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385-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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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385章 膝枕
龙啸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如同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水面。
那混沌很沉,很重,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一只温暖的手,一道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丝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
后脑勺贴着的地方,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清香。
那触感久远又熟悉,熟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十年了,他已经十年没有感受过这种触感了。
那是——膝枕。
是筱乔的膝枕。
是那双裹着玄蛛丝袜的、修长而柔软的双膝。
他曾经最喜欢枕在上面,听她轻声说话,感受她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额头。
可她已经不记得了。她不是筱乔,她是琼梧。
龙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清冷的脸。
天蓝色的长发垂落,几缕散落在他的脸颊旁,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香。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正低头看着他,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平静如水,而是染上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焦急。
琼梧。
她就那样跪坐在碎石与尘埃之中,素白中裙的下摆铺散在地面,沾满了尘土与血渍。
她身上的青金色仙铠不知何时已自然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一株白莲。
而他的头,正枕在她那双裹着暗金色纹路玄蛛丝袜的双膝上。
那触感如此真实——丝袜的纹理,膝弯处微微凹陷的弧度,还有那透过薄薄丝袜传来的、属于她体温的温热。
龙啸怔怔地望着那张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十年了。
上一次枕在这双膝上,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甄筱乔,还是他的未婚妻,还是会在他疲惫时让他枕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梳理他头发的娴静女子。
那些午后,那些黄昏,那些两人独处的静谧时光——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望着她,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就已足够。
可自从她被仙界掳走,这一切都消失了。
十年间,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个场景——阳光透过竹窗洒落,她坐在榻边,他枕在她膝上,她低头对他微笑。
可每次醒来,面对的只有戍仙堡冰冷的石壁,和那扇永远只开着三指宽缝隙的天门。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了。
可此刻——他确实枕在玄蛛丝袜的膝枕上,那双清澈的天蓝色眼眸也正低头看着他,眉眼间竟染着一丝焦急。
可是,她不是不记得了吗?她不是琼梧吗?怎么会知道这个?怎么会知道他曾最喜欢枕在她的膝上?
龙啸张了张嘴,想问,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呢喃。
“别动。”
琼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肩头,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玄何大师在为你疗伤。”
龙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腕上,正搭着一只苍老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岁月的褶皱,却稳如磐石。指尖处,金色的佛光正缓缓流转,如同温暖的潮水,一丝一丝渗入他的经脉。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看见了玄何大师。
老僧盘膝坐在他身侧,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那件暗金色的袈裟也已被硝烟熏得黯淡了几分。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低声诵经,周身金色的佛光如同一盏不灭的灯,将这片废墟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暖意之中。
那些佛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沿着龙啸的手腕向上,渗入他的手臂、肩头、胸口,一寸一寸,温养着他体内那些崩裂的经脉、撕裂的肌肉、被雷火灼伤的脏腑。
龙啸能感觉到,那些佛光所过之处,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正在缓缓修复着他残破的身体。
那些断裂的经脉被一根根接续,那些撕裂的肌肉被一丝丝缝合,那些被雷火灼伤的脏腑也被一层层温养。
玄何大师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眸望向龙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收回手,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平和却清晰:
“阿弥陀佛。龙施主吉人天相,此番虽伤入骨肉,经脉断裂多处,好在心脉与丹田未损。贫僧已以‘大悲普渡咒’为你疗伤续脉,伤势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
“但切记,七日之内,不可再催动真气。否则经脉再裂,便非贫僧之力所能及了。”
龙啸嘴唇翕动,想说“多谢大师”,可他刚一动嘴,全身便传来一阵剧痛——那是经脉刚刚被接续、还在适应期的正常反应,却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琼梧的手指轻轻按在他额角,微凉的触感让那灼热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别说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剧痛,用眼神向玄何大师表达了谢意。
玄何轻轻点头,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双手合十,闭目诵经。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平和而慈悲。
就在这时,一道又软又糯、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声音,在身侧炸响:
“傻大个!你醒了!”
龙啸艰难地转过头,就见狐小欺蹲在他身侧,那双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里面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此刻已收了狐耳和狐尾,又变成了那个化名“王小丫”的散修模样——银白长发披散肩头,黑红短裙,鹅绒白丝,木屐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肩头那处被胡无方仙剑贯穿的伤口虽已被琼梧治疗过,却依旧能看见绷带下渗出的淡淡血迹。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笑得如同得了糖果的孩子。
“傻大个,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整整一个时辰!甄姐姐就这样跪在这里,让你枕在她腿上,一动都没动过!我叫她去歇会儿她都不肯,说你会不舒服——”
“小欺。”琼梧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窘迫。
狐小欺吐了吐舌头,却没有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傻大个,我们做到了呀!你看,我们三个通玄境,竟然——竟然真的打败了一个合道境的老魔头!”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仿佛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你最后那一刀,那雷光把整座山谷都照亮了!那个老魔头的剑被你的巨刀劈得全是裂纹,最后哗啦啦碎了一地!他那条左臂也被你的雷火炸没了,可他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柄剑碎掉……”
狐小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个通玄境,竟然打败了合道境……”
她的心思,仿佛还未从方才那场激战中彻底抽离。
方才那一战,他们三个通玄境,竟然真的打败了一个合道境中阶的老魔头。
这事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她是合欢宗的妖女,从小被人骂“邪魔外道”,那些正道弟子见了她,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喊打喊杀。
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在危险来临时——先跑。
可今天,她没有跑。
一步都没有。
狐小欺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看着鹅绒白丝的膝盖上还沾着的尘土与血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知怎么了,今日这一战,从龙啸和琼梧默默站在他们身侧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觉得——
他们三人一起,就做得到。
不是盲目的自信,不是少女天真的幻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她说不清这种底气从何而来。
也许是那些夜,在万花谷的竹楼里,三人的真气在云雨交融中彼此缠绕、彼此淬炼,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丹田里多了一部分,凝实得不像话的力量。
狐小欺的目光落在的身影上。
龙啸正枕在琼梧膝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而绵长。
那张苍白的脸上,那道从左额延伸到颧骨的伤口已经被玄何大师治愈,但还有一道粉红的痕迹,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不再有平日那抹压抑的蹙痕。
傻大个。
她在心中轻声唤道。
自从和他云雨交合之后,她丹田内的真气就一天比一天凝实。
那些原本飘忽的、如同烟雾般的媚术真气,在那些夜里被他的雷霆真气反复淬炼,竟变得如同实质般沉凝。
每次运功,她都能感觉到那些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而有力的质感。
她的修为也在快速上升。
从通玄境初阶到如今隐隐触摸到中阶的门槛,不过是大半年的功夫。若是放在以前,她至少还要苦修多少年年才能有这样的进境。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傻大个。
狐小欺的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得意,有狡黠,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温度。
看来今后,真要抓住他不放,好好吃死他……
她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夜的画面——月光下,龙啸扣着她的腰,那根滚烫的、粗长的龙根在她花径内疯狂进出,每一次撞击都顶到最深处,撞得她魂儿都要散了。
那些快感,那些呻吟,那些事后瘫软在他怀里、听着他粗重喘息的感觉……
狐小欺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那对隐去的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不行不行。
她现在还重伤在身呢。龙啸那傻大个更是经脉断裂多处,被玄何大师救了回来,叮嘱七日之内不可妄动真气。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狐小欺咬了咬下唇,偷偷看了龙啸一眼——还好,他闭着眼,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等他伤好了……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等他伤好了,再好好快活吧。
到时候,她一定要把那套从娘亲那里学来的、还没来得及施展的“合欢媚功”,一样一样,都用在傻大个身上……
想到这里,她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更深了。
……
铁自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龙小友。”
龙啸睁开眼,艰难地转过头。
铁自如站在他身侧,玄色战甲上的兵煞符纹已黯淡了大半,甲片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龙啸,一字一句道:
“此番,能以通玄境之修为,力败合道境之胡无方,事迹一旦传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抹难得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龙小友之名,怕是会响彻整个修道界了。”
龙啸张了张嘴,想说“铁门主谬赞”,可全身又是一阵剧痛,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琼梧的手指在他额角轻轻按了按,那微凉的触感再次将那灼热的疼痛缓解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陪伴。
龙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便也不挣扎了,闭上嘴,安静地枕在她膝上,任由那些疼痛一点点消退。
“二哥!”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后怕。
龙吟从人群前方挤了过来,蹲在龙啸身侧,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与疲惫,衣袍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其下渗血的皮肤。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二哥,你可吓死我了!”他伸出手,在龙啸肩头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大哥交代?怎么跟父亲交代?怎么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琼梧,又扫过狐小欺,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怎么跟嫂嫂交代?”
龙啸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毫无威慑力——他浑身浴血地枕在琼梧膝上,脸色苍白如纸,连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
龙吟见状,笑得更欢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起来。
“二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没事就好。”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抬手拍拍龙吟的肩膀,可手臂刚一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只能放弃,用眼神示意:我没事,你别担心。
龙吟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林阳负手而立,站在人群前方,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正望着龙啸,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赞赏的温和。
龙啸对上他的目光,想要起身行礼——苍衍派风脉掌脉真人亲至,他一个晚辈躺在那里,实在失礼。
可他的身体刚一动,琼梧的手便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林阳见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抬手,制止了龙啸试图起身的动作,淡淡道:
“不必多礼。躺着便是。”
龙啸便不敢再动了。
林阳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具趴伏在不远处的灰袍尸体上。
他是归一境大修,旁人看不真切也就算了,之前龙啸和胡无方决死那一式,他看的真切
胡无方那一剑——“一剑绝尘”,是冲着龙啸的狱龙斩去的。
天剑宗的“一剑绝尘”,以无匹锋锐着称,专破铜墙铁壁。
当年他在天剑宗时,想必便已将此招练得纯熟。
后来叛出师门,在西北磨砺了上百年,这一剑的锋锐只增不减。
方才那一剑,他若刺龙啸心口,龙啸挡不住。
可他没有。他是冲着狱龙斩去的。
胡无方此人,身为万化宗副宗主,向来阴狠歹毒,不择手段。
可在这决生死的一式里,他竟没有耍任何阴招,只是正面、堂堂正正地,要与龙啸的“雷动九天”分个高下。
林阳的目光落在那柄插在碎石中的狱龙斩上。
巨刀的刀身上,紫金色的雷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下那条暗金色的火线还在微微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龙。
是他太过自信了?
他相信以自己合道境中阶的修为、以“一剑绝尘”的无匹锋锐,定能击碎龙啸通玄境中阶的兵刃——就像他当初击碎徐巴彦的“轰鸣”大锤一样。
可他不知道,龙啸的狱龙斩不是寻常仙器。那是从上古神族磐天狱龙传给他的神器。
林阳的目光从狱龙斩上移开,落在那堆散落在碎石中的碧色碎片上——那是“定矩”剑的残骸。
他若刺龙啸心口,龙啸必死无疑。他若刺龙啸丹田,龙啸修为尽废。可他没有。他选择了刺龙啸的狱龙斩。
究竟该说,是胡无方太过自信,相信以自己的修为定能击碎龙啸的兵刃——
还是说,在最后一刻,他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己是“胡方”。是那个,天下第三,名门正派的弟子,胡方。
林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堆碧色碎片,目光深沉如潭。
褐山谷的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堆碎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些碎片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碧色的光芒已彻底黯淡,只剩下一片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残骸。
……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
大师兄的仇,报了。
胡无方死了。
戍仙堡的血债,讨回了一部分。
可万征还在,那枚用大师兄丹田炼成的“混元丹”还在他手中,他突破归一境后不知所踪。
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经脉刚刚被接续,他的身体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他只能躺在这里,枕在琼梧膝上,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感受着那些疼痛在佛光的温养下一丝一丝消退。
“龙啸。”
琼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微微发颤的温柔。
他睁开眼,望向她。
她低头看着他,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方才那丝焦急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温柔。
“你该歇息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龙啸看着她,看着那双明明不记得、却依旧自然而然做出了这一切熟悉动作的手,看着那双明明失了忆、却依旧会为他焦急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问她:你怎么会知道,我曾最喜欢枕在你的膝上?
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呢喃。
“谢谢。”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笑容都更加动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陪伴。
狐小欺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猩红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龙啸枕在琼梧膝上,看着琼梧低头望着龙啸,看着那些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淌。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欢喜,有满足,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远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
金色的阳光穿透谷口的晨雾,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也将那堆碧色的碎片映得格外温润。

第386章 归元归墟
日头升到半空,煌州戈壁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蒸腾。
万征从一片黄沙中醒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右脸颊传来的灼烫。
那热度不像是阳光——戈壁午前的日头虽毒,却也不至于让一个归一境大修士的脸颊感到灼痛。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粗糙滚烫的沙砾,沙砾间还混着某种黏腻的、已经半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是阳光从沙面上反射上来,直直刺入瞳孔,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连忙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亮,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戈壁。
连绵无际的赭红色戈壁,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沙砾被晒得滚烫,空气扭曲如流水,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
天很高,蓝得发紫,没有一丝云。
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向自己,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衣服——那身素白麻衣,此刻已破烂得不成样子。
衣襟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露出其下精瘦的胸膛。
衣袖只剩半截,右臂的小臂以下完全裸露,左臂的袖子更是只剩几根布条挂在肩上,在热风中轻轻飘荡。
下摆被撕去大半,裤腿也破得几乎遮不住腿。
他几乎浑身赤裸。
衣袍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呈墨绿色的液体,那液体在麻衣上结成硬壳,将原本柔软的布料变得如同砂纸般粗糙。
有些地方还黏着细碎的沙砾,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更令他心悸的,是那种液体散发的气味——腥臭,浓烈,带着一种妖兽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膻味。
那不是他身上的血。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这些液体,是别人的。
万征的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安,撑着沙面缓缓站起身。他定了定神,目光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身后数丈外,一道巨大的、横亘在黄沙上的黑影。
那是沙蠕虫。
煌州沙漠深处特有的巨型妖兽,它们的身躯可长达十余丈,粗如水缸,通体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口中密布数排倒钩般的利齿,是这片戈壁上最危险的妖兽之一。
而眼前这一条,已经死了。
它的尸体横卧在沙丘上,长约十丈有余,通体呈灰褐色,与沙砾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尸身扭曲,像是什么重击让它从沙层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它的头部——如果那团模糊的血肉还能被称为“头部”的话——已经完全碎裂,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墨绿色的血液从碎裂处涌出,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此刻已经半干,在烈日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尸身上还有许多其他伤口。
有的在腹部,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剖开,甲壳碎裂,露出其下灰白色的肌理;有的在尾部,几乎将那条粗壮的尾巴从中截断;还有的在身侧,一道道深深的抓痕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有数尺长,深可见骨。
但最可怕的,是头部。
那个曾经长满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口,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形状。
上颚和下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几根断裂的利齿散落在沙地上,根部还连着墨绿色的血肉。
头部的甲壳彻底碎裂,露出其下被搅得稀烂的脑组织,在烈日下冒着浑浊的泡。
这不是仙器造成的伤口。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蠕虫身上的伤口,没有一处是平整的。
那些碎裂的甲壳,那些撕裂的肌理,那些被硬生生拽断的骨骼——它们粗糙、参差、毫无章法。
不是刀剑劈砍留下的,不是术法轰击留下的,甚至不是什么仙器法宝留下的。
那是牙齿。是爪子。是某种生灵,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生生将这条八丈长的巨虫撕碎。
万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墨绿色液体,指甲缝里嵌着碎肉,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但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的嘴角,也有干涸的墨绿色痕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什么东西的残渣。
他的胃,忽然翻涌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他胃里涌上来,沿着食道一路向上,带着腥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连忙捂住嘴,可那股反胃感太过猛烈,他根本压制不住。
“呕——”
万征猛地俯身,一口呕吐物从口中喷出,落在黄沙上,溅开一片墨绿。
那不是胆汁,不是胃酸,而是一大块还未完全消化的、灰白色的蠕虫之肉。
肉块约有拳头大小,表面还残留着蠕虫特有的黏液,被胃酸浸泡得发白发胀,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纹理。
它落在黄沙上,弹动了两下,便静静躺在那里,在烈日下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万征怔怔地看着那块肉,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一波接一波,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有酸水混着墨绿色的残渣从嘴角淌下,滴在黄沙上,嗤嗤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堂堂归一境大修士——
竟在这里,如同最原始的野兽一般,茹毛饮血,生吞活剥了一整条融血境的沙蠕虫。
万征的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滚烫的沙砾。
融血境。
那是妖族修炼境界中与人族修士的合道境相当的境界。
这沙蠕虫妖兽,融血境的肉身防御何其强悍?
