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41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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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一十三章 酆获城

入川州的路,从来不好走。

这川州的北大门,便是天禽岭。

天禽岭横亘在川州与中原之间,绵延上千里,山势险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冲。此岭之得名,意为“唯有飞禽方能越过”,说的是那主峰之险,非人力可攀。但岭上并非无路可通——一条官道沿着山势蜿蜒盘绕,虽曲折迂回,却终究是连接川州与中原的陆路咽喉。

官道依山而建,宽约丈余,路面铺着青石,石面已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两侧林木葱郁,时有溪涧从山间奔流而下,在道旁汇成清浅的水渠。商旅往来不绝,骡马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车轴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荡,倒也给这崇山峻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官道最险要处,设有一关,名曰“箭阁”。

箭阁建于两峰对峙的隘口之间,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阁楼以青石垒砌,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箭阁”二字,笔力遒劲。阁楼上架着数架巨弩,弩箭粗如儿臂,箭簇以精钢锻造,相传能射穿修士的护体真气——当然,这不过是凡人以讹传讹的说法,但也足见此关之险要。

过了箭阁,山路便渐渐开阔,地势也趋于平缓。再行数十里,千峰万壑之间,隐约已能望见远处那片被山脉环抱的川州盆地。

而说道这川州的东大门,便要从常江逆流而上。

过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势便陡然抬升。平原渐渐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越往西,山势越险。水路在峡谷中蜿蜒,两侧都是斧劈般的绝壁,船下是轰鸣的急流,头顶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的云絮挂在山尖上,像是给那些险峻的峰峦披了一层薄纱。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东方门户——三山云峡。

三山横断大江,千丈峭壁对峙而立,天开一线,不见阔野。江流被窄峡挤压,激流撞礁,漩涡密布,水下暗礁藏于黑水,舟楫过此九死一生。山间寒瘴终年不散,风声似鬼啸,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尽是嶙峋险势,好似一道峡谷隔绝人间与幽冥。

但过了三山云峡,群山丘陵星罗密布,再行过这千里丘陵,就会露出一片被山脉环抱的、肥沃得几乎发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誉。平原上水网密布,沟渠纵横,稻田一块接一块,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边。此时节稻穗已沉,金黄的谷浪在微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墙,竹林环绕,炊烟袅袅。农夫在田间劳作,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如铃。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惊起,振翅飞向天际,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若你将眼光离开那沃土平原,仔细看向那平原东方的千里丘陵,越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发现——

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驯服的角落。

酆获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驯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数百里,山势重新变得陡峭,却不同于三山云峡那种刀削斧劈般的险峻,而是一种更加阴沉的、压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语的诡异。

五座山峰,环抱而立。

五座山峰,呈环形分布,拱卫着中央那片深陷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深得令人心悸。从山脊往下看,谷底隐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

偶尔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那冷意不寒肌肤,却直透灵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酆获城,就在那片山谷中。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出了北门,便是常江的一段。

酆获城城墙低矮,以当地的大石砌成,石块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规整,像是随手堆叠而成,却又历经数百年不倒。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笔力粗犷,刀法随意,不像名家手笔,倒像是哪个路过此地的游方道士随手刻下的。

城中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酆获城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这座城本身。

而是城外那片花海。

城南出城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过百丈,地势便骤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石蒜。

此花在当地被称为“彼岸花”。

它们高约尺许,花茎纤细笔直,顶端分出数枝,每枝开一朵花。花瓣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呈一种浓烈的、近乎不真实的猩红色——不是玫瑰那种娇艳的红,不是朱砂那种沉稳的红,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那红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将整片山坡泼满了血,又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不肯干涸的泪。

一株彼岸花,已是刺目。

一片彼岸花,便是惊心。

若是生长在中原,石蒜的花期是夏末秋初,但这酆获城外的石蒜花海,却诡异的在这初冬时节也没有凋零,一直盛开。此时此刻,数百万株彼岸花同时绽放,将整片缓坡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红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山脊,从山脊漫过山梁,从山梁延伸到天际,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密不透风,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谷口吹来,花海便起了波浪。不是寻常花海那种温柔的起伏,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般的涌动。那些猩红的花瓣在风中翻卷、摇曳、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片丝绸同时摩擦般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低语。

花海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被花丛半掩的小径,青石板已被花根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断裂,被红得发黑的花丛吞没。偶尔有蝴蝶在花间飞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红之色的,翅翼上带着猩红的斑点,在花丛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这片彼岸花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没有人知道是谁种下的,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开得如此茂盛,更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干旱雨涝,这片花都有石蒜在在盛开。

就算是严冬时节,凋零大半,这片花海,也会有一部分彼岸花在鲜艳的盛开。

仿佛……

永远盛开。

永远猩红。

花海深处,偶尔有风掠过。

那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风中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如同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语般的嗡鸣。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极了虚无。

