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41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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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一十一章 铁骨柔情

龙啸“死”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苍衍盆地的湖心,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惊雷崖上,雷脉弟子们的修炼声比往日低了许多。那几个与龙啸相熟的弟子,偶尔会望着东南方向发呆,手中运转的真气不知不觉便散了。罗有成这几天将自己关在听雷轩中,闭门不出,只说“身体抱恙”。但各脉掌真人都知道,这位雷脉掌脉真人向来铁打的身子,三百年来连风寒都没染过一回,哪里来的“抱恙”?

翠竹苑中,那几株甄筱乔当年亲手种下的青竹还在。竹节挺拔,竹叶青翠,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给它们浇水。

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苍衍派千年大派,弟子接近千人,每日的早课、修炼、值日、巡山,一样都不能少。藏经阁的典籍要整理,丹药房的灵草要晾晒,各脉之间的切磋比试要安排,整个盆地的护派大阵要检修。那些年轻弟子们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中缓过来,开始重新投入到日复一日的修炼中。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几日过后,这日清晨,锐金峰忽然忙碌起来。

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天不亮便起了,有的洒扫天衍殿前的青石广场,有的擦拭殿内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有的在殿内布置席位。

金真人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忙碌的弟子们,一言不发。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金纹袍,袍角绣着的山形纹路在晨光下隐隐泛光,连平日那副刻板的面容都似乎柔和了几分——当然,也许只是晨光的缘故。

息剑真人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常,仿佛今日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金师弟。”他唤了一声。

金真人转过身,微微欠身:“掌门师兄。”

“人都到齐了?”

“各脉掌脉已接到通知。”金真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意味,“罗师兄,姚师兄派弟子来告假,说身体不适,不便出席。林师弟前日闭关,已嘱人转达告假之意。李师妹也遣人来说,今日水脉有要事处理,不能前来。”

息剑真人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负手站在天衍殿前的石阶上,望着东方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天际。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将那些金丝绣制的云纹吹得微微起伏,如同真有一片云在他周身流转。

金真人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也不说话。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布置妥当。青石广场打扫得一尘不染,蟠龙紫木柱上的檀香换了新香,幽淡的香气在晨风中缓缓弥漫。天衍殿的殿门大开,殿内明珠的光华倾泻而出,与朝霞交相辉映。

几名金脉弟子站在山门处,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都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修为在凝真境以上,面容端正,举止得体,既不能太年轻显得轻浮,也不能太年长显得老气。

一切就绪,只等客人到来。

巳时三刻,天际尽头,一道遁光破空而来。

那遁光呈铁灰色,锋锐如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从锐金峰南方疾掠而至。速度极快,却不显急躁,反而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却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金真人的眼眸微微一亮。

息剑真人依旧负手而立,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遁光在锐金峰上空盘旋半圈,然后缓缓降落。光芒敛去,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铁自如。

他没有穿破军门那套标志性的玄铁战甲,而是换了一身中原样式的玄色长袍。长袍以玄色锦缎裁就,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云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稳贵气。腰间束一条暗银色的蹀躞带,带钩上嵌着一枚墨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但他终究是铁自如。

即便换了长袍,那副将军的风采依旧遮掩不住。肩宽背阔,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铸的山峰。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脸,轮廓分明如刀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不掩锋芒。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山门,扫过广场,扫过那些整肃列队的金脉弟子,最后落在石阶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弯起一抹笑。

那笑容不似寻常客套的寒暄,而是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铁自如从“无荒”巨斧上跳下,“无荒”自然的飞到他手中手中,斧刃上的银白寒芒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无荒”上那与万征战斗中留下的裂纹崩口,都已经重新淬炼修复,看不出一丝痕迹,“无荒”又重新成为了那所向披靡的神兵利器。

铁自如大步流星地走向息剑真人,玄色长袍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走到殿门前,他将“无荒”巨斧递向迎上来的金脉执事弟子。

