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436-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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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第436章 火起
寅时四刻。
平服山上的夜,本该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新月悬在天顶,松柏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篝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根枯枝。
罗若盘坐于平服山的破庙之中,引天地灵力入体,调息吐纳。
她不敢就此沉沉睡去。
凌师姐那封信来得太过蹊跷,若真有人从中篡改,那便是一道无声的警告,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这样的念头盘踞在灵台之上,罗若如何能安心合眼?
她只得盘膝而坐,调息吐纳,引天地灵力入体,恢复真气,同时闭上双眼,假寐以养神,确保自己始终维持在最佳的应敌之态。
然而,就在她将真气再次引渡完一个大周天、灵台渐趋澄明之际,一阵滚滚寒气,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那阵寒意来得突然,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来,直直灌进罗若的灵台深处。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伸手抓住身旁的“潋滟”,整个人如同被针刺中一般从破蒲团上站起。
“谁——!”
她厉声喝道。
然庙里空无一人。
只有神像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端坐。
罗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座破庙,扫过那些残破的壁画,扫过那扇虚掩的庙门,扫过供桌上那盏已经燃尽的油灯
没有,庙中除了罗若,别无他人。
但那阵寒意还在。它没有退去,反而在继续加重。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阴气,浓得不对劲。
昨天晚上她入睡之前,曾将真气铺开过一遍,确认过山上的阴气浓度。
击败杜娘子、阿蘅离开之后,平服山上的阴气已经稀薄了许多,如同退潮后的海滩。
可此刻——此刻这股阴气的浓度,甚至可以与朔月之夜相提并论。
罗若冲出了庙门,看到庙外漆黑一片。
月色,不见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层浓稠的黑云从西方的天际翻涌而来,如同一匹被墨汁浸透的巨幅绸缎,正缓缓展开、蔓延、吞噬着天穹上最后一角暗蓝色的天幕。
月亮被那层黑云彻底遮住了,没有漏下一丝月光。
整座酆获城周边笼罩在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从地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翻涌、盘旋。
罗若催动清涟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幽冷的、如同深潭水面的光晕。
她将真气猛地铺展开去,清涟真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可她的眉头却在这一刻骤然拧紧。
那些她熟悉的、属于平服山的阴气脉络,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锅煮沸的浓汤,毫无规律可言,杂乱无章,甚至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扭曲的漩涡。
罗若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就在这时,罗若发现西方的天际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亮红,从酆获城的方向涌上天际,将那片低垂的黑云都映亮了一小片。
那是火光。
罗若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顾不上多想,“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她脚下亮起,她一跃而起,御剑升空,向酆获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玄冰耳坠在风中疯狂摆动,发出细碎的、如同心跳般的碰撞声。
酆获城越来越近了。
罗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光从城中的街巷间窜起,不只是一处,而是七八处,甚至更多。
那些火舌舔舐着黛瓦白墙,将整条街巷的轮廓从黑暗中烧出来,橘红色的光芒在白灯笼的惨白纸面上跳跃,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明灭不定。
火焰在夜风中翻卷、呼啸,火星如流萤般漫天飞舞,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街角的枯草上,落在那些紧闭的门扉上,一点一点地蔓延。
但罗若当即发现,整座城池,诡异的一片死寂。
除了火焰吞噬梁柱与白灯笼的噼啪爆裂声,整座城池再听不见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没有哭喊,没有奔跑的脚步,没有“走水了”的惊惶呼号,也没有孩童从梦中被骤然惊醒的啼哭。
万千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只剩火舌舔舐焦木时那单调而细碎的哔剥,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这座死寂的城,数着自己正在烧尽的骨血。
罗若在归人栈正上方悬停,目光扫过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街巷。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户人家,房屋的梁柱已烧断了大半,半边屋顶塌陷下去,露出焦黑如炭的椽条与破碎的瓦砾。
火舌仍在断壁间翻卷,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窗棂和门框。
可屋内那张木床上,一家人却安安静静地躺着,被褥齐整,面容平和,仿佛那一墙之隔的灼热气浪与噼啪爆裂声,只是一场与他们毫无干系的、隔世的喧嚣。
接着,她又望见了酆获城的那位老更夫——他俯卧在街道中央,巡夜用的巨大白灯笼歪倒在一旁,火苗已然烧穿了糊面的纸绢,正哔剥作响地舔舐着残存的竹骨。
而老更夫本人,却像是巡街途中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气力,就那么沉沉地趴着,纹丝不动。
罗若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落向地面,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水蓝色的光晕在她脚下铺开,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幕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的真气所过之处,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骤然低伏下去,火舌缩回,火星熄灭,发出“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
水幕继续蔓延,将归人栈门前的火势扑灭,又将隔壁杂货铺蔓延出来的火舌压了下去。
一条街的火被压制住,紧接着另一条、又一条,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她脚下涌向四面八方,将那些正在吞噬城池的火焰逐一扑灭。
火灭了,那些在火中翻卷的热浪却没有立刻散去。
白烟从焦黑的木梁上升起,在夜风中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混合着木料和布料烧灼后的呛人气味。
罗若站在归人栈前的长街上,喘息未定。
她的目光掠过街面,落在那倒卧于道中的老更夫身上。
罗若心头一紧,疾步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扣住他的脉搏,清涟真气如细流般探入经脉,直抵灵台。
探查的结果令她指尖骤然一凉——老更夫三魂七魄之中,已然丢了一魂两魄,余下的魂魄也隐隐有溃散流失之势。
罗若松开手,又接连查看了附近几名昏迷不醒的百姓,情形竟无一例外:酆获城的居民,人人皆被抽去了一魂二魄,年迈体弱者则更为严重,甚至有被抽去二魂四魄者。
就在这时,罗若铺开的真气捕捉到一丝异动——隔壁屋内的老人处,阴气骤然波动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连忙掠过去查看,却见老人身上正浮起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如轻烟般从躯体中缓缓剥离,向南飘去。
罗若瞳孔骤缩!那是她的部分生魂!
她猛地折返回街上。
方才只顾灭火,火光冲天,未曾留意这等细微异状;此刻火光尽灭,夜色重归沉寂,罗若这才骇然发现——城中并非一处,而是多处皆有人魂离体。
无数半透明的生魂,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正自各家各户的屋顶、窗棂、门扉间缓缓升腾,汇成一道道暗淡的光流,齐齐向南飘移而去。
阴气横流,百姓魂魄被强行抽取,大火又于此时肆虐——三件事同时爆发,绝非巧合。
而此刻,酆获城万千居民的魂魄,正被那股阴邪之力引向城南!
