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416-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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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一十六章 平服山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夜晚薄了几分,却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将那些黛瓦白墙、白纸灯笼、青石板路都浸在一层湿冷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低沉而绵长。

凌逸和罗若在归人栈的大堂里喝了一碗粥。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偶尔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柜台,动作迟缓而机械。

罗若收回目光,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清脆如常,“昨晚那些游魂,平日里也经常这样成群结队地出现么?”

孟嫂擦柜台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轻,很慢:“不常。偶尔有几只落单的在街上游荡,不打紧。像昨晚那样聚在一起的,不多见。”

凌逸站起身,问孟嫂道:“掌柜的,听说城东五里有座山,山上有一座旧庙,您清楚么?。”

“那座山,叫平服山。”孟嫂说道,“山上的庙,听说并没有供奉什么,而是在镇着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擦拭柜台。

“那庙邪性得很。那些孩子不懂事,跑去玩,出了事……也不稀奇。”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昨晚那个孩子——虎子——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酸的感觉。

孟嫂放下抹布,抬起头,看着凌逸和罗若。

“二位姑娘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但那地方……老身说句不该说的,晦气,还是少去为妙。”

凌逸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孟嫂的好意,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城中的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惨白,纸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只睁开的、流泪的眼睛。

二人沿着昨晚的路线向城东走去,偶尔有早起的居民推开门扉,探出头来打量她们,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感激,却没有人上前搭话。

走出城东门,雾气骤然浓了几分。

城墙外是一条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泥泞,两侧是荒芜的田地,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疯长的野草。几只乌鸦站在田埂上,歪着头看着她们,黑豆般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忽然振翅飞起,发出沙哑的、撕裂寂静的鸣叫。

平服山在城东五里处,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高约百丈的丘陵,与川州盆地那些动辄千丈的崇山峻岭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这座山的形状很奇特——它不似寻常山峦那般圆润起伏,而是棱角分明,如同一座被巨斧劈过的金字塔,山脊陡峭,山壁如削,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石阶宽约三尺,以青石铺就,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长满了青苔,青苔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回答。她只是踏上石阶,向山上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二人没有御剑飞行,而是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那不是寻常山间清晨的清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罗若的水脉清涟真气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那阴寒隔绝在外。她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升腾片刻便消散在松柏的阴影中。

凌逸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从容。银绣剑袍在幽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拱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不是酆获城城门那种粗犷随意的刀法,而是一种更加古拙的、如同篆刻般的字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的印章,深深嵌在青石之中。

“平服山。”凌逸念出那三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石拱门后,是一座院落。

院墙低矮,以青砖砌成,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草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院门敞开,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只剩半扇还挂在门轴上,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阴”字,又像是“阳”字。

凌逸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罗若跟在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剑柄。

院中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尽头,便是那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单檐歇山顶,黛瓦已经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椽。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雕工精细,虽已破败,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制。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凌逸站在庙门前,伸出手,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轻轻一拧。

锁断了。

铁锈从断裂处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粉末。凌逸将断锁取下,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庙门后是一片漆黑,那股从庙中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咬了咬下唇,连忙跟上。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莲花台上。神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是正在注视着每一个踏入庙门的人。

神像两侧,各立着两尊侍从像。左边是一文一武,文官手持簿册,武官腰悬长剑;右边是两名鬼差,一个牛头,一个马面。牛头手持钢叉,马面握着锁链,面目狰狞,栩栩如生。

庙内的四面墙壁上,绘满了壁画。壁画以青、红、黑、白四色为主,线条粗犷,笔力遒劲,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色彩已经斑驳脱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凌逸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三人合围的墙壁上,依次绘着奈何桥、望乡台与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将死后世界的森然秩序与骇人刑罚具象呈现,令罗若不寒而栗。

凌逸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庙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开口道,“壁画虽然可怖,可也仅是壁画罢了。虎子的魂魄到底是怎么丢的,丢在了哪里,没有头绪。”

罗若点了点头,说道。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沉默了片刻。

“先在山上各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若没有,便回城,向那孩子的母亲问得更详细些——虎子到底在庙里玩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二人跨出庙门。

晨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雾气比方才淡了一些,山间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却比庙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清新了许多。罗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中那股霉味置换出去。

忽然——

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庙后传来。

“两位神仙似的姐姐,来这里做什么呀?”

