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零九章 冰窟暖意
碧波潭的水,终年不冻。
这片苍衍盆地,水脉弟子所在之处。四周的山峦已覆了薄雪,潭边的老柳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便划开一道道细密的涟漪。可潭水本身却温润如玉,水面甚至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在清晨的寒风中袅袅升腾,如同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碧波潭后山,有一座洞府。
这座洞府名为“玄晶”,是碧波潭一带最好的几座修炼洞府之一,历来只赐给水脉最出色的弟子。
凌逸晋升通玄境后,李真人便将玄晶洞府的禁制令牌交给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凌逸接过令牌时,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玄晶洞府中静得只剩滴水的声音。
洞府不算大,但格局精巧。入门是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珠光柔和如水,将甬道照得朦朦胧胧。甬道尽头是一道水帘——不是瀑布那种磅礴的水帘,而是一层薄薄的、如同轻纱般的水幕,从洞顶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开。
水幕后,是一处方圆不过数丈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寒冰床。
整张床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呈半透明的幽蓝色,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冰纹在深处流转。床的四周,布置着水脉的温养阵法,以水属灵力温和地滋养着床上那具身体,防止其进一步腐坏。
龙啸就躺在那张寒冰床上。
他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放在身侧,巨刀的暗金色刀身在幽蓝色的冰光中显得格外沉寂。他的脸上依旧布满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珠光下微微闪烁。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甄筱乔坐在寒冰床边的石凳上,已经坐了整整三日。
她的手还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温养着刀中那缕微弱的、不肯散去的魂魄。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天蓝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干枯地垂落在肩头。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那道在锐金殿前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贴在眉心,如同一枚小小的、丑陋的印记。
其实以她木脉的治疗功法,那血痂顷刻可去,但甄筱乔这几日来,丝毫顾不得这些。
但她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狱龙斩上,没有离开过。
三日来,她几乎没有合眼。饿了渴了就喝几口清水。水脉弟子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石室角落的石桌上,已经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凌逸坐在石室另一侧,距离寒冰床约莫丈许。
她身着一袭雪白银绣剑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几本古籍——是她从水脉藏经阁借来的,可能有关于“魂魄归位”“再造肉身”之类的典籍。这几日她翻遍了水脉的藏书,又托人从苍衍派总阁借来数本,此刻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细读。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石室中很安静。只有滴水的声音,和甄筱乔那若有若无的、绵长的呼吸。
就在这时——
洞府外,甬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时才会有的、慌不择路的踉跄。
凌逸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甄筱乔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一动,按在狱龙斩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甬道的方向。
水帘晃动。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罗若。
绒毛小袄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其下月白绣水蓝纹的衣裙。黑色盘起的长发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站在石室门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目光越过凌逸,越过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落在床上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龙啸。
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
那嘴角凝固的笑。
那柄横在身侧的、黯淡无光的巨刀。
罗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啸哥哥……”
三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
然后,她的眼泪决堤了。
她没有跑过去,没有扑到寒冰床边,甚至没有向前迈出一步。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啪”的一声,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声音沉闷而重,光是听着都觉得疼。
罗若没有感觉。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压抑地、拼命地哭着,如同一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却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凌逸放下了手中的书。
她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罗若,目光依旧清冷。但她握着书卷的手,指节泛白。
甄筱乔缓缓站起身。
她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三日来第一次松开。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一步一步,向罗若走去。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罗若面前,蹲下身。
伸出手,轻轻扶住罗若的肩膀。
“若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三日未眠的疲惫,却异常温柔。
罗若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泪眼模糊的眼眸望着甄筱乔,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压抑的呜咽。
她扑进甄筱乔怀里,双手紧紧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将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这座幽静的洞府中回荡,震得水帘都在微微颤抖。
“甄姐姐……甄姐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溺水之人在拼命呼救。
“啸哥哥……啸哥哥他……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罗若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那力道很轻,很柔。
“甄姐姐。”
罗若终于抬起头,看着甄筱乔。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泪水还在打转,却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我在路上……看了母亲的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母亲说……说你恢复记忆了?”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很轻,却异常清晰。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流得太凶,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
“太好了……太好了甄姐姐……”
她握住甄筱乔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
“你终于……终于想起来了……”
甄筱乔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罗若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笃定的力量。
“若妹妹。”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啸哥哥……”
话音未落,罗若猛地摇头。
“不!”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坚持。
“甄姐姐,你别说这种话!”