那身甲壳,便是合道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轻易破开。
而他在失去理智的疯狂中,仅凭这具双手,就将这条巨虫从沙层中拽出,用牙齿咬碎它的头颅,用爪子撕开它的甲壳,生啖其肉,饮其血。
万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此刻沾满干涸墨绿液体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他从来都用这双手催动仙器,结印,书写。
可方才,在不知多久前的疯狂中,这双手做过的事,却比任何妖兽都更加野蛮。
万征闭上眼。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次他只吐出一口酸水,混着几丝墨绿色的血丝。
他跪在黄沙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和酸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在滚烫的沙面上嗤嗤蒸发。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依旧:连绵的戈壁,炽烈的阳光,那具横尸在沙丘上的巨虫,还有那片被墨绿色血液染得触目惊心的黄沙。
一切都还在。
这不是梦。
万征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撑着沙面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软,但终于站直了。
他闭上眼,运转真气,将体内最后一丝翻涌的不适压下。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的恍惚已褪去大半,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蠕虫的尸体,目光在那颗碎裂的头部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开始向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低头看着自己。衣不蔽体,浑身污迹,赤着脚站在滚烫的黄沙上。堂堂归一境大修士,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万征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体内真气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化作一股无形的吸力。
四周散落在沙地上的衣袍碎片——那些被撕成布条的麻衣残片,那片沾满血污的衣襟,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在吸力的牵引下纷纷飞起,朝他的方向飘来。
他闭上眼,左手掐诀,真气在指尖凝聚成细如发丝的真气丝线。
那些丝线从他指尖探出,如同无形的触手,将那些飞来的衣袍碎片一片一片接住,一片一片拼合。
灵力丝线在碎片之间穿梭,将断裂的布边一根根接续,将撕裂的缝隙一道道缝合。
真气丝线在碎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那些被撕碎的布边在丝线的牵引下重新融合,断裂的纤维一根根接续,如同植物生长般,沿着原有的纹路延伸、交织、愈合。
先是衣襟,再是衣袖,再是衣摆。
那些沾满血污的痕迹在他真气的涤荡下渐渐褪去,虽无法完全恢复原本的素白,却也干净了不少。
裂口处,新旧纤维融合处留下淡淡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那是这片衣袍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片刻后,那身素白麻衣终于恢复了大致形状。
虽比原本紧绷了几分——那些被撕碎的布边在重新融合时不可避免地收缩了一些。
衣襟上的裂口虽已缝合,却留下了一道淡灰色的疤痕,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如同一条蜿蜒的蛇。
衣袖接上了,虽短了几分,露出小半截小臂。衣摆也补全了,勉强遮住膝盖。
万征低头看着这身麻衣,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的意味。
他开始向远处走去。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面上,细碎的沙砾硌着脚底,传来微微的刺痛。
他一步一步走在戈壁滩上,身后那具蠕虫的尸体在阳光下冒着浑浊的泡,墨绿色的血液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暗色,腥臭味被热风裹挟着,飘向远方。
万征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滚烫的沙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身后那些脚印在热风中很快被沙砾填平,如同从未存在过。
体内的真气在缓步行走中慢慢吸纳着天地灵力恢复着,经脉中真气流转,温养着那些在疯狂中被轻微损伤的肌肉和骨骼。
走着走着,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四行古篆。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五十九年。
他在这戍仙堡附近谋划了十年,等那条通天之径开启,等了十年。
他抓徐巴彦,炼混元丹,突破归一境,攻破戍仙堡,为的就是能得窥,这通天之径。
可那条路刚刚开启过。
下一次,要等五十九年。
他等不了五十九年。
不是因为他没有耐心——他是合道境巅峰的大修士,百年时光对他而言也不过弹指。他等不了,是因为那枚混元丹。
那枚以仙族尸身、融血境大妖、三十七名人族平民、十五名散修,以及苍衍派雷脉嫡传弟子徐巴彦的丹田为材,强行糅合四股截然不同力量炼成的妖丹。
他炼化了它。他突破了归一境。他也付出了代价。
这股混乱的力量在他体内并,彼此撕咬、冲撞,随时可能挣脱束缚,令他随时可能疯疯癫癫。
就像之前。
万征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crazyhome2000.com
褐山谷的方向,那片褐红色的山脉已在视野尽头隐约浮现。
从这里望去,那些山峦只是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摇曳,如同海市蜃楼。
他万征是突破至归一境了。他站在了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高度。可他此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一个“人”。
能入归一境者,都乃是天下有数的大修士,几百年前曾有龙首入天人境,乃是天下第一。
但后来龙首入锋芒山失踪,天下再无天人境。
近些年虽然听说息剑老儿好像入了天人境,但不知真假。
自己如今也是这归一境!
天下归一境哪个不是威风凛凛,震慑一方!
破军门铁自如,和自己一样,在合道境巅峰困了多少年,和自己斗了多少年,做梦都想跨出这一步,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苍衍派息剑老儿,观心寺了然秃驴,天剑宗燕长风老鬼等等天下归一境强者,要么威风凛凛,要么如世外高人!
自己怎的如此狼狈!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砾上,衣不蔽体,浑身污迹,如同一个刚从荒漠中爬出来的乞丐。
万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这算什么归一境?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从归元殿中走出时,胡无方那震惊又敬畏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一击破碎护堡大阵时,吕先那绝望又惊骇的脸。
他想起那些破军门弟子看见自己时,如同见了鬼魅般的恐惧。
那是归一境该有的威风。
可如今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麻衣,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看着衣袖下露出的小半截小臂上,那几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留有淡红痕迹的抓痕。
这算什么归一境?
再行几步,万征终是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自嘲与困惑尽数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麻衣,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随即抬手,将衣领处那道淡灰色的疤痕遮了遮,虽遮不住,却总算是多了几分体面。
方才那阵疯狂,他不知持续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从那沙蠕虫的巢穴一路行至此处的。
但他知道,戍仙堡已破,破军门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了消息。
无论那混元丹的反噬何时再来,无论这归一境的躯体还能撑多久——褐山谷,他得先回去。
万征抬起右手,掌心光芒一闪,一颗通体澄澈透明的珠子,从不远处飞来,悬停在他胸前。
那珠子约摸拳头大小,宛如凝固的朝露,又似无瑕的水晶。
日光下无色,凝神细视,可见万千星辉流转其中。
灌注真气时,它骤然绽放冰魄寒芒,却带着悲悯的温度,照见人心底最幽微的执念。
这便是随万征征战了数百年的本命仙器,名唤“归墟”。
他运转真气,“归墟”变大,而后万征踏上“归墟”。
“归墟”珠身一震,载着他缓缓升空。
戈壁的热浪从下方蒸腾而上,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立于剑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具横卧在黄沙上的蠕虫尸体,随即转过头,望向褐山谷的方向。
那片褐红色的山脉,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万征御器,向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第387章 重返褐谷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晨光从谷口的夹缝中倾泻而入,将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那些被功法轰塌的石殿残骸——都在晨光中显露出劫后的凄凉。
破军门的弟子们在废墟间穿梭,抬着担架,将伤者一一抬到临时搭建的医棚下;清点着战利品,将万化宗库房中搜出的典籍、丹药、灵宝分类登记;押解着俘虏,将那几名被俘的万化宗长老用锁链捆住,押往临时囚禁处。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指挥着弟子们清点殿中物品。
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金色刀芒已黯淡下去,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
牧野从殿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中整齐叠放着数本泛黄的古籍。
他走到秦云身侧,压低声音道:“秦师兄,这几本是从密室暗格中发现的,上面有易筋派的标记。”
秦云接过木箱,随手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封存,待门主定夺。”
“是。”
战场边缘,龙啸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缓,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琼梧搀着他的左臂,狐小欺搀着他的右臂,两人一左一右,将他从碎石中缓缓扶起。
龙啸的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那道从左额延伸到颧骨的伤痕虽已被玄何大师治愈,却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粉红痕迹。
但他终于站起来了。
琼梧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
她的手指轻轻扣在他手腕上,青金色的仙力还在缓缓渡入,温养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
狐小欺倒是忍不住了,小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傻大个,你说说,本小姐会不会也和你一起名扬天下呢,毕竟那老魔头,是我们一起——”
“小欺。”琼梧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平直。
狐小欺吐了吐舌头,却没有闭嘴,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好了好了,奴家抢你的功劳,甄姐姐不愿了。傻大个,你方才那一刀,可真是威风。奴家都看呆了~”
龙啸转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猩红眼眸,还有肩头绷带下隐隐渗出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也辛苦了。”他沙哑道。
狐小欺一怔,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那对隐去的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哼~知道就好~”
龙吟从人群前方走过来,手中握着收拢的“岚渡”扇,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
他走到龙啸身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二哥,你这左拥右抱的,让小弟我好生羡慕啊。”
龙啸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龙吟嘿嘿一笑,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手,在龙啸肩头轻轻拍了拍:“二哥,没事就好。”
龙啸看着他,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中那藏不住的欢喜与后怕,轻轻点头:“嗯。”
远处,铁自如在几名长老的簇拥下,向战场中央走来。
他依旧身披玄色战甲,那身“玄铁战衣”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甲片上的兵煞符纹已黯淡了大半,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山。
那柄“无荒”巨斧被他握在手中,斧刃上那抹冷冽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依旧醒目。
他在战场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破军门弟子,面对着秦云等六位长老,面对着龙啸、琼梧、狐小欺,面对着龙吟等苍衍派弟子,面对着玄何大师与玄归、慧奥二僧。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然后,他举起“无荒”。
巨斧高举过头,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骤然一亮!
“破军门的巾帼儿郎们!”
他的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戍仙堡的血仇,今日,老夫和你们并肩,讨回了一笔!”
他的声音在废墟上空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更有一种比颤抖更炽烈、更决绝的东西。
“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已毙命于龙啸龙小友刀下!”
“此战,我破军门,胜了!”
话音落下,山谷间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炸开!
“破军!破军!破军!”
百余名破军门弟子齐声高呼,那声音震得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刃,刀光剑影在晨光下闪烁,如同无数颗燃烧的星辰。
有的眼眶泛红,有的泪流满面,却没有一个人停下呼喊。
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兄弟,那些在褐山谷倒下的同门——他们的仇,终于报了一部分。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望着那片沸腾的欢呼,眼眶微微泛红。他握紧“青钢”偃月刀,刀身上的金色刀芒似乎又亮了几分。
牧野站在他身侧,同样红了眼眶,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秦云的肩膀。
铁自如站在战场中央,“无荒”依旧高举,任由那些欢呼声在耳边炸响。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万征,还没有伏诛。
但他没有说破。此刻,让这些孩子们高兴一会儿吧。他们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龙啸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望着那些挥舞兵刃、热泪盈眶的破军门弟子,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大师兄的仇,报了。可大师兄回不来了。
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破军门弟子,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铁门主豪气干云,在下佩服。”
铁自如转头,就见林阳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锐利的眼眸正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赞赏的温和。
铁自如抱拳,郑重道:“此番能破褐山谷,全赖林真人破阵之功。老夫替破军门上下,谢过林真人。”
林阳轻轻摇头:“铁门主客气。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本应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战场,淡淡道:“只是——”
话未说完。
林阳的眉头,骤然皱起。
他的眼眸猛地转向谷口方向,瞳孔深处,青色的光芒一闪而没。
他的周身,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虽只一瞬,却让距离他最近的铁自如清晰地感受到了。
铁自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真人?”
林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眼眸中,青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他的真气,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向那个方向疯狂蔓延、探查。
然后,他感受到了。
一股浩瀚的气息,正在从谷口方向逼近。
那股气息没有丝毫收敛,没有半分遮掩,就这样大咧咧地、肆无忌惮地,向整座褐山谷碾压而来!
归一境。
林阳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中的……熟悉。
不是熟人的熟悉,而是“同一境界”的熟悉。
那是归一境大修士才有的、独特的、返璞归真的气息——看似虚无,却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且这股气息,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强。
铁自如也感受到了。
他是合道境巅峰,那股气息如此张扬、如此不加掩饰。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从谷口方向涌来,如山如岳,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的脸色,骤然铁青。
“这是——”
他猛地转头,望向谷口方向。
战场上,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
那些正在挥舞兵刃、热泪盈眶的破军门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望向谷口方向。
那气息丝毫不加掩饰,便是御气境的弟子,也能感觉的到。
有的弟子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有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有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秦云握紧“青钢”偃月刀,指节泛白。他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望向谷口方向,眼中满是惊骇。
牧野的脸色同样难看,他下意识地挡在那些年轻弟子身前,长枪横于胸前。
龙吟的脸色也变了。他握紧“岚渡”扇,扇面上的水墨画微微发光,青色光华在他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威压的侵袭。
“二哥……”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龙啸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气息。
归一境。
狐小欺下意识地往琼梧身边靠了靠,那对隐去的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她咬着下唇,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戒备,双手已悄悄摸上腰间的“银骨”。
琼梧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龙啸的手臂又扶稳了一些,天蓝色的眼眸望向谷口方向,眼中一片沉静。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情愫”剑的剑柄。
玄何大师从医棚方向缓步走来,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脸色依旧平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也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走到林阳身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
谷口的晨雾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终于从雾中走出,暴露在金色的晨光之下。
素白麻衣,长发披散。
衣襟上一道淡灰色的疤痕从领口延伸到腰腹,如同一条蜿蜒的蛇。
衣袖比正常短了几分,露出小半截小臂。
衣摆勉强遮住膝盖,其下是一双赤足,踏在碎石与沙砾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缓步走来,不急不慢,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
万征。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
他的周身,那股归一境大修士的浩瀚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整座褐山谷都笼罩其中。
他走过那些横七竖八的万化宗弟子尸体,走过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走过那些被术法轰塌的石殿残骸。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停留,仿佛那些尸体、那些血泊、那些废墟,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缓步走着,一步一步,向战场中央走来。
“是……是尊者!”