你若侧耳去听,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不去管它,它又会在你灵台深处悄然浮现。

这便是酆获城。

这便是彼岸花海。

…………

酆获城东方的天空,有两道遁光破空而来。

修士御器飞行,本可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不惧凡间险阻。天禽岭虽号称“唯有飞禽方能越过”,三山云峡更是激流暗礁、峭壁如刀,对寻常百姓而言确是九死一生的天堑,但对于会御器飞行的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只需御器升空,凌虚而行,那崇山峻岭、激流险滩,不过足下微末。

然而,修士也并非全然肆无忌惮。

崇山峻岭的高处,时常有灵力乱流涌动。那些乱流无形无质,却如同水下暗涌,能将人悄无声息地卷入其中。若是凝真境、御气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灵力乱流裹挟,轻则偏离方向,重则护体真气被撕碎,从数百丈高空坠落下去,这飞禽岭上,摔死的御气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来也并非没有先例。

这便是为何许多修士宁愿绕道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愿贸然翻越那些险峻山脉的原因。

不过,今日这两道遁光,却是通玄境。

这两道遁光从云层中穿出,一前一后,向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疾掠而去。

前面的那道遁光呈水蓝色,清澈如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色绣水蓝纹劲装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纤细而笔直。鹿皮短靴踩在水蓝色的仙剑上,靴面上的银线在遁光中微微闪烁。

玄冰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与那头瀑布般垂落的长发相映成趣。

罗若。

她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泼,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如同川州盆地冬日里散不去的薄雾。那双如水的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不肯承认的担忧。

身后那道遁光呈冰霜色,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身形修长,一身银绣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

凌逸。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没有偏移,也没有催促。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长时间的飞行后,才会在眼底浮现的、细微的疲惫。

两人从苍衍盆地出发,一路向西南,飞越过天禽岭向南,飞越千里丘陵向东,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

对于通玄境修士而言,这不算什么长途。从苍衍盆地到川州酆获城,也不过一千二百余里。

此刻,终于到了。

“凌师姐。”罗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获城了吧?”

凌逸御剑上前,与她并肩。目光越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望向山谷深处。

“应该是了。”她说,“酆获城就临着常江,在那五座山环抱的山谷中。”

罗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御剑向下方的山谷落去。

越是接近,雾气越是浓重。

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在身周流转,将雾气逼退数尺。凌逸也催动真气,冰霜色的剑芒在身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

两人穿过雾层,视野骤然开阔。

罗若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花。

正是石蒜花海。

那一片猩红在她们脚下铺展开去,如同大地裂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花茎在风中摇曳,彼此摩挲,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越往深处飞,那红色越是浓烈,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染透下方那条荒废的青石板路。花海边缘,零星有几株枯死的树干立着,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如爪,像是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雾气在花丛间缓缓流淌,时而将那片猩红吞没大半,时而又缓缓吐还,一隐一现之间,整片花海仿佛在呼吸,一胀一缩,缓慢而沉重。

罗若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唇翕动了一下。

“好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逸飞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猩红的花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但反常。”

罗若转过头,看向她。

凌逸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此花名为石蒜。”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寻常人家称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叶生,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她顿了顿。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气温虽较中原略暖,却也绝非花开之时。且这一片花海规模之巨,远非自然生长所能解释。”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的确,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开,丝毫没有枯败之意。

凌逸再次开口:“按照师门给的消息,这片花海就生长在酆获城的城外。我们应是到了。”

罗若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下。

“走吧。”她说,“去看看这座‘鬼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两道遁光越过那片猩红的花海,向深处飞去。

下方,彼岸花在风中摇曳,沙沙声如同低语,此起彼伏,绵延不绝。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酆获异闻

彼岸花海在脚下铺展开去,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随着二人的深入越发浓烈。凌逸与罗若御剑低空飞行,沿着一条早已荒废的青石板路,向花海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掠去。路两侧的彼岸花越来越密,花茎几乎要伸到路面上来,猩红的花瓣擦着二人的衣袍边缘掠过,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越往深处,雾气越重。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雾气中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忽明忽暗,无声无息。偶尔有风从雾中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仍在绵延的猩红花海,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座正在雾气中缓缓显现的城池。

酆获城。

它静静地坐落在常江之畔,江水从城北绕过,向东奔流,在雾气中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部蠕动。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白纸糊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灯笼的光不是寻常的橘黄,而是一种惨白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字迹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被雾气浸得潮湿,笔画间隐隐有青黑色的苔痕。城门洞开,没有门板,但好像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悬挂在门洞中,如同一道无形的帘幕,将城内与城外隔成两个世界。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悬停在半空中,目光越过那道雾帘,望向城内。通玄境的感知力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片刻后,她收回真气,眉头微微蹙起。

“确实。”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此地的阴气之浓,我在中原从未见过。好似方圆数百里的阴气都汇聚到了此处。”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阴气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顺着她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是没经历过寒冷——北境冻原的风比这里冷上百倍——可那种冷,是天地自然的冷,真气一催便散了。这里的冷不一样,它不冻肌肤,却直透灵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寒气。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陆璃的叮嘱——“酆获城不简单,你们此行只是探查,不要贸然行事。若遇异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强。救龙啸,不急于这一时。”