罗若不再犹豫。她御剑而起,水蓝色的遁光在焦黑的城池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南方那片阴气最浓、汇聚最快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飞过那些白灯笼,飞过那些焦黑的屋脊,飞过那些在夜风中摇晃的、尚未被火波及的幌子。
脚下的城池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安静,那些被她的清涟真气所化水幕压制住的火焰还在冒烟,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铺天盖地的燎烧之势。
她飞得越快,那股阴气便越清晰地显现在她的感知中。
它在城池的南方汇聚,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整座酆获城的阴气攥紧。
而被那巨手攥住的,不只是阴气,还有那些正在从城中居民灵台上剥落、剥离、被抽取的魂魄碎屑。
它们都朝那个方向去了。
酆获城以南,是石蒜花海。
罗若经脉中真气流转,将御剑的速度催到极致。
水蓝色的遁光在她的催动下骤然亮了一倍,如同一颗从城池上空划过的流星,朝着南方那片正在翻涌的阴气漩涡直直撞去。
那股阴气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罗若御剑飞越城墙,那彼岸花海的入口,在城南城墙外百步处。
罗若飞出城门的瞬间,便看见了那片铺天盖地的猩红。
彼岸花依旧开着。
不是白天那种安静的、在灰蒙蒙天光下低垂着花瓣的盛开,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被血浇透了的怒放。
每一朵花都像是从地底深处挣出来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蕊细长如针,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如同无数片薄绸同时摩擦的沙沙声。
罗若悬停在半空中,目光从花海的边缘向内扫去。她看见了——有一部分的石蒜,正在发光。
那光不似花瓣本身的红色,而是一种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暗红光芒,如同炭火在即将燃尽前最后那一层余烬,沉郁且炽烈。
那些发光的彼岸花不是随意散落的,它们沿着某种隐秘的路径排列,一朵连着一朵,一株接着一株,在整片花海中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花海的边缘向内延伸,层层嵌套,越往中心越密,越往中心越亮,最终汇聚在花海正中央那一片约莫十丈见方的区域。
那里,光芒已经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发光的血色,将整片花海中心映照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搏动的心脏。
花海中央的女子,就那么站着。
她站在那些发光的石蒜之间,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裙摆铺散在花丛之上,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尚未干涸的血泊。
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冷的、如同旧铜器般的光泽,凤尾的纹路在夜风中缓缓舒展,像是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她的头低垂着,红盖头遮住了所有表情。那盖头的边缘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颤动,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盖头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吸。
她拈着兰花指,指尖微翘,像是在虚虚地勾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动作轻缓而优雅,如同一个正在台上唱戏的名角,正等着鼓声响起、琴弦拉满,再开口。
罗若悬停在花海上空,水蓝色的遁光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那个女子,看着那身熟悉的血嫁衣,看着那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红盖头,看着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正在向那女子周身汇聚的暗红色光芒。
罗若跃入石蒜花海,让“潋滟”从半空下飞到手中,手指按上“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无声流转。
那个女子在花海中央转过身,像是感觉到了罗若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拈着兰花指的手轻轻一翻,袖口滑落,露出那截苍白如玉的腕子。
在那彼岸花发出红光的照亮下,罗若看的清楚,那手,并不是木棒棰戏的木偶榫卯结构的木手。
然后,那女子开口了。
戏腔从花海中央升起,像是一缕烟,幽幽地、缓缓地,穿过那些发光的石蒜,穿过夜风,穿过那些在花丛间无声游走的阴气,直直地升上来,悬在罗若耳畔。
“杜十娘呀——杜十娘——”
那声音比之前更加飘忽,却又更加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盼郎归呀——盼断肠——”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那声“肠”字越拉越细、越拉越长。
罗若的目光与那道从红盖头下透出的、若有若无的视线相接。
她看见花海中央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在红衣女子的戏腔中骤然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更多力量,又像是正在回应着什么。
罗若站在彼岸花海中,握紧“潋滟”剑柄,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杜娘子。
她又来了。

第437章 血嫁衣重
罗若站在血红的石蒜之中,手中的“潋滟”剑光如同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在夜空中微微荡漾。
身边的彼岸花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闪烁,像是万千只将闭未闭的眼睛。
罗若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被她击败的厉鬼——杜娘子,会再次在这石蒜花海中现身。
而罗若的目光仔细打探杜娘子后,心头便是一沉。
杜娘子的身形比前日午间在谷底时凝实了何止一倍。
血红色的嫁衣在暗光中如同一层正在流动的血壳,金色凤尾的纹路在她袖口处缓缓舒张。
嫁衣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晕,暗红色的鬼力如同血液般在绸缎的纹路间穿行,每一道褶皱都饱满得像是即将溢出来。
她的周身鬼力浑厚圆融,不再有之前那种被白昼阳气侵蚀后的虚浮与裂纹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被这片彼岸花海从地底汲取的阴气灌满了每一丝鬼体的充实感。
罗若不清楚她为什么能在短短一日多之内恢复到这种地步。
但她看得见,这片花海正在向她鬼体内注入力量。
那些发光的彼岸花如同活体导管,将地底深处的阴气源源不断地抽送上来,灌入杜娘子脚底,沿着嫁衣的纹路攀升,一圈一圈地充盈她周身的鬼力。
那光芒在花海中央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而杜娘子就站在那漩涡的正中心,如同一枚被供奉在祭坛上的血珀,任由那些力量一层一层地包裹上来,将她重新塑造成一尊完整的、无暇的、令人脊背生寒的存在。
罗若没有再想下去。
方才城中那昏迷的躯体、老人身上被生生抽离的魂魄、以及此刻花海中央那道血影——种种亲眼所见汇成一道再清晰不过的指向:阴气、火光、吸魂,三桩异象的源头,正是眼前这厉鬼。
罗若心头骤然收紧,已无暇深究她为何能在短短一日内恢复到这般地步。
时辰每拖一刻,酆获城中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便离魂飞魄散更近一步。
