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木偶·河灯·朔月夜
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口。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深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荡荡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口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日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她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头:“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草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今日是阴天,虽已过了辰时,日头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
她说着,还将手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朝罗若做了个鬼脸。
罗若被她那副活泼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指尖触到的是残雪般的凉意,却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
“阿蘅,怎么直接来城里了,我还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里?”
阿蘅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罗姐姐,阿蘅……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罗若会失望,“阿蘅以前一个人游荡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还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东西,阿蘅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慰什么。
“不过阿蘅会继续想的!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罗若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心中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蘅,姐姐不是说了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阵的事不急。姐姐答应过你,要陪你玩,帮你早日投胎转世。”
她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今日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真的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那……”阿蘅歪着头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棒棰戏的时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动得那么灵活?像真的一样。”
她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阿蘅的木偶虽然也是木头的,可它们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么做的。”
罗若想起前几日看木棒棰戏时,阿蘅趴在戏台边、踮着脚尖往布幔后面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姐姐带你去。”
两人沿着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着两个木偶,蹦蹦跳跳的。
罗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欢快的、偶尔会半透明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轻了几分。
城南有一条街,是酆获城最热闹的去处,之前罗若和凌逸还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这条街上。虽说“热闹”二字用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实在有些勉强,但与城中其他街巷相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生气。
街两侧开满了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阿蘅拉着罗若的衣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陈记木偶坊”四个字。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木制小玩意儿——有剑、有刀、有花、有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铺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两尺来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已经上了彩漆,眉眼生动,衣饰华丽;有的还是素胚,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只在大致的轮廓上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个老人坐在铺子深处的案台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么东西上细细地雕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搭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握着刻刀的手极稳,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中穿行,流畅而从容。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眼珠是深褐色,瞳孔清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二位姑娘,想买木偶……?”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颤了颤。
他握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紧,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多余的浅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吸了半口气,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头,笑道:“老人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棒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人。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头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女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从木偶的头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头。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头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阴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人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人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尘。
“好了。”
他将女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是……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送的。”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crazyhome2000.com
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口。
“罗姐姐。”
“嗯?”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蘅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也是这条街,也是这家铺子。那时候……那铺子还是另一个老爷爷开的。阿蘅和卢高志一起来的,来看木偶。”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看着它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若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罗姐姐,阿蘅没事。”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就是觉得……能想起来这些真好。”
罗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二人越走越远,而在她们身后的木偶作坊里,老人望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旧年的雾气。他低下头,手中握着的刻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
第二日
常江的傍晚,比白日温柔了许多。
日头落在山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正在被墨蓝色缓缓吞没的余晖。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风一吹,锦缎便皱了,金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鳞片,在江面上跳跃、闪烁。
罗若提着一盏河灯,蹲在浅滩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是下午买的,也是在城南那条街上,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河灯叫卖。河灯是用红纸糊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小小的蜡烛。老妇人说,哪里都有放河灯习俗是没错,能祈福,能许愿。但是在我们酆获城,在常江上放河灯传说还能给江里那些“东西”照亮路,让它们不要扰了活人的清静。
罗若买了两盏。
她将第一盏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便飘飘悠悠地向江心漂去。烛火在水面上跳跃,将周围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红,像是那里开了一朵会移动的莲花。
阿蘅蹲在她身侧,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盏远去的河灯。
“罗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蘅撇了撇嘴,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接过罗若手上另一盏河灯,轻轻在江面上一推。
“阿蘅不会折河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只会上次学的那点纸鹤。”
罗若看着那盏河灯在水中打转,轻声问道:
“阿蘅许了什么愿?”
阿蘅抱着木偶,望着那只越漂越远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阿蘅许愿,希望那个人……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痨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见阿蘅了。”
罗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阿蘅。阿蘅依旧望着江面,望着那只已经漂出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白点的河灯,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单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阿蘅……”罗若的声音有些发涩。
“罗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转过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金光。
“阿蘅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许现在是个小娃娃,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也许就在这酆获城的哪个角落里,正吃着糖葫芦,和小伙伴们玩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该走了。”
罗若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河灯。红纸糊的河灯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动的红莲,在灰蓝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常江的尽头。
罗若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
远处的江面上,那河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望着这条沉默的江,望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天地。
第三日
凌逸依旧没有回来,但期间她又一次玉鸽传信罗若,说自己无事,只是有线索需要深入调查。
但这一日,酆获城的气氛变了。
罗若从城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日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边那片还未走完的荒坡。阿蘅说那里以前有几座老坟,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两人在坡上转了大半日,除了几块被藤蔓缠得看不出面目的旧石碑,什么也没发现。阿蘅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又没有帮上忙,罗若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脸,说“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罗姐姐,还有一件事情,阿蘅明日不能来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然后和罗若再见,回了平服山。
可回来后,一进城门,罗若便察觉了异样。
城中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许多,那种从地底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之气,在白日里从未如此重过。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日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里面呵了一口气。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看见一两个,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罗若沿着街巷向归人栈走去。经过那座无匾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跪着比平日更多的人。那些人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一大片,黑压压地挤在庙门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头抵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格外旺盛,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将整座庙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气中。
一个老妇人从罗若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碟供品。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经过罗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人家。”罗若唤了一声。
老妇人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着罗若,看着罗若腰间的长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子……”
“老人家,今日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庙前这么多人?”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竹篮护在身前,像是怕罗若会抢走似的。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明日……明日就是朔月夜了。”
“朔月夜?”