她握紧甄筱乔的手,那双红肿的眼眸直直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啸哥哥他……他是为了救大家,才变成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他是英雄。”
甄筱乔看着罗若,看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那张泪痕纵横却倔强地不肯垮掉的脸。
她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两滴,滴在罗若的手背上。
“若妹妹。”她轻声说。
罗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扑进甄筱乔怀里,将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甄筱乔轻轻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罗若乌黑的发间。
凌逸站起身,走到石室另一侧,将那些凉透的饭菜收走,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些事,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小几前,翻开那本未读完的古籍,继续一页一页地细读。
洞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滴水的声音,和茶水从壶嘴冒出的极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声响。
过了许久,罗若终于从甄筱乔怀中直起身。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甄姐姐。”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母亲在信里说了一些,但信上写不了太多。你能……仔细跟我说说么?”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连忙收回来,像是多看一眼心就会再碎一次。
“关于你恢复记忆的事……还有啸哥哥他……他到底……”
她没有说下去。
甄筱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走到寒冰床边,重新坐回那张石凳上。右手按上狱龙斩的刀身,青金色的仙力再次渡入,一丝一丝,不急不慢。
罗若跟着她走过来,在床边另一侧坐下。凌逸也放下手中的书,将小几搬到近旁,给罗若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甄筱乔望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
“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时,与啸哥哥一同前往隐花岭……”
她从隐花岭说起。说万化宗在望沧城和隐花岭做出的恶行,再说奔赴煌州,说龙啸如何与胡无方生死相搏,说万征如何突然归来、如何入魔、如何引爆体内的妖丹自爆,说龙啸如何挡在所有人面前,以狱龙斩吞噬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爆炸。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她的手,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就崩溃了。”甄筱乔说,“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是——”
甄筱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很淡,却如同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的魂魄没有散。”
甄筱乔目光落在狱龙斩上,落在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
“十几年前,星转门传完沧州巨变的事,你也知道,我们在沧州,曾经护送过一个小女孩,叫小曦。”
“她是凤凰涅槃失败的转世。后来在遗迹她完成了涅槃,为了感谢我和啸哥哥,送了我们两样东西——一枚冰魄凤泪,和一根涅槃时褪去的本命凤羽。”
“那枚冰魄凤泪,被我服下了。而那根凤羽,啸哥哥将它炼入了狱龙斩。”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那根凤羽中,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涅槃神力。就是那一丝神力,在啸哥哥身体崩溃、魂魄将散的那一刻,强行将他一缕魂魄扣在了狱龙斩中,没有让它消散。”
罗若张着嘴,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所以……所以啸哥哥他……他还活着?”
甄筱乔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
“他的魂魄还在。”她一字一句道,“只要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罗若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滴在那张幽蓝色的寒冰床上。
凌逸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龙啸脸上,落在那嘴角凝固的笑上,落在那柄黯淡无光的巨刀上,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坚定。
罗若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她的声音还有些发哽,却比方才稳了许多,“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甄筱乔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狱龙斩上的手,看着那些从她掌心涌出的、青金色的、一丝一丝渡入刀身的仙力。
“我要救啸哥哥。”她说。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笃定。
“我一定要让啸哥哥醒来。”
罗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甄筱乔按在狱龙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甄筱乔的小一些,手指纤长,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那只手还很冰——从北境一路飞回来,寒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很坚定。
“嗯,甄姐姐。”她说,“我相信啸哥哥,他一定……一定能醒过来。”
凌逸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寒冰床边,看着龙啸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狱龙斩的刀身上——就在甄筱乔的手旁边。
“我也相信。”她说。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甄筱乔看着她们,看着罗若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眸,看着凌逸那张清冷却认真的脸。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
寒冰床上,龙啸依旧安静地躺着。
嘴角那抹笑依旧挂着,僵硬着,凝固着。
但洞府中,不再只是死寂和悲伤。
还有希望。
很渺茫,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第四百一十章 师徒夜话
夜深了。
玄晶洞府的水帘在珠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滴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寂静山腹中唯一的心跳。
凌逸从石凳上起身,动作很轻,衣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了一眼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甄筱乔。甄筱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凌逸没有出声,转身穿过水帘,沿着甬道向外走去。夜明珠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将那道雪白银绣剑袍映得如同月光凝成。她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但那步伐里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
罗若靠在洞府的石壁上,已经睡着了。crazyhome2000.com
她的绒毛小袄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月白色劲装的肩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中唤着谁的名字。
凌逸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将滑落的小袄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将罗若轻轻抱起。
罗若比她矮了半头,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凌逸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凌逸抱着她,走出了洞府,沿着碧波潭边的小径,向罗若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凌逸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罗若的房间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刻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如同纤细的手指。
凌逸推开门,将罗若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好。罗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凌逸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小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光将青石板照得发白,梅树的影子横斜在地面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凌逸站在院中,望着那条通往自己房间的小径,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累。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胸口的东西,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冷而精致,像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小径尽头的黑暗,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黑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玄晶洞府的方向。
是龙啸躺着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室中,翻着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要找到魂魄归位、再造肉身的方法。那些典籍她其实早已翻过许多遍,哪一页写了什么,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可她还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仿佛只要不停止,希望就不会消失。
可她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凌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甄筱乔在那里。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龙啸等了十年、找了十年的人。她守在龙啸身边,天经地义,无可指摘。她凌逸算什么?一个因为北境之行、因为沧州之行、因为天界之行而与他“数次并肩作战”的别脉师姐。
仅此而已。
凌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握过剑,翻过书,结过印,也曾在月光下轻轻拂过一个人的眉间。
她想起天界。想起那片瑰丽的天空下,龙啸将她抱在怀中的身影。想起他吻过自己,对自己说“我想你……”时,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想起沧州。想起凤凰遗迹中,他浑身浴火的模样。那火很热,很稳,像是要把所有的同伴都照亮。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他的脸。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水面浮起的倒影,怎么也按不下去。
可现在呢?