那时她还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凡人的城池,再诡异又能怎样?可此刻,她站在酆获城的上空,感受着那股从城中涌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寒气息,才终于明白母亲的担忧并非多余。

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些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那些光点飘忽不定,时聚时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窥探着她们。罗若不怕妖兽,不怕邪修,不怕生死搏杀。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莫名的发毛感压了下去。

“下去吧。”凌逸收剑入鞘,身形向城门落去,“既来之,则安之。”

罗若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二人落在城门前的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但不是寻常府衙门前那种威武的狮子或麒麟,而是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异兽——身形似犬,头生独角,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眼窝深陷,空洞洞地望着前方,说不出的诡异。石兽的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布条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在风中轻轻飘动。

罗若看了那两只石兽一眼,总觉得它们那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她连忙移开目光,快步跟上凌逸,不自觉地往师姐身边靠了半步。

穿过那道雾帘的瞬间,她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冰膜。那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让她灵台微微一颤的力量。那力量不像是攻击,也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穿过雾帘的那一刻,从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罗若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那层缓缓翻滚的雾气,什么也没有。可她的脊背却在发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了?”凌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crazyhome2000.com

“没什么。”罗若摇了摇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

凌逸的目光越过她,在那道雾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走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她知道罗若在怕什么。这位师妹从小就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骨子里有种天生的发憷。小时候在苍衍派,罗若连碧波潭的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说是“阴森森的,总觉得书架后面有东西”。

凌逸没有点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罗若跟得更近些。

城中的街巷狭窄而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真正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里房屋的制式。

而是白灯笼。

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一只白纸糊的灯笼。那灯笼的制式与城墙上那些一模一样——白纸为面,竹篾为骨,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有些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字,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平安”二字,有的则只是歪歪扭扭的几笔,像是随手涂鸦。

它们一盏一盏,沿着狭窄的街巷向深处延伸,虽然未曾点亮,却将整座酆获城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气氛之中。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白灯笼上扫过,总觉得每一盏灯笼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她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不看两边。

“二位姑娘。”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罗若猛地转头——动作太大,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路边的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他年约七旬,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袍,袍子上打着几个补丁。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旧雕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二位姑娘,面生得很。”老人的声音很慢,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本地人吧?”

凌逸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礼貌:“老人家好眼力。我姐妹二人途经此地,想寻个落脚之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从她们腰间的长剑扫到衣袍上的纹饰,又从衣袍上的纹饰扫到她们周身上下那股与这座灰暗城池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气息。

“落脚啊……”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街巷深处,“往前走,走到头,左拐,有一家客栈。那是咱们酆获城唯一的客栈,叫‘归人栈’。老板娘姓孟,你们叫她孟嫂就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气:

“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客栈。晚上……不要出门。”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老人家,这是为何?”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罗若一眼,那目光浑浊却深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根旱烟杆,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他自言自语,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走吧。”凌逸轻轻拉了拉罗若的衣袖,声音很轻。

罗若深吸一口气,跟着凌逸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人依旧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旱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却没有重新点燃,只是那样坐着,像是这座灰暗城池中又一尊沉默的石像。

罗若连忙转过头,不再看。

她的手一直按在“潋滟”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越往城深处走,雾气越浓,白灯笼越多。那些惨白的纸面在雾中晕开,虽然未曾在白日点亮,却将整条街巷衬得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她不敢看两边,不敢看那些紧闭的门扉,不敢看那些褪色的红灯笼,更不敢看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那道银白色的、笔直如剑的身影——紧紧地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凌逸感觉到了身后师妹的紧张,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将右手微微向后伸了伸。

罗若看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凌逸的手很凉,却很稳。那只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继续向前走。罗若却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那股从进城开始就盘踞在胸口的发毛感,终于淡了一些。

“归人栈”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挂在墙上,上面用黑漆写着“归人栈”三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客栈是一栋三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门窗,看上去与城中的其他房屋并无太大区别。但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比其他人家多得多——两盏白灯笼,一盏红灯笼,三盏灯笼并排挂在门楣上,在雾气中散发着三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罗若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那盏红灯笼。在这座满城白灯笼的城池里,这一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血红的眼睛。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片刻,总觉得它在缓缓转动,像是在看着自己。

“进去吧。”凌逸的声音将她从那种恍惚中拉了回来。

罗若连忙收回目光,跟着凌逸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粗布桌布,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架,木架上摆着几坛酒和几只粗瓷碗。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那橘黄色的光让罗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屏着半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有人吗?”凌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回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柜台后面的帘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灰白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失血过多后留下的苍白。她的眼窝微微凹陷,眼珠是深褐色,目光温和却有些涣散,仿佛总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有气无力的疲惫。

“二位姑娘,住店?”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勉强开口说话。

凌逸点了点头:“两间上房,住几日。”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给凌逸。

“楼上左转,天字号房,两间挨着的。”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一晚二十文,不含饭食。若要用饭,楼下大堂,早晚有粥,中午有面,价钱另算。”

凌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有推辞,伸手收了起来。

“老板娘。”罗若忍不住开口,“方才我们在巷口遇见一个老丈,他说……晚上不要出门。这是为何?”

