,胸口那口压了一整日的气,也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阿蘅。”

她转头看向阿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倦怠后的松弛。

“姐姐被赶出来了。晚上住在你这里好不好呀?”

阿蘅正蹲在庙门边捡拾那些被风刮散的枯枝,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她转过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将手中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罗若身边坐下。

“赶出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触到什么,”罗姐姐被谁赶出来了?”

罗若没有隐瞒。她将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像是被赶出来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自己。

阿蘅听着,一开始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听到一半时,眉心已经拧了起来。罗若说到孟嫂帮她挡了人群,说到自己走出客栈时那些百姓远远站着望她的眼神,阿蘅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他们怎么这样!”阿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憋不住的愤懑,”罗姐姐你昨夜里拼了命救他们,击败了百日哭和墓虎鬼这种厉鬼,还把杜娘子打跑了!他们不感激就算了,还赶你走?”

她气得两个发髻都在微微发颤,手指攥着裙摆,一副恨不得冲回城里找那些人理论的模样。

“百日哭和墓虎鬼,那可都是凶得不能再凶的厉鬼了,阿蘅虽是鬼身,平日里撞见他们也得远远绕着走,更别提那位杜娘子……酆获城里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罗若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真实的暖意。

“算了,阿蘅。他们也是怕。”

“怕也不能这样!”阿蘅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的不服气,”罗姐姐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

罗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阿蘅的头发有些散了,那根被风吹散的红绳还垂在耳侧,罗若替她重新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指尖在红绳上停留了一瞬。

“好啦,姐姐不是还有你么。”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她起身跑回庙里,不一会儿抱出一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蒲团,在罗若身边铺好,又跑回去,抱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野果,红彤彤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蘅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只有这些。罗姐姐将就一下。”

罗若拿起一只野果,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了一整天的闷堵,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两人就在庙前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开一片细碎的光斑。罗若说起中原的风土人情——说起苍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热闹,说起中原四季与川州如何不同,说起那些她曾路过的小城和村庄里见过的有趣习俗。她讲得随意,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语调里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闲适。阿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上的木偶,歪着头,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若,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收好。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道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揉成一片模糊的灰。

日头渐渐西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的暗金。松柏的影子在石阶上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庙前的空地暗了下来,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山脊上薄薄地铺着,像一层将要燃尽的炭火。

阿蘅站起身,转身钻进庙里,不一会儿捧出一盏小小的粗陶油灯。灯盏的釉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灯芯细细地蜷在盏心。她将灯递到罗若面前,眼底映着暮色,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罗姐姐,阿蘅的破庙里有这个油灯,阿蘅从来没用过——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还能用么?”

罗若接过油灯,低头一瞧,盏底的油已干涸许久,只剩下薄薄一层暗沉的痕迹。她取出火折子,试着凑近灯芯,没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太好了罗姐姐,没想到还能用!有了这个,姐姐就能用它点篝火了,这样晚上就不会冷了。”

罗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阿蘅了。不过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让真气流转全身,其实是不怕冷的。”

“哎,是这样么?”阿蘅歪了歪头,满是好奇,“那姐姐你们去顶冷顶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

罗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灵力混乱又极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种地方,我这清涟真气的保暖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苍衍派水脉一系,若是换了火脉的烈焰真气,或是雷脉的雷霆真气,取暖便要强得多——比方说啸哥哥他……”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罗若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龙啸躺在冰床上的模样,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唇边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口。

阿蘅察觉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罗姐姐,你说的啸哥哥是谁呀?之前凌姐姐还在的时候,阿蘅也偶尔听你们提起过。”

罗若收回神思,低头看着阿蘅,眼神柔了下来:“啸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这次来川州酆获城,找那聚魂阵,就是为了他。”

“是这样么?”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声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帮姐姐找到那——”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阿蘅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阿蘅?”罗若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依旧怔怔的看着前方。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什么。那双乌黑的眼睛仍望着方才的方向,可里头的光芒却悄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天真烂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遥远呼唤的、释然的光。

罗若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阿蘅终于轻轻开口。

“罗姐姐,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碰就会散开。

“阿蘅不能陪你去找聚魂阵了。阿蘅……阿蘅的时候到了。”crazyhome2000.com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阿蘅,你在说什么?”