他躺在那里,生死不知。她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给他,翻遍典籍寻找救治之法。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将她的长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睁开眼,站起身,不再看小径尽头那片黑暗,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闺房是一处临水的小筑。推开窗便能看见潭水,月圆时能看见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从少女到如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气息。
小筑的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月光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晰——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绣着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
李真人。
她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裙袍上没有露水,头发没有夜风吹乱的痕迹,仿佛她只是刚刚走到这里,又仿佛她已经站了一整夜。
凌逸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步,走上前,屈膝施了一礼。
“师父。”
李真人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凌逸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眼眸上,又落在她衣袍上那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若儿睡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凌逸直起身,垂手站在师父身侧,答道:“是,弟子方才已经将她送回房间了。”
李真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清亮,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看不见底。
“雷脉弟子龙啸,”她缓缓开口,“是个好后生。”
凌逸没有说话。
“修炼刻苦,为人稳重,从不惹是生非。”李真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罗师兄对他寄予厚望,林师兄在褐山谷亲眼目睹他斩杀胡无方,回来后在掌门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如今遭此劫难,实在可惜。”
凌逸轻声附和:“是。”
李真人转过头,看向她。
那道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落在凌逸身上,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你呢?”
三个字,问得很随意,像是话家常。
“你是怎么看龙啸的?”
凌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着师父那双清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龙师弟为人可靠,修炼也刻苦,弟子在北境、沧州、天界数次与他并肩作战,他从未退缩过。弟子对这个师弟,很是肯定。”
这番话她说得很顺,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得体,周全,既肯定了龙啸的为人,又不显得过分热络。师姐评价师弟,本该如此。
李真人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师姐的肯定么?”
凌逸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颤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师父看见了。因为师父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能照见水底每一颗石子、每一缕水草。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她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
“是。”
凌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谎。”
两个字,不重,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凌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凌逸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在师父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这位将她一路培养成水脉首徒的掌脉真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碧波潭上的月亮。
“逸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温度,“我一手把你培养出来,你的心思,骗得过为师?”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水中月,声音却像是穿透了月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次龙啸遭逢大劫,你的表现超出以往。虽说你与龙啸数次并肩作战,但毕竟你是水脉碧波潭弟子,他是雷脉惊雷崖弟子,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集,怎会有如此深厚的情意?”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还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保存他的身躯。”
凌逸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急,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
“逸儿,”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多年前,沧州巨变之前,你曾想说要绝情奉道,被我拦下。你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还是凝真境,萧师姐还未嫁出去,星转门卜算沧州将有大变,水脉由萧师姐带队调查,将要出发前,师父曾对她们讲话之时。
凌逸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曾说,弟子虽性子清冷,但一旦用情,就陷得极深。教弟子不要轻易说一些决绝之言。”
李真人点了点头。
“是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真儿嫁了出去,你成了水脉这一代的首徒。我再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接下掌脉之位。你说你愿意。”
凌逸垂下眼帘:“是,弟子记得。”
“接下水脉掌脉的后果,你当时说你心里清楚。现在——”李真人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可还记得?”
凌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磨不掉,也忘不了。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条门规,“师父曾说,苍衍派水脉一脉,皆是女子,掌脉真人也须是女子。然苍衍派虽不忌情爱婚嫁,但掌管一脉者,不得外嫁。所以若欲掌水脉,一则招男子入赘——”
她顿了一下。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也吹动她的声音。那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潭水。
“二则断情绝爱,绝情奉道,终身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是了。”她说,“且因水脉皆是女子,招一男子入赘,实则非常不妥。所以历代水脉掌脉,无一人招赘,皆是绝情奉道。我是如此,我师父是如此,我师祖,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
凌逸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弟子省的。”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份历尽沧桑的从容取代。
“这些年来,我已将水脉诸多事务交给你去办,你也行事认真,从无差错。”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我有意培养你做下一任水脉掌脉,你也知道。”
凌逸轻声应道:“是。”
“你以前对那叶卿用情极深,很久未曾走出。所以为师之前对你说,不要说那些决绝之话。”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脸上,“可后来你又同意担起担子,为师虽然内心不舍你绝情奉道,但也欣慰你能为为师分忧。”
她顿了顿。
“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逸知道她要说什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碧波潭的水,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你,是否对龙啸,有了情愫?”