老板娘正在将碎银收进柜台抽屉里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老人家没说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酆获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门。”

“为什么?”凌逸问。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抬起头,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我们叫它们‘游魂’。白天它们不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出来了。满大街都是。”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象着满大街都是那些幽蓝色身影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们是鬼族?”凌逸问。

老板娘道:“我不清楚你们修道之人说的什么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们大多时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游荡,谁也不理,谁也不看。但有时候……会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前年,城东的张屠户,晚上喝了酒,不听劝,非要出门找他儿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南城门外找到了他——人是活着的,但眼睛直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他媳妇天天给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敌人正面交锋。可这种——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上,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盏灯笼上,“也不是没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门,都会打一盏白灯笼。孤魂野鬼见了白灯笼,便以为是‘自己人’,很少会来招惹。但……这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

她看着凌逸和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们凡人大得多。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晚上待在屋里,别出去。若实在要出去——”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做工精致,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将两盏白灯笼推到凌逸面前。

“还是带上这个吧。”

…………

夜深了。

酆获城的夜,比别处更沉。雾气从常江上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惨白而模糊,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罗若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将白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已经插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到榻边坐下。

她没有睡。

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两盏,床头一盏,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她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蓝色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正在运转苍衍水脉的“清涟引气诀”。清涟真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天地灵气一丝一丝地被吐纳入周身,最终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定。

这酆获城,虽然阴气森森,但是因为在常江之畔,水灵倒也充沛。

窗外的雾气依旧在翻滚。远处,隐约传来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罗若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思绪,却又想到临行之时的场景。

…………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

甄筱乔依旧坐在寒冰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罗若问:”甄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甄筱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刀身上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声音很轻:”若妹妹,我与啸哥哥的魂魄,如今靠那根凤羽维系。我体内的冰魄凤泪与它同源,需以仙力日夜温养,片刻不能离。若我走了,那丝涅槃神力撑不了几日。”

甄筱乔没说的是,苍衍盆地外,洛安城内,狐小欺孤身一人,也需要她时常去走动。

甄筱乔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愧疚,也有恳求:”所以,酆获城的事,只能拜托你和凌师姐了。”

罗若正要开口,凌逸已从石室角落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甄师妹放心,我和罗师妹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甄筱乔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多谢。”

…………

罗若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潋滟”剑。剑身上的水纹在油灯下缓缓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甄姐姐把希望托付给了她们。

她不能怕。

罗若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她正要收功,忽然——

她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诵经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诵经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念经,却念得磕磕绊绊,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完全没有佛门诵经应有的庄严与平和,倒像是一个刚识字的孩童在磕磕巴巴地读一篇完全看不懂的文章。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睁开眼,侧耳倾听。

那诵经声还在,没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它从西南方向传来,像是从某个院落里传出的,距离此地不过数百步。

不对劲。酆获城夜晚不是不许出门吗?而且此地也不是寺庙啊,怎么会在深夜有人诵经?

罗若从榻上起身,穿戴齐整,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的房间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走到凌逸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凌师姐。”

叩门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确定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自己心里发毛。

片刻后,门开了。凌逸站在门内,银绣剑袍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清明,显然也没有入睡。

“你听见了么?”罗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crazyhome2000.com

凌逸点了点头,侧身让罗若进来,将门轻轻掩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西南方向。

那诵经声从雾气中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除了诵经声,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节奏同样凌乱,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迟缓如老牛拉车。偶尔夹杂着几声铃铛的脆响,和某个男人高声念咒的声音。

凌逸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人念的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鄙夷的冷意,“是胡编乱造的。”

罗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气太重,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客栈西南方没多远的地方,有几盏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某个院落里点了不少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潋滟”剑柄上。剑柄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去看看?”罗若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凌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睫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紧张。

“怕?”凌逸问,只有一个字。

罗若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有师姐在,不怕。”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也是真心话。凌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安定了几分。

“走吧。”凌逸转身从桌上取来一盏白灯笼,是老板娘给的那盏。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惨白的光从灯笼中透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罗若也取出了另一盏白灯笼,点燃。那惨白的光照亮她的手,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在那光下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

两人提灯,下楼,离开了客栈。

夜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地方,更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罗若将灯笼举高了一些,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撑开一小片区域。那光太惨淡了,照在雾气上,反而让那些翻滚的白雾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心里,提灯跨出门槛,紧紧跟在凌逸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到师姐的手臂。

二人沿着巷子向西南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撑开一小片惨白的区域,将那些紧闭的门扉、褪色的红灯笼、风中摇曳的白灯笼,都照得如同鬼魅。

罗若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和脚下的青石板路。可那些白灯笼的光还是会从余光中渗进来,惨白惨白的,让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没多远,很近,越往前走,诵经声越清晰。那声音里除了那个男人的胡编乱造,渐渐多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低声劝慰的声音。