那弟子看上去像二十出头,修为在凝真境初阶,面容端正,身姿挺拔,是金真人精心挑选的。可当铁自如将那柄巨斧递过来时,他的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无荒”,但是这柄破军门掌门的本命仙器之赫赫威名,自然是很早之前便已听过,一斧之威,山崩地裂。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双臂猛地向下一沉,膝盖微微一弯,险些没接住。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稳住,额角青筋微凸,却始终没有让那柄巨斧晃动半分。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赞许。

“好小子。”他说,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根基不错。”

那弟子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被夸的,连忙躬身道:“铁门主谬赞。”

铁自如不再看他,大步向石阶走去。

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不疾不徐,如同战鼓的节拍。

他走到石阶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望向站在石阶上的那道月白色身影。

息剑真人站在石阶最高处,负手而立,月白金纹道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面目平和如古井深潭。他就那样看着铁自如,目光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铁自如嘴角弯起明显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他抱拳,躬身,声音浑厚而洪亮,在锐金峰上空炸开:

“哈哈哈!息剑道兄,近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这一声“道兄”,喊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客套,倒像是多年老友重逢。

息剑真人也客气自然的,还以铁自如一个微笑。

“铁门主。”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真实的温度,“一路辛苦。”

铁自如直起身,大步跨上石阶,几步便走到息剑真人身前。他伸出手,在息剑真人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执律长老金真人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息剑真人却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任由铁自如的大手拍在自己肩头,如同被一阵风吹过。

“辛苦什么?”铁自如收回手,哈哈一笑,“老夫孤身一人,轻装简行,从藏铁山到苍衍盆地,不过三日路程。倒是你们苍衍派,家大业大,每日要操心的事多,辛苦的是道兄你才对。”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铁门主说笑了。”

他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内备了清茶,铁门主请。”

铁自如也不客气,跟着息剑真人大步向殿内走去。

殿内,明珠光华流转如天河倒悬,将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照得通明。那些柱身上的蟠龙浮雕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龙鳞片片分明,龙爪张牙舞爪,龙眼炯炯有神,像是要从柱中腾空飞出。

青玉阶上,早已设好席位。

息剑真人走上九级青玉阶,在主位落座。铁自如被引至左首第一席——那是客位中最尊贵的位置。金真人坐在右首第一席,其余各脉掌脉的席位空了大半,只有火脉刘真人、土脉石真人到了,分坐两侧。

刘真人一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铁自如上下打量,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

石真人依旧如同一尊石雕,沉默地坐在席上。

执事弟子奉上清茶,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

铁自如端起茶盏,先不喝,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闭目品了片刻,睁开眼,赞道:“好茶!清香如兰,回味甘醇,不愧是锐金峰独有的茶叶。”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过誉了。”

铁自如哈哈一笑,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那玉瓶约莫一尺来高,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瓶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隐有细密的云纹在表面流转。瓶颈处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精致,如同一个小小的如意结。

他将玉瓶双手奉上,递向息剑真人。

“道兄,铁某此番前来,备了一份薄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道兄笑纳。”

息剑真人接过玉瓶,入手温润,隐隐有淡淡的、清甜的香气从瓶中透出。

“此乃煌南橄榄油。”铁自如一捋胡须,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道兄应该听说过,煌州以南,有一片绿洲,那里出产的橄榄,品质冠绝天下。此油以百年橄榄古树的果实,经九蒸九晒、冷榨而成,五百斤橄榄方能榨出一斤油来,故有‘液体黄金’之称。”

他顿了顿,指着那玉瓶道:“此油不比他物,口服可调理经脉、温养丹田,对修炼大有裨益;外用可滋养肌肤、延缓衰老,便是凡人用之,也可延年益寿。”

息剑真人听着,微微点头。

铁自如又道:“此物虽难得,却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神兵法器,只是一点土特产,些许薄礼,聊表心意。道兄不必推辞。”

