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四十章 霜落惊鸿
那一道极细的冰蓝色剑气,贴着花海表面无声掠过,所过之处,那些湿漉漉的彼岸花茎被剑气齐刷刷削断,暗红色的花瓣如同被惊起的鸟群一般腾空而起。
剑气精准地切过罗若手腕上那几根绞紧的红绳,却没有伤及她半分皮肉,红绳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好似琴弦崩断般的脆响,断口处涌出一蓬暗红色的鬼气,在夜风中散成细碎的光点,随即消散。
罗若的手腕已经被红绳的倒刺勒出了数道细密血痕。她如同溺水者的肺部在红绳崩断的时刻重新盈满了空气,同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花海边缘疾掠而来,靴尖点在湿泥上竟没有留下半分印记,好似一片被月光托着的雪,无声落地。
那道身影在罗若身侧蹲下,左手托住她的后颈,右手掌心贴上她后心,五指微拢,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温润的光。那光芒一触及罗若后背的衣料,便沿着她脊椎两侧的经脉向上漫涌,所过之处,那层正在从四肢向躯干蔓延的冰寒鬼气被缓缓推回、驱散、消融,如同残雪遇春阳,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融化。
“苍衍水道·水华愈络。”
那身影的声音从罗若耳畔传来,清冷、沉静。她的清涟真气比罗若更加细密强韧,将那些被红绳灌入的粘稠鬼力一一挑开、剥离、卷走。她后背那些被鬼气侵蚀过的伤口——墓虎鬼留下的爪痕、饿死鬼挠出的血路、僵尸利齿啃咬过的灼痕——在那股清涟真气浸润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褪去红肿。
罗若的眼睫颤了颤,视野中那片正在收窄的黑暗骤然退散,暗红色的花海光芒重新涌入她的视线。她看清了蹲在身侧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银绣剑袍的下摆沾了几片湿漉漉的石蒜花瓣,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侧,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暗红色的花海光晕中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如同霜面下涌动的暗流般的光。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还带着未散的虚弱,却已经比方才有力了许多。
“别说话。”凌逸收回掌心,指尖在她后心的衣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反手握住腰间的“寒霜”剑。连鞘一同提起,横于身前,剑鞘末端的银饰在夜风中泛着冷硬的暗光。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侧颜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杜娘子的袖口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些被凌逸的剑舞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惊扰的蛇尾般悬在半空中,断口处还在缓慢地冒出细小的暗红色鬼气,在夜风中消散。她没有立刻再次出手,而是侧着头,那红盖头边缘微微倾斜,像是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绸缎,正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银袍女子。
然后杜娘子的右手轻轻抬了起来,拈起的兰花指依然纤巧如故,可指尖下方那片花海中正在流转的暗红色光芒,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小娘子呀~你也要登这梨园台,听奴家这一折还没唱完的戏么~?”
杜娘子的戏腔从红盖头下溢出,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拖着悠长的尾音,反而收得短促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搁在夜风中,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审慎的探究意味。
她的身形在花海中央缓缓旋转了半圈,血红色的嫁衣裙摆随着旋转向外铺展开来,将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压出一道圆形的、正在缓缓扩散的弧线,弧线的边缘所到之处,暗红色的光芒骤然亮了一分。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寒霜”,连鞘横于身前,剑鞘在转动时发出如同冰面上滑过薄石般的声响。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杜娘子的方向,呼吸之间,冷静而锐利。
剑虽未出鞘,战意已出。
第一步踏出时,凌逸的靴尖轻轻点在一株被雨浸透的石蒜花茎上,那花茎受力弯了半寸,随即将她弹向半空。她的身形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鹤,在花海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落向她与杜娘子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湿泥地面——那片被罗若的剑气切开的花丛区域,满地碎瓣与泥泞,还有些许被“雨碎寒江”的余波绞成碎末的彼岸花根茎,泛着微弱的、如同残雪消融后的湿光。
杜娘子的双袖同时动了。
她的红盖头微微一侧,似在看向半空中的凌逸,与此同时,数十根红绳从她的袖中飞出。杜娘子的指尖如同织布女工在穿梭经线一般,十指交替捻动,红绳在她指下编织成一张正在不断向凌逸收缩的血色天网。
凌逸如同一片落雪,在原地轻盈旋转了半圈,与此同时,她单手平举未出鞘的“寒霜”,剑鞘前端在旋转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将第一根红绳从中横向斩断。断裂的红绳在半空中弹跳了一下,断口处涌出的暗红色鬼气还没来及散开,凌逸的第二步已经踏了出去。
她的靴尖在湿泥上一点,身形向左侧滑出三步,剑鞘斜向左上方挑出,将第二根红绳从中间劈开;第三步落地时,她的身体已经弯成了一个极低的弓形,后背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剑鞘贴着腰侧向后一捅,将第三根从背后袭来的红绳戳了一个对穿。那根红绳如同一条被钉住的蛇,在剑鞘上挣扎了两下,随即软软地垂落,绳身上残留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尘散入夜风。
杜娘子的右手猛地一收。
那些被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扯回的渔网,迅速缩回她的袖口,在没入绸缎的瞬间自行续接、愈合、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从未断裂过。她重新拈起了兰花指,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戏腔再次从红盖头下升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依然不肯爆发的、绵密的怨意:
“杜十娘呀~她十八载——”
“——等来的~不是花轿~是~纸钱——”
那戏腔如同实质般从花海中央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正在湿泥中挣扎着重新挺立的石蒜齐齐朝着凌逸的方向微微倾斜。
凌逸的剑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呼吸竟有了半息的凝滞。
杜娘子的戏腔带来的那股怨念正在试图渗入凌逸的灵台,向她意识深处那些最柔软、最未设防的缝隙中渗入。那些被唱词唤起的画面在她灵台表面浮光掠影般闪过,龙啸苍白的身影、罗若绝望的哭泣、甄筱乔眼中碎裂的目光,如同被风吹乱的旧画,一张一张地翻过,每一张都带着微微的、让人指尖发凉的湿痕。
“凌师姐小心!”坐在地上的罗若用力喊道:“她的的歌声,能迷惑人心!万不能沉溺其中!”