凌逸的眉头骤然皱起。她的身形微微侧转,右手按上“寒霜”剑柄,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

破庙后面,松柏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淡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瞳孔却比寻常人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对漆黑的、会发光的珠子。

她的手中,拿着两个木偶。

木偶约莫一尺来长,用木头雕刻而成,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一个木偶是男童的模样,梳着总角,穿着蓝色的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另一个木偶是女童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的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少女一手一个,将两个木偶举在身前,让它们面对面,像是在对话。她就这样自导自演地玩着,一边玩一边向凌逸和罗若走来,脚步轻快如风,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

罗若看着那个少女,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温和而自然,像是邻家姐姐在哄小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少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事。她将手中的两个木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木偶的头顶上,声音清脆如铃:“这位姐姐,我先问你们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

“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我叫阿蘅,家就住在这山里。这一片我可熟啦。”

她说着,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身前晃了晃,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凌逸鞠了一躬。

“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呀?”

罗若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但按在剑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

“阿蘅,姐姐问你一件事。前几天,有没有几个小孩来山上玩?其中有一个叫虎子的,你见过吗?”

少女——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见过!”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虎子,还有其他孩子——我们都玩得可开心啦!”

她说着,将手中的两个木偶举得更高,让它们在头顶上转圈,像是在模仿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场景。那个男童木偶被她转得飞快,蓝色的小褂在风中翻卷;那个女童木偶被她转得飞起,粉色的小裙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听到阿蘅说知道,罗若眼睛一亮,道:“阿蘅,那你知不知道,虎子他们在这里玩了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寻常的事?虎子回去以后就变得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阿蘅停下了转圈的手。

“有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虎子回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我们还约好下次再一起玩呢。”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如同清晨的露珠。

“说不定是他玩得太开心,开心的魂都丢在这里了。你们让他再来一次,说不定就好啦。”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这样么——”

“你是说,我们若将孩子带来,你便有法子让他恢复?”

凌逸的声音骤然插入,清冷如刀,将那少女未尽的话语截断在唇齿之间。

阿蘅转过头,看向凌逸。crazyhome2000.com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中,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倒映着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倒映着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冰霜色剑芒。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可以帮他一起找!”

山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雾气在山脊上翻滚,将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不真实的灰白之中。

阿蘅站在雾气中,一手一个木偶,笑得天真无邪。

可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发光。

第四百一十七章 山中旧梦

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平服山上的雾气在午后稀薄了些许,却依旧灰蒙蒙地缠绕在松柏的枝丫间,如同一匹洗得发白的旧绸,怎么都抖不干净。

凌逸和罗若回到酆获城时,刚过未时。城中依旧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珠光。

虎子家住在归人栈的附近,昨夜二人来时,天色昏黑,看不真切,今日白天过来,看到是一栋不大的青砖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安”字。

罗若叩响门环。

来开门的是虎子的父亲,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单名一个“旺”字。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两位女修,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二位仙子,可是……可是有法子救我家虎子了?”

凌逸没有多言,只道:“带孩子上山。”

陈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冲进屋里,不过片刻便将虎子抱了出来。那孩子依旧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软塌塌地靠在父亲怀中,两只小手无力地垂落,随着父亲急促的脚步轻轻晃荡。虎子的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一行人沿着来路向城外走去。陈旺抱着孩子走得飞快,虎子的娘小跑着跟在后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凌逸走在最前,银绣剑袍在灰蒙蒙的街巷中如同移动的月光。罗若走在最后,手按着“潋滟”剑柄,目光不时扫向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扉和惨白的灯笼。

一路无言,直至平服山破庙。

阿蘅就坐在庙前的石阶上。

她看见一行人走来,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从石阶上跳下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迎上来。

“来啦来啦!”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响亮。

陈旺看着这个从破庙里跑出来的少女,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不记得平服山上住着这样一个人家,更不记得这座破庙附近有过这样一个少女。但他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这两位仙子的本事大得很,她们带来的人,自然不会错。

阿蘅跑到虎子面前,踮起脚尖,歪着头看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虎子的脸颊,那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虎子,虎子,你看看我呀,我是阿蘅姐姐。”她又戳了戳,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弟弟,“你之前还答应我,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认人了?”

虎子依旧没有反应。

阿蘅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神仙姐姐,把他给我吧。”

陈旺下意识地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陈旺咬了咬牙,将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阿蘅接过虎子,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像是抱过无数次孩子。她让虎子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口中哼起了方才那支小调。

曲调悠长,缓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头发酸的味道。像是夏夜祖母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时的低语,像是冬日在炉火边听老人讲古时的呓语。

虎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触碰了一下。

阿蘅没有停下,继续哼着那支小调,一边哼一边轻轻摇晃,如同在哄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她的手掌贴在虎子的后脑勺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光芒在流转。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在午后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分明,但罗若看见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虎子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他的瞳孔依旧涣散,但那涣散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正在缓缓重新凝结。

阿蘅停下了哼唱。

她将虎子从怀里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她蹲下身,与虎子平视,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双还在缓慢聚拢瞳孔的眼眸,嘴角弯起一抹笑。

“虎子,感觉好些了没?”