一道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俘虏堆中炸响。
那是一名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弟子,浑身浴血,衣袍残破,脸上满是血污。
他跪在碎石中,双手被锁链反绑在身后,原本已如死灰般的眼睛,此刻骤然亮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破军门弟子一脚踹倒在地。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素白身影,嘶声喊道:
“是尊者!尊者回来了!尊者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其他几名被俘的万化宗长老也纷纷抬起头,望向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有的眼中涌出热泪,有的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有的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锁链。
“尊者……尊者回来了……”
“尊者不会抛下我们的……”
“尊者替副宗主报仇啊……!”
那些原本已如死灰般的万化宗俘虏,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丝生气。
他们挣扎着、嘶喊着,有的甚至试图向万征的方向爬去,却被破军门弟子死死按住。
铁自如握紧“无荒”,踏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他的脸色铁青,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忌惮。
归一境。
他与万征斗了上百年,从通玄境斗到合道境巅峰,彼此知根知底。可此刻,万征已是归一境——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未能跨出的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举起“无荒”,斧刃直指万征,声音如炸雷般在褐山谷上空炸开:
“万征——!”
他的声音里,有戍仙堡的血仇,有吕先、谭想、于庆、施展等老兄弟的命,有那二百三十七名战死弟子的冤魂。
万征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就那样站在十丈外,素白麻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赤足踏在碎石上,长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铁自如,望向他手中那柄直指自己的“无荒”巨斧。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死水,只有瞳孔深处那银色的光芒在明灭不定。
“自如兄。”
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同老友叙旧。
“我们多久未见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回忆。
“七十年?”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战场——那些横七竖八的万化宗弟子尸体,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俘虏,那些正在被破军门弟子搬走的典籍、丹药、法器,还有那具趴伏在碎石中、左臂已断、身下压着一柄碎裂仙剑的灰袍尸体。
胡无方。
他的目光在胡无方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然后,他重新看向铁自如,嘴角那抹淡笑依旧,声音平和如初:
“今日,你就这样拜会我?”
他摊开双手,素白麻衣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破我山门,杀我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无方的尸体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波动:
“杀我副宗主。”
铁自如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无荒”握得更紧,指节泛白。他一字一句道:
“万老狗,你少和老夫来这套!”
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火星:
“戍仙堡,是你万化宗先动的手!”
万征闻言,歪了歪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是这样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自如,扫过林阳,扫过那些破军门弟子,最后落在那座若隐若现的归元殿上。
“我怎么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
“是有人想要独占通天机缘。而我万化宗,只不过给天下人讨个公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自如,嘴角那抹淡笑依旧,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阴冷的意味:
“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戍仙堡而已,你破我山门,毁我万化宗百年基业——”
他摊开双手,素白麻衣的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笔账,怎么算?”
铁自如的脸色铁青。
他能感觉到,万征的气息正在缓缓攀升。
不是方才那种毫无保留的释放,而是更加内敛、更加沉凝的攀升——那是在积蓄力量,等待出手的那一刻。
但他没有退。
他握紧“无荒”,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骤然一亮,一字一句道:
“算账?”
他的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来啊,万征!”
他踏前一步,“无荒”直指万征咽喉:
“七十年——老夫七十年没揍你这张老脸了!”
万征看着他,看着那柄直指自己的巨斧,看着铁自如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比方才大了些,嘴角弯起一抹明显的弧度。
但那笑意依旧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死水,只有瞳孔深处那银色的光芒在明灭不定。
“铁老鬼。”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我合道境巅峰斗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周身那股归一境的气息,骤然外放!
铁自如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扑面而来,如山如岳,如渊如海,压得他胸口一闷,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
“你最终还是慢我一步。”
万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和依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俯视。
那股威压死死压在铁自如身上,如同五指山压在一只蚂蚁身上。
他的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握着“无荒”的手剧烈颤抖,却死死撑着,不肯跪下。
“破军门,有进无退。”
他咬牙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万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看着那柄虽在颤抖却依旧直指自己的巨斧。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挡在了铁自如身前。
林阳。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站在铁自如与万征之间,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
他没有释放威压,没有催动真气,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但铁自如身上的压力,骤然一减。
那股如山的威压,在林阳站出来的那一刻,便被悄然化解。不是硬碰硬地碰撞,而是如同流水绕过岩石,悄无声息地、却彻底地被引开。
铁自如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他握紧“无荒”,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林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对面的万征。
万征的目光,从铁自如身上移开,落在林阳身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阳。”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
“苍衍派的风脉掌脉真人,幸会。”
林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冷峻如铁:
“归元尊者,久仰。”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股无形的、只在归一境之间才能感受到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无声碰撞。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两座大山对峙般的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破军门弟子,那些俘虏,甚至那些正在搬运战利品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望向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龙啸死死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握着狱龙斩的手微微发紧。
琼梧依旧扶着他,天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狐小欺躲在琼梧身后,那对隐去的狐耳紧紧贴在头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
龙吟握紧了“岚渡”扇。
秦云、牧野等六位长老,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平和而慈悲。
就在这时——
万征开口了。
“这才对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他的目光从林阳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破军门弟子、苍衍派弟子、观心寺僧人身上,最后又回到林阳脸上。
嘴角那抹淡笑,深了几分:
“归一境和归一境,才有平等说话的资格。”

第388章 风雷之约
褐山谷的晨风裹着沙砾,从谷口灌入,在两道身影之间呼啸而过。
林阳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对面那道素白麻衣的身影,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万征站在十丈外,赤足踏在碎石上,长发披散,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平静如死水,只有瞳孔深处那银色的光芒在明灭不定。
两人对视。
那股无形的、只在归一境之间才能感受到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无声碰撞。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两座大山对峙般的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风都绕开了两人之间的那片区域,不敢擅入。
良久,林阳才缓缓开口。
“万征。”他的声音冷峻如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苍衍派在中原腹地,你万化宗盘踞西北煌州,相隔数千里,本无瓜葛。”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凌厉如刀:
“但你却派胡无方,潜入隐花岭,杀我苍衍雷脉嫡传弟子徐巴彦。”
万征歪了歪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依旧平和,“所以呢?”
林阳没有理会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继续道:
“杀我弟子,夺其丹田,以邪术炼成妖丹。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他踏前一步,周身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在这一刻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波动极轻,极淡,却让十丈外的万征瞳孔微微收缩。
“林某今日,代苍衍派,来讨个说法。”
话音落下,山谷间一片死寂。
那些破军门弟子、苍衍派弟子、观心寺僧人,甚至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俘虏,都屏住了呼吸,望着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万征看着林阳,看着他周身那股虽未外放却足以毁天灭地的归一境气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些,嘴角弯起一抹明显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的意味。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那只手,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区区一个通玄境的弟子。”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嘲讽,“也值得你亲自前来?”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林阳,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苍衍派护短,名不虚传啊。”
林阳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万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那些严阵以待的破军门弟子,扫过秦云、牧野等六位长老,扫过龙吟、孙政等苍衍派弟子,最后落在战场边缘那道紫金色的身影上。
龙啸。
那个浑身浴血、此刻正被两名女子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
万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
“唉,不对啊。”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好奇:
“我那副宗主,杀的不是雷脉弟子么?”
他重新看向林阳,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怎么会由你风脉林阳出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罗有成呢?”
林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冷峻如铁:
“雷脉之仇,已由雷脉报了。”
万征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龙啸,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真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如同一根无形的触手,探向那道紫金色的身影。
通玄境。
通玄境中阶。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龙啸手中那柄插在碎石中的巨刀上——狱龙斩。
刀身上的雷光已黯淡,但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依旧在微微流转,散发着一种令他都隐隐有些在意的气息。
这柄刀,不是凡品。
万征收回真气,重新看向林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那一丝意外,很快便消散了。
他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修士。
那些跨越修为境界、以弱胜强的传说,在他的生命中,也曾亲眼目睹过几回。
虽不多见,却也不算首见。
“通玄境,斩合道境。”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看向林阳,嘴角那抹笑意依旧:
“那苍衍派的仇,既然报了。”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素白麻衣的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何不赶紧离开这煌州贫瘠之地,回你们那山清水秀的苍衍盆地,享清福去?”
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好意”。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林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死水却暗藏疯狂的眼睛,看着他衣袖下露出的小半截小臂上那几道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抓痕。
他没有回应万征那句“好意”。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如铁,一字一句,在褐山谷上空回荡:
“万征。”
“这些年来,你万化宗号称‘万法归一,修道通解’。”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凌厉:
“实则强取豪夺,吞并小门小派,掠夺功法秘籍。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如同闷雷在谷中翻滚:
“多少门派被灭,多少修士惨死,多少无辜百姓被你万化宗的邪术荼毒——你心里清楚。”
万征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看着林阳,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冷火的锐利眼眸,看着他周身那股虽未外放却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阳踏前一步,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灰白长发飞扬:
“我苍衍派,忝为天下正派,受各方敬仰。”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火星:
“自当除邪卫道,护佑苍生。”
话音落下,他周身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
归一境大修士的威压,如同山岳崩塌、怒海倾覆,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那些距离稍近的破军门弟子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在肩上,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
秦云等六位长老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骤变。
龙啸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都为之一窒。琼梧连忙渡入一道仙力,护住他的心脉;狐小欺躲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铁自如是合道境巅峰,此刻面对林阳释放的威压,他虽不像那些弟子般不堪,却也感受到了那股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他握紧“无荒”,后退半步,将位置让给林阳。
万征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运功抵御,只是那样站着,任由林阳的威压扑面而来。
素白麻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长发飞扬,赤足踏在碎石上,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那抹淡笑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
他看着林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好一个除邪卫道。”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嘲讽,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他依旧站在十丈外,赤足踏在碎石上,素白麻衣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长发披散,衣襟上那道淡灰色的疤痕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林阳没有接话。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周身那股归一境的威压依旧如山如岳,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
万征歪了歪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路边偶遇故人时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
“唉——”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般的恍然,又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夸张。
“是万某疏忽了,万某疏忽了。”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林阳,扫过铁自如,扫过那些正紧张地望着他的破军门弟子,最后落在龙啸身上,又缓缓移开。
他的嘴角重新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的意味。
“我怎么忘了——”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在褐山谷上空回荡:
“你们这些个名门正派,是不是有一条规矩么?就是我们这些被你们打成‘邪派’的门派,如果没有血海深仇,你们也不会出手剿灭。但若是哪个邪派里出了个归一境——”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向林阳:
“你们就要出手剿灭,以免坐大。”
此言一出,山谷间的气氛骤然一凝。
不是那种高手对峙时的凝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微妙的、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般的涟漪。
那些破军门的年轻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惊讶。
他们从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什么“邪派出了归一境就要剿灭”——门中师长从未提过,宗门典籍中也从未记载。
可万征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理所当然,让他们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
龙啸的眉头同样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琼梧和狐小欺,琼梧依旧面无表情,天蓝色的眼眸沉静如常,仿佛万征的话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狐小欺则咬着下唇——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
林阳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几分审慎的凝重。
他看着万征,看着那张苍白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万征。”
他的声音依旧冷峻,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沉凝:
“你莫要信口雌黄。我等行事光明磊落,护卫天下苍生,是因为你们邪派倒行逆施、残害生灵,与境界何关?”
万征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然后,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向林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笑意尚未褪尽,却已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寒冰般的讥讽。
“是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刮骨。
“我怎么清楚的记得——”
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九阴门。”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仿佛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名字。
“兽形宗。”
他的手指又划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如同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气。
“都是出现归一境的时候,被你们联手剿灭了。”
话音落下,山谷间一片死寂。
那些破军门的年轻弟子们脸色骤变。
九阴门地处北境他们尚熟识,但是兽形宗——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那是百余年前西北地界赫赫有名的“邪派”,势力庞大,行事狠辣,曾与破军门、万化宗都有过冲突。
后来正派以破军门为先锋,与之爆发过大战。
被正派剿灭。
师门长辈提起时,只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龙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铁自如。
铁自如的脸色,在林阳和万征对话的过程中,一直在变。
先是铁青,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凝重。
他握着“无荒”的手青筋暴起,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睛死死盯着万征,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恨意,也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隐隐浮现的……痛苦。
万征也注意到了铁自如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这位与他斗了上百年的老对手,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铁老鬼。”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柔和得近乎温柔,却正是这种温柔,让人脊背发凉。
“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吧?”
他歪着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着铁自如,一字一句道:
“百余年前,你的师父王烈——”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是死在灭兽形宗的战斗中。”
铁自如的身形,猛地一颤。
那不是被功法击中的颤抖,而是被一柄无形的刀,狠狠刺入心口时的本能反应。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握着“无荒”的手剧烈颤抖,嘴角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万征,盯着那张苍白脸上那抹温柔的笑,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谷中的年轻弟子们,包括龙啸在内,此刻都在思考。
他们看着铁自如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愤怒,心中那丝困惑渐渐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九阴门。兽形宗。王烈。
这些名字他们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此刻,它们被万征用这种方式串联在一起。
原来……还有这种事?
万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阳。
他的笑容依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已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摊开双手,素白麻衣的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如今,我登临归一大道,便又轮到我万化宗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林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那双眼眸望着万征,目光深沉如潭。
林阳没有说谎。crazyhome2000.com
正派之间,确实没有“邪派出现归一境就要剿灭”的成文约定。各大正派之间的盟约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条款。
可是——
百余年来,九阴门,兽形宗,还有另外几个在历史长河中渐渐被遗忘的名字……它们覆灭的时间节点,确实都卡在“有人突破归一境”之后。
这不是约定。
这只是……一种心照不宣。
一种所有正派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会说出口的默契。
林阳沉默了。
几息之后,林阳开口了。
“万征。”
他的声音依旧冷峻,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莫要混淆视听。”
他一字一句道,目光直视万征,毫不退缩:
“九阴门、兽形宗之事,林某不曾参与,亦不便置评。但你万化宗——”
他踏前一步,周身那股归一境的威压骤然一盛!
“掳掠百姓,以活人炼器;屠戮修士,以丹田炼丹;勾结妖族,祸乱西北。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天理难容!”
他的声音在褐山谷上空炸响,如同惊雷滚过长空,震得众人耳膜发颤:
“林某今日来此,不为‘剿灭归一境’,只为——”
他一字一句道,目光如刀:
“为民除害!”
万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冷火的眼眸,看着他周身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方才那种讥讽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的笑。
“为民除害。”
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林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恍惚也消散了,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死水般的平静。
“好啊。”
他说。
“来吧。”

第389章 风光交锋
褐山谷上空的云,在那一瞬间被撕碎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被两股归一境气息碰撞时炸开的无形气场,硬生生撕裂。
那些灰白色的云絮如同破布般向四周飞卷,露出其后一片惨白的天光。
阳光从撕裂的云隙中倾泻而下,将整片战场照得明亮如洗。
然后,林阳动了。
他没有给万征任何反应的余地。
“风魔”大剑在他手中甚至没有扬起——他只是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白色的流光,直扑万征!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场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掠过十丈距离,出现在万征身前!
“苍衍风道·风痕斩!”
风魔剑斜撩而上,剑身上青白色的风罡凝聚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弧线,从万征左肋斜斩至右肩!
那风刃太过锋锐,边缘泛着冷冷的白光,空气如同被利刃划过的纸张。
万征瞳孔微缩。他左手一抬,那枚悬浮在身侧的“归墟”珠骤然亮起!
一道纯白色的光盾在他身前凝聚,精准地、如同实体盾牌般,挡在风魔剑的斩击轨迹上!
“万化诀·光御。”
铛——!!!