凌逸听到了,然后她轻启莹唇。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被拨开层云的月色般清透,将周围那些正在缓缓沉降的怨念尾音从中间截断。她开口的同时,连着剑鞘的“寒霜”在掌心中翻转了半圈,鞘尖点在湿泥中,借力将身形重新拔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周,银白色的剑袍在铺展开来,仿佛在这鲜血般妖冶的彼岸花海中,盛开了一朵令人侧目的冰雪莲花。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凌逸的嗓音不似杜娘子那般婉转悠长,却有一种清澈如泉的的质地,清净、锋锐、不沾尘泥。那些字句从她唇间吐出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透彻的、仿佛被千锤百炼过的力量,如同有人在深山中敲响了一口古钟,余音在山谷间荡开,将那些试图盘踞的阴翳逐一震散。
剑鞘随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圆满的银弧,弧光边缘迸出的寒气将正在合拢的第四、第五、第六根红绳同时冻住了一瞬。银弧掠过,三根红绳齐齐断裂,断口处的冰晶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随即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的冰屑散入夜风。
杜娘子迈开了步伐,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的足迹,每一次落脚都有一圈暗红光晕从鞋底向外扩散。血嫁衣在移动中翻卷如血云,裙摆边缘不断有暗红鬼气滴落,落在湿泥上如同滚烫的铁水滴入水中,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响。
她追着凌逸的脚步开始旋转,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从同一个方向袭来,而是随着她身形转动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如同一朵朵被狂风吹散的血色蒲公英,每一根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无法预测的轨迹。
凌逸的剑舞也在加速。
她的步伐从从容的踱步转为密集的小碎步,靴尖在湿泥中点出一连串细碎的银光,如同有人在暗红的画面上快速落笔,留下的不是墨迹,而是寒气。银白剑袍在她剑舞旋转时如同一朵白色莲瓣,每一次旋身都有一圈冰蓝剑气从剑鞘边缘迸出,将那些从不同方向袭来的红绳在触及她衣袍之前便斩断、冻碎、击散。剑鞘在她掌中如同一支不曾停笔的狼毫,在夜色中反复勾勒、回旋、横掠,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封住一个方向,每一个转折都恰好避开一缕正在围拢的暗红鬼气。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唱到”羿射九日”时,她正跃向半空,剑鞘从身后翻转至身前,单手横握鞘身,在落地的刹那旋身横扫——数道冰刃从剑鞘飞出,将正在从侧后方缠来的七根红绳同时斩断。
杜娘子的戏腔在此刻骤然拔高,如同一根被猛地拉紧的琴弦,从低沉的呜咽骤然转为裂帛般的高亢:
“——奴家一腔心血抛江底——”
她的双袖同时向外翻开,袖口一团浓稠如墨、翻涌如沸的暗红绳索飞出。那红绳在半空中互相纠缠,竟隐隐形成一双巨大的水袖——如同戏台上花旦甩出的长袖,从两侧同时朝凌逸合拢,要将她裹在其中。红绳所过之处,地面的湿泥被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石蒜花丛从中被碾成碎末,暗红汁液飞溅。
凌逸的身形在那双暗红水袖合拢的前一瞬,斜向后飘出数丈。但这后退没有打断她的剑舞——她在后掠的同时以剑鞘为轴,在半空中旋身翻转了一周,剑鞘末端点在地面上,借那一点反力将她重新弹回前方,如同一支离弦的白羽箭,从那双正在合拢的水袖虚影尚未收尽的缝隙中直穿而过。
穿过的瞬间,她的唱词从唇间迸出,字字清亮: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连鞘”寒霜”在她穿过虚影的同一刻横切而出,在虚影内部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从虚影的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红绳被寒气冻结后碎裂。那对巨大的水袖从中心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正在快速暗淡的暗红色光斑,散落在夜风中。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向后退了半步,绣花鞋尖在湿泥上滑出一道浅痕,却让她的整个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她的唱词也断了半息——那从红盖头下连绵涌出的怨念如同琴弦在弹奏时忽然缺了一拍,悬在夜风中的音符打了个颤,才重新接上。
凌逸没有给她接续的机会。
她落地,靴尖在湿泥中滑出半步,旋即借着那半寸的滑力重新转身。剑袍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道月白风帆,剑鞘横于胸前,右手将鞘身猛地向上一送——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连鞘“寒霜”破开夜风,直取杜娘子右袖根部。那剑势来得又快又急,不带半分迂回。杜娘子侧身急避,右臂向回一收,那根正在续接的红绳被她猛地抽回,堪堪挡在剑鞘前方——
两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暗红鬼气与冰蓝寒气在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二人之间那片花丛压得齐齐伏低,碎瓣如雨般腾起。
杜娘子借着那道冲击波又退了半步,身形在后退的过程中连转了两圈,血嫁衣的裙摆随着旋转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盛开的血色重瓣花。她在旋转中完成了续接、重聚和反击——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是一根一根分散袭来的细线,而是旋转缠绕成一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长鞭,以她旋转的轴心为原点,划出一道宽大的暗红圆弧,那长鞭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将沿途的石蒜花丛成片削断,碎瓣如同被扬起的红雪,漫天翻飞。
凌逸没有硬接那道长鞭。靴尖在湿泥上连续点出十几道短促的银光。她在那道血色圆弧的扫荡范围内辗转腾挪,身形忽左忽右,银白剑袍在急速移动中拖出一连串残影。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旋步,都恰好在血色圆弧擦过她衣袍边缘的前一瞬完成位移,分毫不差。
她在移动中将唱词继续吐出,气息绵长如一线,从极速闪避的间隙中稳稳送出: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唱到”弟子”时,她的身形恰好从那道血色圆弧的末端滑出,靴尖在湿泥上横向一蹬,整个人像箭矢般贴着花海表面向杜娘子的方向疾射而去。剑鞘在她身侧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那道银线所过之处,正在从花丛中重新涌出的红绳如同撞上无形利刃,一触即断,断口处的暗红光芒被寒气吞噬殆尽,连溃散的余地都没有。
杜娘子的步伐骤然加快。她的身形在那片急速逼近的银光前开始疯狂旋转。血嫁衣在她急速旋转中被离心力撑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暗红圆盘,袖口、裙摆、领口的边缘都在旋转中甩出密集的暗红鬼气,如同被碾碎的红花汁液向四面八方飞溅。那旋转中,她的戏腔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旋转的血嫁衣甩出来的碎片:
“——杜十娘啊杜十娘——”
凌逸在那道急速旋转的血色漩涡前停住了冲刺的势头,将剑鞘横于身前,左腿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但她没有停下唱,而是迎着那正在向她碾压过来的血色漩涡,将嗓音再次送出: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crazyhome2000.com
杜娘子的戏腔更加急促,如同滚珠落入铜盘,字字相连,密不透风:
“——十八年水底望月光——”
凌逸在这密不透风的怨念唱词中,感到灵台再次出现一丝涟漪,她开口: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而当这句清唱出口,那丝涟漪再次被凌逸抚平。
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踏在那片被花瓣覆满的湿泥之上。
一个似踏雪寻梅,轻点即起,落足之处绽开一圈细碎的银白霜花;一个似穿林惊鸦,飘忽不定,过处泥土翻卷如被暗红墨迹浸染。
凌逸的剑势随之如水银泻地,”寒霜”翻转时拖出一道道银白匹练,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杜娘子的红绳则如血藤疯长,漫天纠缠,交叠成网,每一根都带着倒刺般的怨念,撕裂风声。
一个是霜天白鹤振翅掠空,锋锐无匹却又不染纤尘;一个是深潭红鲤摆尾潜渊,诡谲莫测却又无孔不入。
银白与暗红在那片花海上空不断交错,每一次相触都炸开一圈细碎的光屑,如同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反复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凌逸的剑舞越来越快,连鞘”寒霜”在她掌中如同不曾停笔的银毫,在夜色中勾、勒、挑、抹,一笔一划皆是铁画银钩,一撇一捺俱是剑骨冰心。她的脚步从细碎的小步逐渐舒展,时而如同踏在鼓点上般急促跃起,时而又如同踩在琴弦上般悠然滑行,身形忽明忽暗,如同纸卷上徐徐洇开的淡墨,留白处尽是清寒。
杜娘子的身形则愈发飘忽,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足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如同戏台上被人以丝线牵动的提线木偶,每一转身都恰好卡在凌逸剑势将满未满的间隙里,如同枯叶贴着急流滑行,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次偏移都精准地避开了旋涡最急的那一道回力。
唱腔也在这片加速的舞步中彻底放开了。