铁自如这话,自然是谦虚之词,百年橄榄灵树所产之油,若不珍贵,怎会有“液体黄金”之称。若不珍贵,铁自如又怎会将此物当做拜会中原诸派的见面礼。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玉瓶递给身侧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双手接过,退入殿后。

“铁门主有心了。”息剑真人道,“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铁门主何必如此客气。”

铁自如摆了摆手:“道兄这话就见外了。破军门与苍衍派守望相助,这又不是头一回了。当年戍仙堡初建,若非贵派鼎力相助,哪有今日?铁某带点薄礼,算是还个人情。”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来到苍衍盆地,没有先去厚德山看看?”

铁自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不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群小崽子,一会儿再去看看有没有偷懒。若是让他们知道老夫先去了厚德山,只怕要翘尾巴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厚德山,是苍衍盆地东南支脉的一座山峰,原本是苍衍派的地盘。为了通天之旅的事,苍衍派与破军门商议后,将厚德山让给了破军门,作为破军门在中原的一处据点。

此事在修道界曾引起不小的波澜——天下第四的门派在中原腹地有了立足之地,而且是从天下第一正派手中“让”出来的,这份面子,不可谓不大。有些好事者曾在背后议论,说苍衍派这是“引狼入室”,说破军门“得寸进尺”。

但两派高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息剑真人的目光在铁自如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铁门主。”他说,“老夫观你气息圆融,三宝归一,似是踏破合道,进入归一境了?”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刘真人与石真人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那双沉凝如山的眼眸望向铁自如,目光中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凝重的忌惮。

他们自是刚才就察觉到了,从铁自如飞至锐金峰落下时,他们便发现铁自如浑身散发的气息,已然不是合道境的气息。

金真人依旧面不改色,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了一下。

铁自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至极。

然后,铁自如收拾好衣襟,缓缓开口。

“息剑道兄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浑厚,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沉的意味,“老夫侥幸,跨出了那一步。”

一句“侥幸”,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座谁都清楚,合道到归一,这道门槛困住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铁自如在合道境巅峰困了上百年,与万征斗了上百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此番褐山谷一战,他以合道境之躯,硬撼入魔后的归一境万征,以命相搏,死战不退。战后,他回到藏铁山,闭关数日,便突破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这话说来轻巧,可能从“大恐怖”中活着走出来,还能抓住“大机缘”的,又有几人?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铁门主不必过谦。”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几百年前,铁门主便是西北新兴的天才,五十余岁便入通玄,名动一方。后来入合道境接手破军门,让破军门稳居天下第四,这份本事,天下修士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此番褐山谷之战,林师弟回来与老夫说过,铁门主以合道境,死战万征不退。那一战,万征已入归一,且几近入魔。铁门主与玄何大师以二敌一,硬生生挡在万征面前,为林师弟争取了施展‘霸道’的时间。”

“老夫以为,铁门主此番突破,不是侥幸,是水到渠成。”

听闻此话,铁自如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息剑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

“铁门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天剑宗燕宗主那边……”

他没有说完。

但铁自如懂。

破军门出了归一境,天下第四的位置,怕是又要动一动了。天剑宗位列天下第三,宗主燕长风是归一境,这是天剑宗稳坐第三的最大资本。

但自从近十一年前,破军门得了这通天之径。通天之径外泄的仙界灵力,让破军门整体弟子的修为,都上升了不少,当然就有流言传道,若不是天剑宗有归一境,还不知道谁才是天下第三呢。

而如今破军门也有了归一境,天剑宗那“天下第三”的宝座,便不那么稳当了。

修道界,从来都是实力说话。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如常,接着道。

“铁门主。”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番来中原,想来是要昭告天下,破军门已有归一境修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此说来,天剑宗燕宗主那边,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意味。

铁自如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些明珠都微微发颤。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虬髯都在跟着颤动。

“道兄啊道兄!”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是什么话?”