“求个平安……就是求个平安……”老妇人说完,便低下头,匆匆绕过罗若,几乎是跑着向庙前走去。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日。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日,阴气最重之时。这是修道之人的常识,无需任何人告知。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头——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阴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人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crazyhome2000.com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厉鬼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它们生前大多遭遇了极大的冤屈或惨祸,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越是冤屈,越是惨烈,化作的厉鬼便越是凶悍。有些厉鬼甚至能修炼数百年,修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人族修士。
杜娘子能在酆获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修为……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的剑柄。
她不怕。
她已经是通玄境了。褐山谷之战,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那里的惨烈。啸哥哥以通玄斩合道,她虽不及啸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常江边那十二只溺死鬼,她不也一个人挡下来了吗?
她不怕。
可是——
她想起孟嫂说“杜娘子”时,眼眸中赤裸裸的恐惧,想起她说“都是命,躲不过的”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般的平静,想起她说“您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么的神情。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
“凌师姐:
酆获城朔月夜有厉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惧,不敢言。我已决意除之。
你何时归?
罗若。”
她将素笺折好,从小竹笼里取自己的玉鸽,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她将玉鸽托到窗前,清涟真气从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从她掌心跃起,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收回目光。
窗外,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而模糊。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将“潋滟”从鞘中拔出。
水蓝色的剑光在油灯的光晕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动作轻柔而专注。剑身上的水纹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擦完剑,她将“潋滟”收入鞘中,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
明晚,朔月夜。
第四百三十章 朔月夜行
朔月之夜,天穹如墨。
常江的水声比往日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底翻身,搅得整条江都不安生。酆获城的雾气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灰蓝,压在每一个紧闭的门扉之外。
罗若站在城墙上。
夜风从常江所在的北方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腐朽的气息,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玄冰耳坠也跟着一动一动。“潋滟”剑挂在左腰,剑鞘上的水纹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城中的街上没有行人,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座酆获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若的目光从城北扫到城南,从城东扫到城西。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探入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处阴影。
朔月夜的阴气,果然不同以往。
罗若感觉到,今夜的阴气,比平日里浓了数倍不止,阴气森森,仿佛在翻涌、沸腾。
而看到每日街上都会出没的那些游魂时,罗若的眉头紧紧蹙起。
城墙下的街巷中,那些幽蓝色的身影比平日多了何止一倍。它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不再是往日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状态,有的东奔西突,有的相互撕扯,有的发出无声的、却让灵台发颤的尖啸。
它们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比平时更加刺目和不稳定,任谁看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此夜,酆获城中连更夫也不曾出门,因为那大大的白灯笼,已不能保护他的安全。crazyhome2000.com
罗若突然想起阿蘅昨日说的话。
“阿蘅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
当时她没想太多,单纯以为阿蘅只是前几日顶着太阳出来消耗太大,需要休整。
而此刻罗若站在这座被阴气灌满的城池上空,看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游魂,忽然明白了——
阿蘅可能是在躲藏。
朔月夜,阴气最重之时。那些平日里蛰伏在暗处的厉鬼,都会在这一夜醒来。阿蘅虽是鬼族,有道行,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的孤魂。她能吓退卢府那些寻常游魂,却未必敢直面真正的厉鬼。
罗若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
一道凄厉哭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那哭声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尖锐的、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嘶鸣。它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在啼哭时被人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挣开,猛地哭一声。
罗若没有犹豫,从城墙上掠下,身形如燕,踏着屋檐和墙头,向城西的方向疾掠。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极轻极快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越往西走,阴气越重。那股从地底渗出的
罗若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倒塌了大半,碎砖散落一地,青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枯草。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丫虬结如蛇蟒。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中轻轻摇晃,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中蠕动。
哭声,就是从树冠中传出的。
罗若手按“潋滟”剑柄,踏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中。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亮起,水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中,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长,形状像是一个大号的婴儿,仔细看去,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细如枯枝,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光点。