凌逸清唱时,每一个字都如山泉出涧,落在夜风中便化作一缕银白的霜雾,在石蒜花丛间缓缓弥散。那唱腔不像杜娘子那般婉转哀怨,却沉稳、干净、不卑不亢。她唱”昔有佳人公孙氏”时字字如金铁交鸣,唱”一舞剑器动四方”时又转出几分飒沓风姿,如同一个披甲提剑的女将正立在城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千军万马,眉宇间不曾半分动摇。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如同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雪,薄而韧,寒而清,拂过之处,连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怨气都被压低了姿态,仿佛不敢与之争锋。
杜娘子的唱腔则是另一番光景。她开口时如同有人在地底深处掀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酿,酒液倾泻而出的瞬间,整片彼岸花海都在微微震颤。那唱腔里裹着的不是词句,是沉入江底的红漆木箱,是十八年水底的月光泡胀的绝望,是绣鞋踏过奈何桥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她的尾音像一条在夜风中飘摇的血色绸带,每一次拂过那些石蒜花丛,花瓣便跟着微微颤抖,像是被那怨念惊醒了。她的转调极快,忽而低沉如地底暗河翻滚的闷响,忽而尖锐如瓷器在深夜里猝然碎裂的尖鸣,每一个转折都如同在戏台上甩出一道水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道弧线都绷着暗劲,要将听者的心一同勾进那片水底的黑暗中。
花海在她们的唱腔与舞步之间起起伏伏。
那些被雨浸透的石蒜花瓣,此刻正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夜风中翻飞。凌逸的剑风带动的那一片,如同被银剪裁过的碎雪,打着旋儿向高处升去,泛着湿润的、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的微光;
杜娘子的红绳扫过的那一片,则如同被血浸透的旧帛,沉甸甸地贴着花海表面翻滚、堆叠、卷曲,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细微的暗红色涟漪,如同水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后留下的余波。
两种花瓣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中交汇、碰撞、交缠,银色与暗红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不断变幻的锦,时而银多红少如同雪中数点寒梅,时而红盛银稀如同晚霞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血痕。
更多的花瓣从花丛中被气浪震落,接连不断地涌入那片翻涌的绸缎之中,一层覆一层,如月下雪落,如火中灰扬,最终在那两道身影之间铺开一条不断流动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花之河流,河的尽头是月光,河的源头是霜锋与怨血,而河的两岸,是两道正在急速旋舞的身影。
清唱与戏腔,剑舞与身段,夜风呼啸,花海翻涌。
凌逸再次一式剑舞,一道冰刃从鞘尖迸出,横贯花海。那弧光与血色漩涡的边缘猛烈相撞,发出低沉的、如同地底雷鸣般的轰响。
暗红与冰蓝在那道冰刃与漩涡的交接面上疯狂交织撕裂,将夜风搅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气旋,气旋的中心将二人之间那片区域的石蒜花丛连根拔起,碎瓣如同被卷进龙卷的雪,盘旋升空,漫天翻飞。
凌逸的身形在碰撞的反震力中向后滑出数尺,靴跟在湿泥中拖出两道笔直的银痕。杜娘子的旋转也慢了半拍,血色漩涡的边缘因为那道弧光的切入而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杜娘子终于停住了旋转。血嫁衣的裙摆还在惯性下微微飘动,她的身形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摇晃。她的右袖上,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如同被风吹乱的蛛丝。那低垂的红盖头边缘,在与凌逸的剑风正面碰撞的余波中微微颤动了两下,如同秋叶触及水面时最后那一圈涟漪。
凌逸也停了。她将未出鞘的“寒霜”横在身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她的呼吸同样比方才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初,剑鞘上那些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暗红痕迹正在被寒气缓缓褪去,如同薄冰在晨光中自行融化。
花海在二人之间无声地翻涌。
那些被她们卷上天空的碎瓣此刻正在缓缓坠落,如同暗红色的、被撕裂的雪片,从花海上空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在未干的血迹上又覆了一层干涸的碎红。
杜娘子的身形在夜风中静立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抬起右臂,拈起兰花指,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袖口那道被冰刃切出的裂痕上,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凌逸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那场急速的旋转与碰撞中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银袍女子的轮廓。
凌逸依然握着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剑。
“寒霜”还在鞘中。剑鞘的银饰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将剑鞘缓缓转了一周,让剑尖重新指地,左手剑指在剑鞘上轻轻拂过,将最后几缕暗红色的残余鬼气从银饰表面剥落,如同掸去灰尘一般。
“小娘子呀~~你为何~~不拔剑?”
杜娘子的戏腔又在风中颤了颤,尾音像一根被月光捻细的丝线,绕着夜风徘徊不去。
凌逸微微一叹。那声叹息本不该出现在她这样清冷的人唇间,可它就这样落下来了,轻得像一片冰花坠入井水。她那双冷澈的黑眸里,竟有一瞬,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化开了棱角——
“你当真要我拔剑?”
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玉磬敲在青石上,余音清冽。
顿了一息。
凌逸微垂下剑尖,望向那道血红色嫁衣的轮廓,声音沉了下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认真真的温柔:
“收手吧,阿蘅。”
“或者说——”
她顿住,将那个名字在齿间轻轻放稳,像护着一朵快要散尽的灯花——
“我应该叫你……杜蘅。”
第四百四十一章 杜蘅
花海之中,凌逸那一声”阿蘅”落下去时,连风都停了半拍。
那些正在夜风中翻卷的彼岸花碎瓣仿佛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去势,停滞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飘落。花丛间那些细密的沙沙声也矮了下去,像是一整片花海都在屏息。
罗若撑着手臂,从湿泥中坐起半身,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目光猛地从凌逸侧脸转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又从那道血红色的身影转回凌逸,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像是怕惊破了什么。
“凌师姐……你在说什么?你提到阿蘅是什么意思?”
凌逸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杜娘子身上。
“面前这个厉鬼,”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放下,”就是阿蘅。”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撑着”潋滟”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却顾不上那些了。
“凌师姐,你一定是弄错了。”她的声音急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攥住喉咙般的紧,”这几日你不在,所以你不清楚,我一直在陪着阿蘅,前日晚上,她亲口告诉我,鬼差来接她了,她还说……她说她要去投胎了,她还跟我挥手说再见——”
她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哽了一下。阿蘅消失时那道青绿色的轮廓在夜风中明灭了一瞬的样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凌师姐,阿蘅离开了,她去转世投胎了。”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凿开了冰层后露出的暗流,温吞而沉,却分明在动。
“阿蘅的本名,”凌逸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就叫杜蘅。”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杜……蘅?”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杜娘子……杜蘅……凌师姐,你是说——”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从困惑转为惊骇,又从惊骇转为一种正在慢慢下沉的、不愿相信的恍然。她没有急着继续,只是等罗若将那口气缓过来。
“前几日我们分头行动,”凌逸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层几乎听不出的柔和,”是你主动提出不错,然我也一直觉得这酆获城中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师门那封玉鸽传回的信件,内容太过圆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每一处疑点都被轻轻带过,那些答案,太过轻巧直白。”
她顿了顿。
“所以我趁着你说让我们分头行动之机,御剑入川州腹地,找到了暑山派。”
“什么?”闻言,罗若惊讶道:“凌师姐,你竟然去找了暑山派?先前你不是说,我们的目标是聚魂阵,最好不要离开酆获城么?”