虎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卡了痰般的“咕噜”声。他的眼珠转了转,从涣散到有神,从迷茫到清明,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阿……阿蘅……姐姐?”

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陈旺的眼泪夺眶而出。

“虎子!”他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紧紧箍着孩子瘦小的身体,虎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相拥的身影,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罗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虎子的娘抓着罗若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陈旺跪在地上,将虎子放在身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撞得闷响。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陈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给仙子磕头!”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罗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好言劝慰了几句,又叮嘱他们回去后给孩子多喝些温水,这几日先别让他出门,好好在家养几天。

陈旺千恩万谢,抱着虎子,牵着妻子,一步三回头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亲肩头,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山风将那声音吹散了,阿蘅没有听见。

但她还是笑了,也朝虎子挥了挥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雾气中,才缓缓放下手。

庙前安静了下来。

松柏的枝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雾气从山脊上缓缓流淌下来,将破庙、石阶、松柏,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石阶上的青苔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阿蘅依旧站在石阶边,青绿色的褙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褪色。

凌逸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剑刃从鞘中无声滑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滚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

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人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女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身影看见身后那座破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破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露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缝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流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crazyhome2000.com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那种凉,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灵台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流。

“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阴司报道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人看得见阿蘅……也没有人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道用墨笔画的眉眼。

“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一天……阿蘅发现……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吸了以后……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东西了……也能让人看见阿蘅了……”

罗若听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说的“亮晶晶的东西”,应当是天地间的灵力。

“你是说,你自己从魂魄修炼成了野鬼?”

阿蘅茫然地看着她:“修炼?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罗若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阿蘅,声音放得更轻了。

“阿蘅,姐姐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比如,想见什么人,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话一直想对谁说?”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心愿?”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阿蘅没有什么心愿。”

“那有没有什么怨?什么人欺负过你?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事?”

阿蘅又摇了摇头。

“没有。阿蘅没有怨。阿蘅活着的时候,爹娘对阿蘅很好,村里的人对阿蘅也很好。阿蘅死的那天,虽然下了好大的雨,但阿蘅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不是谁害的。”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怨只是……还没玩够。”

还没玩够。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单纯得近乎天真的遗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十三岁就入了水脉修道,在碧波潭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有时会坐在潭边,看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那时候她也会想,修道的尽头是什么?长生?还是像师父那样,一辈子守在这碧波潭边,看着一代又一代弟子从入门到出师,从青涩到成熟,然后自己慢慢老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眼前的阿蘅,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不同的是,她还有时间去寻找,而阿蘅的时间,已经停在十七岁那场大雨里了。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我们帮帮他吧。”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阿蘅,目光在那张半透明的、泪痕纵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阿蘅。”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山上多少年了?”

阿蘅想了想,摇了摇头:“阿蘅……不知道。很久很久了。这山上的树,比阿蘅刚醒来的时候高了很多。还有那座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阿蘅死的时候,山上还没有这座庙。是后来……后来才建的。”

罗若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座庙的规制、斗拱的形制、墙壁上壁画的风格,都不是近年之物。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

阿蘅在这山上,已经游荡了数十年。

数十年,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一个能看见她、听见她、陪她说一句话的人。直到她自己修炼出一点道行,能让活人看见她的模样,听见她的声音。

罗若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孤独。

“阿蘅。”凌逸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郑重的意味,“你扣下虎子的魂魄,将他困在你的木偶里,是为了让他陪你玩?”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低下头,不敢看凌逸,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阿蘅……阿蘅……”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当场拆穿的孩子,“阿蘅只是想……虎子答应过阿蘅……下次来的时候……给阿蘅带糖葫芦……阿蘅怕他不来……就……就把他的魂……收了一些……”

她说着,又哭了出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怀中的木偶上。那个男童模样的木偶,嘴角依旧上翘,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哭泣。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真的知道错了……阿蘅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魂飞魄散……阿蘅还想……还想……”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抱着木偶,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罗若看着凌逸,嘴唇翕动了一下。

凌逸没有看她。

她只是将“寒霜”剑缓缓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山林中缓缓消散。

“起来。”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不敢动。

“今日暂且放过你。”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两盏灯。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凌逸看着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郑重。

“但你记住,今后不得再扣留活人魂魄。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蘅已经拼命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

“阿蘅记住了!阿蘅再也不敢了!阿蘅以后再也不扣别人的魂了!”