“潋滟”出鞘。
水蓝色的剑光从鞘中涌出的瞬间,如同一道深潭被破开,清泉喷薄而出,照亮了她身周丈许范围内的花海。
那些猩红的花瓣在剑光中微微发亮,像是被水浸透的旧绢。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竖于身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剑身,剑刃上的水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溪流,在暗红的花海上方撑开一片水蓝的光域。
将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都沉入丹田深处那汪清潭之中,然后,一剑刺出。
“苍衍水道·断流剑!”crazyhome2000.com
这一剑如抽刀断水,不带半分花哨。
剑锋所过之处,两侧的彼岸花被剑风压得齐齐伏低,花瓣如碎帛般纷飞,暗红色的碎片在剑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场无声的血雨。
杜娘子的身形在罗若袭来的瞬间同时动了。
她如同迎接什么老友一般,缓缓抬起右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小臂。
那手臂的线条流畅,皮肤光滑,分明是人的手,而不是木头的手。
手掌摊开,五指微曲,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指尖处,一缕暗红色的鬼气无声凝聚,细如针尖,却浓稠得近乎实质,好似一滴凝固的血珠悬在空气中。
“叮——”
“潋滟”的剑尖与那滴血珠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瓷碗边缘被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又像是冬夜屋檐下冰棱断裂前最后那一声。
但罗若的身形却在这一声轻响中猛地一滞。
她感觉到一股庞大到近乎“黏稠”的鬼力从剑尖处倒涌回来,顺着“潋滟”的剑身攀上她的手臂,沿经脉直冲灵台。
她的剑势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化解,蓄满真气的剑尖像是刺进了一团正在不断收缩的棉花,力量被那滴血珠吞噬、分散、消融。
罗若当机立断,手腕猛地一转,剑身侧滑,从那滴血珠的边缘擦过,借力向侧方飘出数丈,靴尖在花丛间点了一下,在半空中翻折了一圈,重新稳住重心。
杜娘子向前踏了一步。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在戏台上走一个过场,脚尖轻点地面,裙摆贴着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拂过,花瓣在绸缎边缘微微颤动,抖落几片暗红色的碎瓣。
那些被碾过的花茎没有折断,反而在她走过之后重新挺直,像是被她周身的力量重新灌注了生机。
她迈出第三步时,右臂已经抬起,掌心向外一推。
一道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管般的红绳从她袖口飞出,朝罗若当头刺下。
红绳的边缘裹着一层浓烈的鬼力,所过之处,那些被触及的彼岸花从茎秆开始寸寸焦枯,花瓣卷曲、发黑、化作灰烬,如同被烈焰燎过的纸片,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散。
罗若不敢硬接。
她身形一沉,贴着花海表面向侧方疾掠,“潋滟”剑在身侧拖出一道水蓝色的弧线,将沿途的彼岸花从中斩断。
碎瓣在她身后腾起,如同一面暗红色的幕布,在夜风中翻转、散落,堪堪挡在那红绳的追击路线上。
红绳穿过那片花幕的瞬间,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薄冰,化作灰烬,在夜风中散成一片细微的暗色粉末。
罗若在十丈外重新站定,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而杜娘子收回了手臂,垂在身侧,重新掂起了一个兰花指。
她的姿态依然从容,像是一个刚刚放下茶盏的闺秀,不急不躁,不惊不怒。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潋滟”的剑身还在微微发颤,水蓝色的真气在剑刃边缘流转,将那些残留的暗红色鬼力一点一点地驱散。她的掌心微微发麻,那股从剑尖倒涌回来的寒意还在经脉中残存。
仅一个交手,罗若便已知道,此刻杜娘子鬼力之强盛,更胜朔月夜。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的清涟真气重新调动起来。
“苍衍水道·鱼游浅底。”
她身形一矮,贴着花海表面疾掠,如同一条贴着水面的游鱼,在那些正在发光的彼岸花之间穿梭。
水蓝色的剑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游鱼的尾巴荡漾出蜿蜒之线。
她的身法如同游鱼,在彼岸花海间穿行,忽左忽右,时上时下。
那些被她的剑风掀起的彼岸花碎瓣在她身后翻飞,如同一条暗红色的、不断翻涌的尾迹。
杜娘子站在原地,她只是偶尔抬手、挥袖、转身,每一次动作都恰好将罗若的剑势化解于无形。
又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她侧后方袭来。
杜娘子似乎根本没有回头,只是将左袖向身后一拂,那宽大的袖口如同一片被风吹开的血云,将那道剑气整个吞了进去,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罗若的身形在数丈外停住。
“潋滟”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水珠正从剑刃边缘缓缓滑落,在夜风中微微闪烁,像是剑身流下的一滴汗。
她方才连续刺出了十七剑,每一剑都灌入了通玄境修士的真气,可没有一剑真正触及杜娘子的本体,甚至没有一剑在她的血嫁衣上留下痕迹。
罗若没有时间细想,再次压上。
“苍衍水道·千泉流!”
“潋滟”剑在她手中骤然分化,一道水蓝色的剑光在半空中炸成数十道细碎的、如同雨丝般的流水,每一流水束都带着凌厉的锋锐,从不同的方向向杜娘子周身激射而去。
那些流水交织成一张流动的、水蓝色的网,网眼的空隙之间,暗红色的彼岸花碎瓣正在不断飘落。
杜娘子的身形向后微仰,如同柳枝在风中弯折,数十道流水从她身前、身侧、身后同时掠过,没有一道触及她分毫。
她的腰肢柔韧得不像一具“身体”,更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红绸,在剑光的缝隙间无声游走。
有一道流水擦过她袖口的金凤尾,在绸缎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
那水痕在暗红色的鬼力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从花海涌上来的阴气填平、覆盖、修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罗若呼吸一滞,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这一退,杜娘子便追了上来。
她的身形在花海上方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残影,如同一道被风拉长的血痕。
无论她有什么阴谋计划,罗若三番两次的袭来,此刻已经成了她切实的威胁,所以她出手了,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主动出手。
见杜娘子主动袭来,罗若将“潋滟”横挡在身前,一道水壁在剑身前凝聚成形,好似一面被月光照透的薄冰。
“苍衍水道·潮音壁。”
杜娘子的指尖撞上了那面水壁。
如同冰块在温水中溶解般的声响在二人之间响起。
那层水壁从被触及的那一点开始,向四周迅速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纹。
暗红色的鬼力如同活物般从裂纹中渗入,将水壁的内部从清透染成混浊,从混浊染成一片正在翻涌的暗红。
罗若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压力骤然加重了数倍,仿佛整片花海的重量都在那一瞬间压在了她的剑刃上。
她的双臂开始微微颤抖,膝盖微弯,脚下的地面被她的真气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痕,土块与花瓣一同飞溅。
她咬紧了牙关,将丹田中清涟真气调动了起来。
“喝——!”