“不错,我是这么说过。”凌逸回答道:“但是师门的回信,太过蹊跷,所以我不得不转变想法。”
罗若看着凌逸,不知道说什么好。
“暑山派掌门李一贫亲自见的我。”凌逸继续道,”他听闻苍衍派弟子到访,很是意外,说之前确有苍衍派来信问起酆获城之事,他们也确实向我们苍衍回了信。”
“对啊对啊!”罗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看,暑山派掌门都说了,他们真的回信了——”
“信是假的。”凌逸的声音平静,打断了罗若。“若若,你收到我的回信了么?”crazyhome2000.com
罗若慌忙探入袖中,将几个时辰前收到的玉鸽传信取出,指尖微颤着递到凌逸面前。凌逸只扫了一眼,便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料峭的凉意:“果然,我的信也被篡改了。这字迹虽与我一般无二,却并非我所写——想来是阿蘅在酆获城上空截下了玉鸽,仿了我的笔迹重新誊录。我料会如此,故而在墨中掺入了一缕真气,又在信筒内侧留了一粒极小的墨点。笔迹可以仿得纤毫毕差,真气却骗不了人。”
罗若闻言,猛地转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她不敢细想——若方才自己未曾察觉端倪,当真依着那封假信离了酆获城,此刻城中万千百姓的生魂,怕是早已被杜娘子吸干,化作一具具空壳了。
“暑山派李掌门对我说的酆获城现状,”凌逸再次开口,“与信中所言,完全不符。我那时便确信,应是有人在酆获城上空拦截了我们的玉鸽,将信件篡改,再重新放出。”
罗若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那信上写的’酆获城乃寻常城池,阴气略重而已’——”
“全是假的。”凌逸的四个字落地,像是四颗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沉底,却溅不起半分涟漪。
“暑山派宗主亲口告诉我,十几年前,暑山派曾派弟子前来酆获城剿妖,剿妖是实,可真正让他们与酆获城百姓结怨的,并非误毁城墙。”凌逸的目光从罗若脸上移开,重新落向花海中央那道一动不动的血色身影,”他们发现酆获城中百姓,在进行一种淫祭邪祀。祭祀之对象,唤作‘阴王’。”
杜娘子的身形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轻,轻得像是在夜风中忽然多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抖动——可罗若看出来了。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听到”阴王”二字时,有轻微的颤抖。
“当地百姓祭拜名叫’阴王’的信仰。”凌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顺着水流缓缓铺开的一幅长卷,”他们相信,所谓阴王,在阴间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需要无数年轻的魂魄为其修筑。酆获城中,若有年轻男女,于二十岁前夭折,且生辰八字的命格为阴命,便是被阴王’选中’的——那些被选中者,便被称为殿男、殿女。而殿男殿女若要惠泽阳世亲人,则需与阳世活人结为冥婚,令阴王降福于夫家与妻家,以保来年风调雨顺。”
罗若的呼吸越来越轻。
“那日我们在城中看见的酉时迎亲队伍……”
“便是冥婚。”凌逸点了点头,”张生迎娶的,便是一位殿女——一个死去的女子。那张生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是为来年乡试求得阴王庇佑。他父母之所以跪求他答应,是因为家中早已供不起他再考一年。”
罗若沉默了。那夜吹鼓手们僵硬的、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笑,那四个提灯童子脸上不正常的苍白,那顶如同棺材般狭长的朱红喜轿,以及马背上那位新郎官死寂般的、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沉落,如同一块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在水面上留下细碎的涟漪后便不见了踪迹。
凌逸立在花丛之间,银白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与碎瓣,声音却依然清淡如常,不疾不徐地剖开那桩旧事:“当地百姓之所以敌视修士,又对暑山派讳莫如深,是因为十几年前,暑山派曾亲手捣毁酆获城的阴王邪祀,拆了那阴王庙,明令禁止再行邪祭淫典。”她微微一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掠过去,像是等那根线自己浮出水面。
罗若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声音有些发飘:“那城中那座没有匾额的庙……”
“便是他们偷偷重修的。”凌逸接得极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晾干的事,“禁令还在,不敢挂匾,不敢正名,只敢借着香火默念那个不能提的名字。”
罗若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可这和阿蘅……又有什么关系?”她抬起头,她泛红的眼眶里,带着一种不敢深究的颤,“你方才说……杜娘子就是阿蘅……”
凌逸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杜娘子站在那里,血嫁衣的裙摆依然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方才还在缓缓流转的鬼力波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停滞在某种半明半暗的凝滞状态中。她既没有继续出手,也没有退走,只是那样站着,低垂的红盖头朝着凌逸的方向,如同一个正在等待下文的人。
凌逸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因为心中一直对阿蘅的身份有疑惑,所以我询问李掌门,暑山派中有无酆获城籍之弟子,掌门告诉我,酆获城籍的弟子虽然没有,外门却有一名酆获城籍的杂役老人,已经六十多岁,老人告诉我,五十年前,平服山上确实摔死过一个少女。但并非是什么寻常山野猎户之女——她父亲是当年酆获城中木棒棰戏班子的班主,姓杜。那个少女的名字,叫做杜蘅。”
罗若的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她扶着”潋滟”剑柄,指尖深深掐进“潋滟”的剑柄。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沙砾与碎叶一同浮上来又沉下去。
“阿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有人在喉咙里揉了一把粗砂,”阿蘅说她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她说她爹娘对她很好……她说她是采野果子的时候不小心摔死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与阿蘅相处的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旧画,一张一张在她面前铺开又合上——阿蘅抱着木偶蹲在石阶上说”阿蘅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时的神情,阿蘅在戏台下看《杜十娘》时无声落下的泪水,阿蘅在常江边放纸船时说”阿蘅只是……还没玩够”时那种轻飘飘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尾音。
凌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传得不远,却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夜风里——
“那个老者说,杜家班主的女儿杜蘅,自幼聪慧伶俐,跟父亲学了唱戏,也学了木偶操控,十四岁便在台上替父亲接过角。后来——”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像是在为那接下来的话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后来她与城中一户姓卢的大户人家定了亲。那少年叫卢高志,可没想到,那便是杜蘅,悲剧的开端……”
花海上空的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变大了。那些还在飘落的石蒜碎瓣被风卷起,在空中翻卷、旋转、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花海中央猛地挣了一下。
“凌姐姐,够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血红色身影的方向传来,很轻,却像是一根被松开后仍在微微颤动的弦,在夜风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定。
“杜娘子”缓缓抬起右手。那截苍白如玉的手臂从袖中漏出,指尖拈着红盖头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封写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的信。
红盖头被掀开了。
那张脸在暗红色的花海光芒中缓缓浮现——白净的底子,眉眼以墨笔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朱砂,腮边染了胭脂。那红妆画得精致,却像是被人用泪水反复冲刷过,美丽中有点可怖。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分明是阿蘅的脸。
罗若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碎裂中艰难地重新拼合。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血红的石蒜。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罗若熟悉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拆穿后,既心虚又害怕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对不起,罗姐姐,凌姐姐。”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炊烟,飘飘荡荡,随时都会散入夜风。
“阿蘅骗了你们。”
第四百四十二章 酆获往事
罗若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潋滟”的剑柄,手指微微发颤。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杜娘子”,那红盖头下的脸——虽然描眉画线,胭脂红妆,但确实是阿蘅的脸。
罗若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蘅……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不是去投胎了么?为什么杜娘子是你?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罗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种罗若熟悉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拆穿后,既心虚又害怕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但那份歉意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她的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开,落在远方那座被夜色包裹的城池轮廓上,沉默了很久。
“罗姐姐,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但阿蘅有自己的理由——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罗若几乎是喊出来的,“究竟是什么理由,能让你吸取全酆获城百姓的生魂?!”