它的头颅比寻常婴儿大了数倍,没有头发,皮肤呈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纹路。它的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那哭声就是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
它六条手臂抱着树干,指甲深深嵌入树皮中,将树干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它的身体在树冠中缓缓蠕动,每蠕动一下,那哭声便尖锐几分。
罗若认出了这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记载过的厉鬼——百日哭。
未满百日便夭折的婴儿,其魂魄无法安息,若被阴气长期侵蚀,便会相互吞噬、融合,最终化作这等厉鬼。百日哭无智无识,只有本能——寻找活婴,吞噬其生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在墙壁、树木、甚至地底中穿行,极难捕捉。这等厉鬼在中原,在各州都有。出现在被称作“鬼城”的酆获城,倒也不算稀罕。
罗若当即释放真气探查面前这“百日哭”的鬼力,它的修为,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罗若的心微微松了几分。凝真境,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百日哭的出现,意味着今夜厉鬼横行,并不是空穴来风。
朔月夜,星月无光,酆获城中,果然凶险。
百日哭感觉到了罗若的存在。
那颗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她,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她的方向。六条手臂从树干上松开,整个身体从树冠中滑落,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百日哭没有跑,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六条手臂交替向前撑,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湿漉漉的光痕。那张大嘴张开到极致,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罗若,哭声变成了嘶吼——尖锐的、刺耳的、如同用指甲划过铁板般的嘶吼。
罗若拔剑。
“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碧波潭的水面被月光照亮。她单手握剑,口中水脉道诀,向前踏了一步。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随着“潋滟”的挥舞凭空飞出,贴着地面向百日哭斩去。剑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百日哭六条手臂同时撑地,整个身体猛地弹起,从剑气上方跃过。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六条手臂张开,像是六把利刃,朝罗若的面门直扑下来。
罗若的嘴角一弯,口中道诀变换。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身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百日哭撞上了光壁。
六条手臂同时撕在光壁上,发出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琉璃般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百日哭的身体在光壁上被弹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滑出数尺远。
它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新撑起六条手臂,那张大嘴对准了罗若,黑洞洞的窟窿中涌出一股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幽蓝色鬼气,眼看便要发射。
罗若没有给它机会。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汪被压缩到极致的清泉,精准地射入百日哭那张大嘴中。
清泉没入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从百日哭的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百日哭的身体猛地一僵。
六条手臂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后无力地垂落。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从那张大嘴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最后连最后一缕幽蓝也融入了夜风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庆幸什么。
罗若收剑入鞘,转过身,正要离开——
又一声嘶吼,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那声嘶吼不似百日哭的尖锐,而是更加低沉的、如同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的闷响。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暴怒。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犹豫,身形掠起,踏着屋檐向城北的方向疾掠。
罗若赶到时,那户人家的院门已经被破开了。
门板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上面残留着巨大的、深深的抓痕。五道沟壑从门板的上端一直划到下端,边缘处有幽蓝色的鬼气在缓缓逸散,像是刚刚留下、还冒着热气的伤口。
院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罗若没有停,直接从破碎的院门冲了进去。
院落不大,青砖铺地。正堂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将院中那团正在缓缓移动的、巨大的、幽蓝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高约八尺,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人。它的皮肤呈灰黑色,干枯如树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它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突出,指甲如同铁钩,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
它的脸,是最让罗若心悸的部分。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巴大张着,漏出稀缺的利齿。它的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皮,五官模糊,只有那两处凹陷中,不时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像是它在无声地流泪。
墓虎鬼。
罗若的手指猛地收紧。
苍衍派的典籍中也记载过这种厉鬼。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祸。
饥荒之年,粮食断绝,家中老人为了让儿孙活下来,有的自愿、有的被迫走进墓穴,被封在里面。权当自己已经死了,给家里省下一口粮。他们在活墓中饿死、窒息死,临死前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封土的声音,怨念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滋生、发酵、膨胀。
那种怨念,有对儿孙的恨,也有对“被舍弃”的绝望。
他们又黑,又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口活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种恐惧、绝望、愤恨混在一起,使得他们在死后,化作了墓虎鬼。
罗若再次探查,这只墓虎鬼的修为,也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此刻,墓虎鬼正站在正堂的门前,那两根细长的、如同铁钩般的手指,已经伸进了门缝。门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嘶哑的、颤抖的呵斥声。
“滚!滚开!别进来!”