风魔剑斩在光盾上,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战场上修为较低的弟子只觉得双耳嗡鸣,眼前发黑,连忙捂住耳朵。
光盾表面荡开层层涟漪,纯白色的光芒在撞击点处骤然炽亮,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
但光盾没有碎。
它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瞬,随即反弹,将那股斩击的力量尽数弹开。
林阳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没有丝毫停顿。
第一剑被挡住的瞬间,他的剑势已变——风魔剑从斜撩转为直刺,剑尖直取万征咽喉!
这一转变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一开始就是打算刺这一剑,方才的斜撩只是虚招。
万征的光盾还挡在左肋处,来不及收回。
但他没有慌。
右手二指并拢,指尖一道白色的光刃凝聚,如同短剑般刺向风魔剑的剑尖!
叮——!!!
指尖与剑尖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尽数掀飞,将十丈外的几具万化宗弟子尸体吹得翻滚数圈。
万征的身形向后滑退了半步,赤足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而林阳的身形纹丝不动,但风魔剑的剑势,被这一指硬生生挡住了。
两人同时停手。
从林阳动到两人分开,不过三息。
三息之间,交手两招,不分胜负。
山谷间一片死寂。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从未见过归一境修士之间的战斗——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林阳的轨迹,只能看见一道青白色的流光在战场上空拉出道道残影,然后便是那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这……这也太快了……”一名凝真境的弟子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
龙啸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两道身影,握着狱龙斩的手微微发紧。他的眼睛勉强能跟上林阳的速度——也仅仅是勉强。
他以前从未亲眼目睹过归一境修士的全力出手。
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与归一境之间的差距,比他从御气到通玄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那不是真气的量变,而是一种质的飞跃。
林阳方才那两剑,若换作他面对,他恐怕连第一剑都挡不住。
战场中央,林阳与万征隔着数丈距离,对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褐红色的沙砾,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林阳的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灰白长发飞扬,但他的手,稳如磐石。
“风魔”剑横在身侧,剑身上的青色风纹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万征站在他对面,素白麻衣在风中轻轻拂动,赤足踏在碎石上。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二指并拢的姿势,指尖那道白色的光刃正在缓缓消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林阳,缓缓收回右手。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名不虚传。”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方才那两剑,若换作合道境,怕是已经死了。”
林阳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
万征也不在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枚“归墟”珠依旧悬浮在他左掌心,珠身上的纯白色光芒微微流转,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方才那一剑虽未破开光盾,却消耗了光盾不少能量。
他抬起头,看向林阳,嘴角重新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的意味。
“不过——”
他顿了顿,左手轻轻一握,“归墟”珠骤然亮起!
这一次,不是防御。
一道粗如手臂的纯白色光柱,从“归墟”珠中激射而出,直取林阳胸口!
那光柱的速度比林阳方才的风痕斩还要快!
它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扭曲,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在光柱的余波中化为齑粉!
整道光柱如同一柄从虚空中刺出的光之长矛,带着洞穿一切的威势,直取林阳心口!
“万化诀·光彻。”
这一击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瞬万征还在说话,后一瞬光柱已经射到林阳胸前。这便是归一境修士的可怕之处——他们的攻击浑然天成,心念一动,道法自成。
林阳瞳孔微缩。
风魔剑横挡于胸前,剑身宽大的剑面如同一面盾牌,挡在光柱的轨迹上!与此同时,他周身青光一闪——
“苍衍风道·回风缠!”
一道青白色的流风在他身前凝聚,附在“风魔”的剑身之上。流风与剑身融为一体,青白色的风罡在剑面上疯狂流转,如同一层流动的铠甲。
轰——!!!
光柱轰在风魔剑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一瞬间,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狂暴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尽数掀飞,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吹得翻滚!
崖壁上,那些本就残破的符文在冲击波中纷纷崩碎,化作点点幽光消散!
林阳的身形向后滑退了三丈。风魔剑上的流风在光柱的冲击下剧烈颤抖,青白色的风罡与纯白色的光柱疯狂撕咬,发出嗤嗤的声响。
光柱终于消散了。
风壁也散了。
林阳站在原地,风魔剑横于身前,剑身上的青色风纹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却没有丝毫损伤。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但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万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好剑。”他说。
林阳没有回应。他只是握紧风魔剑,周身青光再起。
“苍衍风道·千刃风瀑!”
风魔剑猛地一挥!
无数道青白色的风刃从剑身上激射而出,如同瀑布倒卷,铺天盖地般向万征倾泻而去!
那些风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每一道都足以将合道境修士的护体真气撕成碎片。
它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如同一群愤怒的青色蜂群,从四面八方扑向万征!
万征脸色微变。
他左手一抬,“归墟”珠骤然亮起!
“万化诀·光幕!”
一道半透明的纯白色光幕以“归墟”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万征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幕表面,纯白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流转,将那些射来的风刃一一挡下!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风刃斩在光幕上,炸开一连串刺目的青色与白色光点!
每一道风刃都让光幕微微震颤,但光幕没有碎。
它只是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中不断闪烁,却始终稳稳地护着其中的万征。
万征站在光幕中,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风刃,看着光幕表面荡开的层层涟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林阳这一招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
那些风刃的数量太多了,每一道的威力都不弱,而且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
这样下去,光幕撑不了太久。
但他没有急着反击。他只是在等——等林阳这一招的势头稍缓,等那些风刃的密度稍有下降。
然后,他出手了。
“万化诀·光爆!”
“归墟”珠骤然亮起刺目的纯白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激射而出,而是以“归墟”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战场中央爆发,那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战场上修为较低的弟子只觉得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轰——!!!
光爆的冲击波与那些铺天盖地的风刃碰撞,炸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无数风刃在光爆中被震碎,化作青白色的光点四散飞溅;而光爆的余波也在风刃的切割下被削弱了大半,未能伤及林阳分毫。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当光芒终于消散,当烟尘缓缓沉降,战场中央的景象重新清晰。
林阳站在原地,月白风青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风魔剑横于身侧,剑身上的青色风纹缓缓流转。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万征也站在原地,素白麻衣在风中轻轻拂动,赤足踏在碎石上。
“归墟”珠悬浮在他身侧,珠身上的纯白色光芒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在缓缓流转。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
两人对视。
方才那两轮交锋,看似激烈,实则都是试探。
林阳的两剑一刀,万征的光御一爆,都没有伤到对方分毫。
但他们都从对方的攻击中,感受到了彼此的深浅。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褐山谷上空那片被撕裂的云隙,正在缓缓恢复。
方才那两轮交锋,看似激烈,实则都是试探。
林阳的两剑一刀,万征的光御一爆,都没有伤到对方分毫。
但他们都从对方的攻击中,感受到了彼此的深浅。
林阳心中暗忖。
他突破归一境时日已久,自问对这个境界的理解不算浅薄。
方才那几招试探,他已发觉,那“归墟”珠的光御与光爆,时机精准,力道浑厚,分明是真真切切的归一境实力。
林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想起龙啸信中所述那枚易筋妖丹的来历——仙族尸身、融血境大妖、三十七名人族平民、十五名散修,以及徐巴彦的丹田。
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强行糅合,炼成一枚妖丹。
这样的东西,也能助人突破归一?
林阳原本以为,那不过是某种揠苗助长的邪术,即便侥幸突破,根基也必然虚浮,与真正苦修得来的归一境不可同日而语。
可方才那几招试探,让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那枚妖丹。
万征的归一境,是真的。
林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林阳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握紧“风魔”,周身真气缓缓流转。
对面,万征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是他突破至归一境后,第一次真正的与归一境交手。
方才那几招试探,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己这种假借外物突破至归一境的,与林阳这种踏踏实实修炼上来的,会不会有什么高低之分?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林阳的攻势虽凌厉,但他的防御同样稳固。光御、光幕、光爆,三道防御道法轮转自如,“归墟”珠的能量消耗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万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正稳稳地掌控着“归墟”珠,没有颤抖,没有痉挛。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从那具沙蠕虫的尸体旁醒来时,这双手上沾满了墨绿色的血液,指甲缝里嵌着碎肉,手背上满是被甲壳划出的伤口。
那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算一个“人”了。
此刻,他用这双手与林阳交手,却发现自己依旧能催动道法,依旧能掌控真气,依旧能与归一境大修士分庭抗礼。
他心中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分。
但万征旋即想到——
自己目前,的确有一个缺陷。
就是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失控。
那枚混元丹的四股力量,被他炼化后。彼此撕咬、冲撞,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就像在戍仙堡时那样,就像在那条沙蠕虫的巢穴时那样。
下一次失控,不知何时会来。
万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他的劫数。
但——
他忽然眯起眼,瞳孔深处那银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这劫数,未必不是机缘。
若与林阳这一战,能掌控他体内的那些混乱,能在生死搏杀中学会掌控那些力量,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将它们一一驯服……
那他不仅不会再失控,甚至可能——
万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抬起头,望向对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然后,他开口了。
“林真人。”
他的声音平和,如同老友叙旧,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
“万某第一次和归一境交手。”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能不能不要再与万某虚与委蛇,以虚招试探了?”
他摊开双手,素白麻衣的袖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来,让万某领教一下真正的苍衍道法吧。”
他的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那银色的光芒在疯狂流转,如同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林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脸上那抹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神情。
片刻后,林阳轻轻点头。
“万宗主如此真诚,林某岂敢藏拙?”
然后,他的气息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试探时的内敛,也不是与万征对峙时那种如山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纯粹的变化。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
一阵从九天之上吹来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苍衍风道·仙风流体。”
林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的呓语。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让三丈外的万征,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在他眼中——
林阳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在自己面前,不存在了,从未出现过。
万征的真气疯狂蔓延开去,探向四面八方。他能感知到方圆百丈内每一粒沙砾的颤动,每一丝风向的变化,每一个修士的呼吸。
但他感知不到林阳。
明明方才还站在三丈外的那个人,此刻却如同人间蒸发,彻底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万征的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
一股凌厉的杀意,从他身后传来。
万征来不及细想,身形猛地闪避!
“嗤——”
剑刃划过护体真气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万征只觉左肩一阵火辣辣的疼,护体真气在那道剑刃面前剧烈颤抖,差点被撕开一道口子。
锋利的剑刃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虽未破开他的护体真气,但那剑刃之凌厉真气,也刮的他肩膀剧痛!
他踉跄前冲数步,连忙稳住身形!
太快了。
不,不是快的问题。
是……自己归一境的真气,也很难捕捉到他。
林阳在施展“仙风流体”的那一刻,仿佛与风融为一体。
他的气息、他的真气、他的杀意,都被风裹挟着、稀释着、消散着,让对手根本无法捕捉他的位置。
当你的对手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又如何防御?
万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苍衍风脉的“仙风流体”,是风脉最高深的身法道法。
修炼至大成者,可与风同体,化身为风。
来无影,去无踪,出手如风过无痕,杀人如风吹落叶。
他曾以为这只是夸大其词。
此刻他知道了,那不是传说。
下一刻,林阳再次消失。
万征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他不再试图感知林阳的位置,而是——
左手一挥,“归墟”珠骤然炸开一圈纯白色的光晕!
“万化诀·光晕!”
那光晕以“归墟”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丈余的纯白色光圈。
光圈所过之处,任何事物都会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白光——这是万征的应对之策,他感知不到林阳,那就用“归墟”珠的“光晕”照亮身周的一切。
只要林阳踏入光圈范围,便会被白光标记,无所遁形。
光晕扩散,丈余内一切清晰如昼。
没有林阳。
万征心头一紧,刚要转身——
面前的空气中,忽然伸出一柄剑。
林阳的“风魔”剑。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万征面前,剑尖直指他的面门,距离不过两尺。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依旧在缓缓流转。
剑从何处来?
万征猛地侧身!
剑刃擦着他的左颊掠过,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血痕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滴落。
这一剑,直接破开了他的护体真气。
鲜血从伤口处涌出,万征甚至能感觉到剑尖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以及剑尖处那道风罡正在向内渗透的刺痛。
那是死亡的味道。
万征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恐惧。
但他没有退。
他咬紧牙关,左手猛然结印!
“万化诀·光爆!”
“归墟”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纯白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激射而出,而是以“归墟”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在两人之间爆发,那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在这一式中,林阳若强行再刺,便会被光爆正面击中。
光爆炸开的瞬间,林阳消失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闪避,而是——凭空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光爆的光芒在战场中央炸开,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那些距离稍近的破军门弟子连忙捂住眼睛,有的甚至被那光芒刺得眼泪直流。
当光芒消散,当视线恢复——
林阳站在十丈外,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风魔”剑横于身侧,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望着对面的万征。
万征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抬起头,看向林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好一个仙风流体。”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战斗,才刚刚开始。
……
战场边缘,龙吟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龙啸身边。
他蹲在龙啸身侧,望向战场中央那两道重新对峙的身影。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那几剑的速度,他勉强能看清一两分——也仅仅是勉强。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二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你看到了么?”
龙啸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龙吟也不在意,继续道:“你应该也知道,我们风脉掠影林的功法,其中有一个特点就是快。”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战场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向往:
“这一式‘仙风流体’,小弟我也会。”
龙啸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对风脉掠影林的功法了解的确实不多,不知这“仙风流体”是何等境界才能学习的功法。
“但是——”龙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骄傲里多了几分苦笑,“和师父这么快的速度比起来,我差远了。”
他摊开双手,青玉折扇“岚渡”在他掌心收拢着,扇面上的山水画已恢复了原本的墨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那抹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向往:
“师父方才那两剑,我勉强能看清轨迹。但若是换了我自己来施展……”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他施展的“仙风流体”,和林阳施展的“仙风流体”,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几分失落却依旧亮着眼睛的脸,艰难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急什么。”龙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才多大。再过百年,你也能到你师父那个地步。”
龙吟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下格外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
“那当然。”
他用力点头,握紧“岚渡”,目光重新落回战场。
“二哥,你就看着吧。总有一天,小弟我也会像师父这样——”
琼梧依旧扶着龙啸的臂弯,天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狐小欺躲在龙啸身后,那对隐去的狐耳紧紧贴在头上,猩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中央,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
而战场中央——风,正在积蓄。
下一轮交锋,即将开始。

第390章 风过留痕
林阳立于原地,月白风青纹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灰白长发飞扬如瀑。
他的气息在攀升——仿佛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一阵从九天之上吹来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然后,他再次动了。
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任何人看清他是如何迈出那一步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剑光在万征身前炸开。
“苍衍风道·风痕斩!”
风魔剑从虚空中刺出,剑身上青白色的风罡凝聚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弧线,直取万征心口!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战场上修为较低的弟子只觉眼前一花,那道剑光便已掠过数丈距离,出现在万征身前。
但万征,这一次跟上了。
他不是用眼睛捕捉的。
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林阳的速度。
他是用真气——以“归墟”珠为核心,将感知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在剑光出现的前一瞬,他便已经感知到了风的方向、风的流速。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移动时,不可避免地震动了空气,而那些震动,便如同涟漪般传入他的感知之中。
所以当风魔剑刺出的那一刻,他的光盾,已经等在那里了。
“万化诀·光御!”
纯白色的光盾在剑尖前方凝聚,精准地、如同实体盾牌般,挡在风痕斩的轨迹上!
铛——!!!