杜蘅看着她。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竟还带着一丝坚定。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这一城的人……全都该死。”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罗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杜蘅抬起的右手止住了。
“我慢慢说给你们听。”杜蘅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事,更像是在念一卷旧戏文,“你们听完,就明白了。”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天边浓厚阴气汇聚的乌云,目光穿过花海,穿过夜色,穿过六十九年的光阴,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
六十九年前。
酆获城东街,有一家木棒棰戏班。戏班不大,不过八九个人,班主姓杜,叫杜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双巧手能刻出世间最灵动的木偶。他唱戏时嗓门洪亮,能压过三丈宽的戏台底下几百人的嘈杂声;他刻木偶时却极安静,连呼吸都是轻的,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底穿行,不惊起一丝涟漪。
杜用有个女儿,叫杜蘅。
杜蘅生在戏班里,长在戏台上。她还不识字的时候便会哼唱那些戏文里的调子,三岁时便能模仿台上杜十娘的木偶甩水袖的动作,她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让她操控木偶上台——不是让她唱,只是让她握着那根连着头部的木棒棰,让木偶在台上走个过场。她举了一个时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那双眼睛里映着台下烛火的光,亮得像两粒碎星子。
杜用蹲在她面前,用粗大的手掌替她揉着酸痛的肩膀,笑着说:“我闺女是个唱戏的料。”
杜蘅八岁那年,卢家的小少爷卢高志被家仆带着来看戏。他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蓝色的绸褂,头上戴着瓜皮小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勾勾地望着台上那个正在唱《杜十娘》的小女孩。戏散场后,他跑到后台,蹲在杜蘅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你唱得真好。”他说,“我明天还来。”
他真的来了。每天都来。有时候坐在台下看,有时候跑到后台和杜蘅一起玩木偶。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日子在这灰蒙蒙的城中一天天过去,男童长成了白净清秀的后生;女童出落成俊俏可人的姑娘。
二人一同玩耍,一同长大,亲密无间,家中长辈也都知晓此事。
杜蘅十八岁那年,卢家来下聘了。
杜蘅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光斑在叶隙间跳跃如碎金。卢家的媒人带着聘礼进了门——银镯子、玉簪子、绸缎、茶叶,整整齐齐地码在红漆木盘上。她躲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偷看,看见卢高志站在他爹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衫,脸憋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是红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心跳得像擂鼓。
杜用答应了。两家敲定了吉日,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卢高志就来娶她。
杜蘅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辈子和卢高志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安安静静地过完。
但是卢高志病了。
病得很急。头天还在戏台下面坐着,拍着巴掌喊“好”,第二天就下不了床了。杜蘅偷跑进城去看他,被卢家的下人拦在门外,她站在卢府门口,从午后站到天黑,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布,眼泪流干了又涌出来,涌出来又被风吹干。
卢高志撑了不到一个月,走了。
杜蘅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给木偶上漆。手一抖,笔尖在女童木偶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痕。她把笔放下,把木偶抱在怀里,坐在那里,从午后哭到天黑。娘亲坐在她旁边,她哭了一整夜。
杜蘅是喜欢卢高志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几年的时光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和他缝在了一起。可那感情更像是月光下晾着的一件旧衣裳,暖的、柔软的、带着熟悉的皂角香。
她喜欢他,愿意嫁给他,但扪心自问,杜蘅没有爱他爱到刻骨铭心、生死相随的地步。
她还年轻,才十八岁,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要过。她觉得自己能走出来,慢慢走出来,像一条河绕过一块石头,虽然会慢一些,但终究会继续流下去。
可她没想到,自己那没过门的夫家,卢家不肯放过她。
卢高志下葬后第三天,卢家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来了杜家。杜用正在院子里晾木偶,看见管家进门时脸上那副表情,手里的木杖“啪”地掉在地上。
管家说:“我们家少爷的生辰八字,已经请城里的先生看过了,是阴命。阴王选中了他做殿男,这是天大的福分。杜姑娘作为我们卢府的准媳妇,必须配冥婚,让少爷在地下得享阴王庇佑,这才能福荫家族。”
杜用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女儿……是活人。怎能让活人嫁给死人?”
管家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杜班主,您也是城中老人了,酆获城的规矩,您不可能不知道。殿男殿女,配冥婚,这是阴王赐福。若不配,阴王降罪下来,可不是您一家能担得起的。”
杜用还想说什么,杜蘅的娘已经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哭:“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才十八岁!你们不能把她嫁给一个死人!”