她猛地向外一推。
那面已经布满裂纹的水蓝色光壁在这一瞬间炸开了,被罗若主动引爆。
清涟真气的碎片向四周飞溅,将杜娘子伸出的那只手臂猛地荡开了几分,也将她自己的身形向后方弹射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勉强稳住重心落地,靴跟在花丛间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那些被碾断的石蒜茎秆在她身后翻倒,碎瓣在夜风中旋转着飘向她的脚边。
杜娘子被那阵真气爆裂的冲击波推得向后滑退三步,脚跟碾过花茎,碎瓣在裙摆下翻卷如血沫。
罗若半跪在花丛间,冰蚕白丝包裹的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潋滟”斜插入身侧地面,剑身微微震颤。
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额角,沿着下颌的弧度贴住皮肤,喘息粗重而断续,胸口的起伏在衣襟下撑开又塌陷。
杜娘子在十丈之外立定,无声地看着她。
那些发光的石蒜从四面八方涌起暗红色的光脉,如同藤蔓攀上她的嫁衣,沿着绸缎的纹理灌入她的鬼体。
阴气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将她裙摆上的每一道褶皱都重新撑平,金凤尾的纹路在袖口处再度亮起,如同活物正从沉睡中睁开眼睛。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饱满、凝实、丰盈,像一件被修补妥帖的瓷器,连最细微的裂痕都被阴气填满抹平。
罗若抬起头,喉间滚过一口浊息。
她看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嫁衣光洁如初,凤尾纹路金芒流转,连裙摆的褶皱都齐整得仿佛刚被人细心熨过。
方才那一次引爆,水壁炸裂的冲击只在杜娘子身上残留了几道浅痕,此刻也已荡然无存。
她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如同戏台上刚登场的主角,只等锣鼓催起,便要开口唱出今夜的第一句词。
罗若缓缓站直身体,膝盖微颤,但脊背挺了起来。
她望着那道身影,望着花海中无声流转的暗红光脉,一个念头在心底沉甸甸地落定——此刻的杜娘子,还未用出全力。
杜娘子又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轻点花瓣,裙摆贴着石蒜的花冠滑过,无声无息。
罗若握紧“潋滟”的剑柄,指节泛白。
丹田深处的清涟真气再次涌出,流过经脉时带着微微的灼热,水蓝色的光芒在剑刃边缘重新亮起——虽比方才暗了几分,却依旧澄澈,如同深冬寒潭尽头那一脉未被冻结的活水。
夜风从花海上空穿行而过,卷起千百片暗红花瓣,拂过罗若的肩头与发梢,落在她横持的剑刃之上,又顺着剑身的弧度滑落。
花瓣带着石蒜特有的清冽腥气,在她周身打着旋儿沉落,像整片花海都在陪着她一同呼吸。
罗若深吸一口气,再次迎上杜娘子。

第四百三十八章 水龙泣血
夜风自常江方向溯流而来,推过整片花海,将石蒜的红浪一层接一层地掀起。花海正中央,那一片暗红色的光域仍在缓缓旋转,光晕如水底暗涌,将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猩红。两道身影便在花海中缠斗不休——一边水光潋滟,清涟真气纵横如瀑;一边鲜红欲滴,妖冶鬼气翻滚似血。
罗若已与杜娘子在这片石蒜花海中你来我往,搏杀了数十回合。剑风过处,彼岸花被卷得漫天纷飞,暗红的花瓣裹着夜风扬扬洒洒,恍若一场不曾停歇的血雨,簌簌落在两人身周,又随即被下一次交击的气浪震散。
又是一剑斜刺而出,剑尖凝着水蓝寒芒,直取杜娘子咽喉。杜娘子不闪不避,只以袖中红绳相迎,数根红绳如同活蛇般绞上剑锋。罗若手腕一转,斩断其中三四根,可剑势已被尽数卸去,再难寸进。她只得借那一绞之力翻身后退,靴尖在花泥上一点,再度与杜娘子拉开数丈距离,重新站稳。
刚刚站定,罗若便发现,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慢地加深。那些发光的石蒜,正在一株接一株地亮起来,从外围向中心推进。每一株亮起的彼岸花都将一缕暗红色的鬼气注入地下,沿着那些隐秘的脉络向杜娘子脚下汇聚,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血管,正在将整片花海的力量泵向同一个中心——杜娘子。
罗若虽在缠斗中一呼一吸皆有意地引动天地灵气,将吐纳化入寻常气息之间,丹田中清涟真气也在缓缓恢复,但仍远远不及眼前厉鬼以花海为泉的凶蛮汲取。
身后还有一城的百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罗若将”潋滟”横于身前,左手剑指沿着剑身缓缓拂过,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如同被唤醒的泉眼般从经脉处涌出,沿着左手向“潋滟”奔涌而去。
她将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花海上空传得很远,压过了风声、花声、那些细密的沙沙声,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将周围的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
杜娘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将那只拈着兰花指的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侧,如同一个正在聆听的观众,等待着什么即将开始的东西。
“——水龙吟!”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潋滟”上那汪已经凝聚到极致的清涟真气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水蓝色激流,从剑身激射而出。那激流在离剑三寸处骤然膨胀、扭曲、拉长,如同一团被点燃的水银,在夜风中疯狂翻涌、咆哮、成型。
一条水龙腾空而起。
龙首狰狞,龙须飘摇。龙身粗如水桶。龙爪张开,如同五柄正在旋转的水刃。龙尾摆动时带起的气流将下方的彼岸花压得齐齐伏低,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在半空中翻卷、腾跃、散落。
那条水龙在半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如同一道被拉直的瀑布,朝着杜娘子的方向俯冲而下。龙身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成一道透明的激波,两侧的石蒜被那道激波碾过,茎秆从中折断,花瓣如同被利刃削下的薄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坠落。
但杜娘子只是抬起了双臂,宽大的袖口从手腕处垂落,露出那截苍白如骨的手臂。两只手掌同时摊开,朝着那条俯冲而至的水龙,微微张开了五指。
然后她开口了。
戏腔从红盖头下飘出来。
“~怒沉百宝箱~~~”
最后那个”箱”字被拖得极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尾音,怎么都不肯松开。而就在那个字被拉长的同时,她的双袖猛地向外一翻——袖口如同两朵盛开的血色莲花,从中喷涌出数不清的红绳。
那些红绳不再像之前那般细弱游丝,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绳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鬼气,如同活物般在绳身上游走。它们从杜娘子的袖中倾泻而出,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如同一场倒着下的血雨,朝着那条俯冲的水龙迎了上去。
罗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红绳从四面八方同时缠上水龙的龙身,顺着水蓝色鳞片的缝隙钻进去,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血蛇,穿行于真气凝聚的水流之间。每一条红绳钻入的地方,那一小片水蓝色的鳞片便开始发暗、变红、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罗若感觉自己的真气正在被蚕食。那些钻入水龙体内的红绳,正在以她的清涟真气为食,将那些凝聚了通玄境修士真气的纯净水流一点点地污染、吞噬。水龙的龙身在半空中剧烈扭动,龙首高昂,发出一声无声的、却让整片花海都在颤抖的嘶鸣。
那些红绳侵蚀的速度太快了。从缠上龙身到将其大半蚕食,不过三息之间。水龙冲到杜娘子身前三丈处时,已经只剩下一副残破的、千疮百孔的骨架。龙首的角已经断了,龙须已经散了,只剩下半截还在挣扎的龙身,裹着密密麻麻的红绳,朝着杜娘子的方向作最后的冲击。
杜娘子轻轻抬起右手,三指拈起一个极轻的、如同拂去花瓣上露水的动作。crazyhome2000.com
那半截残破的水龙在她指尖停住了。
然后它散了。暗红色的光芒在水龙溃散的瞬间猛地向外炸开,裹着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团被搅碎的血水,朝着罗若的方向倒卷回去。
罗若没有时间思考。
那道倒卷回来的鬼气中裹着大量被污染的流水碎片,如同无数片被打磨过的碎刃,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她挥剑格挡,施展流水剑法,”潋滟”在身前划出一道水蓝色的织网。
“潋滟”被罗若舞动的像绵密的雨丝织成的水帘,将那些飞射而来的鬼气碎片逐一击散,将那些暗红色的碎片挡在网外,如同渔网兜住了一群逆流而上的鱼,网眼越收越紧,碎片越积越密。
然而百密一疏,有一根红绳没有被她绞碎。
它藏在那些回卷的鬼气碎片之中,细如发丝,颜色暗沉,与那些碎裂的鬼气几乎不可分辨。它穿过了流水剑法的网眼,绕过了”潋滟”的剑刃,如同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上了罗若的右手手腕。
那根红绳缠上她手腕的瞬间,一股粘稠阴冷的鬼力便顺着她的手腕直直钻入经脉,如同一尾被投入清潭的墨鱼,在泉眼深处猛地炸开一团浓稠的墨汁。罗若的丹田骤然一滞,那些正在经脉中奔涌的清涟真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进的势头被生生截断,在丹田中打旋、淤塞。
就在这半分迟滞之间,更多的红绳到了。
第二根缠上了她的左臂,猛地向侧方一拽,将她的身形拉得向前倾了半步。第三根从她肩头擦过,没有缠住,却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它们从花海上方、从杜娘子的袖中、从那些被水龙碾过的石蒜残茎之间同时涌出,同时缠上了罗若的四肢、腰腹、肩头。
罗若猛地跪了下去。
靴尖在湿润的泥土中滑出两道深痕,她单膝着地,双手被红绳扯向两侧,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花海中央。那些红绳越收越紧,绳身上的血色鬼气正在疯狂跳动,将一股又一股粘稠的、阴寒的鬼力灌入她的经脉。
“苍衍水道——沸泉迸涌!”