凌逸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罗若连忙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响亮,像是敲在人心上。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院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四盏白灯笼,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与焦虑。几个孩子被女人搂在怀里,还在低声啜泣。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

院子的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铺着黄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只被绑住双脚的公鸡,公鸡的嘴也被布条缠住了,发不出声音。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扭曲如蛇。

供桌前,站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矮胖,穿着一件黄褐色的僧袍,僧袍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他的头顶光溜溜的,没有戒疤,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的颜色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他正站在供桌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摇着铃铛,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声音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每念几句,他就要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念,那模样不像是在做法事,更像是在演戏——而且演得极差。

“南无……阿弥陀……那个……般若波罗蜜……多……吽……嘛……嘛……那个什么……”

罗若站在院门外,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压低声音道:“凌师姐,这人……念的什么玩意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在这座阴气沉沉的城池里,这个假和尚的胡言乱语,反倒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冲淡了方才的紧张。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寒意。

“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乱七八糟,毫无逻辑。”

罗若又听了几句,终于听出了端倪。那和尚念的经文里,夹杂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几个字,又夹杂着“大悲咒”的几个字,还有一些完全听不懂的、像是他自创的音节。整段经文被他念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别说佛门的慈悲与庄严,连基本的意思都没有。

他根本不是和尚。

罗若正要说什么,忽然——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从雾气深处蔓延开来的、越来越浓的阴寒之气。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四周的雾气。

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正在从雾中缓缓浮现。

一点,两点,四点,八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无数只眼睛,无声无息地将这座院落围住。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些光点——那些正在凝聚、变形、化作人形轮廓的光点——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鬼”。

以前都是在典籍里,在别人的讲述中,在那些“某某前辈在某地遇鬼”的轶事里。她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那些半透明的、幽蓝色的、没有五官却仿佛在看着她的身影,正从雾气中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冰。不是真气的寒意,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冷。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战斗——而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

那个假和尚也看见了。

他手里的木鱼“啪”地掉在地上,铃铛也不摇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他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腿之间竟有液体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院中的人也被惊动了。他们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看见那些幽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啊——!”一个妇人发出短促的、压抑的尖叫,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地。

“有鬼……鬼来了!”一个男人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孩子们放声大哭,女人们抱成一团,男人们脸色铁青,有的抄起扁担,有的抓起木棍,挡在家人面前,但手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动了。

它们伸出模糊的、半透明的手臂,朝着院中那些活人抓去。一个妇人被一只手臂抓住了肩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去,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唇发青,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她体内抽离。

假和尚瘫坐在地上,裤裆已经湿透了,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可那些“游魂”根本不理会他。一只幽蓝色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

一道冰霜色的剑光,从院门外激射而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 剑舞酆获

那道冰霜色的剑光来得很快,一线寒芒,精准地斩在那只搭上妇人肩膀的幽蓝色手臂上。

剑光落在手臂上时,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那只半透明的手臂从肘部断裂,断口处涌出一团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随即消散无踪。

凌逸已经踏入了院中。

她左手提着的那盏白灯笼被她随手一掷,灯笼在空中翻滚着飞向院角,落在地上,烛火熄灭,惨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周身那层越来越亮的冰霜色剑芒。那光芒不刺目,却冷冽如雪,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冰原。

她的右手握着“寒霜”,剑身上的寒霜纹路此刻正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苍衍水道·冰刃。”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不急不慢。

“寒霜”剑挥出。

霎时间,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冰棱,在院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冰棱都精准地刺在一只游魂伸出的手臂上,或是在它们即将触碰到活人的瞬间将其逼退。那些冰棱所过之处,空气被冻出一串串细碎的冰晶,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游魂们发出嘶吼,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脑海。

那些被冰棱斩中的游魂纷纷后退,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削去了半边身躯,断口处都在不断涌出幽蓝色的光点,整个身形都变得比方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罗若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白灯笼,一手按着“潋滟”剑柄,却没有拔剑。

她看着凌逸在院中挥剑的身影,看着那些冰霜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看着那些游魂在剑光中后退、溃散、重新融入雾气。

她知道,自己应该出手。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这些游魂,绰绰有余。

可她就是迈不动步。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院门的门框上,手中灯笼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晃,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

那些游魂被凌逸的冰刃逼退了数丈,却没有散去。

它们聚集在院外的雾气中,身影重重叠叠,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它们的数量比方才更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在雾气中缓缓移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能感觉到,那些游魂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零散的幽蓝色光点,正在向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它们相互靠近、相互融合、相互吞噬,如同一滴滴墨水落入清水中,渐渐晕开、交织、融为一体。

雾气中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

一整片一整片的、如同潮水般的亮。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向院外的正前方,在距离院门不过十余丈处,开始凝聚、压缩、坍缩。

凌逸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若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后退。”

罗若一怔,下意识地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内的照壁上,手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险些熄灭。

她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幽蓝色光芒,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游魂——那些数以百计的、零散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融合。