管家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杜蘅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配冥婚也行。也不是我们卢家为难你们,你们破了这酆获城‘阴王’的规矩,整个城都不会容下你们家的,杜家戏班以后别想在酆获城再唱一出戏。”
杜用看着周围的木棒棰戏的木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杜用答应了将杜蘅“嫁”给已经死去的卢高志。
杜蘅被关在卢府后院的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更像一间废弃的杂物间。地上堆着干柴和稻草,尘土和朽木的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每一次呼吸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一道窄窄的白线,像是有人用刀刃在黑暗中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卢府的人每天从门缝里塞一碗冷饭和半碗清水,她有时吃几口,有时不吃,只是抱着膝蹲在墙角,数着月光从窗框左边滑到右边,再滑回来。
第三日夜里,她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极轻,像踮着脚尖走来的。她扑到门边,将脸贴在门板的缝隙上,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亮了一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爹。
杜用跪在门外,手指扒着门板下方的缝隙。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像是这几日也没有合过眼。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木偶——一男一女,那是杜蘅小时候最喜欢的木偶,是杜用亲手雕的,她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杜用将木偶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木偶很轻,落在杜蘅掌心里像两片薄薄的枯叶,可她的手指一触到那些粗糙的木纹,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蘅儿……爹对不住你……爹没用,护不住你……”杜用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爹去求他们。爹这就去求他们。你等着爹,爹一定会把你接出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转身向外走去。杜蘅靠在门板上,攥着那对木偶贴在胸口,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
那夜过后,杜用再也没有来过。
又过了几日——她记不清是第几天——卢府的仆役打开了柴房的门。日光从外面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被带进一间厢房,几个妇人围上来替她梳头、上妆、穿嫁衣。那嫁衣是大红绸缎裁成的,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珍珠。
吉日到了。
她被扶出厢房,塞进卢府门外停着的喜轿里。唢呐吹响了,锣鼓敲起来了,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她攥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指甲深嵌进木质的纹理中,听见外面那些热闹的、却没有任何人情的声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炸开。
轿子走了一阵,拐过一道弯,嘈杂声忽然矮了几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撩开轿帘的一角,望见外面正是东街。街边的白灯笼在午后的天光中泛着惨白的纸色,有人站在巷口看了轿子一眼,又低下头走开了。她看见那些熟悉的街巷、紧闭的门扉、在风中摇晃的幌子从轿帘缝隙中依次掠过。
然后她逃了。
她没有想,也没有计划。只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发酵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撑破了所有的壳。她猛地掀开轿帘,从喜轿上跳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轿夫们没反应过来,吹鼓手们愣了一拍,唢呐声断了一瞬。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跑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紧接着是更多的喊声、脚步声、混乱的铜锣声。她不去听,也不回头,只是攥着怀中那对木偶,朝着城门的方向跑。
她沿着东街向城门口跑。
黄昏酉时的光照在白灯笼上,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惨白而模糊。她的嫁衣被风灌满,如同一只困在网中的血蝶,在夜色中拼命扑腾着翅膀。她跑过屠户的门前,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她跑过陈婶家的院子,看见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她跑过当时富丽堂皇的阴王庙,庙前还跪着几个老妇人,正对着漆黑的神像磕头。
有人看见她了。
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从巷口走出来,借着白灯笼的光看清了她——那个浑身裹在血红色嫁衣里的少女,穿着绣花鞋,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妇人的嘴张开了,水桶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杜蘅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喊一句“救救我”。可那个妇人没有等她开口。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推开自家的门,闪了进去,“砰”的一声,门栓插上了。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有人从门缝里瞥见那道在奔跑的血色身影,便猛地将门关上,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连串的闷雷;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去,将窗板“啪”地合上,连油灯都吹灭了;一个男人站在巷口,看见她迎面跑来,侧身让了让,却在她跑过之后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来人啊!杜家的姑娘跑了!殿男的媳妇跑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更多的窗户推开了,更多的门板打开了,更多的人探出头来,看见那道奔跑的身影,然后——有的人将门关上,有的人站在原地发呆,有的人转身去卢家报信,有的人甚至在巷口站成了一排,伸开手臂,像是要拦住她。
杜蘅从那些人的缝隙中穿过去,绣花喜鞋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足印。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别让她跑了”,听见有人在跑动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卢家少爷的媳妇要跑了,拦住她”。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朝着东城门的方向跑。嫁衣的裙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起飞的蝶。
她跑出了东城门。城外的黄土路在黄昏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跑,跑过田埂,跑过荒坡,跑过那些枯草。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看见了平服山,那座在黄昏日下光下蹲伏如巨兽的丘陵,松柏的墨绿在夜色中凝成一团一团沉甸甸的暗影。
她朝着平服山的方向跑。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荆棘从嫁衣的裙摆边缘撕开一道道口子。她没有停,她一直向上跑,跑过那片松柏林,当时的平服山上还没有那幢破庙,她跑过那条窄窄的、被枯藤与苔藓覆盖的山脊。
她从黄昏跑到月亮升起,月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如同泪痕般的光影。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前方是崖壁,陡峭的、刀削斧劈般的崖壁。崖底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有一些幽蓝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在其中明灭不定——那是阴气,是多年来积聚在这片谷底的、未曾散尽的寒意。
她转过身。
身后,月光下,站着一群人。他们站在山脊上,有人举着火把,火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那些面孔照得明暗分明。她看见卢家的管家,看见张屠户,看见陈婶,看见那个提着水桶的妇人,看见那个喊“拦住她”的男人。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暗红色的、翻涌的幕布。
没有人让路,没有人侧身。
人群中,有人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说给什么不重要的人听——”回来吧,杜家姑娘,嫁给殿男,可是大福气呀!”
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
杜蘅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山脚下的城,从来不是她的城。
这是阴王的城。
杜蘅站在崖边,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被荆棘撕碎的血红色嫁衣上。嫁衣的裙摆在风中翻卷,金色凤尾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的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对木偶——男童,女童。她把它们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向后倒了下去。
月光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如同一匹被水洗得发白的旧绢。嫁衣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风灌满,如同一只正在燃烧的蝶,血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卷如火焰。那对木偶从她手中滑落,在半空中翻了几转,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木偶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坠落的过程中,她看见了崖壁上那些形状不规则的岩石,看见了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般的光泽,看见了月光在那些光泽表面折射出的、如同泪珠般的反光。她看见了崖底那些正在明灭的幽蓝色光点,看见了光点之间那些相互缠绕、交叠、融合的纹路,像是有人在那片谷底画了一幅沉睡中的阵图。