阿蘅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罗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安然的、终于放心的温柔。

“鬼差来接阿蘅了。”

罗若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庙前的空地,扫过松柏的阴影,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只有油灯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

“我没有看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阿蘅,我没有看见什么鬼差。”

阿蘅摇了摇头,笑容没有变。

“罗姐姐看不见的。只有阿蘅能看见。”她伸出手,指向庙前石阶下的那片空地,”就在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裳,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条链子。他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两个木偶。男童木偶的青衣在油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盛开的花。

“阿蘅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这些天,阿蘅终于把该玩的都玩够了。这些年没尝过的滋味,没去过的地方,阿蘅都试过了、走过了。连那些忘掉的旧事,也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比如卢高志,比如那聘礼。阿蘅心里再没有牵挂了,所以鬼差才来接阿蘅走。”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罗姐姐,谢谢你。也谢谢凌姐姐。”

罗若的眼眶骤然热了。

“这些天,是阿蘅变成鬼以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阿蘅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仔细地、认真地说完,”以前阿蘅一个人在山上,有时候想说话,只能和木偶说。现在阿蘅终于不用和木偶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那个人送给阿蘅的木偶,阿蘅带走了很久很久。现在阿蘅要走了,也要带着它们一起走。下辈子,阿蘅想再遇见他。遇见了,阿蘅就把木偶给他看,跟他说——”

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跟他说,你看,你送阿蘅的东西,阿蘅一直都好好收着呢。”

罗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阿蘅揽进怀里。阿蘅的身体在她的臂弯中微微发凉,带着那种残雪般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清寒。她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罗若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即将入睡的小兽。

“罗姐姐,你别哭。”阿蘅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阿蘅是去投胎,不是去受苦。下辈子阿蘅会做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还有好多好多人陪阿蘅玩。”

阿蘅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倒是阿蘅对不起你和凌姐姐,说好了要帮你们找到聚魂阵,阿蘅却食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碾过罗若的心口。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紧紧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把涌上来的呜咽压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夜空里打着转儿,像被风吹散的残絮。

“没有,”她使劲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努力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阿蘅已经很棒了……你去投胎转世,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点酸楚的暖意,像是想用这最后的一点力气,让阿蘅走得安心一些。可那暖意底下,是快要撑不住的情绪,摇摇晃晃地托着这句话,好让它不要碎在风里。

阿蘅从她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去罗若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得像是一阵风,拂过罗若的脸颊,留下一种清透的、让人心碎的触感。

“罗姐姐,”她笑着说,”阿蘅该走了。”

她站起身,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石阶上,但边缘微微发虚,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罗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笑意,却比方才更加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以后,替阿蘅跟凌姐姐说一声谢谢,就说阿蘅很喜欢她,虽然她总是冷冰冰的。”

罗若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蘅又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在油灯光中变得越来越淡,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绿色的、模糊的轮廓。她怀中的两个木偶也跟着一起变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

她抬起没有抱木偶的那只手,朝罗若挥了挥。

“罗姐姐,再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绿色的轮廓在油灯光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是星子在云层后眨了一下眼。然后阿蘅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怀中的两个木偶,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红绳,连带着她青绿色褙子上最后那一丝淡淡的褶皱,都一并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庙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盏粗陶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罗若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

罗若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板,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绵长。

她抬起头,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灯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阿蘅。”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下辈子,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罗若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油灯。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发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独行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罗若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微微的、浸过泪水的涩。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缓缓呼出。

阿蘅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一遍。

罗若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沉甸甸的释然。阿蘅等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进破庙。

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墙壁。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将”潋滟”解下放在身侧,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细长的、扭曲的光尾,无声地没入深渊。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过奈何桥”、”望乡台”、”十八层地狱”——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拔舌、剪刀、铁树、铜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锯——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将恐惧具象化、放大、反复碾压。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这座破庙时的自己。那时她站在庙门边,手按着”潋滟”剑柄,后背紧贴着门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那些壁画让她从骨子里发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残躯。