罗若拔出“潋滟”,出剑。
“苍衍水道·流水刺。”
压缩后的清泉再次从剑尖喷射而出,直取墓虎鬼的后心。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墓虎鬼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
它猛地转过身,那两根伸进门缝的手指抽了出来,在转身的同时横扫而出。铁钩般的指甲与清泉撞在一起,炸开一声刺耳的水溅之声。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四下飞溅,将院中的青石板炸出几个浅坑。
墓虎鬼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正堂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
罗若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踏前一步,手中的“潋滟”剑连挥三剑,三道水蓝色的剑气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墓虎鬼。剑气的角度刁钻,一道取它的面门,一道取它的胸口,一道取它的下盘。
墓虎鬼的反应出奇地快。
它的身体虽然佝偻,可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却灵活得不像话。左臂横扫,将取面门的剑气击碎;右臂下压,将取下盘的剑气拍散;然后它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闪,撞翻了院中的石缸,将取胸口的剑气避了过去。
剑气击在它身后的门板上,将半扇门炸成碎片。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门后传来这户人家更恐惧的尖叫。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墓虎鬼避开了她的三剑,没有逃走,反而转过身,朝她扑了过来。它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青石板在它的脚下碎裂,碎石飞溅。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张开,铁钩般的指甲在烛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两柄巨大的、活着的镰刀。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
墓虎鬼扑到近前,两根手臂同时落下。crazyhome2000.com
罗若侧身,避开了第一击,剑身横挡,架住了第二击。铁钩般的指甲与剑刃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墓虎鬼的力量大得惊人,罗若的双臂被压得微微弯曲,膝盖在青石板上滑出半尺。
她运起真气,猛地将“潋滟”向上一推,墓虎鬼的身体被推得向后仰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苍衍水道·柔水千丝。”
“潋滟”剑从罗若手中飞出,在半空中旋转,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轮明月,照亮了整座院落。剑光化作一片水幕,从墓虎鬼的头顶倾泻而下,将它整个人笼罩其中。
墓虎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水蓝色的光幕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墓虎鬼的身上,从肩膀到手臂,从腰腹到双腿,一层一层,越缠越紧。墓虎鬼挣扎,可每一次挣扎,那些丝线便收紧一分,像是水中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困在深井中的野兽,拼命地嚎叫,却只有沉闷的回响。
罗若没有立刻动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没有眼睛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苍衍典籍中关于墓虎鬼的记载——饥荒年间,那些走进活墓的老人,不是被儿孙推下去的,就是自己走进去的。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都是为了省下一口粮,为了让儿孙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老人家,你的儿孙……都活下来了。他们活下来了,因为你。”
墓虎鬼的头微微歪了一下,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对准了罗若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罗若以为它听进去了。
下一刻,墓虎鬼猛地挣动起来。那两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身上的水蓝色丝线,铁钩般的指甲划破虚空,发出刺耳的尖啸。它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不是回应与释然,而是更加暴烈的、被触动了什么之后的狂怒。
它听不懂。或者说,它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儿孙流泪的老人了。无数年的怨念与阴气已将它的灵智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渴望吞噬生魂的躯壳。
罗若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闭上了眼,又睁开。
“老人家……对不住了。”
她右手猛地一握。
“柔水千丝”的水蓝色丝线骤然收紧,如同无数根细韧的刀刃,同时切入墓虎鬼的身体。幽蓝色的鬼气从那些切口中疯狂涌出,墓虎鬼的身形剧烈扭曲,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嘶吼直透灵台,震得院中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缝。
罗若没有松手。
水丝线一层一层地绞杀,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墓虎鬼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一点一点地碎裂、溃散。幽蓝色的光点如决堤之水喷涌而出,在夜风中飘散、明灭,像是一场无声的、冰冷的烟火。
它的身形被绞杀做数十块,头颅落在地上。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中,最后涌出两缕幽蓝色的光点——像是它终于流出了那滴在活墓中没能流出的泪。
然后,散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半扇被炸碎的门板还在地上冒着青烟,只有那只被撞翻的石缸还在咕噜噜地滚动,只有门后那一家人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哭声,还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罗若收剑入鞘。
她站在院中,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些被墓虎鬼踩碎的裂痕,沉默了片刻。
正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不敢抬头。
“仙……仙子……”汉子嘴唇哆嗦着,双膝一弯,扑通跪了下来,“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那厉鬼……那厉鬼……”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妇人跟着跪下,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仙子”,便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搂着孩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罗若转过身,伸手将那汉子扶起:“不必如此,快起来。孩子没事吧?”
妇人连忙摇头,将女童的脸轻轻转过来给罗若看。女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罗若,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妇人的声音沙哑,“多亏仙子来得及时,那厉鬼还没来得及……”
她的话音未落——
一道凄凉的声音,从城南的街巷深处飘来。
那声音如泣如诉,仔细听来,却竟然是……戏腔?