然后她狠狠撞上了什么。
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这个叫杜蘅的姑娘,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但是杜蘅的意识,杜蘅的魂魄,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如同水面般的、看不见的屏障。她的魂魄在那层屏障上停滞了一瞬,然后缓缓穿过,如同沉入深水之中。月光从她头顶迅速退远,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缩小的光圈。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的视野吞没。
她的魂魄被一道阵法困住了。
当时她不知道这个阵法是什么,不知是何时形成的,也许在更早的年代,有谁在这片谷地中布下过什么,那些力量残存下来,在漫长的时间里与地脉阴气慢慢融合,变成了一个容纳魂魄的容器。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是多年来山野间游荡的无主孤魂,被阵法吸入了谷底,在黑暗中相互吞噬、融合、沉寂,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而杜蘅的魂魄沉入了那片黑暗之中,与那些残存的怨念融合在了一起。
…………
杜蘅的声音说到这里停住了。
花海中央的夜风还在穿行,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石蒜花瓣吹得簌簌作响。她的目光落在远方那座灰蒙蒙的城池轮廓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花海的暗红光芒,却没有焦点,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罗若站在几步之外,她的眼眶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泛着细碎的水光。
她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那时节带着阿蘅去看木棒棰戏,她趴在戏台边,跟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一起唱,唱得那样投入,那样好听。罗若当时只觉得小姑娘爱热闹,如今才明白——她是木棒棰戏戏班班主的女儿,所以唱的那样好。那不是学唱,那是她在唱自己的命。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决绝地斩断一段错付的情,想不爱便不爱了;可杜蘅呢?她爱过卢高志,那是真的;可卢高志死后,她连不爱的权利都没有了,被整座城推着,嫁给一个死人,穿着嫁衣,逃出酆获城,逃到山里,最后从山崖坠落。
她听着杜十娘的戏流泪,说羡慕杜十娘——原来她羡慕的,从来不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决裂,而是那柄可以自己斩断一切、不被任何人拽住的刀。
罗若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一把被揉皱的旧纸:“你……你后来……”
“后来。”杜蘅接过了她的话,声音比方才平静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冷的、如同被冰封的河面般的东西,“后来,我化成了厉鬼。”
她把那对从崖壁上捡回来的木偶从袖中取了出来。木偶很小,被她的鬼力浸润了多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旧瓷器般的光泽,像一对活物。
“我化成了厉鬼。”她说,“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卢家。”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述一出早已唱过无数遍的旧戏文。
“那天晚上,我进了卢府。门是锁着的,可我是鬼,锁不住我。我穿过墙壁,穿过那些雕花的窗棂,穿过那些挂满了白布的灵堂。卢高志的灵牌还供在堂上,香炉里的香刚刚烧了一半。我看了那灵牌一眼,然后穿过了后面的帘子,去了卢老爷和卢夫人的卧房。”
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在掌心那对木偶上,像是从那小小的木质轮廓中找到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我杀了他们。他们被我在睡梦中,吸干了生魂。”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但罗若看见了她握着木偶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指节处泛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旧瓷釉面般的光泽,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然后是卢家的管家,家丁,那天夜里追着我上山卢府的人。”杜蘅继续说,“我一个一个找过去,一个一个杀过去。杀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站在城南的街上,看着那些白灯笼在晨光中熄灭了。整个城都在发抖,没有人敢出门,没有人敢开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那些白灯笼还在风中晃着,像是满城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本就群鬼出没的酆获城中,又多了一只有名的厉鬼,唤作‘杜娘子’。”
“但我一开始并没想成为传说中的厉鬼。我以为杀了他们,我的怨就会散了。可没有。我还是在这城里,在这山上。”
她低头看着那对木偶,目光在男童的鼻子上、女童脸上那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杜蘅话音微微一顿,随即续道:“后来,我在山中游荡时,来了几个修士。他们大约是受了酆获城居民的委托,来斩妖除魔的。那几人联手,将我封印在了山间谷底。”
“暑山派……”凌逸低声开口,似在自语,亦似在印证什么。crazyhome2000.com
她想起了暑山派素来的行事之风。天下正派之中,暑山派的手段很是独特——旁的门派遇妖则斩,遇鬼则灭,或如观心寺一般以经文超度,可暑山派不同。他们修习攻伐之术之余,尤擅封印之法。暑山弟子行走四方,必随身携带一册《封妖谱》,遇妖不斩,而是将其击败后封入谱中,携回暑山,投入本门圣地的“封妖塔”内炼化。若遇无法收纳入谱者,便就地布阵封印,极少下杀手。是以,辨认暑山弟子真假,只看他是否带着那册封妖谱,便知端倪。
罗若听到此处,忽地想起一件被她忽略的事,心头骤然一惊。她瞪大双眼,望向杜蘅,像是要将那些碎片重新拼合起来——谷底、铁剑、七星排列、封印纹路……
杜蘅显然看穿了她的神色变化,未等她开口质问,便坦然道:“所以,罗姐姐,这件事上,我也骗了你。那日你击碎的剑阵,并非‘杜娘子’用来汲取阴气的阵眼,而是那些修士当年为了封印我而设下的禁制。你那时以为击败的‘杜娘子’,不过是我以鬼力雕琢的鬼娃娃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仿佛在翻拣久远的记忆:“我被封入剑阵之后,日日困于其中,不得脱身。唯逢朔月之夜,阴气最盛,阵力稍衰,我方能挣出一线空隙,以鬼体临世。可一旦天明,阳气回升,我便会如被千钧铁索拖曳,重返阵中,重新被拘回封印。这便是‘杜娘子’只在朔月之夜现身,天亮即退的缘由。”
“后来,二十年过去。我怨念中较轻的那一部分,终于从剑阵裂隙中脱出,化作你所遇见的‘阿蘅’。但血嫁衣中所藏的厉鬼本体,依然只能在朔月之夜脱困。直到那一日——”杜蘅微微抬眸,望定罗若,“罗姐姐,你亲手击碎了那座剑阵。我这才得以迎回血嫁衣,合二为一,从此恢复真正的杜蘅之身。”
罗若闻言,胸口起伏不定,声音发紧:“你……还有何事瞒着我们?”
杜蘅却未露愧色,只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对木偶,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粗糙的笑脸:“这两个木偶,并非卢高志所赠,而是我爹爹雕给我幼时把玩的。我骗你说是他送的,起初是为圆我编出的猎户之女身份,后来……则是想让你多心疼我几分。”
她又沉默了一息,才道:“城中那位做木偶的陈爷爷,其实我应该叫他一声陈元弟弟,他是我爹爹的学徒,算是我同门的师弟。”
说完这些,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花海,落在罗若与凌逸之间那片被夜风拂皱的夜空中,声音轻而清晰:
“但这些小事都不重要了,罗姐姐、凌姐姐——”
“我骗你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们要找的聚魂阵,我一直都知道……”
“……它是什么。”
第四百四十三章 聚魂阵
罗若站在湿泥中,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当她听到“聚魂阵”三个字时,神情突然紧张了起来。是啊,千里迢迢,南入川州,寻踪酆获,为的不就是找到这所谓之聚魂阵,为啸哥哥求得一线生机么?
罗若看着杜蘅,那张被胭脂和泪水冲刷过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树叶沙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聚魂阵……真正的聚魂阵,是什么?”
杜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对木偶,手指在男童木偶的鼻尖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慰什么。
“我摔死的地方,那片谷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就有一个古老的阵法。不知是何人、何时布置的,我恰好摔死在那里,我的魂魄激活了那阵法,把周围的孤魂野鬼都聚集了过来,补充我的魂魄,炼成鬼体,再加上我怨念不散,所以使我化成厉鬼。而我成为厉鬼之后,鬼体与那阵法有所感应,得知了那阵法,唤作‘聚魂阵’。”
罗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句话里扎了一下她的意识,可她还来不及抓住,杜蘅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所以罗姐姐,凌姐姐,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杜蘅的声音像一段被风吹远的戏腔,余韵散在花影之间。
“我知道你们千里迢迢来酆获城,是为了寻那聚魂阵,为那个魂魄残缺的朋友重聚全魂。可那阵的功用……与你们想的不同。”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对旧木偶上,像是要把剩下的话在心底再掂一次重量。
“聚魂阵,从来不是聚全魂魄的阵。它只是把附近活人的生魂或孤魂野鬼聚拢过来,炼成我们鬼族的鬼体,或是滋养那些修炼鬼道之人的修为罢了。”
风穿过花海,将血嫁衣的裙摆掀起又放下。
罗若站在湿泥之中,像一根忽然被抽走了力气的苇草,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在了最不该断的时候。