她咬着牙,用“沸泉迸涌”这一式将丹田中的真气猛地向外一炸。水蓝色的光芒从她周身炸开,如同深泉底部骤然涌出的滚烫水流,将那些缠绕在身上的红绳猛地震散,但鬼气入体的寒意已经攀上了她灵台的边缘,那些被污染的真气碎片在丹田中翻涌不息,让她每一次催动真气都比方才艰难了三分。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靴跟在泥泞中拖出歪斜的轨迹。”潋滟”剑被她拄在身前,剑身深深没入湿泥之中,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肩头那道被红绳擦过的灼痕还在发烫,嘴角有一缕暗红的血丝正在缓缓滑落,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
罗若拄着剑,站在花丛间,喘息急促而凌乱。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抬起头,望着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用剑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身体。
杜娘子依旧站在光芒最浓之处,血嫁衣的裙摆铺散在花丛之上,如同一条正在缓缓流动的血河。
然后,杜娘子开口了。
那戏腔从红盖头下飘出来,比方才更加轻柔,从花海中央牵过来,轻轻绕在罗若的耳畔。那声音没有唱词中的哀怨与愤懑,反而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恳切的婉转,像是一个正在台上唱到一半的戏子,忽然掀开幕布,对台下唯一的观众说了一句不该在戏里说的话:
“小娘子呀~~~你且收了那剑光~~~离了这花海~~~回你该回的去处~~~此地之事~~~与你全无干系~~~”
尾音被拖得又细又长,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在夜空中徘徊了片刻,便融入了花海的沙沙声中。
罗若的微微蹙眉。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戏腔还在空气中婉转着,证明那声音确确实实从杜娘子口中发出来过。她们交手了数次——在城中长街上,在破庙前,在谷底的剑阵旁——每一次杜娘子都只是在唱,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在与自己交流?
罗若的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语气中隐约透出的善意所触动的东西。但她没有松开剑柄,甚至没有将剑尖放低半寸。
“你究竟要做什么?!”罗若的声音在花海上空炸开,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灌注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与花声,”酆获城一城百姓的现状,是不是你做的?那些被抽了魂魄的人,是不是你害的?!”
杜娘子没有回答。
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那戏腔再次飘了出来,比方才更轻,更淡,依然固执地牵着同一个尾音:
“离去~~~离去~~~”
她没有正面回应罗若的质问。她只是反复唱着那两个字的尾音,如同一个被设定了唱段的机关人偶,一触即发,重复循环,怎么都停不下来。
罗若的心沉了下去。
“你——!”
她正要再开口,杜娘子的双手却忽然动了。
那两只苍白的手臂从血嫁衣的宽袖中探出,如同两根被月光浸透的玉簪。她十指同时翻飞,指尖处的暗红色鬼力如同一朵朵被夜风催开的花苞,一层一层地绽放、舒展、散开。她的结印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手印都像是被慎重地拈起、斟酌、放下,如同一个正在抄写经卷的老僧,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池。
但随着她指尖每一次翻动,那些石蒜花海中原本便发着光的彼岸花,光芒骤然亮了一分。
那些石蒜如同一盏盏被风吹得将熄的油灯,在同一瞬间被人同时拨亮了灯芯,火苗蹿高、跳跃、膨胀,将整片花海染成一片刺目的、仿佛被血浇透了的暗红。那些光芒从花瓣的内部渗出来,沿着花茎向下蔓延,汇入地底那些交错的脉络,再沿着那些脉络向杜娘子脚下汇聚,如同一张正在被点燃的地网。
罗若的灵台猛地一颤。
一阵尖锐的、如同被一根冰针从头顶直直刺入颅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罗若脑海中炸开。她的眼前骤然发白,然后又骤然发黑,整片花海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翻转了过来,天空与地面混淆不清,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她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什么东西拽着,从灵台的深处向某个方向缓缓移动,像是一根浸了水的绳索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拉紧。
与此同时,一些轻飘飘的轮廓,从酆获城的方向飘来了。
罗若忍着灵台震荡的剧痛,勉强抬头望向北方。夜色中,酆获城的轮廓正在火光已然渐渐平静,可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气之上,数十个半透明的、如同被水浸透的绢帛般的人形,正排着不成形的队伍,飘飘荡荡地向花海的方向汇聚。它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孔还能勉强辨认出五官的轮廓,有的已经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晕。它们没有挣扎反抗,甚至没有任何自主的意识,只是那样安静顺从地、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一般,从城池的各个方向飘来,穿过城墙,越过田埂,飘向花海中央那团正在急速旋转的暗红色漩涡。
那正是酆获城居民的生魂。
那些生魂每靠近一步,罗若的灵台便震荡得更加剧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魂魄与她自身的魂魄之间那股如同潮汐般的共振,像是两支被同时拨动的琴弦,频率相近,互相牵引,互相拉扯。
罗若咬紧了牙关,将丹田中的清涟真气猛地催动起来,在经脉中轰然奔涌。她的神魂在那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猛地向上托起,灵台重新稳固,眼前的黑暗渐渐退去,花海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见了。那些正在汇聚的生魂,每一缕都带着酆获城百姓的气息——有她熟悉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有她在集市上见过的、在街巷间偶遇的、在客栈大堂中对她怒目而视的。他们都被抽走了魂魄,变成了一具具空洞的躯壳。
方才她在酆获城中忙于灭火之时,便已目睹百姓生魂接连离体。此刻那些缥缈的魂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朝杜娘子所在之处汇聚。而方才缠斗之际,杜娘子被自己纠缠,无法运功,此时结印运功连自己的神魂也遭那厉鬼鬼力侵扰、拉扯——若非她已是通玄境修士,灵台稳固,恐怕此刻早已被强行抽走一魂二魄,倒地不省人事了。
“住手!”