它们相互嵌入彼此的轮廓,手臂与手臂交叠,躯干与躯干重叠,头颅与头颅堆叠。那过程像是无数滴蜡油汇聚在一起,渐渐熔化、交融、凝固成一个更大的整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高约三丈,身形魁梧如山,通体呈幽蓝色,半透明,却比那些零散的游魂凝实了不知多少倍。它的头颅硕大,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刺目的猩红色光芒,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血色灯笼。它的手臂粗如水桶,手指长如镰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不断滴落,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幽蓝色的火花。它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半空中。

那些零散的游魂还在不断融入它的身体。每融入一个,它的身形便凝实一分,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便亮一分,那股压迫感便强一分。

院中的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方才还在尖叫的妇人此刻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孩子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头。男人们手中的扁担和木棍掉落在地,有的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有的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假和尚更是彻底瘫成了一摊烂泥,裤裆湿了一大片,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凌逸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大型野鬼,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如霜。

她缓缓抬起左手,将“寒霜”剑横于身前,右手并起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的冰裂纹理骤然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整柄剑都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若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护住他们。”

罗若咬了咬下唇,终于将“潋滟”剑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院中亮起,如同一汪清泉在黑暗中涌出。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发毛感硬生生压了下去,身形掠到那些村民身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幕,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都、都到我后面来!不要乱跑!”

那些村民连滚带爬地聚拢到罗若身后,妇人紧紧搂着孩子,男人挡在家人前面。

凌逸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野鬼身上。

那只野鬼终于停止了融合。

它悬浮在院外十余丈处,高约三丈的身躯如同一座幽蓝色的山丘,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燃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那道银白色的、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它张开嘴。

那嘴裂到耳根,露出其内一片混沌的、幽蓝色的虚空。从那虚空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嘶吼。那嘶吼声波所过之处,院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

凌逸的银绣剑袍在声波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的身形纹丝不动。

她看着那只野鬼,看了片刻。

忽然,她的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落在院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银绣剑袍在夜风中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将“寒霜”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缓缓闭上眼。

她的清涟真气渐渐收敛,凝聚在她周身三尺之内,那真气之中,隐隐有雪花在飞舞,有冰凌在生长,有霜花在绽放。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与那冰晶中雪花的飘落、冰凌的生长、霜花的绽放,渐渐同步。

野鬼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

它伸出那只粗如树干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疯狂凝聚,化作五道凌厉无匹的、如同利刃般的爪罡,朝凌逸的方向狠狠撕下!

罗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忍不住喊道:“凌师姐!”

凌逸依旧闭着眼,竖着剑,站在那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

就在那五道爪罡距离她不过三尺的瞬间——

她睁开了眼。

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五道撕裂空气的幽蓝色爪罡,倒映着那只庞大的、狰狞的野鬼,也倒映着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那个躲在照壁后偷看的假和尚、那个站在水幕后紧握“潋滟”的罗若。

她身形优雅,脚步翩跹。如细风拂柳般就躲过了那野鬼的爪罡。

“寒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支画笔,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冰霜色的弧线。

她的身形轻盈如雪,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的步伐灵动如风,每一次跃起都如同雪花被风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轨迹。

正是凌逸惯用的剑舞。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它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双臂齐出,十指如钩,朝着凌逸所在的方向疯狂撕扯。那些爪罡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的剑舞越来越快,身形在院中穿梭如电,银绣剑袍在月光下翻卷如云。“寒霜”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霜色的光幕,将那些铺天盖地的爪罡尽数挡在身外。每一道爪罡触及那光幕的瞬间,都被冻成一团冰晶,然后碎裂、消散。

然后她莹唇轻启,贝齿微张。

“满堂花醉三千客~~~”

凌逸清唱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月光下低语的泉水,又如同夜风中飘落的雪花。

她的剑势在这一刻骤然一变。

从方才的绵柔如水转为凌厉如冰。“寒霜”剑上的清涟疯狂流转,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冰霜色光芒,那光芒不炽烈,不张扬,却冷冽得让人骨髓生寒。她一剑挥出,剑气化作一道丈余长的冰霜色扇形剑气,朝野鬼的胸口斩去!

野鬼察觉到了危险。

它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想要去抵挡凌逸的剑芒。

剑气斩在那双臂上。

野鬼的双臂从正中裂开,裂口处涌出大量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喷涌。剑气去势不减,在野鬼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

野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数步,下半身那团翻滚的混沌险些溃散。它胸口的裂痕中,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血液般涌出,在夜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明灭不定的光点。

院中的村民看得呆了。

那些男人忘记了恐惧,那些女人忘记了哭泣,那些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那道在月光下舞动的银白色身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和尚瘫在地上,却忘记了念经,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罗若站在水幕之后,手中的“潋滟”剑垂落,剑尖抵在地面上。她望着凌逸在院中舞剑的身影,望着那道银白色的、清冷如霜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身影。凌逸的剑舞还在继续。