“铁某此番来中原,贵派只是第一站,燕宗主那边,铁某之后自然也会去拜会。天下正派,同气连枝,不分彼此。拜会天剑宗之时,铁某定要与他——一醉方休!”

他说“一醉方休”四个字时,眼中光芒炽烈,嘴角那抹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铁门主,此言豪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便可。crazyhome2000.com

殿中气氛一时轻松了几分。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铁门主,恭喜恭喜啊!归一境,啧啧,老夫这辈子怕是摸不到那个门槛了。”

铁自如看向他,拱了拱手:“刘真人过谦了。火脉功法刚猛炽烈,最重心性,刘真人在合道境也已多年,厚积薄发,来日可期。”

刘真人被这话一捧,脸上笑意更浓,虬髯都翘了起来:“铁门主这话说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石真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茶过三巡。

铁自如忽然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黯。

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方才的豪迈与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悲痛。

“道兄。”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铁某此来,一是拜会,二是谢恩。”他说道,“若非贵派林真人,若非贵派龙啸小友,铁某今日,恐怕已是黄土一抔了。”

息剑真人轻轻摇头:“铁门主言重了。”

“可惜了龙啸小友。”铁自如叹了口气。

息剑真人的神色也微微一凝。

铁自如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那三十六根蟠龙紫木柱,越过那九级青玉阶,望向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那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褐山谷那一战,若非龙啸小友以命相搏,斩杀胡无方,破军门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弟子。若非他以狱龙斩吞噬万征自爆的魔气,在场百余人,包括铁某在内——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如同一块巨石缓缓沉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沉重的涟漪。

“铁某此来,本想去龙啸小友墓前,上一炷香,敬一碗酒,替破军门上上下下,向他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道兄,龙啸小友的墓,在何处?”

此言一出,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金真人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刘真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石真人依旧沉默如石,但那双厚重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看着他那双锐利眼眸中此刻浮现的、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愧疚。

然后,他开口了。

“铁门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

“龙啸师侄……没有死。”

铁自如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动很剧烈,剧烈到他身前的茶盏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碧绿的茶汤,在暗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瞪大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息剑真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龙啸的身体,确实已无生机。经脉断裂,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从常理上讲,他已‘死’了。”

他顿了顿。

“但他的魂魄没有散。”

铁自如的呼吸骤然一滞。

“魂魄未散?!”

铁自如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前的案几被带得一歪,茶盏滚落在地,摔成几瓣,碧绿的茶汤溅了他一袍角。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息剑真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竟微微泛红。

“道兄,你说的是真的?龙啸小友他——魂魄还在?!”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狂喜。铁自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震得殿中明珠都跟着微微颤动。然后他仰头大笑,那笑声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笑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了。

铁自如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角,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汗。

“活着好啊,龙小友救下褐山谷我破军门一干人等,他还活着……太好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然后息剑真人将龙啸的情况缓缓道来——狱龙斩中的明曦凤羽,那一丝涅槃神力如何扣住龙啸的一缕魂魄,那缕魂魄如何在刀中沉睡,如何被甄筱乔的仙力温养着,没有消散。

“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他最后说,声音平和却笃定,“只要魂魄还在,便有回来的希望。”

铁自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笃笃”声。

息剑真人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金真人垂着眼帘,如同入定。刘真人几次想开口,都被石真人眼神制止了。

过了许久。

铁自如抬起头。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但那双眼眸中,方才的茫然与困惑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如同藏铁山深处地火般的炽烈。

“道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啸魂魄不齐这件事,铁某……可能有一条路子。”

息剑真人的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唇边。

他抬起头,看向铁自如。

那双眼眸中,古井无波,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铁门主请讲。”

铁自如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确认某些事情是否应该说出口。

然后,他说了。

“道兄……可曾听过,‘聚魂阵’?”

