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四十章 霜落惊鸿
那一道极细的冰蓝色剑气,贴着花海表面无声掠过,所过之处,那些湿漉漉的彼岸花茎被剑气齐刷刷削断,暗红色的花瓣如同被惊起的鸟群一般腾空而起。
剑气精准地切过罗若手腕上那几根绞紧的红绳,却没有伤及她半分皮肉,红绳断裂的瞬间,发出一声好似琴弦崩断般的脆响,断口处涌出一蓬暗红色的鬼气,在夜风中散成细碎的光点,随即消散。
罗若的手腕已经被红绳的倒刺勒出了数道细密血痕。她如同溺水者的肺部在红绳崩断的时刻重新盈满了空气,同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花海边缘疾掠而来,靴尖点在湿泥上竟没有留下半分印记,好似一片被月光托着的雪,无声落地。
那道身影在罗若身侧蹲下,左手托住她的后颈,右手掌心贴上她后心,五指微拢,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温润的光。那光芒一触及罗若后背的衣料,便沿着她脊椎两侧的经脉向上漫涌,所过之处,那层正在从四肢向躯干蔓延的冰寒鬼气被缓缓推回、驱散、消融,如同残雪遇春阳,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融化。
“苍衍水道·水华愈络。”
那身影的声音从罗若耳畔传来,清冷、沉静。她的清涟真气比罗若更加细密强韧,将那些被红绳灌入的粘稠鬼力一一挑开、剥离、卷走。她后背那些被鬼气侵蚀过的伤口——墓虎鬼留下的爪痕、饿死鬼挠出的血路、僵尸利齿啃咬过的灼痕——在那股清涟真气浸润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褪去红肿。
罗若的眼睫颤了颤,视野中那片正在收窄的黑暗骤然退散,暗红色的花海光芒重新涌入她的视线。她看清了蹲在身侧那道银白色的身影——银绣剑袍的下摆沾了几片湿漉漉的石蒜花瓣,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侧,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暗红色的花海光晕中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如同霜面下涌动的暗流般的光。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还带着未散的虚弱,却已经比方才有力了许多。
“别说话。”凌逸收回掌心,指尖在她后心的衣料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反手握住腰间的“寒霜”剑。连鞘一同提起,横于身前,剑鞘末端的银饰在夜风中泛着冷硬的暗光。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侧颜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杜娘子的袖口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些被凌逸的剑舞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惊扰的蛇尾般悬在半空中,断口处还在缓慢地冒出细小的暗红色鬼气,在夜风中消散。她没有立刻再次出手,而是侧着头,那红盖头边缘微微倾斜,像是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绸缎,正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银袍女子。
然后杜娘子的右手轻轻抬了起来,拈起的兰花指依然纤巧如故,可指尖下方那片花海中正在流转的暗红色光芒,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小娘子呀~你也要登这梨园台,听奴家这一折还没唱完的戏么~?”
杜娘子的戏腔从红盖头下溢出,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般拖着悠长的尾音,反而收得短促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搁在夜风中,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审慎的探究意味。
她的身形在花海中央缓缓旋转了半圈,血红色的嫁衣裙摆随着旋转向外铺展开来,将那些正在发光的石蒜压出一道圆形的、正在缓缓扩散的弧线,弧线的边缘所到之处,暗红色的光芒骤然亮了一分。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寒霜”,连鞘横于身前,剑鞘在转动时发出如同冰面上滑过薄石般的声响。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杜娘子的方向,呼吸之间,冷静而锐利。
剑虽未出鞘,战意已出。
第一步踏出时,凌逸的靴尖轻轻点在一株被雨浸透的石蒜花茎上,那花茎受力弯了半寸,随即将她弹向半空。她的身形像一只被惊起的白鹤,在花海上空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落向她与杜娘子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湿泥地面——那片被罗若的剑气切开的花丛区域,满地碎瓣与泥泞,还有些许被“雨碎寒江”的余波绞成碎末的彼岸花根茎,泛着微弱的、如同残雪消融后的湿光。