她踏着月光,踩着夜风,挥着“寒霜”,在院中画出一幅又一幅冰霜色的画卷。那些画卷中有雪花飘落,有冰凌生长,有霜花绽放,有寒梅傲雪。每一幅都短暂如昙花,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心碎。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高了几分,却依旧清冷如泉,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一剑霜寒十四州。”

话音落下,她的剑势再次骤然一凝。

“寒霜”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她的身形停住了,如同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白玉雕成,眉眼如画,唇若涂蜜。

然后,一剑挥出。

冰霜色的剑光中涌出,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朝着野鬼碾压而去。庭院的这方小天地,每一处都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骤然黯淡。

它感觉到了恐惧与绝望。

它转身,想要逃。

然而下一个瞬间,野鬼体内所有的幽蓝色光芒都凝固了。

因为凌逸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光,已然到了。

如同时间在那野鬼体内停止了流动,它那庞大的、三丈高的、混沌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冰雕。

幽蓝色的冰雕。

冰雕的内部,那些还在流转的幽蓝色光点都被冻住了,保持着它们被冻结前一瞬间的姿态——有的还在向上涌,有的还在向四周扩散,有的还在明灭不定。它们被定格在冰中,如同一幅被凝固的、幽蓝色的画卷。

凌逸收回真气,身形轻巧地落回地面。

她没有回头。

只是将“寒霜”剑横于身侧,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将剑刃上残留的幽蓝色冰屑弹去。

身后,那座三丈高的幽蓝色冰雕,从顶部开始崩裂。

裂纹从野鬼的天灵盖向下蔓延,穿过它的头颅、脖颈、胸膛、腰腹,一直延伸到那团混沌的、没有双腿的下半身。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冰雕覆盖。

然后——

它碎了。

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冰晶从冰雕上剥落,在半空中翻转、折射、明灭,如同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在夜空中坠落。

那些冰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落在白灯笼上,将那些惨白的纸面映上一层淡淡的幽蓝。

落在那些村民的头上、肩上、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们纷纷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飘落的、幽蓝色的“雪”。

罗若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

那冰晶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化作一滴幽蓝色的、冰凉的水珠,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滑落。

她抬起头,望向院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凌逸站在那里,银绣剑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的背影笔直如剑,纤细如竹,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坚韧的、不会倒下的力量。

罗若连忙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压下去,提着剑跑过去。

“凌师姐!你没事吧?”

凌逸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无事。”

两个字,清冷如常。

罗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师姐,你方才那剑舞……好美。”

凌逸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意外。

“是么,那师父教你时,为何不学?”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太难了呀,凌师姐,师父不是也说了,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只有你最契合剑舞。”

凌逸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居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那些居民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见两位女修走过来,纷纷跪下磕头。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那鬼……那鬼被打跑了?真的打跑了?”

凌逸站在他们面前,垂着眼帘,看着那些跪在青石板上的、浑身发抖的、面如死灰的居民,沉默了片刻。

“诸位请起。”

凌逸轻声道。

那些居民抬起头,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凌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姣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八岁,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凌逸的目光在那男孩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那妇人。

“这个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来。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

旁边一个老汉替她开了口。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回、回仙子的话……这是老朽的二孙子,叫虎子。前几日,虎子跟他几个小伙伴去城外山上的庙里玩,天快黑了都没回来。他娘急得不行,叫他爹去找。他爹在那破庙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就变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就那样坐着,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村里人说,怕是……怕是被孤魂野鬼摄去了魂魄。”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抬起袖子擦眼泪。

那妇人——虎子的娘——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决堤的洪水。她跪在地上,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虎子……虎子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在这儿呢……你看看娘啊……”

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穿过母亲的怀抱,穿过院中的众人,穿过那片还在飘散的幽蓝色冰晶,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凌逸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摊还在瑟瑟发抖的烂泥上。

假和尚还瘫在那里。

他看见凌逸的目光扫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嘴张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鼻涕和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凌逸向他走去。crazyhome2000.com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但每落下一步,那假和尚的身体就抖一下,像是在受刑。

罗若跟在凌逸身后,“潋滟”剑还握在手中,水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转。她看着那摊烂泥似的假和尚,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凌逸走到假和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假和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仙、仙、仙、仙子……”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小小、小人……”

凌逸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那动作很慢,很缓,如同一个猎人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猎刀。

假和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在身前乱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就是、就是想骗几个钱!小人一路行来,从未出过事,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个城里会,会这么邪性!小人不知道那些鬼真的会出来!小人——小人——”

凌逸出剑。

“锵”的一声,清脆如冰裂。

“寒霜”剑刺出,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月光下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凌逸手腕一转,剑尖在假和尚面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啊——!!”

假和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

那剑光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在他颧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只划破了皮肤,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惨白的脸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抱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抹猩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在墙上。

“我、我……还活着?”