风魔剑斩在光盾上,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光盾表面荡开层层涟漪,纯白色的光芒在撞击点处骤然炽亮,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
但光盾没有碎。
它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瞬,随即反弹,将那股斩击的力量尽数弹开。
万征的身形纹丝不动。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
林阳没有丝毫停顿。第一剑被挡住的瞬间,他的身形已散!
再次出现时,他已来到万征左侧,刺向万征咽喉!这一转变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一开始就是打算刺这一剑。
万征的光盾还挡在心口处,来不及收回。
但他没有慌。
左手二指并拢,指尖一道纯白色的光刃凝聚,如同短剑般刺向风魔剑的剑尖!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挥,另一面光盾在咽喉处凝聚!
叮——!!!
指尖与剑尖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而几乎在同一瞬间,风魔剑的剑尖已刺上那面新凝聚的光盾,又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剑,两面光盾,尽数挡下。
万征后退半步,赤足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但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已退回十丈外的月白色身影,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林阳。”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淡淡的得意。
“你虽快,我未必不能跟上!”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
“归墟”珠悬浮在他身前,珠身上的纯白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从柔和的月华转为刺目的烈日。四面光盾在他身周凝聚——身前、身后、左、右,四个方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座纯白色的光之堡垒中。
光盾表面,纯白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流转,厚实得几乎不透光。
他准备好了。
以“归墟”珠为基,以他归一境的全部真气为引,以感知力捕捉林阳的每一丝移动轨迹——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应对“仙风流体”的方法。
万征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层纯白色的光幕,望向对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林阳的嘴角。
那是一个笑。
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眼眸中,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就是那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万征心头骤然一紧。
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没有凝重,只有一种——
了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万征能跟上。
林阳开口,声音冷峻如常,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淡淡的玩味:
“哦?是么。”
林阳周身的风,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急速流转的风,而是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猛烈、如同九天罡风般的飓风。
那风从林阳体内涌出,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凝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压缩、再压缩,直到那一片空气都变得扭曲、模糊、几乎要撕裂空间。
他的气息,再次攀升。
不是一点点,而是一种质的飞跃。
万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才林阳的“仙风流体”,可能根本不是全速。
而此刻,才是真正的——
“疾。”
林阳吐出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方才那种还能捕捉到残影的“消失”,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从万征的感知中蒸发般的消失。
万征的真气疯狂蔓延,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波动,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的方向,没有风的流速,没有风的温度。
那一片空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万征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拼命催动“归墟”珠,将感知力提升到极限,甚至开始感到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他的感知中,依旧空无一物。
不是林阳消失了。
而是林阳太快了,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扰动。
快得连空气中的灵力都来不及反应。
然后——
剑光亮了。
不是一道,而是二十道。
二十道身影,同时出现在万征周围。
他们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围着万征,呈一个完美的圆形。
每一个都是林阳,每一个都穿着月白风青纹袍,每一个都握着“风魔”大剑,每一个都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冷冷地望着他。
二十柄剑,从二十个方向,同时刺出。
万征的真气疯狂探去——每一道身影,都有归一境的气息,都有血肉的温度,都有林阳那张脸。
没有幻术的波动,没有真气的虚像,没有任何虚假的痕迹。
不是幻影,不是分身,不是任何障眼法。
只是因为太快了。
快到林阳在这道身影刺出一剑的瞬间,已经移动到下一个位置,刺出下一剑,再移动到下一个位置,再刺出下一剑——二十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快到他的残影还没有消散,他的本体已经刺出了下一剑。
万征的眼睛捕捉到的,不是一个人的移动轨迹,而是一个人同时存在于二十个位置的残影。
二十个位置,二十道身影,每一道都是林阳本体留下的,每一道都真实得如同本体。
这便是“仙风流体”的极致——
不是化身为风,而是超越风。
战场的边缘,狐小欺瞪大了那双猩红的眼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她忘记了自己应该躲在龙啸身后,忘记了自己应该隐藏气息,忘记了一切——只是死死盯着战场上空那二十道月白色的身影,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傻……傻大个……”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
“你看到了么……你们苍衍派的那个大伯……他、他这‘分身’可不是奴家之前用的那种幻术……”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一字一句道:
“每、每一个都是真的!只是他……他太快了!快得那二十剑,几乎在同一瞬间……”
她没有说完。
因为战场上空的景象,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面光盾。
二十个方向。
万征只有四面光盾,而林阳可以从二十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
防不住。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万征的脑海。但他没有时间多想,没有时间恐惧,甚至没有时间呼吸——因为那二十道剑光,已经刺到了他身前。
“万化诀·光爆!”
万征暴喝一声,“归墟”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纯白色光芒!
他再次使用这一式大范围的功法,“归墟”珠的中心,光芒再次炸开!
他赌的是——林阳即便再快,在光爆的冲击下也必然要闪避,而他可以趁这个机会调整防御。
可是——
剑光没有停。这一次,林阳不再试探,面对万征的激射四方的光芒,二十道身影,无一人后退!
二十道剑光,穿透了光爆的余波,依旧朝着他的方向刺来。
那些剑光在纯白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如同二十条从虚空中探出的青色毒蛇,撕开光幕,撕开空气,撕开一切阻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万征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拼命催动四面光盾,试图挡住那些剑光。
可光盾只有四面,而剑光有二十道。
他能挡住身前,挡不住身后;能挡住左侧,挡不住右侧;能挡住心口,挡不住咽喉、肋下、腰腹、大腿、肩头、手臂——
但万征毕竟是归一境。
在那些剑光刺中他的瞬间,他体内的护体真气自动激发,疯狂涌向每一处被剑尖触及的皮肤。
那是归一境大修士与生俱来的本能防御——如同第二层肌肤,牢牢护住他的周身要害。
风魔剑的剑尖刺在护体真气上,发出嗤嗤的锐响。青白色的风罡与纯白色的护体真气疯狂撕咬,一寸一寸向内推进。
剑刃入肉。
鲜血飞溅。
但那些伤口,都不深。
护体真气虽未能完全挡住“风魔”剑的锋刃,却将每一剑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将剑刃切入的深度限制在皮肉之间。
数十道剑伤在万征身上同时炸开,鲜血从那些伤口中喷涌而出,在纯白色的光芒中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血雾!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息之间。一息之后,万征周身,林阳的身影消失无踪。
万征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鲜血从他的身上滴落,在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撑在膝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归一境的护体真气,救了他一命。
他抬起头,望向战场上空。那里,二十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在一道接一道消散。
最后,只剩一道身影。
林阳。
他就那样站在十丈外,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
“风魔”大剑横在身侧,剑刃上的血迹正在一滴一滴滑落,落在褐红色的碎石上,溅开细小的血花。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额角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刀,冷冷地望着万征。
方才那二十剑,他刺中了。
但万征的护体真气,挡住了致命之处。
林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归一境的护体真气,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
万征跪在碎石中,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数十道,深浅不一。
最深的一道在左肋,皮肉翻卷,白骨隐现;最浅的几道在手臂和小腿,只是划破了皮肤,血迹斑斑。
但那些伤口,没有一道触及内脏。
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素白的麻衣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那些缝合处留下的、如同伤疤般的痕迹此刻被鲜血淹没,再也分辨不出。
他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缓,牵动着身上数十道伤口,鲜血又渗出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开始疗伤——那些浅的伤口在真气的温养下很快止血、结痂;深的伤口也渐渐止住了血,不再往外涌。
但他的气息,比方才弱了几分。
万征抬起头,望向林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太快了。
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若不是归一境的护体真气,还是之前他合道境巅峰的修为,方才那二十剑,他即便不死,也早已废去大半战力。
不能这样下去。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万征咬紧牙关,双脚猛地一踏地面!
赤足在碎石上蹬出两道深深的凹痕,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向高空弹射而去!
纯白色的真气在他周身疯狂涌动,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载着他破空而上!
他要拉开距离。
地面上的近身搏杀,他完全不是林阳“仙风流体”的对手。
那二十剑已经证明了一切——在林阳的速度面前,他的光盾如同纸糊,他的感知如同盲人,他的防御形同虚设。
只有拉开距离,才能发挥“归墟”珠的优势。
只有从远处轰击,才能不被那道鬼魅般的身影近身。
万征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俯瞰着地面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鲜血还在从他的伤口中渗出,顺着衣袍滴落,在半空中化作细小的血珠,在晨光中闪着暗红的光。
他举起左手,“归墟”珠在他掌心疯狂旋转,纯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他掌中握着一颗太阳。
“万化诀·光彻!”
他暴喝一声,“归墟”珠中,一道粗如手臂的纯白色光柱激射而出,直取地面的林阳!
那光柱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扭曲,留下一道焦黑的轨迹!
地面上,林阳抬头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眉头微皱。
他没有硬接。
身形一晃,月白色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光柱轰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炸开一声震天的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地面上被轰出一个数尺深的焦黑大坑。
万征没有停。
一道光柱刚落,又一道光柱从“归墟”珠中射出,朝着那道在废墟间穿梭的月白色身影追去!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他如同疯魔般,归一境的真气以“归墟”为引,一道接一道地倾泻而出,纯白色的光柱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轰向地面!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碎石飞溅如雨,烟尘冲天而起,地面被轰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焦黑的坑洞和碎裂的石块。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在秦云的指挥下连连后退,退出百丈之外,躲避着那些四溅的碎石和冲击波。
龙啸被琼梧和狐小欺搀扶着,艰难地向后退去。
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战场上空那道疯狂倾泻光柱的身影,和那道在废墟间穿梭如风的月白色身影。
林阳在躲。
他的“仙风流体”速度太快了,那些光柱虽密集,却根本追不上他的身影。
他在废墟间穿梭,在碎石间跳跃,在烟尘中隐现,每一次光柱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他便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被光柱撕碎。
但林阳不只是躲。
他在靠近万征。
万征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那些光柱虽密集,却只是在不断消耗“归墟”珠的能量,根本无法击中林阳。
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在废墟间忽左忽右地穿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光柱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缩短。
万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咬紧牙关,双手齐出,不再一道一道地射出光柱。
“万化诀·光雨!”
他暴喝一声,“归墟”珠骤然炸开!
无数道细如手指的纯白色光柱,从珠身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它们不再是一道一道的直线,而是一片一片的覆盖——方圆百丈之内,每一寸地面都在光雨的笼罩之下!
这一招,不求精准,只求覆盖。
他赌的是——林阳再快,也快不过光。只要光雨覆盖的范围足够大,林阳就无处可躲!
可是——
林阳没有躲。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光雨落下的前一瞬,冲天而起。
青白色的流光撕裂光雨,如同一柄利剑刺破天幕,直直冲向半空中的万征!
万征瞳孔骤缩!
他连忙催动“归墟”珠,试图在身前凝聚光盾。
可“归墟”珠的能量方才在“光雨”中消耗了大半,此刻凝聚出的光盾比方才薄了不止一筹,纯白色的光芒黯淡得几乎透明。
而他想要再次将真气注入“归墟”需要时间,虽然那时间对于归一境的大修来说很短,但是他的对手——是林阳。
来不及了。
瞬时之间,林阳的身形已近在咫尺。
风魔剑上,青白色的风罡疯狂凝聚,剑身上的青色风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苍衍风道·风痕斩!”
一剑斜撩,直取万征咽喉!
万征咬紧牙关,光盾横挡!
铛——!!!
光盾碎裂!
剑刃擦着万征的肩头掠过,在他左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飞溅!
万征闷哼一声,身形在虚空中踉跄后退。但他右手一翻,“归墟”珠在掌心一转,化作一柄纯白色的光刃,反手刺向林阳腰腹!
林阳身形微侧,避开光刃,风魔剑顺势回扫,斩向万征腰身!
万征光刃下挡,剑刃与光刃碰撞,炸开一圈气浪!
两人在半空中交错而过,随即同时转身,再次扑向对方!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在半空中炸开!
青白色的风罡与纯白色的光刃疯狂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下方的碎石震得簌簌跳动!
林阳的剑快如疾风,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或撩、或斩、或刺、或扫,变幻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他的“仙风流体”在空中同样神妙无方,身形飘忽如鬼魅,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万征的光刃几乎摸不到他的衣角。
万征的剑法不如林阳精妙,但他光刃刚猛。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逼得林阳不得不闪避格挡。
青白与纯白两道光芒在褐山谷上空疯狂追逐、碰撞、交错,炸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
地面上,所有人都仰着头,屏住呼吸,望着那两道在天上激战的身影。
谷中的人们瞪大了眼睛,有的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的人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的人甚至忘记了呼吸,直到胸口发闷才猛地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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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山谷上空,青白与纯白两道光芒仍在疯狂追逐、碰撞。
三十招已过。
林阳的风魔剑越来越快,剑身上的青色风纹几乎化作一片模糊的光。他的“仙风流体”在空中同样变幻莫测。
而万征的速度,终于开始跟不上了。
不是他变慢了,是林阳太快了。
“仙风流体”全力施展时,林阳的速度本就不是万征能企及的。方才万征能撑过三十招,靠的是“归墟”珠的感知辅助,靠的是光刃刚猛无匹的正面压制,靠的是林阳尚未完全摸透他的路数。
可三十招后,万征的剑法路数,已被林阳看穿了。
他的光刃虽刚猛,但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式——劈、扫、刺、挡。
他的招式中处处是破绽,那些破绽在合道境对手面前或许不算什么,可在林阳眼中,处处皆是。
林阳一直在等。
等一个万征来不及回防的瞬间。
来了。
万征一记光刃横扫,力道刚猛,却因左肩的伤口牵扯,慢了半拍。
林阳身形一晃,已从那横扫的空隙中穿过,风魔剑荡开万征回防的光刃——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击在光刃最薄弱的节点上,将万征的右臂震得一麻,光刃险些脱手。
林阳收剑。
然后,一剑刺出。
那剑不快。
至少比起他方才那二十道残影的极速,这一剑慢得近乎迟钝。
但它稳,准,狠。
剑尖直取万征小腹,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没有任何虚招掩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可万征躲不开。
他的光刃被荡开,身体重心因方才那一剑的力道而微微后仰,护体真气在方才那三十招的交锋中已被削弱了数处。
而林阳这一剑,偏偏刺向他护体真气最薄弱的那一点——小腹丹田上方三寸处。
风魔剑的剑尖破开护体真气,如同利刃刺入皮革,发出嗤的一声锐响。
剑刃没入血肉。
从万征小腹刺入,从后腰穿出。
鲜血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喷涌而出,在青白色的剑光中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万征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林阳的月白风青纹袍上。
那血温热,带着浓烈的腥甜,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林阳没有躲,他的剑还插在万征体内,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深处的倒影。
林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冷峻如铁:“万征,到此为止了。”
万征低着头,看着那柄贯穿自己小腹的剑,看着剑刃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滑落。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嘴角溢出的血迹,在下颌汇成一道暗红的水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的,如同夜枭的悲鸣。
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褐山谷上空回荡。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牵动了小腹的伤口,鲜血涌出更多,顺着衣袍浸透了下摆。
他就那样笑着,抬起头,看向林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疯狂的得意。
“林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们名门正派的归一境,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和我们这种邪派动手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是不是忘了,我们邪派,是会用阴损的手段的?”