杜娘子的双袖同时动了。
她的红盖头微微一侧,似在看向半空中的凌逸,与此同时,数十根红绳从她的袖中飞出。杜娘子的指尖如同织布女工在穿梭经线一般,十指交替捻动,红绳在她指下编织成一张正在不断向凌逸收缩的血色天网。
凌逸如同一片落雪,在原地轻盈旋转了半圈,与此同时,她单手平举未出鞘的“寒霜”,剑鞘前端在旋转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将第一根红绳从中横向斩断。断裂的红绳在半空中弹跳了一下,断口处涌出的暗红色鬼气还没来及散开,凌逸的第二步已经踏了出去。
她的靴尖在湿泥上一点,身形向左侧滑出三步,剑鞘斜向左上方挑出,将第二根红绳从中间劈开;第三步落地时,她的身体已经弯成了一个极低的弓形,后背几乎贴着地面掠过,剑鞘贴着腰侧向后一捅,将第三根从背后袭来的红绳戳了一个对穿。那根红绳如同一条被钉住的蛇,在剑鞘上挣扎了两下,随即软软地垂落,绳身上残留的暗红色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尘散入夜风。
杜娘子的右手猛地一收。
那些被斩断的红绳残端如同被扯回的渔网,迅速缩回她的袖口,在没入绸缎的瞬间自行续接、愈合、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从未断裂过。她重新拈起了兰花指,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戏腔再次从红盖头下升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依然不肯爆发的、绵密的怨意:
“杜十娘呀~她十八载——”
“——等来的~不是花轿~是~纸钱——”
那戏腔如同实质般从花海中央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那些正在湿泥中挣扎着重新挺立的石蒜齐齐朝着凌逸的方向微微倾斜。
凌逸的剑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呼吸竟有了半息的凝滞。
杜娘子的戏腔带来的那股怨念正在试图渗入凌逸的灵台,向她意识深处那些最柔软、最未设防的缝隙中渗入。那些被唱词唤起的画面在她灵台表面浮光掠影般闪过,龙啸苍白的身影、罗若绝望的哭泣、甄筱乔眼中碎裂的目光,如同被风吹乱的旧画,一张一张地翻过,每一张都带着微微的、让人指尖发凉的湿痕。
“凌师姐小心!”坐在地上的罗若用力喊道:“她的的歌声,能迷惑人心!万不能沉溺其中!”
凌逸听到了,然后她轻启莹唇。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被拨开层云的月色般清透,将周围那些正在缓缓沉降的怨念尾音从中间截断。她开口的同时,连着剑鞘的“寒霜”在掌心中翻转了半圈,鞘尖点在湿泥中,借力将身形重新拔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周,银白色的剑袍在铺展开来,仿佛在这鲜血般妖冶的彼岸花海中,盛开了一朵令人侧目的冰雪莲花。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凌逸的嗓音不似杜娘子那般婉转悠长,却有一种清澈如泉的的质地,清净、锋锐、不沾尘泥。那些字句从她唇间吐出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透彻的、仿佛被千锤百炼过的力量,如同有人在深山中敲响了一口古钟,余音在山谷间荡开,将那些试图盘踞的阴翳逐一震散。
剑鞘随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圆满的银弧,弧光边缘迸出的寒气将正在合拢的第四、第五、第六根红绳同时冻住了一瞬。银弧掠过,三根红绳齐齐断裂,断口处的冰晶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随即无声碎裂,化作细碎的冰屑散入夜风。
杜娘子迈开了步伐,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的足迹,每一次落脚都有一圈暗红光晕从鞋底向外扩散。血嫁衣在移动中翻卷如血云,裙摆边缘不断有暗红鬼气滴落,落在湿泥上如同滚烫的铁水滴入水中,发出细密的嗤嗤声响。
她追着凌逸的脚步开始旋转,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从同一个方向袭来,而是随着她身形转动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如同一朵朵被狂风吹散的血色蒲公英,每一根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弯曲的、无法预测的轨迹。
凌逸的剑舞也在加速。
她的步伐从从容的踱步转为密集的小碎步,靴尖在湿泥中点出一连串细碎的银光,如同有人在暗红的画面上快速落笔,留下的不是墨迹,而是寒气。银白剑袍在她剑舞旋转时如同一朵白色莲瓣,每一次旋身都有一圈冰蓝剑气从剑鞘边缘迸出,将那些从不同方向袭来的红绳在触及她衣袍之前便斩断、冻碎、击散。剑鞘在她掌中如同一支不曾停笔的狼毫,在夜色中反复勾勒、回旋、横掠,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封住一个方向,每一个转折都恰好避开一缕正在围拢的暗红鬼气。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唱到”羿射九日”时,她正跃向半空,剑鞘从身后翻转至身前,单手横握鞘身,在落地的刹那旋身横扫——数道冰刃从剑鞘飞出,将正在从侧后方缠来的七根红绳同时斩断。