凌逸收剑入鞘。

“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她低头看着那假和尚,声音清冷如霜,一字一句:

“你冒充观心寺弟子,骗人钱财,本应严惩。但念你尚未铸成大错,今日便饶你一命。”

她顿了顿,接着道。

“观心寺的佛经,有安抚超度鬼族之能。你方才胡乱念的那些东西,非但不能安抚,反而会激怒他们。若非我等恰好路过,今夜这满院之人,都因你而死。”

假和尚的脸更白了。

他呆呆地望着凌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凌逸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

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常。

“记住,再有下次,我必诛之。”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得擦脸上的血,顾不得整理那身皱巴巴的僧袍,甚至顾不得捡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鱼还有之前获得的报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凌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仙子不杀之恩!谢谢仙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件黄褐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院中的村民看着那假和尚消失的方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低声咒骂。

虎子的娘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抬起头,望向凌逸和罗若,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满是恳求。

“两位仙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就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我等乃苍衍弟子,不会安抚鬼族之术。”

虎子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我苍衍水脉,善于探查。倒是可以帮你一看。”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还站在水幕边、握着“潋滟”剑、正望着这边出神的身影。

“罗师妹?”

罗若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她连忙应道:“在、在!”

提着剑快步走过来,走到凌逸身侧,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凌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的弧度。

“罗师妹,我的清涟真气偏寒,若直接探查,怕这孩子受不住。”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的耐心,“你的清涟真气如同清溪,温和绵柔,你来查探查探这孩子吧。”

罗若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潋滟”剑插在身侧的青石板缝隙中,双手轻轻握住那孩子冰凉的小手。

她闭上眼。

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如涓涓细流,从她的掌心渡入那孩子的经脉。那些真气温和而绵柔,带着水属特有的包容与滋养,顺着孩子的双手、手臂、肩头,一路向上,探入他的灵台深处。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孩子的灵台中,一片混沌。

本该明亮的、如同繁星般的魂魄之光,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散落在灵台各处,有的已经消散了大半,有的还在微弱地闪烁,如同一盏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罗若的真气在孩子的灵台中游走了一圈。

她睁开眼。

虎子娘紧张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凌师姐,这孩子的魂魄,的确有损。三魂七魄中,两魂四魄还在,虽微弱但未散。但有一魂三魄……不在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能确定么?”

罗若想了想,道:“从灵台中残留的气息来看,应是如此。”

那妇人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从她们的神色中,已猜到了几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仙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求求你们……”

那些村民也纷纷跪下。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二位仙子,老头子知道你们是修道之人,本不该打扰。可虎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伶俐,读书也好,村里私塾的先生都说他将来能考功名。如今变成这样……”

他说着,老泪纵横,抬起袖子擦眼泪。

凌逸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的妇人,看着那个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孩童,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诸位不必如此。”

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我等苍衍道法,确实不会安抚超度之术,无法直接帮你孩子聚拢魂魄。”

她顿了顿。

“但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孩子出事的地方在何处。我等前去调查一番。”

虎子娘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眸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炽烈的光。

“城、城外……城东五里,有座山,叫平服山,山上有一座旧庙……虎子他们就是去那里玩……他爹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凌逸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向院外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怀中的孩子。那孩子依旧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她的心头微微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跟上凌逸。

走出院门,沿着那条狭窄的、白灯笼高挂的巷子,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常江上吹来,裹着雾气,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惨白而模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那些从雾气中偶尔飘过的幽蓝色光点,在凌逸周身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冰霜色剑芒面前,远远地便绕开了,不敢靠近。

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客栈时,凌逸忽然开口了。

“若若。”

罗若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狂人之家书屋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凌逸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已经是通玄境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些游魂,不会是你的对手。”

罗若沉默了。

她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那些游魂,她完全可以轻松应对。可她还是怕,怕那些东西……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是……”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

“只是我从小就怕鬼。小时候连黑地方不敢一个人去,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现在也是,明明知道它们伤不了我,可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凌逸伸出手,轻轻按在罗若的头顶。

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指尖在罗若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罗若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下靠了靠,像一只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动物。

凌逸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罗若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快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晕开,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如同一对在夜色中漫步的姐妹。

走到客栈门口,罗若忽然停下脚步。

凌逸也停下,转过头看她。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

“凌师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

她说完,脸微微泛红,连忙补充道:“就、就今晚。这客栈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明天就不了。”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客栈的门。

“好吧。”

听到此言,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忙跟上去,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大堂里一片漆黑,柜台后面的油灯已经熄了,只有门楣上那几盏白灯笼的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影。

凌逸走在前面,摸黑上了楼梯。

罗若紧紧跟在身后,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凌逸的衣角,生怕跟丢了。

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罗若先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罗若脱了短靴,裹着冰蚕白丝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缩到榻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

凌逸也脱了衣物,躺下来。

罗若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凌逸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在身上。

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偶尔有风从门缝中漏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帐顶上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罗若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光影,过了很久,轻声开口。

“凌师姐,你说……我们能找到救啸哥哥的法子么?”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照她平日清冷平直的性子,大约只会如实答一句“我不知道”。可此刻陷在沉沉黑暗里,她分明“看”见了罗若眉间那一缕藏不住的不安,话到唇边,便悄然转了个弯。
“一定能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柔。

听到答复,罗若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油灯的光在帐顶上游走,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远处的常江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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