林阳的眉头,骤然皱起。
不是被万征的话触怒,而是他的身体,忽然有了异样的感觉。
那些溅在他衣袍上的血——万征方才喷出的那口血——正在发出淡淡的、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极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可林阳能感觉到,那些血正在渗入、腐蚀他的护体真气。
如同浓酸滴在金属上,嗤嗤作响。
他的护体真气在那些血迹的侵蚀下,正在一点一点被消融。
而那些血迹渗入皮肤后,顺着毛孔钻进经脉,所过之处,真气运行变得迟滞、粘稠,如同清水中混入了淤泥。
林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万化诀·血光之灾。”
万征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得意的光芒越来越盛。
林阳没有动。
他的剑还插在万征小腹,他的手还握着剑柄,两人的距离依旧近在咫尺。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被那些渗入的血迹污染,运行越来越慢,越来越滞涩。
林阳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试图将那些渗入经脉的污血逼出体外。
可那些污血太过诡异,它们不攻击经脉,不破坏丹田,只是如同淤泥般附着在经脉内壁,让真气无法顺畅通过。
这种阴损的手段,确实不是正派修士会用的。
万征看着林阳那张依旧冷峻、却隐隐多了一丝凝重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的“血光之灾”奏效了。
那是他从被万化宗抢夺来的典籍上学来的,以自身精血为引的邪术。
血液离体的瞬间便被他以秘法催动,一旦沾染上对手的皮肤,便会自动渗入经脉,污染真气。
没等林阳恢复,万征伸出双手,握住了风魔剑宽厚的剑面。
那剑刃还插在他小腹中,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依旧在缓缓流转,万征的十指死死扣住剑面,指节泛白。
“林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还有呢。”
下一瞬,林阳的后方,一道光柱激射而来。
那光柱粗如手臂,纯白炽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从战场上空那朵白色的云层中射出,直取林阳后心!
林阳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了。
那道杀意来得毫无征兆,却凌厉无匹,直奔他的后心而来。
他想要闪避,可他的剑还被万征握着,他的身体还被那污血拖累,他的速度慢了。
慢了那致命的半拍。
他当机立断。
松手。
风魔剑的剑柄从他掌心滑出,他放弃了那柄与他相伴数百年的本命仙器。
人剑分离的瞬间,他的身形猛地向侧方掠去——虽被污血拖累,虽慢了半拍,但他毕竟是归一境。
只要弃剑,他便还有机会。
但那道光柱,还是击中了他。
不是后心,是后背。
光柱轰在林阳后背的瞬间,他体内的护体真气疯狂涌向撞击点,纯白色的光晕与青白色的风罡交织在一起,拼命抵御着那道毁灭性的冲击。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半空中炸开!
林阳如同一只被巨锤砸中的飞鸟。
他的护体真气在光柱的冲击下剧烈颤抖,表面的青白色风罡层层碎裂,纯白色的光幕明灭不定。
那道光柱中蕴含着“归墟”珠积蓄已久的全部能量,虽被林阳的护体真气挡住了大半,但那余波依旧如同重锤般砸在他身上。
林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的身形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光柱射来的方向。
云层中,一枚纯白色的珠子正在缓缓旋转。
万征的仙器兵刃,“归墟”珠。
它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珠身上的光芒比方才黯淡了大半,却依旧在流转,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林阳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风魔剑不在。他转头,望向万征的方向。
万征依旧站在原地,小腹上还插着“风魔”剑。
他的双手缓缓松开剑面,他看着林阳,看着林阳嘴角那缕血迹,看着他那双依旧锐利却多了一丝凝重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大,嘴角弯起明显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得意。
“林真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一式,名唤‘长虹贯日’。”
他顿了顿,左手缓缓抬起,指向云层中那枚纯白色的珠子。
“你只盯着我手中的光刃,却忘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寒气:
“‘归墟’珠,才是我的本命仙器。”
林阳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忽然明白了。
从方才万征拉开距离、以光柱轰击地面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布局。
那些看似疯狂的光柱倾泻,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让他形成“万征只会从正面攻击”的错觉。
那些光刃的拼杀,那些被自己压制、被自己刺穿的狼狈,都是演给他看的。
万征知道自己的速度跟不上林阳,知道不出百招必败。
所以他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林阳一剑刺穿自己,然后用污血污染林阳的真气,用双手抓住风魔剑不让林阳拔剑脱身。
而“归墟”珠,早就被他悄然送入了云层中。
林阳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那血迹在指尖洇开,暗红中带着一丝青白色的光芒——那是他自己的真气与污血混合的颜色。
他看向万征,目光平静如常,声音冷峻如铁:
“好一个‘血光之灾’。好一个‘长虹贯日’。”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懊恼,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赞赏的平静。
仿佛方才那一剑穿腹、那一口污血、那一记偷袭,都只是切磋中的寻常得失。
万征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还插在小腹中的风魔剑,咬紧牙关,猛地一拔!
“嗤——!!!”
剑刃从血肉中抽出的声音,令人牙酸。
鲜血随着剑刃喷涌而出,在他身前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万征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倒下。
他握着风魔剑,剑刃上还沾着自己的血,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在剑尖处汇成一颗颗血珠,滴落在碎石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风魔剑。
“风魔”剑的剑身宽大厚重,通体青紫,剑刃处的银白寒芒依旧冷冽。
剑身上的风纹正在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万征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一运真气,便要将这柄仙剑彻底摧毁。
然而——
他的真气刚一注入剑身,风魔剑上的风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色光芒!那光芒凌厉无匹,如同无数柄利刃从剑身中激射而出,直刺万征的掌心!
“唔!”
万征痛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松开。风魔剑从他手中滑落,剑身在半空中翻转着,折射出一道青紫色的光,随即直直坠落。
“风魔”从空中坠落向地面,剑身嗡嗡震颤。
万征低头看着自己被割得鲜血淋漓的双手,脸色铁青。
他方才只注入了一丝真气,那剑便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疯狂反击。
若非他松手得快,恐怕整条手臂的经脉都会被那剑中的风罡震碎。
这是仙器兵刃的自我保护。
“风魔”跟随林阳数百年,被林阳用真气祭养了百年,剑中早已烙印了林阳的真气印记。
旁人若要强行催动或摧毁,便会被剑中的印记反击。
倒不是不能摧毁或者改换门庭,但那需要远超林阳的修为,和漫长时间的新的真气祭养。
万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
他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和真气,疗伤要紧。
他将体内残存的真气调动起来,开始修复小腹那道贯穿伤。
真气在经脉中流转,所过之处,那些撕裂的肌肉、断裂的血管开始缓缓愈合。
林阳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下落的风魔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
风魔剑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剑身上的青色风纹骤然亮起。剑身从半空强行改变了下落的轨迹,翻转着飞向林阳,稳稳落入他掌中。
剑柄入手的瞬间,林阳能感觉到剑中那股熟悉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力量。剑身上的风纹流转得更快了,发出欢快的嗡鸣。
林阳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些被污血污染的真气一一梳理、压制。
那些污血虽让他的真气运行迟滞,却并非无法化解——只是需要时间。
他将风魔剑横于身前,闭上眼,缓缓吐纳。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无任何杂色,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寒冰般的平静。
他望向万征。
万征单膝跪在碎石中,双手按在小腹的伤口上,纯白色的真气在掌心流转,正在全力疗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那道贯穿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林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的意味。
“万征。”
他开口,声音冷峻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真实的温度。
“你说的没错。我这把老骨头,的确好久没活动了。”
他顿了顿,风魔剑在手中轻轻一转,剑刃上的血迹被风罡震散,化作细小的血珠飘散在晨风中。
“今日如此舒展筋骨,我还得谢谢你。”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再次攀升。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林阳的气息正在恢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那道还在愈合的伤口,看着那双被剑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那枚悬浮在身侧、光芒黯淡了大半的“归墟”珠。
然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与理智正在交织。
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有自嘲,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林真人客气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万某才要谢谢你。这一战,让万某知道了自己这归一境的斤两。”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还不够。”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林阳,眼中的光芒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被逼入绝境的不甘,也不是偷袭得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更加疯狂的……战意。
“再来。”
他说。
第391章 风止
听到万征的挑衅后,林阳并没有回应什么,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微曲,在“风魔”宽厚的剑面上轻轻一弹。
“噔~~”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脆,却又不似金属撞击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悠扬的空灵,如同古寺钟鸣,又如深山击缶。
音波从剑身上荡开,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风都微微一滞。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紧“归墟”,纯白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转,身形在虚空中缓缓后退了数尺,拉开距离,凝神戒备。
林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万宗主。”他开口,声音冷峻如常,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的温度,“你方才那式‘血光之灾’,倒是提醒了林某。”
他顿了顿,左手又弹了一下剑面。
“噔~~”
又一道青色涟漪荡开,空气中的风又滞了一瞬。
“林某有一式功法,多年未用了。”他的目光落在“风魔”剑身上,看着那些缓缓流转的青色风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怀念,“今日筋骨既已舒展,便请万宗主品鉴一二。”
万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林阳,盯着他那只还在轻轻抚摸剑面的左手,盯着他那双平静如常却隐隐透着某种危险光芒的眼眸。
他运转真气,警惕地催动“归墟”。
纯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化作一层又一层的光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的小腹那道贯穿伤还在愈合,双手上被风魔剑割出的伤口也只是刚刚止血,但他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攀升。
“好啊。”
万征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战意。他的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挑衅,有期待。
“万某初登归一大道,正想多多领教!”
林阳看着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弹了第三下。
“噔~~”
这一次,声音比前两次更加低沉,更加悠长。
青色涟漪从剑身上荡开时,不再是一圈圈扩散,而是如同水波般在空气中凝固、滞留,将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
林阳抬起头,望向万征。
那双眼眸中,青色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团青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但他归一境那浩瀚的真气,正在“风魔”上向内坍缩、凝聚,仿佛那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个……奇点。
一个让万物静止的奇点。
“苍衍风道·风止。”
林阳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
同时,他弹了第四下。
“噔~~”
那声剑鸣,与他吐出的“止”字,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就是同一个声音。
不是剑鸣伴随话音,不是话音压过剑鸣,而是——那一声“噔”,就是“止”,那一个“止”字,就是“噔”。
音波与话音交织成一道无形的敕令,向四面八方扩散。
下一个瞬间,整座褐山谷的风,都停了。
不是渐渐减弱,不是徐徐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彻底、完全、毫无过渡地停了。
那些从谷口灌入的晨风,那些在废墟间打着旋儿的细沙,那些在崖壁上摇曳的枯草——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气不再流动,旗帜不再飘动,衣袂不再拂动,就连那些在空中飘散的烟尘,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方圆百丈之内,万籁俱寂。
没有风声,没有沙砾滚动声,没有衣袍猎猎声,没有任何声音。
那寂静太过彻底,太过纯粹,纯粹得不像是人间,倒像是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
战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们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寂静太过庄严,庄严得让人不敢出声。
铁自如站在那里,“无荒”巨斧握在手中,斧刃上的银白寒芒此刻如同冻结的冰凌。
他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上空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龙啸半跪在碎石中,琼梧扶着他的左臂,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望着那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眼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震撼。
这就是苍衍风脉掌脉真人的全力。
这就是归一境。
万征当然也感觉到了。
风停的那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滞,不是因为受到了攻击,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感受不到风了。
作为御气境时就已能御风而行的修士,空气中的丝毫微风他都能感知,可此刻,那种感知消失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而是风——真的停了了。
万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张开嘴。
“林真人,你这招只是把风停了,这也没——”
话音未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他的肺部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试图将外界的新鲜空气吸入体内。
可他的嘴巴张着,喉咙敞着,肺部拼命地扩张,却什么都吸不来。
不是空气稀薄,不是空气被抽离,而是空气就悬浮在他口鼻前方,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琥珀。
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他的肺部在疯狂收缩,可那些空气依旧停在那里,纹丝不动,不进不出。
万征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青紫色的、窒息般的潮红。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血丝密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开始挣扎。
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飞开逃离这片“没有风”的区域。
可他刚一动,便发现不只是风停了——他周身的空气都凝固了,如同一层透明的琥珀,将他整个人牢牢封在其中。
他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十倍的力量,去挤开那些凝固的空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灵力。
天地间的灵力,也停了。
他方才还在运转心法,试图吐纳世间灵力,将那些游离在天地间的能量吸入体内,转化为真气。
可此刻,那些灵力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凝固在空气中,一动不动。
他能“看见”它们——在他的感应中,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就悬浮在他身周,触手可及,却无法吸收。
不是被隔绝,不是被屏蔽,而是那些灵力本身,停止了流动。
万征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式“风止”的真正含义——停止的不是风,而是世间一切流动之物。
风是流动的,空气是流动的,灵力是流动的,甚至连声音——方才那悠扬的剑鸣——都是通过空气的振动传播的。
当一切都停止流动,世间便只剩下一种东西。
死寂。
林阳立于虚空中,月白风青纹袍此刻垂落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风魔”剑横在身侧,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也停止了流转,仿佛连那剑中的风灵都被这一式“风止”所凝固。
但他的眼睛,依旧亮着。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望着万征,望着他那张青紫色的脸,望着他那拼命挣扎却越来越无力的身体。
然后,林阳又弹了一下剑面。
“噔~~”
那声剑鸣穿透凝固的空气,精准地钻入万征耳中。
那声音是直接作用于万征的灵台,如同在他脑海中炸开的一颗雷。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正是这种轻,让它更加难以抵挡。
它不刺耳,不尖锐,只是悠扬地、空灵地、一下一下地敲在万征的灵台上,如同寺庙的晨钟,一下,又一下。
万征的灵台开始震颤。
不是因为那声音有多大的威力,而是因为它太有规律了。
噔……噔……噔……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如同水滴石穿,如同钝刀割肉。
每一次剑鸣响起,他的灵台便微微一颤;每一次灵台震颤,他体内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力量便蠢蠢欲动。
仙族的本源、大妖的妖力、修士的真气、人族的血气——那四股被他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力量,此刻正在那规律的剑鸣中躁动不安,如同被惊醒的猛兽,开始撕咬、冲撞它们的囚笼。
万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拼命催动心法,试图压制体内那些翻涌的力量,同时调动真气,试图挣脱这片凝固的牢笼。
可每一次他刚凝聚起一丝真气,那剑鸣便响起,将他的心神震得一荡,真气随之溃散。
这样下去,不用林阳动手,他自己就会被那四股力量反噬至死。
万征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不再试图挣脱“风止”的束缚,而是将那些真气全部注入“归墟”珠中。
“归墟”珠在他掌心亮起。
既然你想困死我,那我就把身边的一切,全部吞噬!
此刻,万征不再用“归墟”去对抗林阳的风,而是用它来吞噬——吞噬那些凝固的空气,吞噬那层禁锢他的牢笼。
“万化诀·尽归墟中!”