杜娘子的戏腔在此刻骤然拔高,如同一根被猛地拉紧的琴弦,从低沉的呜咽骤然转为裂帛般的高亢:
“——奴家一腔心血抛江底——”
她的双袖同时向外翻开,袖口一团浓稠如墨、翻涌如沸的暗红绳索飞出。那红绳在半空中互相纠缠,竟隐隐形成一双巨大的水袖——如同戏台上花旦甩出的长袖,从两侧同时朝凌逸合拢,要将她裹在其中。红绳所过之处,地面的湿泥被压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石蒜花丛从中被碾成碎末,暗红汁液飞溅。
凌逸的身形在那双暗红水袖合拢的前一瞬,斜向后飘出数丈。但这后退没有打断她的剑舞——她在后掠的同时以剑鞘为轴,在半空中旋身翻转了一周,剑鞘末端点在地面上,借那一点反力将她重新弹回前方,如同一支离弦的白羽箭,从那双正在合拢的水袖虚影尚未收尽的缝隙中直穿而过。
穿过的瞬间,她的唱词从唇间迸出,字字清亮: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连鞘”寒霜”在她穿过虚影的同一刻横切而出,在虚影内部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从虚影的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红绳被寒气冻结后碎裂。那对巨大的水袖从中心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正在快速暗淡的暗红色光斑,散落在夜风中。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向后退了半步,绣花鞋尖在湿泥上滑出一道浅痕,却让她的整个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她的唱词也断了半息——那从红盖头下连绵涌出的怨念如同琴弦在弹奏时忽然缺了一拍,悬在夜风中的音符打了个颤,才重新接上。
凌逸没有给她接续的机会。
她落地,靴尖在湿泥中滑出半步,旋即借着那半寸的滑力重新转身。剑袍下摆在她转身时扬起一道月白风帆,剑鞘横于胸前,右手将鞘身猛地向上一送——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连鞘“寒霜”破开夜风,直取杜娘子右袖根部。那剑势来得又快又急,不带半分迂回。杜娘子侧身急避,右臂向回一收,那根正在续接的红绳被她猛地抽回,堪堪挡在剑鞘前方——
两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暗红鬼气与冰蓝寒气在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二人之间那片花丛压得齐齐伏低,碎瓣如雨般腾起。
杜娘子借着那道冲击波又退了半步,身形在后退的过程中连转了两圈,血嫁衣的裙摆随着旋转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盛开的血色重瓣花。她在旋转中完成了续接、重聚和反击——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是一根一根分散袭来的细线,而是旋转缠绕成一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长鞭,以她旋转的轴心为原点,划出一道宽大的暗红圆弧,那长鞭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将沿途的石蒜花丛成片削断,碎瓣如同被扬起的红雪,漫天翻飞。
凌逸没有硬接那道长鞭。靴尖在湿泥上连续点出十几道短促的银光。她在那道血色圆弧的扫荡范围内辗转腾挪,身形忽左忽右,银白剑袍在急速移动中拖出一连串残影。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旋步,都恰好在血色圆弧擦过她衣袍边缘的前一瞬完成位移,分毫不差。
她在移动中将唱词继续吐出,气息绵长如一线,从极速闪避的间隙中稳稳送出: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唱到”弟子”时,她的身形恰好从那道血色圆弧的末端滑出,靴尖在湿泥上横向一蹬,整个人像箭矢般贴着花海表面向杜娘子的方向疾射而去。剑鞘在她身侧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那道银线所过之处,正在从花丛中重新涌出的红绳如同撞上无形利刃,一触即断,断口处的暗红光芒被寒气吞噬殆尽,连溃散的余地都没有。
杜娘子的步伐骤然加快。她的身形在那片急速逼近的银光前开始疯狂旋转。血嫁衣在她急速旋转中被离心力撑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暗红圆盘,袖口、裙摆、领口的边缘都在旋转中甩出密集的暗红鬼气,如同被碾碎的红花汁液向四面八方飞溅。那旋转中,她的戏腔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旋转的血嫁衣甩出来的碎片:
“——杜十娘啊杜十娘——”