凌逸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你想怎么帮她?”

罗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轻轻抽泣的阿蘅,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凌逸,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阿蘅,姐姐问你,你想不想……投胎转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午后的微光中微微闪烁。

“投胎……转世?”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罗若轻轻点头。

“你方才说,你没有心愿,没有怨恨,只是还没玩够。”她的声音温和如春水,一字一句,不急不慢,“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执念,那姐姐陪你玩,陪你玩个够,好不好?”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点得那两个圆圆的发髻都在轻轻晃动。

“然后——”

罗若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执念了结,你就能去转世投胎了,对不对?”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了一盏灯的感觉。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阿蘅去投胎。阿蘅答应神仙姐姐,玩够了就去投胎。”

罗若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像是阴雨中忽然裂开的一道云隙,漏下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凌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右手还按在“寒霜”剑柄上,指节微白。她不是不同情阿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只是……

可她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来陪孤魂野鬼玩耍的。

“罗师妹。”凌逸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我们此行,是来寻找聚魂阵的。耽搁太久,对龙师弟的魂魄不利。”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节外生枝,实属不智。crazyhome2000.com

罗若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啸哥哥的魂魄还困在狱龙斩中,那一丝涅槃神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每多耽搁一日,希望便渺茫一分。她比任何人都急,可她看着阿蘅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阿蘅也听见了凌逸的话。

她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到罗若脸上,又从罗若脸上移回凌逸脸上。

“聚魂阵?”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思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神仙姐姐,你们在找聚魂阵?”

凌逸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听说过?”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蘅不知道什么‘聚魂阵’……”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阿蘅在这山上,在这城里,游荡了好多年。城里城外,每一寸地方,阿蘅都去过。哪里有什么,哪里没有什么,阿蘅就算不能全部记得,但若有不寻常的东西,阿蘅一定能看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方才的恐惧和委屈,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笃定。

“神仙姐姐,你们找的东西,若真的在这酆获城附近,阿蘅可以帮你们找。”

凌逸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蘅从地上站起来,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凌逸。

“神仙姐姐,不如咱们一起找吧。”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小小的狡黠。

“你们陪阿蘅玩了却心愿,阿蘅帮你们找那个什么阵。反正阿蘅听姐姐们的意思,你们不是也要走遍这酆获城周边么?”

她说完,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直气壮的认真。

凌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在权衡。

阿蘅说得没错。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若要一寸一寸地搜,不知要搜到何时。而阿蘅在此地游荡了数十年,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也算是一个本地向导。

有她带路,事半功倍。

至于陪她了却心愿……

“你有何心愿?”凌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松动。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阿蘅想去城里玩!”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她说着,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了几分。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山里,很少去城里,死了之后,也没有人陪着阿蘅,只有这两个木偶陪着阿蘅……”

罗若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凌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跳了起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淡黄色的丝绦在腰间轻轻飘动,两个木偶被她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落回她怀里。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谢谢神仙姐姐!谢谢神仙姐姐!”她抱着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又朝罗若鞠了一躬,鞠得像是在捣蒜,整个人欢喜得像是要飞起来。

罗若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头顶那两个圆圆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但她的心却是暖的。

“别叫神仙姐姐了,怪别扭的。”罗若笑道,“我叫罗若,这是凌逸师姐。你就叫我们罗姐姐、凌姐姐吧。”

阿蘅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只被喂了小鱼干的猫:“罗姐姐!凌姐姐!”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看向山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晨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山下的酆获城依旧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着,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唇边。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对阿蘅说:“对了,阿蘅,今日我在街上,听说明日城中好像有集会。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添了几分担忧:“就是不知道阳世之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对你有没有影响。”

阿蘅眨了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弯起嘴角笑起来,笑容天真烂漫,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野花。

“阿蘅不怕。”她脆生生地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阿蘅都死了很多年啦,有点小道行的,再加上这酆获城满城的阴气那么重,不碍事的。”

她说完,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

“那今天晚上,阿蘅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明天和两位姐姐一起去城里!”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了一会儿,笑着打断她:“好啦好啦,知道你哪里都想去了。不过天快黑了,我们得先回城。”

凌逸转过身,看了罗若一眼,微微颔首。

“走吧,下山。”

罗若向凌逸点头,又看了阿蘅一眼。那半透明的少女站在石阶上,笑着朝罗若挥了挥手,声音清脆:“罗姐姐,凌姐姐,明天见!”

罗若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在凌逸身后,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破庙、那片松柏、那道青绿色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阿蘅的哼唱声从雾中传来,悠长而缥缈,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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