那戏腔不似人声,更像是一条从幽冥深处淌出的溪流,冰冷又黏腻。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奴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妇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把将女童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女便往屋里躲,手忙脚乱,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妇人,反手将门关上。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深吸一口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股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口子,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每一条街巷。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奴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人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日里集会、晚间空无一人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白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深处——
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红色,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嫁衣的袖口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裙摆下面两只小小的绣花鞋也,鞋尖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
女人低着头,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拈着袖口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么。
戏腔从她口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淌。
“五更呀里呀——天色将明——小奴家我呀——推开了窗棂——但见那江面上——一盏孤灯——哎嗨呀——”
女人唱到这里,拈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像一朵被惊动的血色花蕾。白灯笼的光在红绸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有那盖头下隐约的轮廓,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她微微侧过脸,朝向街巷尽头的罗若。红盖头下的阴影深了几分,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罗若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一盏孤灯呀——照不见归路——小奴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凄凉。
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夜风吹来,吹动罗若的长发,吹动女人的衣袍,也吹动那血嫁衣上绣着的凤尾。凤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无声游动的蛇。
血嫁衣,
杜娘子。
第四百三十一章 “杜娘子”
杜娘子低着头,红盖头垂落如一面被血浸透的旗帜,凤尾纹的袖口在无风的夜中竟然还在轻轻摆动,不像是风,更像是什么活物在嫁衣底下蠕动。
罗若的紧握着”潋滟”的剑柄,纹丝未动。
她已在方才那短短三息之间,将自己清涟真气凝成一根无形的水线,如同一条盲蛇般贴着地面无声游出,探向那道血色身影的脚下。水线触及杜娘子裙摆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真气倒涌回来,冷得她灵台一颤,险些收不住那道探出的真气感知。
其鬼力之浑厚,约是人族修士通玄境的实力。
罗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方才那只墓虎鬼不过人族修士凝真境的实力,可眼前的杜娘子,鬼力浑厚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如镜,井底却暗流翻涌,每一条暗流都裹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怨气与阴寒。那股寒意从真气的末梢倒灌回来,她甚至能感受到杜娘子体内鬼力运转的节律,沉缓而均匀,不似之前其他厉鬼那般轻浮。
罗若没有轻举妄动。
自己虽然是通玄境初阶,对方鬼力之浑厚,怕是比自己还要强上一些。若在寻常修士对修士的斗法中,这一层差距尚可凭功法精妙、临场机变来弥补,可对手是厉鬼——那种被怨念淬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其心智不能以寻常修士揣度。她若贸然出手,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反而可能激怒对方,令其转而向城中百姓发难。
杜娘子似乎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像一株被血泡透的枯梅,嫁衣的下摆贴着青石板地面铺开一圈暗红的弧。偶尔有风从裙摆底下钻过去,鼓动那层绸缎,便发出极轻极细的、如同干枯花瓣摩擦的沙沙声。红盖头纹丝不动,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两根拈着袖口的指尖偶尔微微蜷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罗若的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她想,城中居民告诉她,杜娘子只在朔月夜出现,出来便吸一个二十岁以下年轻人的生魂,吸完就走,不多逗留。
那这“杜娘子”会不会袭击自己呢?
罗若自踏入御气境起便没有放开过真气对容貌的限制,始终停在十九岁那年的模样,可魂魄的年岁不会骗人,丹田中那股清涟真气的浑厚与沉凝,也绝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能拥有的。
她此刻心里隐隐存着一丝念头——如果杜娘子真的只是凭”所见”来挑人,见她面嫩便将她当作目标,却又忌惮于她丹田中浑厚的真气也不敢擅自出手,那她未必不能就这么与对方对峙一整夜,只要杜娘子不伤城中百姓,她也不出手。
她不指望杜娘子自己走,只盼着天光一透,这些阴气便会自行散去。
若是今夜她能一直像这样站在原地唱戏,唱到天亮再走,不伤任何人——
那她不介意陪她站一整夜。
罗若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
夜风从她与杜娘子之间的长街上穿过去,卷起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枯叶,贴着青石板哗啦啦地滚。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惨白,将两道身影一东一西钉在街道的两端,中间隔着十几丈的空旷,像是一条被劈开的光河。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罗若预想的方向发展。
杜娘子的头微微抬起,红盖头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似乎在望向罗若的方向。但那目光没有停留,越过罗若的肩膀,越过她身后那些紧闭的门扉和低垂的幌子,落在了城东的某个角落。像是锁定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绣花鞋的鞋尖轻点青石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那一步不疾不徐,脚尖落地时,血红色的裙摆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动。
罗若的手指重新按紧了剑柄。
杜娘子没有朝她走来。她侧过身,转向东北方向的一条窄巷,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那支未唱完的戏腔的节拍上,血嫁衣在雾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罗若没有犹豫。
她脚下发力,踏着街边店铺的屋檐掠了出去,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连串的轻响。她不敢跟得太近,与杜娘子之间始终保持约莫十丈的距离,确保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感知范围之内,又不至于被对方察觉。
杜娘子穿街过巷,走得不快,却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她对酆获城每一条窄巷、每一处拐角的熟悉程度,远超罗若的预料,身形在那片灰蓝色的雾气中忽隐忽现,几次罗若以为自己跟丢了,杜娘子便又从下一处巷口露出那抹血色裙角,不急不慢地继续前行。
罗若忽然明白了。杜娘子这是在挑选目标!