凌逸在那道急速旋转的血色漩涡前停住了冲刺的势头,将剑鞘横于身前,左腿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但她没有停下唱,而是迎着那正在向她碾压过来的血色漩涡,将嗓音再次送出: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crazyhome2000.com
杜娘子的戏腔更加急促,如同滚珠落入铜盘,字字相连,密不透风:
“——十八年水底望月光——”
凌逸在这密不透风的怨念唱词中,感到灵台再次出现一丝涟漪,她开口: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而当这句清唱出口,那丝涟漪再次被凌逸抚平。
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踏在那片被花瓣覆满的湿泥之上。
一个似踏雪寻梅,轻点即起,落足之处绽开一圈细碎的银白霜花;一个似穿林惊鸦,飘忽不定,过处泥土翻卷如被暗红墨迹浸染。
凌逸的剑势随之如水银泻地,”寒霜”翻转时拖出一道道银白匹练,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杜娘子的红绳则如血藤疯长,漫天纠缠,交叠成网,每一根都带着倒刺般的怨念,撕裂风声。
一个是霜天白鹤振翅掠空,锋锐无匹却又不染纤尘;一个是深潭红鲤摆尾潜渊,诡谲莫测却又无孔不入。
银白与暗红在那片花海上空不断交错,每一次相触都炸开一圈细碎的光屑,如同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反复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凌逸的剑舞越来越快,连鞘”寒霜”在她掌中如同不曾停笔的银毫,在夜色中勾、勒、挑、抹,一笔一划皆是铁画银钩,一撇一捺俱是剑骨冰心。她的脚步从细碎的小步逐渐舒展,时而如同踏在鼓点上般急促跃起,时而又如同踩在琴弦上般悠然滑行,身形忽明忽暗,如同纸卷上徐徐洇开的淡墨,留白处尽是清寒。
杜娘子的身形则愈发飘忽,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足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如同戏台上被人以丝线牵动的提线木偶,每一转身都恰好卡在凌逸剑势将满未满的间隙里,如同枯叶贴着急流滑行,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次偏移都精准地避开了旋涡最急的那一道回力。
唱腔也在这片加速的舞步中彻底放开了。
凌逸清唱时,每一个字都如山泉出涧,落在夜风中便化作一缕银白的霜雾,在石蒜花丛间缓缓弥散。那唱腔不像杜娘子那般婉转哀怨,却沉稳、干净、不卑不亢。她唱”昔有佳人公孙氏”时字字如金铁交鸣,唱”一舞剑器动四方”时又转出几分飒沓风姿,如同一个披甲提剑的女将正立在城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千军万马,眉宇间不曾半分动摇。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如同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雪,薄而韧,寒而清,拂过之处,连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怨气都被压低了姿态,仿佛不敢与之争锋。
杜娘子的唱腔则是另一番光景。她开口时如同有人在地底深处掀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酿,酒液倾泻而出的瞬间,整片彼岸花海都在微微震颤。那唱腔里裹着的不是词句,是沉入江底的红漆木箱,是十八年水底的月光泡胀的绝望,是绣鞋踏过奈何桥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她的尾音像一条在夜风中飘摇的血色绸带,每一次拂过那些石蒜花丛,花瓣便跟着微微颤抖,像是被那怨念惊醒了。她的转调极快,忽而低沉如地底暗河翻滚的闷响,忽而尖锐如瓷器在深夜里猝然碎裂的尖鸣,每一个转折都如同在戏台上甩出一道水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道弧线都绷着暗劲,要将听者的心一同勾进那片水底的黑暗中。
花海在她们的唱腔与舞步之间起起伏伏。
那些被雨浸透的石蒜花瓣,此刻正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夜风中翻飞。凌逸的剑风带动的那一片,如同被银剪裁过的碎雪,打着旋儿向高处升去,泛着湿润的、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的微光;
杜娘子的红绳扫过的那一片,则如同被血浸透的旧帛,沉甸甸地贴着花海表面翻滚、堆叠、卷曲,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细微的暗红色涟漪,如同水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后留下的余波。
两种花瓣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中交汇、碰撞、交缠,银色与暗红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不断变幻的锦,时而银多红少如同雪中数点寒梅,时而红盛银稀如同晚霞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血痕。