罗若的声音撕裂了花海上空的夜风,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灌注的威压,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那些正在飘向花海中央的生魂似乎被这道声波震得微微迟缓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加强大的牵引力拉回了原来的轨道。
杜娘子并没有被罗若打断。她的双手还在结印,指尖的暗红色光芒越结越密,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绽放的血色花朵,花瓣一层一层地向外展开,花蕊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成形。
罗若不再犹豫。
她将”潋滟”举起,水蓝色的剑光在夜风中亮起,如同一道被月光照透的深泉。她踏前一步,身形掠出,剑尖直指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她的目标很明确——打断杜娘子的结印,阻止那些生魂继续向漩涡中心汇聚。
可她的剑锋还未触及杜娘子周身三丈,花海深处便有了动静。
先从最近处响起的,是婴儿的啼哭。
是厉鬼百日哭的啼哭,且不仅一只。
那些百日哭从石蒜花丛的阴影中爬出来,六条细如枯枝的手臂交替向前撑,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理,大张的嘴巴里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哭声从那个窟窿中涌出,尖锐、刺耳、如同钝锯磨骨。
百日哭之后,墓虎鬼也破土而出。佝偻的身形在花丛间缓缓移动,灰黑色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每一条肋骨都清晰可见,没有眼睛的面孔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陷望向罗若的方向。
紧接着是溺死鬼。它们仿佛从花海中浮出来一般,那浮肿的、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身体拖曳着一道道幽蓝色的水痕,顺着花茎的缝隙向罗若的方向靠近。突出的眼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浑浊的、如同死鱼般的光泽。
除了这三种罗若之前已然交手过的厉鬼,甚至还有其他罗若未交手过的厉鬼。
饿死鬼。四肢皮包骨头,如同被抽尽水分的枯枝,根根肋骨在薄皮下突兀撑起,可它们的腹部却异常鼓胀,圆滚滚地向前凸出,像塞了一只灌满浊水的皮囊,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嘴唇干裂如旱地龟纹,舌头发黑,眼窝深陷成两个空洞,枯槁与臃肿在这一具躯体上荒谬地共存。
吊死鬼。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斜在肩头,仿佛颈骨早已寸寸碎裂。喉间那道紫黑色的勒痕深陷肉中,边缘泛着瘀腐的青紫,勒痕深处隐约可见灰白的颈椎,在暗红光芒中泛着森冷的死光。
鬼棺材从泥泞中破土而出,棺板发出朽木断裂般的闷响,棺盖自行掀开,斜斜滑落,砸入花丛,惊起几片残瓣。棺内空无一物,唯有浓稠如墨的鬼气在漆黑的内腔中翻滚蠕动着。
僵尸从石蒜花丛中站起。一具,两具,三具……它们的身形与寻常百姓无异,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裹着破烂的长衫,有的甚至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腐肉上。它们的步履僵硬迟缓,关节处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
更有最低阶的游魂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半透明的、幽蓝色的、没有实体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在花丛之间,挤在一起互相穿过彼此的身体。它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罗若的方向。
它们在花丛间站成了一堵墙。一堵由各种鬼族——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饿死鬼、吊死鬼、鬼棺材、僵尸、游魂——密密麻麻堆叠、拥挤、缠绕在一起组成的墙,横亘在罗若与杜娘子之间。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将那些鬼物的轮廓一一照亮,将它们的狰狞、枯朽、浮肿、扭曲的面孔映得纤毫毕现。它们就那样挡在罗若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而那道光墙的正中央,那些被它们护住的暗红色光芒还在流转。花海中央的漩涡在急速加速,暗红色的光柱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如同一根正在被点燃的通天巨烛,等待着最后的引信被点燃的那一刻。
罗若咬牙,手中的”潋滟”剑再次抬起,虽然面前凶险异常,可她若不出手,那些正在汇聚的生魂便会全部被吸入花海中心。
她不知道那道阵法若是完成,会是什么结果。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让它完成。

第四百三十九章 雨碎寒江
罗若不知道自己已经斩杀了多少恶鬼。
花海中的暗红色光芒依然在跳动,可那道血红色的光柱已经升到了约莫三丈高,如同一根正在被点燃的通天巨烛,烛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那些从酆获城方向飘来的生魂还在继续向漩涡中心涌动,有的已经临近了光柱的边缘,半透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像是即将被投入熔炉的雪片。
罗若将剑锋一转,割断了一只百日哭朝她喉咙伸来的手臂,紧接着侧身躲过了另一只墓虎鬼的枯爪。她左手掐诀,凝聚残余的真气凝成一面薄薄的水蓝色光壁,将三只溺死鬼一同弹开,却来不及回防,被一只偷袭的饿死鬼在背上挠出五道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从伤口蔓延开来,她没有回头,只是顺势向前翻滚,避开了紧随其后的僵尸一爪。
一只吊死鬼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那截紫黑色的上吊绳索从它颈间垂落,在罗若没来得及闪避的瞬间箍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向上一提。罗若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拽得离地半尺,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几乎要撞上一块从泥土中翻出的石块残角。她咬牙将剑尖向下一插,”潋滟”深深没入湿泥,借力稳住身形,左手反手一挥,一道水蓝色的剑气将那截绳索从中斩断。
她喘息着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更多恶鬼正在从花丛中爬出来。那些花海下的土壤不断翻涌、鼓动、裂开,新的身影从地底钻出,挤入那堵由鬼物组成的墙中,填补着那些被罗若斩杀的缺口。
罗若的衣袍已经被鬼气侵蚀得斑驳不堪,月白色的劲装短裙上布满了被撕裂的豁口和暗色的血渍,裙摆边缘被烧出焦黑的卷边。腿上的冰蚕白丝也被划出几道口子,里面的皮肤上横亘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她已经试过了正面突进,试过了绕行侧击,试过了以激流开道。每一次都被那堵由恶鬼组成的墙挡了回来,每一次都在即将突破的边缘被更多的恶鬼补上缺口。它们不恐惧,不退让,不疲惫,只是不断地涌出、填补、阻挡,如同一道被潮水不断冲刷却始终不溃的堤坝。
罗若的目光越过那堵鬼墙,落向花海中央那道正在旋转的暗红色光柱。那些从酆获城飘来的生魂已经有大半被吸入了光柱内部,那些半透明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明灭不定,正在一层一层地向光柱底部沉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从剑柄上松开。
“潋滟”剑在她松手的瞬间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身前,剑身上的水纹缓缓流转,发出微弱的、如同深夜溪流般的嗡鸣声。她的双手同时掐诀,十指翻飞,清涟真气从丹田被抽调出来,涌入“潋滟”。
“苍衍水道·玄水化身。”
清涟真气从她“潋滟”涌出,在她身侧凝聚成三道人形轮廓。轮廓迅速成形、丰满、凝实,化作三个与罗若一模一样的化身。一样的月白劲装短裙,一样的水蓝绣纹,一样的握剑姿势,甚至连眉眼间那股倔强的神情都分毫不差。
罗若本体的身形则急速后退,在泥泞的花丛间倒掠出数丈。她一边后撤,一边将”潋滟”剑召回手中,重新竖于身前,左手并起剑指,抵在剑身正中央。她的气息赫然间攀升,天地灵气被吸引而来,与罗若的真气一同起舞。
“苍衍七行,修吾水道。”