万征在心中默念,将真气疯狂灌入“归墟”珠。
“归墟”珠的光芒,骤然大变。
它那一直用于攻伐的白光,霎时间消失了,而它周围的光仿佛向内坍缩,珠身周围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无光区域。
那区域开始只有一指厚大小,却黑得纯粹,黑得彻底,黑得连光都无法逃脱。
它包围在“归墟”珠周围,缓缓旋转,周围的空气——那些被“风止”凝固的空气——开始向它流动。
那不是风自然的流动,因为林阳的“风止”功法依旧存在。
而是那化作无光的、黑色圆球的“归墟”,正在吞噬一切。
那层停滞在“归墟”珠周围、无法向外扩散光,此刻如同一缕缕丝线,被“归墟”吸了进去。
光芒在圆球边缘扭曲、变形、拉长,化作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光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是灵力。
那些被“风止”凝固在空气中的天地灵力,那些微小的、发光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此刻也开始向黑色圆球飘去。
它们飘得很慢,很缓,仿佛极不情愿,却无法抵抗那股吞噬的力量。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是空气本身。
那些凝固的空气,在“归墟”的吞噬下开始松动。气流如同扭曲的丝线,被那黑色圆球吸了进去,在圆球周围发出尖锐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啸。
“风止”的领域,出现了一道裂口。
万征能感觉到,身周那片凝固的牢笼,正在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空气终于涌入了他的肺部。
那空气温热、干燥、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却是他在这一刻最渴望的东西。
“归墟”的吞噬,让万征在“风止”中撕开了一道缝隙。他大口喘息,贪婪地吸入空气,同时引导着“归墟”继续吞噬,试图扩大那道裂口。
林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归墟”的吞噬正在侵蚀他的“风止”。
它将那些被凝固的空气和灵力,一口一口吞入黑暗。
若任其发展,不出半炷香,“风止”便会被彻底破除。
林阳咬紧牙关,体内真气疯狂涌动,试图维持“风止”的稳定。
可他体内的污血还在侵蚀他的经脉,那些被万征污染的真气运行迟滞,让他无法全力施为。
“归墟”的吞噬,越来越猛烈。
那黑色的无光区域已经从“归墟”原来的拳头大小膨胀到蹴鞠大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不再只是吞噬万征身周的一切,而是开始吞噬更远的地方——那些被“风止”凝固的空气,那些悬浮在战场上的烟尘,那些散落在碎石中的鲜血。
万征的嘴角,弯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感觉到,“尽归墟中”的吞噬之力正在帮助他挣脱林阳的束缚。
只要再撑片刻,“风止”便会彻底崩溃,届时他便能脱身,重新与林阳拉开距离。
可就在这时——
他的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如同有人在他丹田中点燃了一把火。
那火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一种混杂着仙族、大妖、修士、凡人四种力量的、扭曲的、狂暴的火焰。
万征的脸色骤变。
连番的激战,强行催动的“尽归墟中”,终于打破了那本就脆弱的平衡。
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炸开。
它们在万征的丹田中疯狂冲撞、撕咬、吞噬,不再受他的压制,不再受他的控制。
“不好——”
万征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他想要停止“归墟”的吞噬,想要收回注入珠身的真气,想要重新压制丹田中的混乱。
可他刚一动念,丹田中那股狂暴的力量便沿着经脉逆冲而上,直冲他的灵台。
万征的瞳孔,骤然变成猩红色。
那红色不是血丝,而是一种妖异的、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红。
他的瞳孔深处,那四色流转的光芒开始扭曲、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令人心悸的暗红。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一股疯狂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冲动,正在从丹田深处涌上,冲击着他的灵台。
他想起了戍仙堡那夜。
想起了管玄推开殿门时那张兴奋的脸,想起了自己扑上去时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撕碎他身体时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
他想起了戈壁滩上那条沙蠕虫。
想起了自己从黄沙中醒来时,嘴角干涸的墨绿色血迹,胃里翻涌的未消化血肉。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吞噬的生命。
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临死前的哀鸣——此刻都在他的灵台中炸开,化作一声声凄厉的嘶吼。
“啊————!!!”
万征仰头发出一声嘶吼。
那嘶吼声不似人声,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仙族的悲鸣、人族的惨叫——四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灰白色的兽毛从他裸露的皮肤下疯长而出,覆盖了他的手臂、脖颈、脸颊。
他的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的牙齿变得尖锐,上下交错,如同野兽的獠牙。
一双丈长的肉翼在在背后展开。
他的额头,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血红色的、竖着的缝隙,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缝隙中,一枚猩红色的眼珠正在缓缓转动,瞳孔中倒映着无数扭曲的、疯狂的光影。
他周身的气息,不再是人族修士的真气,而是一种混浊的、狂暴的、令人作呕的妖气。
那妖气中混杂着仙族的清冷、大妖的凶蛮、人族的怨念,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饥饿。
“归墟”珠,在他掌心剧烈颤抖。
他的眼睛——那两只猩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林阳。
那张被兽毛覆盖的脸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尖锐的、参差不齐的獠牙。
那不是一个笑。
那是一种饥饿的样貌。
那是一个即将失控的、被四股力量反噬至癫狂的归一境修士,在失去理智前的最后一丝清明。
“林……阳……”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
“杀……我杀……”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最后一缕清明,彻底消散。
那枚竖着的血红色眼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呈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浆,所过之处,空气被染成一片妖异的红。
万征的嘴张开了。
不是说话,而是——嘶吼。
“吼————!!!”
那嘶吼声震天动地,比他在戍仙堡时更加疯狂,更加狂暴。
他只要——杀。
杀光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肉翼一扇!直扑林阳!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林阳瞳孔骤缩!
他想要闪避,可“风止”还在维持,他体内的污血还在拖累他的速度。
方才为了压制万征,他的真气消耗了大半,此刻面对这头癫狂的怪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暗红色的利爪,撕开了他的护体真气。
嗤————
鲜血飞溅。
林阳的胸口,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皮肉翻卷,白骨隐现,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月白风青纹袍。
他闷哼一声,身形急退!
可万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暗红色的残影再次扑来,利爪、獠牙、还有那枚竖眼中的血色光芒,铺天盖地般倾泻而下!
每一击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每一击都足以将合道境修士撕成碎片!
林阳咬牙,风魔剑横挡!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
风魔剑与万征的利爪疯狂碰撞,炸开一串串刺目的火花!
林阳被那股蛮力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的“风止”,终于维持不住了。
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那些被静止的灵力重新活跃,风声、沙砾声、衣袍猎猎声,一切声音都回来了。
但林阳没有时间喘息。
因为万征——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的身体在疯狂膨胀。
原本精瘦的身躯此刻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灰白色的兽毛覆盖了他的全身,只露出那张扭曲的、布满獠牙的脸。
他的背后,一对残缺的、如同蝙蝠般的肉翼正在破体而出,翼膜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
那枚竖眼中的血色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整片战场。
万征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那嘶吼声中混杂着四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仙族的悲鸣,大妖的咆哮,人族的惨叫,还有他自己最后的、微弱的、无人听见的叹息。
然后,他扑了下来。
如同一颗暗红色的流星,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撞向林阳。
林阳深吸一口气,握紧风魔剑,迎了上去。
青白色的风罡与暗红色的妖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第392章 魔化
万征的声音还在山谷间回荡,人已经动了。
不是方才那种有章法的出招,不是光刃、光盾、光柱交替使用的战术配合。
他就这样扑了上来,赤手空拳,双手成爪,十指弯曲如钩,指尖如同被啃噬过的骨茬。
他就这样扑了上来,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策略,只有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撕碎眼前的一切。
林阳眉头微皱,身形一侧,避开万征的扑击。
风魔剑横于身前,剑尖直指万征咽喉,只等他自行撞上来。
可万征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那动作扭曲得不像是人类应有的姿态,左肩的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竟真的避开了剑尖。
他的右爪顺势抓向林阳持剑的手腕。
林阳手腕一翻,风魔剑反撩,剑刃斩向万征的右臂。万征不闪不避,右爪依旧抓向林阳手腕,同时左手五指并拢,化作手刀,直插林阳腰腹。
以伤换伤。
林阳的剑若斩下万征的右臂,万征的左手手刀也会刺穿他的腰腹。
归一境修士的护体真气虽强,却也不是刀枪不入。
万征这一爪,是真的要他的命。
林阳急忙收剑,后退。
他的“仙风流体”让他的速度快过万征,这一退便拉开了数丈距离。万征的右爪抓空,左手手刀也刺了个空,整个人在空中踉跄前冲数尺。
他稳住身形,肉翼一扇,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阳。
林阳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万征。”他开口,声音冷峻如铁,“你已入魔,还不快快醒来!”
万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瞳孔深处的银色光芒正在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他的嘴角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然后,他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也更疯。
他的双手不再只是抓和刺,而是撕、咬、撞、踢——所有能用上的身体部位,全都成了武器。
他一爪撕向林阳面门,被风魔剑格挡后,竟一头撞向林阳额头!
林阳侧头避开,万征的额头擦着他的脸颊掠过,那力道之猛,竟在空气中砸出一声爆鸣。
林阳的反击同样凌厉。
风魔大剑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或刺、或撩、或扫、或斩,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万征的护体真气最薄弱处。
万征身上很快又添了数道伤口——左臂一道,右腿一道,腰侧一道,每一道都深可见骨,鲜血喷涌。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伤口。
他只是继续扑,继续抓,继续撕,继续撞。
护体真气在剑刃的切割下越来越薄,越来越黯淡,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在高速移动中被甩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弧线,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林阳的优势在扩大。
他的“仙风流体”让他的速度远胜万征,他的剑法精妙绝伦,他的真气虽被污血污染却依旧浑厚。
他可以避开万征的每一次扑击,可以在万征身上留下更多的伤口,可以消耗他更多的真气,等他力竭,等他倒下。
可他发现,万征的疯狂,正在让他变得越来越危险。
因为疯狂,所以不可预测。
正常修士之间的战斗,是冷静的、有计算的——计算对手的下一步、下下一步,计算真气的消耗、招式的破绽、距离的优劣。
可万征此刻没有“下一步”。
他的每一步都是本能,每一次攻击都不经过思考。
他的身体在战斗,意识却已退居幕后。crazyhome2000.com
这让林阳的预判,频频失效。
他以为万征要抓他的面门,万征却一头撞来;他以为万征要踢他的下盘,万征却张口咬向他的手臂——没错,咬。
万征真的张嘴咬了过来,那满口牙齿上沾着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林阳险险避开,风魔剑在万征肩头留下一道血痕,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不是修士之间的战斗。
这是人在与一头受伤的、疯狂的、困兽犹斗的野兽搏斗。
而就在这时——
一道纯白色的光柱,从万征右后方的虚空中激射而出!
那光柱粗如手臂,纯白炽烈,快得不可思议。
它没有瞄准林阳的心口,没有瞄准他的咽喉,而是直奔他的左肋——那里,是他护体真气方才被万征撞击时震出的薄弱之处。
林阳瞳孔微缩,身形急转,风魔剑横挡。
铛!!!
光柱轰在剑面上,炸开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林阳被那股巨力震得身形一晃,后退半步。他抬头,望向光柱射来的方向。
那里,一枚纯白色的珠子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归墟”。
它就那样静静悬浮在万征右后方的空中,珠身上的光芒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却依旧在流转,温润而执着。
没有万征的掌御,没有真气的牵引,它就那样自发地、如同有生命般,悬浮在那里。
然后,它又亮了。
又是一道光柱,从“归墟”中激射而出,直奔林阳面门!
林阳身形一闪,光柱擦着他的头发掠过,轰在身后的一处石壁上,炸开漫天碎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壁上被轰出的深坑,又看向那枚依旧在缓缓旋转的“归墟”,眉头紧锁。
这是本命仙器的自发护主。
修士的本命仙器,以精血祭炼,以真气温养,经年累月,仙器中便会烙印下主人的气息,甚至产生一丝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意识。
此刻的万征,正在失去理智。他的战斗本能正在被兽性取代,他的意识正在被疯狂侵蚀。可“归墟”,竟然还记得。
记得要保护主人。
林阳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归墟”上移开,重新落在万征身上。
万征依旧站在数丈外,大口喘息,双眼血红,涎水混着鲜血从嘴角滴落。
他的身上满是伤口,素白麻衣已被血浸透,整个人如同从血池中爬出来的厉鬼。
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林阳。
那瞳孔深处,银色与血色交织,明灭不定。
林阳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疯狂,看见了杀意,也看见了……一丝极淡的、正在消退的、属于“人”的光芒。
“万征。”
林阳第三次开口,声音不再冷峻如铁,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郑重。
“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万征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震得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然后,他再次扑了上来。
比方才更快,更疯,更不要命。
林阳看着他扑来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最后一丝清明消散的瞬间,心中那丝悲悯,变成了更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叹息。
“归墟”珠依旧悬浮在万征右后方,珠身上的光芒再次亮起,一道光柱蓄势待发。
林阳握紧风魔剑,深吸一口气。
青白色的风罡再次在他周身凝聚,那双眼眸中,倒映着那道疯狂扑来的、浑身浴血的身影。
……
暗红色的残影在褐山谷上空疯狂穿梭,如同一颗失控的流星,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道漆黑的裂隙。
万征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的形态。
他的身躯膨胀到原本的两倍有余,灰白色的兽毛从每一寸皮肤下疯长而出,将那张曾经清癯的脸覆盖得只剩下血红的眼睛和咧开的獠牙。
背后的肉翼已从一对变成两对,四只残缺的翼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扇动都卷起漫天沙砾。
他的双手已看不出手指的形状,十根利爪如同弯曲的骨刃,爪尖处暗红色的妖气不断滴落,落在下方的废墟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而他此刻——正在无差别地攻击一切。
林阳的风魔剑在万征左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万征甚至没有去看那伤口一眼。
他反手一爪撕向林阳面门,被林阳避开后,那道爪罡便脱手飞出,直奔百丈外的破军门人群。
“闪开!”秦云的暴喝声还未落下,爪罡已轰在地面上。
轰——!
碎石飞溅如雨,三名来不及躲避的御气境弟子被气浪掀飞,其中一人重重砸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狐小欺躲在琼梧身后,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都在发抖。
龙啸半跪在碎石中,看着那道还在肆虐的暗红色身影,又看向那些不断倒下的破军门弟子,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想出手,可他的双腿还在痉挛,他的经脉刚刚被玄何大师接续,七日之内不可妄动真气。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一道光柱从“归墟”珠中激射而出。
那光柱粗如手臂,纯白炽烈,快得不可思议。
再次被林阳快速躲过,但紧接着它轰在中央的地面上,炸开一个数尺深的焦黑大坑,两名破军门的弟子被冲击波震飞,滚落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林阳的眉头紧锁。
他能胜万征。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万征的归一境根基没他稳固,又已失去理智,不过是一头空有蛮力的野兽。
以他的剑道造诣,以他百年归一境的深厚根基,再给他半个时辰,他有绝对的把握将万征斩于剑下。
可是这半个时辰里,万征会发出多少道失控的爪罡、光柱?那些攻击的余波,会杀死多少人?
林阳的目光扫过战场边缘——那些正在拼命后撤的破军门弟子,那些被碎石击中、倒在地上哀嚎的伤员,那个被爪罡撕断左腿、此刻还在血泊中挣扎的年轻弟子。
他的眼神一凛。
不能等了。
此刻不是计较公平道义,正面一对一的时候。
林阳一边以风魔剑荡开万征的一次扑击,一边深吸一口气,真气运至喉间,声音如闷雷般在褐山谷上空炸开——
“铁门主!玄何大师!助我一臂之力,诛杀此獠!”
铁自如一直站在战场边缘,死死盯着上空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他握着“无荒”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戍仙堡的仇,吕先、谭想、于庆、施展的命,那二百三十七名战死弟子的冤魂——他做梦都想亲手斩下万征的头。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出手。
他是合道境巅峰,万征是归一境。
若在全盛时期,他或许还能凭借战斗经验,与万征周旋上几个回合。
可此刻的万征已经疯了,每一击都裹挟着归一境的狂暴力量,他若贸然上前,恐怕撑不过十招便会重伤,反而成为林阳的累赘。
但此刻,林阳的开口求助。
铁自如眼中精光一闪,在也顾不得什么计较,冲天的战意热血在胸膛激荡,破军门永不退缩的教条在脑中响起,“无荒”巨斧上的兵煞之气骤然爆发,化作一道冲天的铁灰色光柱。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战场上空。
“破军门铁自如,来也!万征!你我百年恩怨,就在今日了结!”