更多的花瓣从花丛中被气浪震落,接连不断地涌入那片翻涌的绸缎之中,一层覆一层,如月下雪落,如火中灰扬,最终在那两道身影之间铺开一条不断流动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花之河流,河的尽头是月光,河的源头是霜锋与怨血,而河的两岸,是两道正在急速旋舞的身影。
清唱与戏腔,剑舞与身段,夜风呼啸,花海翻涌。
凌逸再次一式剑舞,一道冰刃从鞘尖迸出,横贯花海。那弧光与血色漩涡的边缘猛烈相撞,发出低沉的、如同地底雷鸣般的轰响。
暗红与冰蓝在那道冰刃与漩涡的交接面上疯狂交织撕裂,将夜风搅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气旋,气旋的中心将二人之间那片区域的石蒜花丛连根拔起,碎瓣如同被卷进龙卷的雪,盘旋升空,漫天翻飞。
凌逸的身形在碰撞的反震力中向后滑出数尺,靴跟在湿泥中拖出两道笔直的银痕。杜娘子的旋转也慢了半拍,血色漩涡的边缘因为那道弧光的切入而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杜娘子终于停住了旋转。血嫁衣的裙摆还在惯性下微微飘动,她的身形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摇晃。她的右袖上,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如同被风吹乱的蛛丝。那低垂的红盖头边缘,在与凌逸的剑风正面碰撞的余波中微微颤动了两下,如同秋叶触及水面时最后那一圈涟漪。
凌逸也停了。她将未出鞘的“寒霜”横在身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她的呼吸同样比方才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初,剑鞘上那些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暗红痕迹正在被寒气缓缓褪去,如同薄冰在晨光中自行融化。
花海在二人之间无声地翻涌。
那些被她们卷上天空的碎瓣此刻正在缓缓坠落,如同暗红色的、被撕裂的雪片,从花海上空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在未干的血迹上又覆了一层干涸的碎红。
杜娘子的身形在夜风中静立了片刻。然后她缓缓抬起右臂,拈起兰花指,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袖口那道被冰刃切出的裂痕上,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凌逸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那场急速的旋转与碰撞中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银袍女子的轮廓。
凌逸依然握着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剑。
“寒霜”还在鞘中。剑鞘的银饰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将剑鞘缓缓转了一周,让剑尖重新指地,左手剑指在剑鞘上轻轻拂过,将最后几缕暗红色的残余鬼气从银饰表面剥落,如同掸去灰尘一般。
“小娘子呀~~你为何~~不拔剑?”
杜娘子的戏腔又在风中颤了颤,尾音像一根被月光捻细的丝线,绕着夜风徘徊不去。
凌逸微微一叹。那声叹息本不该出现在她这样清冷的人唇间,可它就这样落下来了,轻得像一片冰花坠入井水。她那双冷澈的黑眸里,竟有一瞬,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化开了棱角——
“你当真要我拔剑?”
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玉磬敲在青石上,余音清冽。
顿了一息。
凌逸微垂下剑尖,望向那道血红色嫁衣的轮廓,声音沉了下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认真真的温柔:
“收手吧,阿蘅。”
“或者说——”
她顿住,将那个名字在齿间轻轻放稳,像护着一朵快要散尽的灯花——
“我应该叫你……杜蘅。”
第四百四十一章 杜蘅
花海之中,凌逸那一声”阿蘅”落下去时,连风都停了半拍。
那些正在夜风中翻卷的彼岸花碎瓣仿佛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去势,停滞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飘落。花丛间那些细密的沙沙声也矮了下去,像是一整片花海都在屏息。
罗若撑着手臂,从湿泥中坐起半身,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目光猛地从凌逸侧脸转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又从那道血红色的身影转回凌逸,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像是怕惊破了什么。
“凌师姐……你在说什么?你提到阿蘅是什么意思?”