声音落下的同时,三具水分身同时踏前,迎向那堵正在逼近的鬼墙。她们没有真正的“潋滟”仙剑,只有双手凝聚的流水剑刃。第一具分身率先撞上了一只墓虎鬼,水刃横切将那只墓虎鬼的右臂齐肘削断,可同时三只溺死鬼已经缠上了她的双腿。浮肿的手臂从那具水分身的脚踝攀上小腿与膝盖,幽蓝色的鬼力如同酸液一般侵蚀着她的身形。罗若的余光看见那具分身正在从下往上崩解,如同被从底部抽走砖石的塔,急速坍塌。
她没有停下。左手掐诀,右手并指沿着”潋滟”剑身中央那条主水纹缓缓向上推去,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残留的水蓝色光芒被压缩凝聚。
“清涟汤汤,无隙不润。”
第二句道诀念出的同时,第二具水分身恰好从侧翼切入,试图绕过正面鬼墙的核心。可五只百日哭同时从花丛阴影中扑出,黑洞洞的大嘴对准了那具分身的头颅。哭声尖锐如实质的刀刃,从水蓝色身形的表面剥下一层又一层光屑。那具分身的身形在三息之间便薄了一半,像是一幅被水反复冲刷的墨画,颜色正从浓郁的蓝褪成淡淡的灰白。
她的指尖继续向上推去,剑身上的光芒被压缩得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剑身发出细微的、如同不堪重负的震颤声。她感觉到丹田中的真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像是一口池塘被同时从三处决堤,水面正在急速下降。
第三具水分身挡在罗若前方三丈处,以双手凝聚的流水剑刃硬扛着源源不断的冲击。恶鬼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扑向那具分身。那具分身不停地抵挡。她的身形从脚踝开始变得透明,分身所含的清涟真气,已经所剩无几。
此刻,第二具分身终于碎了。它化作一蓬细碎的水蓝色光点,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在夜风中散落一地。那些百日哭发出更加尖锐的啼哭,仿佛尝到了甜头的野兽,齐齐转过头,向第三具分身的方向扑来。
“苍衍·水脉霸道。”
罗若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沉下来的决绝。她将剑指从“潋滟”的剑身上猛地划过,从剑格到剑尖,留下一道极亮的水蓝色光痕。那光痕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沿着剑身迅速蔓延,将剑身上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真气同时点燃。剑身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刺目的光。
第三具分身在这一刻也碎了。
她支撑到了最后一息。那些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同时扑上来,将她半透明的身形一同撕碎。水蓝色的碎屑在鬼气中翻卷、飘散,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而罗若的视线透过那些正在散落的蓝色光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乱舞的群鬼——
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三丈。
最前面的一只百日哭张开了那张黑洞洞的大嘴,寒意触及了她的额头,如同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冰。
千钧一发之际,罗若的水脉霸道。
终于完成了蓄势。crazyhome2000.com
“雨 碎 寒 江!”
“潋滟”的剑身中喷薄而出一道水蓝色的光柱直冲天穹,将头顶那片厚重的云层从底部破开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洞口。光芒从那个洞口中涌出,将整片云层的底部浸染成一片深邃的、正在翻涌的水蓝色。
然后霎时间,暴雨倾盆。
这不是寻常的雨,而是无数多如牛毛的、半透明的水蓝色雨滴,从云层中垂直坠落。每一颗雨滴,表面上都跳动着极细的清涟真气,如同一柄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剑。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切割着空气,留下一道道极细的、蓝白色的尾迹,像是一场由千百根丝线同时织成的倒悬的绸帘,将整片花海笼罩其中。
好一场大暴雨。
暴雨触及第一只百日哭的瞬间,那百日哭青灰色的皮肤像是被滴入了酸液,从被雨滴触及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向外扩散出一片灰白色的斑痕。紧接着雨点相继落下,落在它的头顶、肩膀、手臂、躯干。那些灰白色的斑痕连成片,百日哭的身体开始从表面向内部溶解,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蜡像,五官扭曲、塌陷、剥落,六条手臂一根接一根地从关节处断裂,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散入雨中。
那些光点在雨中明灭了一瞬,便被更多的雨滴穿透、分解、消融,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墓虎鬼们试图用那两根细长的手臂遮挡头顶,可暴雨无孔不入,从它们指缝间、腋下、腰侧渗入,顺着皮肤上那些干枯的纹路向下侵蚀。那些灰黑色的、如同枯树皮般的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同样灰白、正在快速溶解的鬼体。一只墓虎鬼的双腿被雨丝侵蚀得最严重,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溶解,它的身体向前倾倒,落入地面积起的那一层正在缓缓流动的水中。
暴雨形成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那是被清涟真气浸润过的活水,在落地之后依然保持着原本的侵蚀特性。每一道波纹都带着微弱的水蓝色光晕。雨水不断落入,水面不断上涨。
一只溺死鬼在积水中挣扎,浮肿的身体被水面上的水蓝色光泽触及的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沸油,从腰腹开始向上下两端迅速溶解。它张开嘴,喉咙深处的窟窿中涌出一团浑浊的幽蓝色光点,那些光点还没来得及逸散,便被更多的雨水打散、穿透、消融。
吊死鬼们想往高处飘,可暴雨密如织网,将每一寸上升的空间都填满了。它们歪斜的头颅在暴雨中被反复冲刷,颈间那根紫黑色的绳索被雨滴一段一段地溶解,如同被火烧断的麻绳,从中间断裂、散开、化作灰白色的烟尘。
鬼棺材在积水中浮起来,棺盖被水流冲开,露出其中空无一物的黑暗。那片黑暗被涌入的雨水灌满,清涟真气在水中迅速扩散,从内部将棺材的木板一层一层地溶解,如同在炉火中燃烧的纸盒,化作粉末。
僵尸们步履蹒跚,在积水中艰难前行。那些被雨水侵蚀过的关节处发出细密的、如同木料开裂般的声响,每一次迈步都有更多的腐肉从骨骼上脱落,落入水中,被清涟真气分解成细碎的泡沫。
它们想要逃离这片正在被雨水和积水侵蚀的区域。可暴雨的范围太大了,积水的流速太快了,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在水中翻涌、旋转、消融,化作无数细小的幽蓝色光点,在花海表面的水光中明灭不定,如同一场被踩碎了的星子。
正如此式“水脉霸道”之名——天穹倾泻暴雨如瀑,地面漫涌寒江似镜;那先前密如蚁阵、层层叠叠的厉鬼,尽数碎于这瓢泼雨幕之中,尸骸无存,鬼气尽消。当真应了那四个字:雨碎寒江。
罗若站在那里,积水淹没了她的脚踝,冰冷的水流裹着清涟真气的余温,从她腿上的伤口边缘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冰敷般的凉意。她握着”潋滟”的剑柄,丹田中的清涟真气已经见了底,如同一口被烈日晒到干涸的池塘,再也挤不出一滴清澈的泉水。
苍衍派,各脉霸道,通玄境仅仅只是获得了施展的门槛而已。罗若此刻强行施展,已然用尽了所有真气。
这场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十息。
三十息后,暴雨变得稀疏了。雨声从密集的沙沙声降为疏落的滴答声,又降为偶尔几滴从云层边缘垂落的水珠。天空中的水蓝色光晕开始暗淡,云层的边缘从蓝白转为铅灰,又慢慢变回原本的暗色。
积水也开始消退。那些被清涟真气浸润过的水正在向地底渗透、向低处流淌,带着那些被溶解的鬼物碎片,一同没入彼岸花根部,渗入更深处的土层。积水,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普通的雨水积洼,浑浊而平静,倒映着天穹上那片正在重新合拢的阴云。
花海中央,空了。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地堵在罗若面前的恶鬼——百日哭、墓虎鬼、溺死鬼、饿死鬼、吊死鬼、鬼棺材、僵尸、游魂——全部消失了。花丛间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快速干涸的湿泥,泥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暗红色花瓣,和几根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灰白色骨渣,在夜风中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的声响。