李真人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凌逸知道,这个问题,师父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从她主动让出玄晶洞府的那一刻起。
师父应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凌逸沉默了。
她可以继续骗。
说“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切”,说“同门之谊,理应如此”,说“弟子心中只有大道,没有私情”。这些话她可以说得很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但她骗不了师父。
骗不了师父,也没有意义。
凌逸抬起头。crazyhome2000.com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潭水,也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弟子不愿欺骗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是对龙师弟,有了情愫。”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李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目光在凌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方才更轻,却更沉,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
“逸儿,”她说,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逸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如水:“弟子知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无声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看似静止,却在深处暗涌。
李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随着波纹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龙啸此人,为师并无恶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修炼刻苦,为人稳重,遇事不推诿,有担当。褐山谷一战,他以通玄之躯,正面斩合道境的胡无方于刀下;万征自爆之际,他又以身体吸收魔气,护住在场百余人的性命。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便是放在苍衍立派上千年以来,也足以称得上‘杰出’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是逸儿,龙啸再好,有些事情,你须得想清楚。”
凌逸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真人转过身,面朝着她。月光照在那张温婉的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
“其一,龙啸与木脉那甄筱乔之事,各脉长辈皆有耳闻。青芦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后虽因仙界之事分离十载,如今甄筱乔记忆已复,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处?”
凌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二,若儿那孩子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当真不知?”
李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话中的分量,却重得让凌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今日从北境哭着赶回来,喊着‘啸哥哥’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对龙啸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凌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三——”
李真人抬起手,轻轻按在凌逸的肩上。那只手纤细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的布料,传到凌逸微凉的皮肤上。
“就算龙啸此番大难不死,魂魄重聚,身体复原,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我水脉么?”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真人按在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
“苍衍七脉,同气连枝,各脉弟子之间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平静如水,“可入赘一事,非同小可。龙啸是雷脉罗师兄的嫡传弟子,褐山谷一战成名,通玄斩合道,天下皆知。这样的弟子,雷脉怎可能放手?即便罗师兄肯,龙啸自己肯么?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血战八方、力斩强敌的豪杰,你让他入赘水脉,从此居于内宅,你可问过他愿不愿?”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凌逸的衣袍,也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悲悯。
“逸儿,非是为师要阻拦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块璞玉,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不舍得多用一分力,却也不能少用一分。
“为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执意要走,为师不拦你。但你须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逸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为师不愿你日后后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碧波潭上的水纹还在荡漾,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真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负手向小筑外走去。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色中流淌。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小径,穿过梅树的影子,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其下雪白的靴面。
她抬起头,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夜风偶尔吹过,将月影揉碎,片刻后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轮圆满的、清冷的样子。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水脉首徒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发呆。
那时她在想叶卿。
想那个白衣如雪、君子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对她笑的样子,想他说“逸儿,等我回来”时的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从御气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莲。
凌逸眸光微转,不经意瞥向潭边浅水处那株雪白莲花。
正是天山雪莲。
多年前,她自北境携此莲归来。这些岁月,修为精进如斯,固然仰仗天赋卓绝,但这雪莲之功,亦着实匪浅。
令人意外的是,她始终未曾将其彻底炼化,只移栽于此潭之中。虽说离了天山冻土,此莲再也结不出莲子,可那雪白花姿清雅出尘,种在潭边,权作一处闲景,也是养眼怡心。
这些年望着这雪莲,她心头时常浮起一个念头——想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曾许诺赠她雪莲的叶卿?还是那个与她并肩力战寒螭、拼死夺下此莲的龙啸?
从前,她分不清。
如今,凌逸却已知晓答案。
是龙啸。
那年获得雪莲后,她便已经将叶卿彻底放下了。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灌入她的胸口,凉得她微微一颤。
她睁开眼,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月光被门扉挡在了外面,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几缕银白的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凌逸没有点灯。
她摸黑走到榻边,坐下来,将短靴脱了,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直到胸口。
她躺下来,将锦被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的、如同山泉般的味道。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的那几缕月光,在帐顶上画出几道模糊的光影。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师父方才的话。
“龙啸与那甄筱乔,是一对长辈皆知的恋人。你如何插入?”
“若儿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不知道?”
“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
凌逸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但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