凌逸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杜娘子身上。
“面前这个厉鬼,”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平日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拈起后轻轻放下,”就是阿蘅。”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撑着”潋滟”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却顾不上那些了。
“凌师姐,你一定是弄错了。”她的声音急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攥住喉咙般的紧,”这几日你不在,所以你不清楚,我一直在陪着阿蘅,前日晚上,她亲口告诉我,鬼差来接她了,她还说……她说她要去投胎了,她还跟我挥手说再见——”
她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哽了一下。阿蘅消失时那道青绿色的轮廓在夜风中明灭了一瞬的样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凌师姐,阿蘅离开了,她去转世投胎了。”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凿开了冰层后露出的暗流,温吞而沉,却分明在动。
“阿蘅的本名,”凌逸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分,”就叫杜蘅。”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杜……蘅?”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杜娘子……杜蘅……凌师姐,你是说——”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从困惑转为惊骇,又从惊骇转为一种正在慢慢下沉的、不愿相信的恍然。她没有急着继续,只是等罗若将那口气缓过来。
“前几日我们分头行动,”凌逸终于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层几乎听不出的柔和,”是你主动提出不错,然我也一直觉得这酆获城中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师门那封玉鸽传回的信件,内容太过圆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每一处疑点都被轻轻带过,那些答案,太过轻巧直白。”
她顿了顿。
“所以我趁着你说让我们分头行动之机,御剑入川州腹地,找到了暑山派。”
“什么?”闻言,罗若惊讶道:“凌师姐,你竟然去找了暑山派?先前你不是说,我们的目标是聚魂阵,最好不要离开酆获城么?”
“不错,我是这么说过。”凌逸回答道:“但是师门的回信,太过蹊跷,所以我不得不转变想法。”
罗若看着凌逸,不知道说什么好。
“暑山派掌门李一贫亲自见的我。”凌逸继续道,”他听闻苍衍派弟子到访,很是意外,说之前确有苍衍派来信问起酆获城之事,他们也确实向我们苍衍回了信。”
“对啊对啊!”罗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看,暑山派掌门都说了,他们真的回信了——”
“信是假的。”凌逸的声音平静,打断了罗若。“若若,你收到我的回信了么?”crazyhome2000.com
罗若慌忙探入袖中,将几个时辰前收到的玉鸽传信取出,指尖微颤着递到凌逸面前。凌逸只扫了一眼,便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料峭的凉意:“果然,我的信也被篡改了。这字迹虽与我一般无二,却并非我所写——想来是阿蘅在酆获城上空截下了玉鸽,仿了我的笔迹重新誊录。我料会如此,故而在墨中掺入了一缕真气,又在信筒内侧留了一粒极小的墨点。笔迹可以仿得纤毫毕差,真气却骗不了人。”
罗若闻言,猛地转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她不敢细想——若方才自己未曾察觉端倪,当真依着那封假信离了酆获城,此刻城中万千百姓的生魂,怕是早已被杜娘子吸干,化作一具具空壳了。
“暑山派李掌门对我说的酆获城现状,”凌逸再次开口,“与信中所言,完全不符。我那时便确信,应是有人在酆获城上空拦截了我们的玉鸽,将信件篡改,再重新放出。”
罗若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那信上写的’酆获城乃寻常城池,阴气略重而已’——”
“全是假的。”凌逸的四个字落地,像是四颗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沉底,却溅不起半分涟漪。
“暑山派宗主亲口告诉我,十几年前,暑山派曾派弟子前来酆获城剿妖,剿妖是实,可真正让他们与酆获城百姓结怨的,并非误毁城墙。”凌逸的目光从罗若脸上移开,重新落向花海中央那道一动不动的血色身影,”他们发现酆获城中百姓,在进行一种淫祭邪祀。祭祀之对象,唤作‘阴王’。”
杜娘子的身形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轻,轻得像是在夜风中忽然多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抖动——可罗若看出来了。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听到”阴王”二字时,有轻微的颤抖。
“当地百姓祭拜名叫’阴王’的信仰。”凌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顺着水流缓缓铺开的一幅长卷,”他们相信,所谓阴王,在阴间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需要无数年轻的魂魄为其修筑。酆获城中,若有年轻男女,于二十岁前夭折,且生辰八字的命格为阴命,便是被阴王’选中’的——那些被选中者,便被称为殿男、殿女。而殿男殿女若要惠泽阳世亲人,则需与阳世活人结为冥婚,令阴王降福于夫家与妻家,以保来年风调雨顺。”
罗若的呼吸越来越轻。
“那日我们在城中看见的酉时迎亲队伍……”
“便是冥婚。”凌逸点了点头,”张生迎娶的,便是一位殿女——一个死去的女子。那张生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是为来年乡试求得阴王庇佑。他父母之所以跪求他答应,是因为家中早已供不起他再考一年。”
罗若沉默了。那夜吹鼓手们僵硬的、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笑,那四个提灯童子脸上不正常的苍白,那顶如同棺材般狭长的朱红喜轿,以及马背上那位新郎官死寂般的、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沉落,如同一块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在水面上留下细碎的涟漪后便不见了踪迹。