玄何大师立于战场边缘的一处突岩上,灰色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他的金色佛光一直铺开在战场上空,勉强护着地面上佛光中的弟子。
听见林阳的呼唤,他睁开眼,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眸中,金色的光芒一闪而没。
“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御器升空,金色佛光在身后铺开一片祥和的霞光,向那道暗红色的身影飘去。
三道身影——青白、铁灰、金黄——同时出现在褐山谷上空。
林阳荡开万征的一次扑击,身形急退,与那两道身影汇合。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几分,月白风青纹袍上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万征的。
胸口那三道被万征撕开的血痕还在渗血,左臂上也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爪伤。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铁门主,玄何大师。”他的声音冷峻如铁,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二位帮我抵挡一阵,林某需要时间。”
铁自如握紧“无荒”,铁灰色的兵煞之气在斧刃上疯狂凝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还在疯狂扑腾的暗红色身影,一字一句道:“林真人放心。老夫的死对头,老夫挡着。”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平和而坚定:“林真人尽管施为。贫僧虽不擅杀伐,但困敌之能,尚可一用。”
林阳看着他们,轻轻点头。
然后,他后退。
身形在空中向后滑出十余丈,悬停于半空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风魔剑横于身前,剑身上的青色风纹开始缓缓流转,不是方才那种战斗时的急促流转,而是一种更加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节奏。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那些外放的真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从四面八方收回体内,汇聚于丹田,凝聚于经脉。
他的月白风青纹袍不再猎猎作响,而是静静垂落,仿佛连风都绕开了他。
他开始蓄势。
而在他的前方,铁自如与玄何大师已经迎上了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万征的双眼血红,瞳孔中四色光芒疯狂流转,明灭不定。
他看见有人挡在面前,那张被兽毛覆盖的脸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然后,他扑了上来。
铁自如此刻面对一头归一的魔化怪物,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他是合道境巅峰,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彼此知根知底。
可此刻的万征不是他认识的万征——他比全盛时期更疯,比全盛时期更不要命,也比全盛时期更加危险。
但他没有退。
“破军·开山!”
铁自如暴喝一声,“无荒”巨斧轰然劈下!一道凌厉无匹的铁灰色斧罡从斧刃上激射而出,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直直斩向万征的头顶!
万征不闪不避。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道斧罡一眼。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成爪,暗红色的妖气在指尖凝聚,化作五道凌厉的爪罡,后发先至,与那道斧罡狠狠撞在一起。
轰!
斧罡在爪罡的撕扯下剧烈颤抖,表面裂开数道细纹,随即轰然崩碎!五道爪罡虽被斧罡削弱了大半,却依旧余势不衰,直取铁自如面门!
铁自如瞳孔微缩,连忙横斧格挡。爪罡轰在斧面上,炸开刺目的火花,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数丈,虎口发麻,胸口气血翻腾。
万征正要追击,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侧方射来,化作一根粗如手臂的金色绳索,缠上了他的右臂。
“观心观我·金刚缚。”
玄何大师的声音平和如常,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金色的光芒正在疯狂流转。
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念珠法器滴溜溜的在他的身边旋转,那根金色绳索在万征右臂上越缠越紧,绳身上的梵文流转着庄严的佛光。
万征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绳索,血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右臂猛地一挣——那根金色绳索上的梵文剧烈闪烁,绳索表面被撑得紧绷如弓弦,发出咔咔的声响。
三息之后,绳索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玄何大师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双手的印诀没有丝毫散乱。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法器,再次结印——
“观心观我·金刚伏魔!”
他双手法印一变,金色的佛光从他的念珠法器中疯狂涌出,在万征周围凝聚成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古钟。
那古钟高达五丈,通体流转着庄严的佛光,钟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将万征整个罩在其中。
万征被困在古钟内,那双血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嘴角咧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他猛地扑向钟壁——
轰!轰!轰!
他疯狂撞击,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金钟剧烈颤抖,钟身上的梵文明灭不定。
玄何大师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死死维持着法印,不退半步。
铁自如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欺身而上!“无荒”巨斧狂舞,铁灰色的斧罡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斩向金钟之中的万征!
万征被金钟困住,无法闪避,只能硬接那些斧罡。
他双爪狂舞,将一道道斧罡撕碎,可斧罡的数量太多、太密,总有几道突破他的防御,在他身上炸开新的伤口。
鲜血飞溅。
他的左肩被一道斧罡劈中,一道斧伤;他的右腿被另一道斧罡扫过,鲜血顺着小腿滴落;他的后背被数道斧罡同时轰中,衣袍被撕成碎片,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兽毛和焦黑的皮肤。
可他甚至没有一丝闪避。
他就那样站在金钟内,双爪疯狂撕扯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轰来的斧罡,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钟外的铁自如,嘴里发出含混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铁自如越打越心惊。
他劈出的每一斧,都用上了全力。
那是合道境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可劈在万征身上,却只能留下一道皮肉之伤,根本无法触及筋骨。
这就是归一境。
即便万征已经疯了,他的护体真气依旧是归一境的护体真气。
铁自如的斧罡能劈开合道境修士的护体真气,却只能在万征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
而万征的反击,却能要他的命。
“吼!”
万征忽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那双血红的眼睛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他的双手猛地插入金钟的钟壁,十根利爪深深嵌入其中,然后——他向两侧猛地一撕!
金钟被撕开两道巨大的裂口!金色的佛光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如同崩溃的堤坝。玄何大师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跄后退数步,法印溃散。
万征从裂口中挣脱出来,那双血红的眼睛扫向铁自如,然后暗红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扑向铁自如,速度快得铁自如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本能地横斧格挡——
铛!!!
万征的右爪狠狠轰在斧面上,那股巨力如同山岳崩塌,铁自如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无荒”险些脱手飞出。
他的身形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退数十丈才堪堪稳住。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方才那一爪,震伤了他的内腑。
万征没有追击。他站在半空中,歪着头,那双血红的眼睛从铁自如身上移到玄何身上,又从玄何身上移回铁自如身上,仿佛在思考先杀哪一个。
而就在此时,万征浑身的气息也在慢慢变化。
他周身那些暗红色的妖气原本还混杂着纯白色的真气残余,如同一锅浑浊的浓汤。可此刻,那浑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淀、分离、异变。
纯白消散,暗红转深,从血色化为墨色,从墨色化为一种浓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
那漆黑之中,隐隐有诡异的荧光流转——不是灵力该有的光泽,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沼泽中冒出的沼气般的幽光。
他的真气,正在转化成别的东西。
龙啸远远跪在碎石中,原本正盯着万征那具从半空中坠落的身体,盯着那血肉模糊的轮廓,心中还在盘算此人究竟是死是活。
可当那股气息扩散开来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熟悉。
这气息——
他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画面:狱龙斩刀身深处,那团被无数雷火锁链封印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物质。
那个被苍龙封印在神器中的上古大魔残渣——齑炀魔渣。
龙啸的脸色瞬间苍白。
“啧啧啧。”
一道沙哑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的声音,直接在龙啸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传入,更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针,在他的灵台最深处刻下字句。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灼烫的、令人作呕的气息,让他的灵台本能地剧烈排斥。
“这家伙,快要入魔了。”
龙啸的呼吸一滞。他在脑海中厉声道:“是你!你又想做什么?!”
齑炀魔渣的笑声在他灵台中回荡,那笑声低沉、阴冷,如同从万丈深渊中渗出的寒气。
“做什么?看戏啊。”
它顿了顿,那声音里的戏谑更浓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兴致。
“你们人族互相厮杀,蝼蚁互斗,真是有意思。”
龙啸咬紧牙关,顾不上经脉中还未愈合的剧痛,下意识便要运转真气,沟通狱龙斩中那些封印它的雷火锁链,将这个阴魂不散的魔物狠狠压回去。
真气刚一动,经脉中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有人用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刺穿他的经脉。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冷汗如雨,闷哼一声,整个人险些栽倒。
齑炀的嗤笑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
“省省吧,小子。你现在,半残废一个。经脉刚接上就想运功?那秃驴没告诉你,七日之内不得妄动真气?你这一催动,方才接续好的经脉又裂了几处,你自己都没感觉么?”
龙啸心中一凛,连忙内视。
果然,几处刚刚被佛光接续的细小经脉,在方才那一瞬间的催动下又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虽不致命,却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不再试图催动真气,只是死死咬着牙,在脑海中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齑炀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沉默让龙啸心中更加不安。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审视——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打量着猎物。
良久,它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危险。
“多可惜啊。”
它喃喃道,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真切的、如同看着珍馐美味被白白倒掉般的惋惜。
“归一境的人物族气,现在慢慢转化成魔气,就这么四散了。”
它顿了顿,那声音里的贪婪,终于不再掩饰。
“若是能让我吸收了……”
“休想。”
龙啸打断它,声音冷硬如铁。
齑炀没有恼怒,反而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呵呵呵……你们人族,就是这么不自量力。明明自己都快站不起来了,还想着管别人的闲事。”
龙啸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趴伏在废墟中的身影,盯着那正在从万征体内丝丝缕缕逸散而出的、漆黑的、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魔气,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齑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心,那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灵台深处。
但它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附骨之疽,在龙啸脑海中久久回荡——
“不急。我们慢慢看……”
远处,那道漆黑的、正在逸散的魔气,依旧在晨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如同一条条无声的、垂死的蛇。
然后,万征的目光越过了他们。
落在了更远处——那道悬停在虚空中、闭目蓄势的月白色身影上。
林阳。
万征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他不再理会铁自如和玄何,四只肉翼同时一扇,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扑林阳!
铁自如和玄何同时变了脸色。
“拦住他!”铁自如暴喝一声。
“破军·鬼神之勇!”铁自如将体内的真气全部注入“无荒”,巨斧上的兵煞之气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铁灰色光芒。他整个人与巨斧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铁灰色的流光,正面迎上万征!
“观心观我·大日我佛印!”玄何大师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珠。
光珠中,隐约可见一尊坐佛的虚影,双手结印,面容慈悲。
他将光珠推出,光珠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直奔万征!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铁自如的斧罡在万征的爪下碎裂,他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但他死死握着“无荒”,没有昏迷。
他砸在废墟中,碎石将他半埋,可他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上空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玄何的光珠被万征的右爪捏碎,金色的光点四溅。
他闷哼一声,身形在虚空中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灰色僧袍。
但他的双手依旧合十,身后的金色佛塔虚影虽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仍未消散。
万征也被这一击阻滞了片刻。
他的左臂被斧罡余波划开一道伤口,右掌被佛光灼得焦黑。
他在虚空中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扫向废墟中的铁自如,又扫向摇摇欲坠的玄何。
然后,他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扑向的是铁自如。
铁自如被埋在碎石中,左臂抬不起来,右臂还在发抖。他看着那道暗红色的残影朝自己冲来,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一道金色的光墙,在他面前竖起。
玄何大师不知何时已掠至他身前,双手撑开那道光墙,金色的佛光在他掌心疯狂流转。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从未干涸,但他死死撑着,不退半步。
万征的利爪轰在光墙上,光墙剧烈颤抖,裂开数道细纹。玄何大师一口鲜血喷出,双腿在虚空中连退数尺,但他没有倒下,光墙也没有碎。
铁自如从碎石中挣扎着站起,右手握紧“无荒”,斧罡再次凝聚。
万征又扑向玄何,铁自如的斧罡便从侧方劈来;万征转向铁自如,玄何的光墙便挡在铁自如身前。
他们就像两道残破的堤坝,被洪流一次又一次冲击,每一次都摇摇欲坠,但每一次都死死地、顽强地立在那里。
万征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破这两人的封锁。
他撞向铁自如,光墙便横在面前;他转向玄何,斧罡便从背后劈来。
每一次眼看就要突破,都被那两人以命相搏地挡了回来。
万征的狂躁达到了顶点。
“吼——!!!”
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四只肉翼疯狂扇动,暗红色的妖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涌出。
他不再分别攻击,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双爪,朝着铁自如和玄何的方向,猛地挥出!
一道宽达数丈的暗红色爪罡,如同撕裂天地的巨刃,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铁自如和玄何同时咬牙。
“破军·一夫当关!”铁自如将“无荒”横于身前,以斧面为盾,挡在那道爪罡的路径上。
“观心观我·金刚不坏!”玄何大师双手合十,金色佛光在他和铁自如身前凝聚成一面厚实的光壁。
轰——!!!
爪罡轰在斧面和光壁上,炸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铁自如的双臂在颤抖,虎口的鲜血顺着斧柄滴落。
“无荒”的斧面上,细密的裂纹开始浮现。他的嘴角溢出大量鲜血,内腑的伤势在这一击中彻底爆发。
玄何大师的光壁裂开了数道巨大的缝隙,金色佛光明灭不定。他的脸色白得如同宣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们,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爪罡的余波终于消散。
铁自如大口喘息,握着“无荒”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还站着。玄何大师的光壁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挡在他们身前。
他们挡住了。
而万征——
在那一击之后,他的气息骤然弱了几分。
那一道爪罡几乎耗尽了他方才积蓄的全部力量,他的四只肉翼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睛中,四色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他站在虚空中,大口喘息,暗红色的妖气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逸散,如同将熄的余烬。
他盯着铁自如和玄何,盯着这两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始终挡在他面前的老家伙。
铁自如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无荒”只能靠右臂勉强握着。
他的衣袍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血。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玄何大师的身后,那尊金色佛塔虚影已经彻底消散。
他的灰色僧袍上全是血迹,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
他的双手依旧合十,却已不是在结印,而是仅仅为了维持那个姿势——他怕自己一松手,就会从空中坠落。
他们就那样挡在那里,如同两尊残破的雕像。
而在他们身后——
林阳悬停在虚空中,闭着眼。
风魔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青色风纹以一种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节奏流转着。
他的气息已经内敛到极致,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整个人如同一尊石雕。
但他不是没有感觉到前方的战斗。
铁自如的每一次怒吼、玄何的每一声闷哼、万征每一次撞击时那震天的轰鸣——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感觉到铁自如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能感觉到玄何的佛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能感觉到那两位,正在用自己的命,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将左手剑指竖得更直,将体内最后一丝真气也压入剑身之中。
此刻——
足够了。
林阳睁开眼。
那双眼眸中,青色的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团青色的烈日。他的左手剑指竖起,指尖青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一点,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林阳的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开口了。
“苍衍七行,修吾风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风中的呓语。可每一个字吐出的瞬间,褐山谷上空的空气都在震颤。
“罡风凛凛,无物不摧——”
风魔剑上的青色风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原本缓慢流转的风纹,此刻如同活了过来,在剑身上疯狂游走、交织、融合。
“苍衍·风脉霸道——”
林阳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外放。仿佛一道从九天之上吹来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风卷尘生——!”
最后四个字吐出的瞬间,林阳左手剑指落下,右手中的风魔剑同时横斩而出。
而“风魔”剑横斩而出的刹那——
天地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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