方才在城南主街上的那番对峙,更像是杜娘子在打量她——不是畏惧,而是像集市上挑拣货物的主顾,看了两眼,觉得这件不合适,便放下,转而去挑下一件。
她在找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魂魄。
杜娘子在一处青砖小院前停了下来。
那院落不大,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纸面上的”安”字已经被雾气洇得模糊。院墙不高,能看见院中一棵枣树的枯枝伸出墙头,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纸的缝隙中漏出来,在青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温热的、橘黄色的光斑。
杜娘子没有推门。
她只是站在院门前,红盖头低垂,嫁衣的下摆铺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虽然苍白,却细腻光滑,正如年轻的新妇那般。
她拈起袖口,轻轻一抖。
一根红绳从袖中滑出。
那红绳色泽暗沉,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的旧绳,在雾气中几乎看不见。它从杜娘子的袖口,贴着青石板的地面向前爬行,像一条无声的蛇,钻过院门底下的缝隙,没入院中。
罗若踏前一步。
她的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向那根红绳追去。水膜触及红绳的瞬间,她感受到了那根绳子上附着的鬼力——粘稠、阴冷,像是从深井底下捞上来的淤泥,攥在手里滑腻腻的,怎么都甩不掉。那红绳正在向屋内延伸,穿过院子,攀上正堂的门槛,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她要以红绳索人,吸人生魂!
想到这里,罗若不再犹豫。crazyhome2000.com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出鞘,她一步踏入院中,剑尖朝前一递,水蓝色的清泉贴着地面射向那根红绳,要将它从中截断。
杜娘子的头微微侧了过来。
红盖头下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根拈着袖口的手指轻轻一勾,伸进门缝的红绳骤然绷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庞大的、如同山洪般的鬼力从绳身炸开,震得罗若那道剑气在半空中便散了形,水蓝色的光点四溅,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
更多的红绳从杜娘子的袖中涌出。
它们不再是悄无声息地爬行,而是像被惊动的蛇群,从袖口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的贴着地面游走,有的在半空中飞舞。那些红绳相互交织、勾连,眨眼间便将整座院落织成一张血色的巨网,网眼细密,纹路交织,每一根绳上都附着杜娘子的阴寒鬼力,蠕动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千百条蛇同时吐信。
罗若被逼退了三步。
她将”潋滟”横于身前,清涟真气从剑身涌出,在周身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壁。光壁的表面水波荡漾,将那些试图缠上来的红绳挡在身外,但红绳的数量太多了,一根被弹开,又有三根补上来,如同潮水一般无穷无尽,将罗若整个人裹在一片翻涌的血红之中。
杜娘子的戏腔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飘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声音忽远忽近,如耳畔低语。
“杜十娘呀——杜十娘——盼郎归呀——盼断肠——”
唱词的间隙中,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极其清晰,像是一根冰冷的针,从耳膜直直刺进罗若的灵台,在意识深处搅了一下。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竟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般的幻象——她看见碧波潭的月光,看见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看见甄筱乔握着狱龙斩的苍白手指,看见那些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模糊、融化。
“不好!”罗若心中警钟大作,这杜娘子之戏声,竟还有扰人灵台之能!
朔月夜那些灰蓝色阴气像是被那戏腔搅动的浑水,一圈一圈地荡开无形的涟漪。罗若的眼前,碧波潭的月光正在缓缓扭曲,寒冰床上龙啸苍白的面容正在模糊,甄筱乔握着狱龙斩的手正在一点一点融化。那些画面都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闻见碧波潭水面漂浮的莲叶气息,几乎能感受到苍衍盆地午后的暖风。
但她没有沉进去。
“苍衍水道·古井无波。”
罗若的心神骤然沉落,如同一块青石坠入深井,落到了井底那片最沉静的淤泥之上。她的灵台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澄澈如镜,将杜娘子笑声中裹挟的怨念与幻象尽数涤荡,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留下。
杜娘子的戏腔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又迅速恢复了原先的声调。罗若能感觉到,杜娘子对她灵台施加的干扰并未完全失效。自己体内的清涟真气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被她的鬼力浸染,如同清水被墨汁一滴一滴地渗透。
罗若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翻涌的血色罗网,那些细密的红色丝线已经攀上了她的护体真气,附着在光壁的表面,像是水蛭一样贪婪地吸取着她体内溢散出的灵力。每一根红绳上都附着一缕极细的鬼力,正在试图钻透她的真气护罩,渗入她的经脉。
正是这些红绳之影响。
杜娘子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更多的红绳从她的袖口倾泻而出,这一次不再是遍地游走,而是如同千百条同时离弦的血色箭矢,从四面八方向罗若激射而来。那些红绳在半空中划出密集的、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场倒着下的血雨,网眼之间的缝隙小得连一缕风都钻不过去。
罗若清喝一声,手中的”潋滟”剑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水蓝色光晕,她将剑身横于身前,单手持剑,以腰为轴,猛地旋转了一圈。
“苍衍水道·回澜拍岸!”