第四百一十二章 聚魂之阵

铁自如的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明珠的光华在蟠龙紫木柱上流淌,将那道玄色长袍的身影映得如同一尊沉默的铁铸雕像。

息剑真人端着茶盏,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着铁自如,目光深沉如潭,看不见底,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闪动。

良久,息剑真人放下茶盏。

那动作很轻,瓷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在死寂的殿中却格外清晰。

“聚魂阵。”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老夫修道数百年,从未听闻此阵。”

铁自如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实不相瞒,铁某也是不久之前,偶然看得。正是这次我等联军,破了那万化宗,事后缴获了不少万化宗的典籍灵宝,其中一本典籍上,便记载了这‘聚魂阵’。”

“那典籍上记载得也不甚详细,只说此阵位于川州酆获城,万化宗曾派人前往探查,试图将阵法拓印带回,却未能得手。”

“未能得手?”息剑真人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铁自如端起茶盏,发现杯中茶已凉了,又放下,“典籍上语焉不详,只说‘城中有异,非人力可强取’。万化宗派了一拨人,折损大半,回来的也有个个神志不清,问什么都说不明白,只说‘厉鬼、厉鬼’,没过多久便都死了。”

刘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万化宗好歹也是西北有头有脸的邪派,竟然连一个阵法都搞不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铁自如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刘真人有所不知,那川州酆获城,在寻常百姓的传闻中,被称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鬼城。”

两个字落下,殿中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金真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望向铁自如,声音依旧冰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凝重:“鬼城?民间传说,川州酆获城有冥界裂隙,常有鬼族横行。本以为是凡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难道竟是真的?”

“金真人说得不错。”铁自如点了点头,“铁某以前也只当是坊间传闻,做不得真。可万化宗宗内记录的典籍应当不会骗人——他们确确实实派人去了,也确确实实折损了人手。那酆获城,恐怕真有些蹊跷。”

息剑真人沉默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

他的脑海中,那些关于川州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翻出来。川州在大陆西南,地处偏僻,崇山峻岭,道途艰难,但是在跨过那崇山峻岭之后却有沃野千里,人称川州盆地,天府之土。苍衍派地处中原,与当地的门派世家也鲜有往来。倒是听说林阳师弟的夫人来自于川州,但并不是酆获城人士。至于酆获城——他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多是在凡人的话本和说书人的口中。crazyhome2000.com

“鬼城”、“冥界裂隙”、“百鬼夜行”……那些字眼太过玄奇,太过飘渺,他从未当真。

可如今,铁自如带来的消息,将那些飘渺的传说与龙啸的生死,连在了一起。

聚魂阵。

光听这个名字,便知与魂魄有关。龙啸此刻最缺的,便是魂魄——三魂七魄只有一缕还困在狱龙斩中,其余都不知所踪。若有阵法能聚拢散落的魂魄,那便是……

息剑真人停下摩挲茶盏的手指。

他抬起头,望向铁自如。

“铁门主。”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此消息,对苍衍派而言,重逾千钧。老夫替龙啸师侄,谢过铁门主。”

说着,他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铁自如连忙起身,双手扶住息剑真人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道兄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龙小友救过铁某的命,救过破军门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命。铁某不过是提供一条线索,算得了什么?”

他扶着息剑真人重新坐下,自己也落座,目光依旧坦荡。

“道兄,铁某说句不该说的——龙小友的事,不只是你们苍衍派的事。褐山谷那一战,没有他,破军门即便还存在,也要元气大伤,堕入二三流之小门小派。铁某也无法在这里与道兄喝茶谈天了。如今他有难,破军门若能帮上忙,铁某定会出力!。”

息剑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铁门主高义,老夫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铁自如端起执事弟子重新斟满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

“说来也是巧。”他的声音放得随意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本记载酆获城聚魂阵的典籍,夹在一堆功法秘籍当中,铁某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觉得‘聚魂阵’这名字有些意思,便多看了两眼。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万化宗狼子野心,四处搜罗阵法典籍,想要充实他们的‘万法归一’,连这种来路不明的阵法都不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发亮。

“如今得知龙小友魂魄被困,铁某忽然想起那本典籍,这才觉得——当时鬼使神差地多看了那两眼,难道竟是冥冥之中,天道保佑?”