千山万水。
天禽岭的山,常江的水,川州酆获的雾,那些独行的夜晚和失望的清晨,凌逸离城时她一个人坐在破庙前哭到篝火燃尽。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摔进泥里又爬起来,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个名字上——聚魂阵。
如今杜蘅说,它什么也做不到。
她脑海里浮起龙啸的脸,苍白、安静、唇角那抹笑僵硬在寒冰床的幽蓝光里。甄姐姐坐在他身旁,青金色的仙力一刻不曾断过,像一条细河,不舍昼夜。
而她在川州绕了这么久,最后捧住的,是掌心一场空。
“啸哥哥他……”
罗若的声音哑得像是枯木落叶,下半句没能续上,像一截断在风里的戏词。
她垂下眼,湿泥染上冰蚕白丝的膝处,月白绣水蓝纹的劲装上沾着暗红的碎瓣和干涸的泥点。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咽回肚里,连同那股堵在喉口的涩意,一并吞了下去。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乌云自然笼罩着这片酆获城外的旧山川,仿佛什么都没变。可罗若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在这夜里落了空。
“我变成厉鬼后,”杜蘅接着道:“去卢府杀了那些人。杀完之后,我站在城南的街上,天快亮了,白灯笼的光在晨雾里像是要融化的旧雪。我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扉,忽然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杜蘅做错了什么?”她说着,鬼体竟有些微微颤抖”后来我回到那谷底,看着那个小聚魂阵,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不够,这样不够。阴王祭祀依然还在,冥婚依然还在,酆获城里,还会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杜蘅’。但如果,我能布下一座更大的聚魂阵,覆盖整座城,将这一城的人生魂,全部吸入我的鬼体……”
她停了一下,将男童木偶抱在胸前,下巴轻轻搁在木偶的头顶上。那个姿势,和罗若记忆中阿蘅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酆获城就不再存在了,冥婚也就不存在了,就不会再有人经历我的遭遇,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
“我用了五十年。一点点地,用鬼力在山间、在城中、在地脉的缝隙中,比照那个小型的聚魂阵,埋下阵眼的种子。虽然后来出了变故,我的血嫁衣被封印,但是我阿蘅的那部分,仍然在慢慢执行。”
“可鬼族的力量太慢了,我猜测这聚魂阵,应是人族修炼鬼道的修士所创,虽是鬼道,但终究是活人修士的真气,还是和真正的厉鬼鬼力有区别,那些阵眼需要活人的真气来激活,需要通玄境修士的清正之真气来点燃。我一个人,做不到。”
杜蘅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印着罗若的倒影,没有闪躲。
“然后你们来了。”
“许是老天终于肯抬眼看看这酆获城欠我的旧账了。罗姐姐,凌姐姐,你们来了。你们不但是活人修士,竟还都是纯正的水属真气,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而水能通阴,对聚魂阵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引子。”
说道这里,杜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自嘲:“在此之前,也有西北方向的修士来过。听说是叫什么……万化宗。他们对那聚魂阵的消息,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追查。可他们派来的那些人,真气杂驳不堪,戾气太重,与阴气相冲,反倒坏了山下几处天然引脉,害得我多花了好几年工夫重布阵眼。没办法,我只好趁朔月之夜杀了几个人,剩下的被我下了诅咒,他们便吓破了胆,连夜逃回西北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酆获城的轮廓上,声音更淡了几分:“所以我这一等,又等了许久,才等来你们二位。”
罗若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沙砾与碎叶一同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地点、那些被杜蘅带着”游玩”时无意间走过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被丈量过的。
“平服山的破庙。”罗若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一把被揉皱的旧纸,”你带着我们第一次进那座庙……”
“那是我自己以鬼力浸润了数十年的阵眼。”杜蘅没有否认,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事,”虎子的魂魄,是我扣下的。不是要伤害他,因为他家住你们下榻的客栈旁,我猜如果你们是正派弟子,不会坐视不理。而那夜你们驱鬼之时,我也在,那假和尚的假经文,的确会激怒游魂,但是达不到那夜的规模,我小小用我的鬼力,推了一把。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你们上山。”
罗若想起虎子那双呆滞的眼睛,想起阿蘅在破庙前哼着那支小调、将手按在虎子后脑勺上时,将虎子的魂魄还给他的模样的模样。现在她明白了,阿蘅只是当着她们的面,上演了一出“知错能改”的,纯良鬼族的模样。
“青青山上那块发光的石头。”凌逸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清冷依旧。
杜蘅微微点头:”那块石头本身确实有些古怪,对真气与鬼力的传导性颇佳,假以时日,说不定会变作一块灵石。但让它发光的,不是它本身,是我埋在那里的阵眼。我之所以带你们去那里,是因为需要你的真气来唤醒我的阵眼。那一夜你们二人同时将真气注入,阵眼便被激活了。”
罗若忽然想起那一夜的情形。她和凌逸的真气同时在石头中交汇、流转,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阿蘅坐在石头上,抱着两个木偶,忽然捂住头,蜷缩成一团,哭着说”头疼”。当时她以为阿蘅是被石头里的东西冲撞了灵台,现在才明白,那都是欺骗。
“常江边那个阵法……”罗若的声音更哑了。
“那个阵法是我设下的。常江边那处浅滩,本就是天然的聚阴之地,我不过借着地势,布下引子。”杜蘅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引你们去那里,借你们的真气将它唤醒。它一旦运转,便开始吸纳周遭水性阴气,顺着地下水脉,流向其他阵眼。”
“卢府——”
杜蘅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是我和卢高志定亲的地方。我杀了卢家满门那夜,血光冲天,怨气不散,之后那宅子荒了数十年,野鬼横行,是酆获城里阴气最重的一处废宅。我便让它做了阵眼。那几件聘礼,我骗你们说那是‘祝福’,让你们注入真气。其实,那是我留给阵法的最后一道门闩,只待时辰一到,便会自行开启。”
她停了一息,声音更低了些:“那些时日,我说我鬼体虚弱,实则是在暗中聚集鬼力,描画阵法,引导地脉,将这一城的阴气捻成一张大网,布下这笼罩全城的大聚魂阵。我自己浸润了十几年的平服山破庙,再加上你们替我激活的那些节点——青青山、卢府、常江浅滩——它们本就是这阵法四足,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将整座酆获城兜入网中。”
“而这最后一处阵心,便是这片彼岸花海。”杜蘅的目光掠过那片暗红,“你们中原人叫它石蒜,我们这里叫它彼岸花。因为它花叶永不相见,如同阴阳两隔。这花天生便是阴气的容器,最适合做聚魂的引子。当你们替我打开了那三处阵眼之后,我再迎回血嫁衣,恢复厉鬼真身,这最后一处阵心,便能彻底运转起来。”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冰面下最深的那一层暗流:crazyhome2000.com
“今夜,我便是要聚全城活人之生魂归于此地。他们不是信奉阴王么?我便送他们下去,与他们的阴王团聚。我要让酆获城,从此成为一座真正的鬼族之城。”
夜风从她身侧吹过,将那身血嫁衣的裙摆掀起又落下。她站在那里,像一座立在花海中央的旧碑,刻着五十年不曾被风化的字。
罗若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所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那些游玩,那些好吃的,那些唱戏、放河灯、看木偶作坊……你都是在骗我。”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跪在泥泞中的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那种被反复磨砺后依然无法彻底磨平的光。
她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花海,映着跪在泥中的罗若,也映着站在不远处的凌逸。
“对不起,罗姐姐。凌姐姐。你们把我当成朋友,可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们。”
罗若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她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细碎的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在寂静的花海上空轻轻回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
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在那一刻忽然亮了一度。
杜蘅脚下那些正在流转的鬼力脉络猛地加速了运转,暗红色的光芒沿着地底的纹路疯狂奔涌,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那座覆盖五山的聚魂阵,正在以某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加速运转。
罗若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像一只被雨淋透后抖不干羽毛的雏鸟。可她的手已经重新握住了”潋滟”的剑柄。
“杜蘅。”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这个阵法,它是不是已经启动了?”
杜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是。”
“它一旦完成,这城中所有人的生魂,都会被你吸收?”
杜蘅没有回答。
罗若看着她的眼睛,杜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闪躲,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罗若,深处望不见底。
阵法的光还在亮。从罗若脚下这片花海开始,沿着地底那些她曾亲手注入真气的脉络,一寸一寸向四面八方爬去,像是地脉里忽然长出了无数条发光的根须。那些光穿过山石,穿过河床,穿过酆获城灰蒙蒙的地基,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城池的轮廓。酆获城周边的阴气乌云,还再向这里的彼岸花海汇聚。
这就是聚魂阵,并不是替魂魄残缺之人聚齐魂魄,救人性命之阵,而是强聚活人生魂,炼成鬼体的——
杀戮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