一道水蓝色的环形剑气从她周身炸开,如同潮水拍击礁石时溅起的千重浪花,层层叠叠地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激射而来的红绳与剑气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脆响。剑气所过之处,红绳寸寸断裂,断裂处的鬼力化作细碎的幽蓝色光点,在夜风中散落一地。
罗若并没有将心思全然放在红绳之上。
她知道,这些红绳根本斩不完。杜娘子的鬼力浑厚如同深潭,若她只是被动地斩断这些绳索,只怕自己真气耗尽,对方都不会有丝毫损耗。她必须直取本体。
“苍衍水道·急流勇进!”
她将清涟真气灌入“潋滟”仙剑,整个人如同一道喷射的清泉,向杜娘子的方向突袭而去。水蓝色的真气流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达数丈的光痕,她的身形在那道水蓝色光痕中几乎化为虚影,三步之间便已经掠过了大半条长街,剑尖直取杜娘子那袭血红色嫁衣的领口。
而罗若即将刺中杜娘子时,她的身形动了。
那是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闪避——“杜娘子”如同水中倒影被人轻轻搅动了一下,整个鬼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仿佛从实体退回到了鬼魂虚影的状态。罗若的剑尖刺穿了她胸前的那片虚空,连一丝阻力都没有触到,便从她身后穿了出去。紧接着,那虚影重新凝实,杜娘子恢复了实体,向后飘出数丈,血红色的嫁衣如同水上铺开的油彩,无声地滑过青石板的路面。
罗若的脚在青石板上猛地一顿,借力转身,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弯曲的水蓝色弧线,整个人如同被拉回的弓弦,再次弹射而出。
“苍衍水道·千泉流!”
“潋滟”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动的水幕,那如活水一般的真气,在剑身上不断奔涌、翻卷、溅落。她连刺十三剑,每一剑都带着一道不同方向的水流,有的像垂直坠落的瀑布直取杜娘子面门,有的像贴着地面奔涌的溪流缠向她的下盘,有的如同被风卷起的浪花从侧方扑击她的腰肋,每一道水流的走势都各不相同,交织成一张立体的、流动的水网,将杜娘子所有的退路封死。
杜娘子的身法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厉鬼特有的诡谲。
她的身体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红绸,在罗若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行。她的动作很慢,甚至能让人看清她每一步的轨迹,却偏偏在剑锋触及她的前一瞬精准地侧身、滑步、扭转甚至虚化,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奔涌的水流。血红色的嫁衣在她周身上下翻飞,凤尾纹的袖口在夜风中如同活物般游走,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鬼力波动,将罗若那些散逸出去的水流震得四下飞溅。
罗若的剑越来越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出剑都带着比上一次更强的决心,那些水流在她的催动下变得更加汹涌、更加锋锐,甚至开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切痕,青石板在剑气的切割下碎裂成细小的碎块,在夜风中四散飞溅。
杜娘子的嫁衣终于被她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道极细极浅的裂口,位于杜娘子左臂的袖口处,不过寸许长。那道裂口中涌出了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的鬼气,像是血红色的绸缎中渗出的暗流,在夜风中飘散了一瞬,又迅速被杜娘子的鬼力封住。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停滞了一息。
那停滞很短暂,却让罗若心中警铃大作。她看见杜娘子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抬起了几分,盖头后面的阴影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如霜的凝视。她感觉到杜娘子周身那些翻涌的鬼力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内凝聚。
然后,“杜娘子”挥袖。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一个闺阁女子拂去衣襟上的灰尘。可那袖口挥出的瞬间,罗若身前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那些正在罗若周身流转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这一刻如同被冻住的河流,连同那些还在半空中飞舞的剑芒、水花、激流,全部静止在原地,保持着它们被冻结前一瞬间的形态,如同一幅被琥珀封存的画卷。
罗若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擂了一拳,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后背撞在街道侧面的店铺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板在冲击下凹陷了一小片,木屑纷飞,罗若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抬头,看见杜娘子正站在那片凝固的真气中央。
血红色的嫁衣在无风中轻轻拂动,那根被划破的袖口正在无声地自行愈合,凤尾纹的金线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暗光。杜娘子没有追击,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红盖头,像是在审视罗若,又像是在评估今夜这场纠缠是否值得继续下去。
罗若的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将“潋滟”重新握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经脉中的真气还在翻涌,但那股冲击并没有让她退却,反而激起她的斗志,小伤而已,这一击也让罗若了解到,面前“杜娘子”的实力,与自己并不是跨境界的云泥之别。
她的目光落在杜娘子身上,捕捉到了对方那个极细微的动作——杜娘子的右手,方才挥袖的那只手,在袖口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缓解什么。
那不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姿态。那是她在刚才那一击中,也并非全无损耗。
罗若踏前一步。她没有急于出剑,而是缓缓地将剑身平举,剑尖对准杜娘子的方向,水蓝色的真气在她周身流转,绵密、细长,如同一根一根被拉成丝线的水流,在她身体周围缓缓绕行。那些水流贴着青石板的地面铺展开去,渗入每一道石缝,攀上每一面墙壁的砖隙,如同春夜的露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
“苍衍水道·镜花水月!”