这话说得玄乎,可在座的都是修士,谁没见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意”?有时候,机缘二字,就是这么不可捉摸。

息剑真人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思考什么。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息剑真人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铁门主,老夫有一事相询。”

“道兄请讲。”

“那本记载聚魂阵的典籍,如今何在?”

铁自如道:“在藏铁山,铁某的闭关洞府中。此番来中原,铁某只带了随身之物,那典籍与其他缴获的物资一同封存,待清点完成后,该归还各派的归还各派,该销毁的销毁。铁某本没想到会用得上它,便没有带来。”

他顿了顿,又道:“道兄若需要,铁某即刻派人送回苍衍盆地。或者——道兄派人与铁某一同回藏铁山取,都行。”

息剑真人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不急。

“铁门主不必如此。聚魂阵一事,尚需从长计议。川州酆获城,苍衍派从未涉足,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前往,恐有不测。老夫需要时间,派人先行探查,摸清底细,再做定夺。”

铁自如点头:“道兄说得是。那酆获城连万化宗都吃了大亏,想必不是善地。苍衍派若需帮手,破军门义不容辞。”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温度。

“铁门主有此心意,老夫便心安了。”

他又端起茶盏,这一次,终于喝了一口。茶汤已凉,入口微苦,他却仿佛不觉,慢慢品着,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铁自如此行的重要事情已经说完了,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刘真人终于找到机会插嘴,红面虬髯上堆着笑,声音却还是有些粗粝:

“铁门主,你们破军门这回可是发了大财了。万化宗盘踞西北数百年,搜刮了多少好东西?这一下全归了你们,啧啧啧。”

铁自如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刘真人说笑了。那些东西,铁某可不敢私吞。万化宗这些年吞并了小门小派无数,抢来的功法、典籍、灵宝、仙器,哪一样不是别人的血泪?铁某已经吩咐下去,待清点完成,凡是能查明来历的,一律物归原主。查不明来历的,再另行处置。”

这话说得光明磊落,殿中诸人听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金真人那张刻板的脸上,竟也微微动了一下——虽不是笑,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铁门主此举,颇有古风。”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铁自如被他这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道。

“金真人过奖了。铁某是个西北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破军门虽不在中原,也被天下之人谬赞为天下第四正派,那自当行正派之事。那些东西本就是别人的,抢来占为己有,和万化宗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朴素,却掷地有声。

息剑真人看着铁自如,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

“铁门主。”他的声音平和如常,“时辰不早了,老夫陪你去厚德山走走。”

铁自如也站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从膝上滑落,垂至脚面。他整了整衣襟,将腰间那枚墨色宝石的蹀躞带正了正,又伸手捋了捋虬髯,那动作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郑重。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的笑意,“铁某早就想去看看那群小崽子有没有偷懒了。”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铁自如果也不客气,大步向殿外走去。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翻卷,那道铁铸般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息剑真人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月白金纹道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三缕长须垂于胸前。

金真人跟在最后,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铁自如的背影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思量,谁也看不真切。

刘真人和石真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广场上,金脉的执事弟子们已经列队完毕,衣袍整肃,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们见息剑真人和铁自如走出殿门,齐齐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恭送掌门,恭送铁门主!”

声音洪亮,在锐金峰上空回荡。

铁自如走过队列时,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息剑真人。

“道兄,你门下这些弟子,根基都不错啊。”

息剑真人微微一笑:“铁门主谬赞了。”

铁自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几道遁光从锐金峰升起,向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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