现在,她看着那些画面,却只觉得寻常。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那些狰狞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绘的恐惧,触不到她了。

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与厉鬼的战斗,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鬼了。

罗若将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跳动,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合上眼。

睡得比预想中安稳。

她梦见阿蘅转世投胎的场景。

梦里没有阴冷的山风,没有破庙的残垣,只有一片温润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春日的午后,暖融融地铺展着,不刺眼,却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梦中的阿蘅变成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小女儿,并不是成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岁的模样,而是更稚嫩,五六岁的模样。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笑声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院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厨房里有母亲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给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安稳的橘红色。阿蘅手里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甜了。

院子里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争抢一根刚折下的柳条,闹得鸡飞狗跳,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脑袋。阿蘅混在他们中间,跑得发髻都散了,红绳垂在耳侧,她也不管,只是扯着嗓门喊”等等我呀”,然后撒开腿追上去,裙摆上沾了泥巴,她也浑不在意。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亲身边,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被母亲笑着擦掉了。

罗若站在不远处——说不清是站在哪里,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松开了,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

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但心口是热的。

天亮的时候,罗若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拨了拨,没有完全拨干净。

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里面油没有烧完,灯芯却已然蜷缩。罗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到庙门口。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阿蘅不在了。

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罗姐姐”;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歪着头说”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不知名的小调,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青绿色的光。

罗若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走进庙内,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闭目入定。

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涤荡、排出体外。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被吸入她的体内。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真气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来,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满的深潭,平静、清透、蓄势待发。

吐纳调息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crazyhome2000.com

罗若站起身,走出庙门。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潋滟”的剑鞘上,落在她双腿的冰蚕白丝上,落在她那双沾了尘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畔的玄冰耳坠,微微一凉。

然后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没有回头。阿蘅已经不在了,凌师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酆获城的百姓不欢迎她,她在城中已无处可去。

聚魂阵还是要找的。

罗若走到山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虽然已经走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探完,本应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后来因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误了,今日正好补上。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阳光并不炽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田野里稻茬枯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被冻硬的土块,又扑棱棱飞走。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细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懒洋洋地游走。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座城池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两不相关。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走了一整个下午。

荒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的真气始终铺开着,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贴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

这里没有阴气,没有鬼族,没有任何异常。

日头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脊,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罗若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收回,落在脚边的荒草上。

今日仍然一无所获。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晚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玄冰耳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她想起阿蘅带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边的阵法、青青山上的发光石头。每一个地方,阿蘅都说”阿蘅觉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每一次,都没有找到聚魂阵。

可若没有阿蘅,她连那些地方都不会知道。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

聚魂阵到底在哪里?

万化宗的典籍说它在酆获城,铁门主带来的消息不会错。可她们已经将酆获城周边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滩涂——每一处她都仔细探查过,除了那些与阴气相关的阵法之外,没有任何与”聚魂”二字相关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潋滟”。剑鞘上的水纹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宁静而深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将”潋滟”重新挂在腰间,转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获城不欢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庙。

罗若回到破庙时,暮色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捡了几根枯枝在庙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将破庙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烘出来,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纸上勾了一道暖边。她靠着庙门坐下,从衣襟里摸出几只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红的已经有些发软,咬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夜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将她面前的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罗若吃着那酸得让人皱眉的野果,目光落在篝火中心那团跳动的火焰上,心里像这堆火一样,烧着却没什么热气。

今日又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蘅总是能带她去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虽然那些地方最后都被证实与聚魂阵无关,可至少有人在身边,至少心里不空。如今阿蘅走了,凌师姐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这座空荡荡的破庙前,面对着一堆烧得噼啪作响的枯枝,和一个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罗若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那个动作只让她觉得更狼狈。她将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白丝包裹的膝盖上,望着篝火出神。火舌舔着枯枝的边缘,将那些细密的木纹烧成暗红色的炭,灰烬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火光中像一群细小的、无声的飞蛾。