凌逸立在花丛之间,银白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与碎瓣,声音却依然清淡如常,不疾不徐地剖开那桩旧事:“当地百姓之所以敌视修士,又对暑山派讳莫如深,是因为十几年前,暑山派曾亲手捣毁酆获城的阴王邪祀,拆了那阴王庙,明令禁止再行邪祭淫典。”她微微一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掠过去,像是等那根线自己浮出水面。
罗若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声音有些发飘:“那城中那座没有匾额的庙……”
“便是他们偷偷重修的。”凌逸接得极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晾干的事,“禁令还在,不敢挂匾,不敢正名,只敢借着香火默念那个不能提的名字。”
罗若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可这和阿蘅……又有什么关系?”她抬起头,她泛红的眼眶里,带着一种不敢深究的颤,“你方才说……杜娘子就是阿蘅……”
凌逸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杜娘子站在那里,血嫁衣的裙摆依然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方才还在缓缓流转的鬼力波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停滞在某种半明半暗的凝滞状态中。她既没有继续出手,也没有退走,只是那样站着,低垂的红盖头朝着凌逸的方向,如同一个正在等待下文的人。
凌逸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因为心中一直对阿蘅的身份有疑惑,所以我询问李掌门,暑山派中有无酆获城籍之弟子,掌门告诉我,酆获城籍的弟子虽然没有,外门却有一名酆获城籍的杂役老人,已经六十多岁,老人告诉我,五十年前,平服山上确实摔死过一个少女。但并非是什么寻常山野猎户之女——她父亲是当年酆获城中木棒棰戏班子的班主,姓杜。那个少女的名字,叫做杜蘅。”
罗若的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她扶着”潋滟”剑柄,指尖深深掐进“潋滟”的剑柄。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沙砾与碎叶一同浮上来又沉下去。
“阿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有人在喉咙里揉了一把粗砂,”阿蘅说她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她说她爹娘对她很好……她说她是采野果子的时候不小心摔死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与阿蘅相处的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旧画,一张一张在她面前铺开又合上——阿蘅抱着木偶蹲在石阶上说”阿蘅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时的神情,阿蘅在戏台下看《杜十娘》时无声落下的泪水,阿蘅在常江边放纸船时说”阿蘅只是……还没玩够”时那种轻飘飘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尾音。
凌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传得不远,却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夜风里——
“那个老者说,杜家班主的女儿杜蘅,自幼聪慧伶俐,跟父亲学了唱戏,也学了木偶操控,十四岁便在台上替父亲接过角。后来——”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像是在为那接下来的话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后来她与城中一户姓卢的大户人家定了亲。那少年叫卢高志,可没想到,那便是杜蘅,悲剧的开端……”
花海上空的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变大了。那些还在飘落的石蒜碎瓣被风卷起,在空中翻卷、旋转、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花海中央猛地挣了一下。
“凌姐姐,够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血红色身影的方向传来,很轻,却像是一根被松开后仍在微微颤动的弦,在夜风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定。
“杜娘子”缓缓抬起右手。那截苍白如玉的手臂从袖中漏出,指尖拈着红盖头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封写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的信。
红盖头被掀开了。
那张脸在暗红色的花海光芒中缓缓浮现——白净的底子,眉眼以墨笔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朱砂,腮边染了胭脂。那红妆画得精致,却像是被人用泪水反复冲刷过,美丽中有点可怖。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分明是阿蘅的脸。
罗若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碎裂中艰难地重新拼合。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血红的石蒜。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罗若熟悉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拆穿后,既心虚又害怕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对不起,罗姐姐,凌姐姐。”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炊烟,飘飘荡荡,随时都会散入夜风。
“阿蘅骗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