她的剑尖轻轻一转,那些铺展在四面八方的水流同时在原地炸开,呈现出一种更加精妙的变化:每一道水流都在同一瞬间如同水镜般折射出了她身形的一角,或是一个侧影、或是一截剑锋、或是一缕发梢。数十个、上百个罗若的残影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杜娘子飞扑而去,每一个残影都带着一模一样的水蓝色剑芒,每一个残影的脚步声都重重叠叠地敲在青石板上,如同一场密集的暴雨。
杜娘子的身形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
她红盖头下的目光在这一刻失去了锁定。那些残影每一个都带着罗若的气息,每一个都带着通玄境修士的真气波动,真假莫辨,虚实难分。她向后连退三步,右臂再次挥出,袖口中涌出一团浓稠的、如同实质般的鬼力黑雾,朝那些残影横扫而去。黑雾所过之处,那些残影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消散,但每消散一个,便有一个新的残影从另一个方向浮现,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罗若的本体就藏在那片残影之中。
她借着那些残影的掩护,将剑尖压低,贴着地面刺出一剑。这一剑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水蓝色剑气,如同地底暗河一般无声地穿过青石板的缝隙,绕过杜娘子脚下那些还在翻涌的红绳,从她的脚底斜斜刺入。
杜娘子正在疲于应对罗若的虚影,没曾想会有一道流水剑气从脚边斜刺而来。那剑芒透体而出的瞬间,杜娘子的嫁衣从下摆到腰侧再次绽开一道口子,这一次比方才更深更长,幽蓝色的鬼气从裂口处涌出,在夜风中散开一片明灭不定的冷光。
杜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向后退了数步,右手轻轻按住了腰侧那道正在向外渗漏鬼气的裂口。嫁衣上的金色凤尾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活力,无力地垂落在袖口边缘。她低着头,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颤动,那支一直没有停止的戏腔终于在这一刻断了,无声的断裂如同琴弦被剪断后悬在空中的余响。
然后“杜娘子”抬起头。
那个动作很慢,每一寸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红盖头从她额前滑落了一些,但依然严严实实的遮着她的脸,没有漏出一丝。
那盖头后的杜娘子看了罗若一眼。
虽然罗若看不见杜娘子的脸,但那隔空传来的,让她浑身寒意的感觉,让罗若确定,杜娘子的目光,确实正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之中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垂下眼帘,将滑落的红盖头重新拉回原位,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缓缓淡去。
杜娘子转过身,向长街尽头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一支没有唱完的戏的尾声。她走过那些被剑痕划碎的青石板,走过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被常江方向涌来的雾气彻底吞没。
最后一缕戏腔从雾气深处飘来。
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嘹亮中带着丝丝缕缕的鬼力渗入的唱法,而是更加轻淡的唱法,如同远处江面上漂过的一盏河灯,被水波推着,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了。
“哎嗨呀……哎嗨呀……”
最后那两个尾音散在风中,像是有人将一片薄冰轻轻放在了水面上,让它慢慢地融化、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罗若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还有余力,经脉中的清涟真气仍在流转,方才那一战对她的损耗远未到极限。但她没有追。因为她也感觉到,杜娘子方才离开时的那一眼没有恨意,没有不甘,甚至连挫败都没有。那不是败退者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加冷静的、如同老练的猎人在评估猎物之后决定暂时收手的判断。
杜娘子好像知道了,今夜有自己在,她必然不能得手了。
罗若缓缓将“潋滟”剑收入鞘中,水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敛去。她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四下张望,那些方才还在游荡的野鬼、怨灵,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个干净,连鬼气都淡了许多。
她抬手摸了摸肋下,那里被杜娘子方才那一袖的余波震出了一些淤青,手指按上去时微微发疼。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线痕,她用袖口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索性放弃了。
远处,东方的天际泛起了第一线极淡的灰白。
罗若站在街中央,望着那片正在缓缓亮起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一夜的奔波除鬼,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然后罗若转过身,向归人栈的方向走去。
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渐逝的夜色中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城池终于缓过来的脉搏。
她身后,城中居民的门扉依然紧闭着。但有几扇窗的纸面上,透出了极淡的、刚刚燃起的烛火。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