她想起龙啸。想起他躺在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张寒冰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那抹凝固的笑。甄姐姐坐在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不敢松手,不敢眨眼,不敢合眼。她走的时候,甄筱乔只说了一句“若妹妹,拜托你了”,那声音轻得像一根被风吹散的丝线,可她知道甄姐姐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压进了那几个字里。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甄姐姐放心。”

如今凌师姐在外,她一个人在破庙里,而聚魂阵连影子都没找到。

罗若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的布料。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蜷着,肩膀微微耸动,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缩在角落里,连抖都不敢抖得太大声。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够强了,够稳了,够像凌师姐那样什么都能一个人扛住了。朔月夜里,百日哭也好、墓虎鬼也好、连杜娘子那般凶悍的厉鬼她都敢提剑对上。可此刻坐在这座空无一人的破庙前,身边没有凌逸的剑光,没有阿蘅的声音,只是以前有人陪着她,替她把前面的路照亮了。如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她才看见自己脚下原来是一片漆黑。

忽然间,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夜风深处漾来。罗若抬起头,便见一只玉鸽正掠过庙前松柏的枝梢,扑棱棱地向她落下来。

正是罗若自己的玉鸽。

她先轻轻摸了摸玉鸽微凉的羽背,才解下它腿上的信筒,展开凌逸的回信。

然而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刻,的眉心便一点点拧了起来。

“罗师妹,速离酆获城。聚魂阵之事暂且搁置,勿再深究。我已寻得别路,回苍衍盆地。若见信时新月高悬,勿再逗留,立刻北归中原。”

寥寥数语,罗若来回读了两遍。篝火的余烬在她身侧明明灭灭,将素笺上的字迹镀上一层忽暖忽暗的光。

不对。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上心头——凌逸怎么会突然让她北归中原?

她抬头望向天际。朔月夜才过去两日,此刻正是新月高悬。

太奇怪了。

她握着信纸,指尖在那“速离”二字上停了一瞬,正待再读一遍,余光却忽然被另一处细微的异样牵住。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端详那只竹筒,发现筒口内壁的边缘,凝着一粒极小的墨点,已经快要干透了。那墨点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更像是有人以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旋即又抹去了大半,只余这一星半点的痕迹。

罗若下意识地将竹筒凑近鼻端,还未闻到什么,指尖先触到一缕极淡极轻的、如同春日溪水拂过肌肤般的清冽气息——绵柔的水汽,细若游丝,若不凝神感知,几乎就要错过。

她的呼吸骤然轻了。

那是凌逸的真气。清涟真气的气息,同根同源,绝不会错。这墨点之中竟存有一丝凌师姐刻意留下的真气烙印,极微弱,若非她和凌逸同出苍衍水脉碧波潭,几乎不可能察觉。

为什么这粒墨点里,会有凌师姐的真气?

修道之人写信,偶有为了防止作伪而在墨汁中渗入自身真气的做法,但那通常用于密信或紧要情报。这一封并非师门密令,亦非什么绝密消息,为何要混入真气?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沿着她的脊背悄然滑落。

她再次低下头,凝神审视纸上那些字迹。这一次,她将清涟真气凝于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每一个字的墨痕。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那些墨痕之中干干净净,像一具没有心跳的空壳,只有墨汁干涸后残余的涩感,不存半分真气。

而信筒上的那一粒墨点里,却有。

两处用的是不同的墨。

罗若坐在石阶上,素笺被她捏在指间,月光照着那行字迹,“速离酆获城”五个字在余烬的火光中明灭不定。她的手没有发抖,可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极为清晰。

凌师姐那样严谨的人,会犯下这样的疏忽吗——在信筒的墨点上留下真气,却在信纸上干干净净?

还是说……信被人动过。

而那粒墨点,究竟是凌师姐预知到信件可能被篡改,特意留下的提醒,还是仅仅一次无心的失误?

罗若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站起身,用靴尖将几乎燃尽的篝火拨散,炭灰与碎柴在青石板上摊开一片暗色,火星迸了几下便熄了。月光落在庙前的空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不能走。无论是因为盘桓未解的疑问,还是为了那座至今无踪的聚魂阵,她都要当面见到凌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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