那些被清涟真气侵蚀过的彼岸花茎在雨中歪倒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花瓣被冲刷得褪了色,从猩红褪成一种浅淡的、如同旧绢被水浸透后的粉色,边缘蜷曲发黄,像是提前进入了深秋。花海上空的暗红色光晕黯淡了许多,那些被光芒笼罩的区域缩小的近半,那些还在流转的鬼气脉络像是被截断了大半,只有靠近花海中心的那一小片区域还在固执地亮着,像是风暴中最后一座还未沉没的孤岛。
罗若抬起头。
她望见杜娘子依然站在那片孤岛中央。
血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裙摆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灼痕,袖口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有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她的身形向后微微倾着,左臂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块指尖大小的、正在缓慢冒烟的焦痕,如同被一颗滚烫的沙粒灼伤的旧绢。
但她的脚下,那些最后残留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从花海中向她体内流淌,如同一条正在汇入干涸河床的支流,虽然比方才细弱了许多,却依然源源不断。
罗若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底。
杜娘子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太重的伤。那场”雨碎寒江”虽然将周围的所有恶鬼都吞噬殆尽,却没能触及杜娘子本身。那些在暴雨中争先恐后涌向杜娘子的恶鬼替她挡下了大部分雨水,如同一座用血肉堆砌的城池,将她护在最中心。
那护罩在暴雨中承受了无数雨丝的侵蚀,最终碎裂了,但杜娘子身上的损伤,仅仅只是嫁衣袖口被烧出几道焦痕,和手背上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灼伤。
罗若握紧”潋滟”的剑柄,想站起来。
腿却软了一下。
她的丹田中空空荡荡,她方才那一记水脉霸道”雨碎寒江”,几乎将经脉中最后一丝清涟真气也榨了出去。此刻她体内的真气之空虚,堪比一条干涸的小溪。
杜娘子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步伐比方才慢了几分,像是在适应周身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鬼力。那些从花海深处涌出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灌入她的嫁衣,那道被烧焦的袖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金光。她走到花海中心那道暗红色光柱前,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光柱的表面。
光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旋转。
杜娘子转过头,红盖头的边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朝着罗若的方向。
然后她开口了。
戏腔比方才低了几分,尾音收得没有那么悠长,却更加清晰。
“小娘子呀~~~你既不肯退~~~那便莫怪奴家~~~不念旧情啦~~~”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的瞬间,杜娘子的右袖猛地一抖。袖口中那根暗红色的细绳如同一道被拉直的血线,穿过雨后的余霭与花海的雾气,直直朝罗若的眉心射来!
那根红绳来势之疾,如电光裂空,眨眼已至眉前三寸。罗若丹田空空如也,真气早已枯竭,平日里倚仗的灵台清明此刻尽数散去,思绪如陷泥淖,每一个念头都被粘稠的迟滞拖慢半拍,竟几乎来不及抬剑格挡。
那根红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的暗红轨迹,将两人之间残留的雨雾切开一道极细的真空带,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极淡的、如同水汽被急速蒸发后的白烟。
罗若的身体在这一刻自动做出了反应——平日里被反复锤炼出的条件反射,比她的意识更快地驱策着四肢做出了侧移。她将身体猛地向右一偏,那根红绳擦着她的左额飞过,留下一道滚烫的灼痕,带起一缕焦糊的气味,将几缕碎发从中烧断。
但那根红绳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松开后弹回原位,瞬间调转了方向,然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精准地缠住了罗若的手腕。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它们从杜娘子的袖中涌出,每一根都精准地缠上罗若的手腕、脚踝、腰侧。那些红绳比方才更加细韧,表面浮着细密尖锐的暗红色倒刺,在勒紧的瞬间刺入皮肤,如同千百根细针同时扎入她的经脉,将一股阴寒的、粘稠的鬼力强行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罗若的裹着冰蚕白丝的膝盖猛地跪进了湿泥中。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极重极重,像是每一口气都要从深水底部挣扎着浮上来才能吸进肺里。她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那些暗红色的光柱、杜娘子的身影、脚下已经消退大半的积水都在视野中旋转、模糊、重叠。
她感觉那股寒意正在沿着那些红绳灌入她的经脉,从手腕、脚踝、腰侧同时向躯干中心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壁被冻得发白,真气无法通过,血液变得粘稠,肌肉开始僵硬,连心跳都像是被冰层包裹住了一样,每一次搏动都在厚重冰壁下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几个气泡:
“啸哥哥……对不起,我没能……”
话还没说完,她的意识便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深水之中。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风声、花声、杜娘子正在缓缓合拢的袖口,以及那些正在从花海深处重新涌来的暗红色光点,都在她的视野中迅速模糊、缩小、褪色,如同一盏正在被拧灭的灯。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冰蚕白丝包裹的双腿在湿泥中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仰面倒入了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花丛之中,指尖松开,”潋滟”剑脱手,跌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海上空,风还在吹。那些被暴雨冲刷过的石蒜花瓣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密的、如同旧绢被撕裂般的沙沙声。
头顶的云层正在缓缓变薄,露出一角暗蓝色的天幕,边缘处泛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被水洗过的灰白。
罗若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里。变得模糊遥远、无法触及。杜娘子的身影在光柱旁静立着,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夜风中缓缓拂动,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仪式完成。那些被红绳灌入经脉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胸口,连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迟缓。
而就在罗若的意识即将彻底没入那片粘稠黑暗的刹那——
花海边缘,一道清唱骤然破空。
那声线清冷如霜,干净得似被山泉濯洗过的银器,又带着剑锋出鞘般的锐利锋芒。它越过被暴雨冲刷倒伏的石蒜残茎,穿过尚未散尽的暗红鬼雾,不偏不倚,直直刺入罗若即将沉沦的灵台深处,如同在无边的深水中猛地投入一缕月光,将那正在合拢的黑暗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清唱尾音没有拖长,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才落下的,空灵清澈,冷冽如霜。在花海上空传得很远,压过了风声与花声。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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