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作者:龙扶
第四百零七章 旧敌重逢
冻原上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罗若一行三人循着妖力的痕迹向东北方向追踪,已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飞的速度不快,因为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中偶尔透出一片模糊的白,分不清是日头还是更厚的冰晶。罗若玄冰耳坠上的幽蓝光芒明灭不定,随着他们深入冻原,那光芒的频率越来越快,可见此地灵力之混乱。
齐全飞得很吃力。
他的修为在御气境高阶,在北境冻原这片灵力紊乱的土地上,维持御剑飞行消耗巨大。他的脸色发白,额角却渗着汗——那是真气运转过速、身体却因寒冷而僵硬的矛盾反应。衣袍的领口和袖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卫应走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步伐从容,气息平稳。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齐全,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不至于让对方感到难堪。
罗若走在最前面,绒毛小袄的领口被风吹得紧贴着脸颊,垂在耳畔的两缕碎发在风中飞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如水的眼眸半眯着,将感知力铺开到极致。
冻原地底的灵力太乱了。
那些紊乱的灵流如同水下暗涌,层层叠叠,互相冲撞,将一切细微的痕迹搅得支离破碎。若非她身为苍衍水脉嫡传弟子,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胜同侪,恐怕早就跟丢了那条蛇形妖兽的踪迹。
到了。
罗若忽然停下,右手抬起,示意后方二人落下。
卫应几乎是同时停下的。齐全慢了半拍,险些撞上卫应后背,连忙稳住身形,衣袍上的霜花簌簌落下。
罗若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冻原。
前方约莫两百丈处,冻原的地形骤然变化。原本还算平坦的冰原在这里隆起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不过数丈高,却绵延向两侧,一眼望不到尽头。山脊的岩石呈灰黑色,与冻原的灰白色截然不同,仿佛一道伤疤横亘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
山脊的背风面,有一道裂隙。
那裂隙宽约数丈,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隙边缘的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霜,霜层呈幽蓝色,与别处的白霜不同。那些幽蓝色的霜并非自然凝结,而是妖力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
“就在那里。”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裂隙下面。”
齐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刚回到手上的剑柄。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卫应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裂隙移向裂隙周围的地面。那里有大片蜿蜒的、如同巨蟒爬行般的痕迹,深深嵌在冻土中,与齐家商队失踪的那个村庄留下的印记如出一辙。印记从裂隙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开,有的通向远方,有的绕了一圈又折返回来。
“它不止袭击了齐家的商队。”卫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意,“这个裂隙,是它的巢穴。”
罗若点了点头,“潋滟”的剑身上的水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蓝光,如同清晨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齐全公子,你在外面接应。”她的声音不容置疑,“若我们进去半个时辰还未出来,你立刻返回霜叶城,向齐家家主禀报,请他派人前往苍衍派报信。”
齐全的脸色骤变。
“罗仙子,我——”
“齐全公子。”卫应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罗仙子说得对。你的修为尚未到凝真境,地下空间狭窄,若遇险情,我们未必能护住你。你留在外面,若有变故,至少还能有一人回去报信。”
齐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的脸色涨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齐全明白。二位仙师务必小心。”
罗若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与卫应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跃入那道幽深的裂隙。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裂隙比从上面看起来更深。罗若和卫应沿着倾斜的岩壁向下滑行,脚下是冻得坚硬的碎石和厚厚的冰层。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的灵力越发紊乱,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一切闯入者。
罗若催动“潋滟”剑,剑身上的水蓝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色霜层,霜层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道深深的划痕——那是蛇形妖兽的鳞片与岩石摩擦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年。
卫应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掐着剑诀,周身凝聚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色剑芒。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将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都纳入感知之中。
裂隙向下延伸了约莫百丈,忽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二人面前。
洞穴高约十余丈,方圆近百丈,顶部悬挂着无数粗大的冰柱,冰柱尖端滴落的水珠在半空中便已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洞穴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那是妖力长期侵蚀的结果,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霜层,霜层之下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不规则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蜿蜒。
洞穴中央,堆积着大量动物的骨骼。
有雪原鹿的角,有冰原狼的头骨,有冻原熊的肋骨,还有一些罗若叫不出名字的、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形的残骸。骨骼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在那堆骨骼的最上方,赫然堆着几件人类的衣物——灰蓝色的袍子,袖口绣着霜花图案。
齐全家的族徽。
罗若的目光在那些衣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尸体,意味着那些人大概率已被吞食,也可能还困在更深处——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那头盘踞在此的妖兽。
就在这时——
“嘶————昂————!!!”
一道震耳欲聋的嘶吼,从洞穴最深处炸开!
那声音不似蛇类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混杂着暴戾与威严的、如同冰层崩裂般的咆哮。声波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幽蓝霜层被震得簌簌落下,洞顶悬挂的冰柱纷纷断裂,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冰屑。
洞穴深处的黑暗中,一双冰蓝色的竖瞳,缓缓亮起。
那竖瞳大如灯笼,瞳孔如同万载玄冰的精华凝结而成,冰冷、无情。竖瞳之后,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在从黑暗中游出。
首先是头颅。
形似巨蟒,却又截然不同。头顶生有一根长约丈许的独角,独角晶莹剔透,如同寒冰雕刻而成,根部隐有淡金色的古老符文流转。头颅两侧各有一片扇形冰晶鳍状结构,边缘锋锐如刀,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冷硬的寒光。
面孔狭长,覆盖着细密而华丽的冰蓝色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有天然的寒冰纹路。口吻长而微翘,利齿交错,每一颗都如同精心打磨的冰锥,开合间寒气四溢。
然后是身躯。
粗逾水缸,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幽蓝色冰晶鳞片,鳞片大如磨盘,每一片都铭刻着繁复玄奥的寒冰纹路。躯体蜿蜒盘踞,从黑暗中不断延伸而出,长度难以估量。
罗若的圆眼微微瞪大,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出来者后的恍然。
“不是巨蟒妖兽。”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是寒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根独角上。独角根部,有一道蜿蜒的、如同闪电般的裂纹,从独角中段一直延伸到根部。那裂纹虽已愈合,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如同瓷器上的裂痕,让整根独角的光泽不再纯粹。
那裂纹,罗若见过。
十八年前,天山之巅。
那头争夺雪莲的寒螭,被甄筱乔以雪莲之力灌注的全力一击,击碎了独角尖端。独角崩碎,妖力外泄,寒螭仓皇逃入冰渊深处。
那裂纹的位置、形状、走向,与罗若记忆中的画面完全吻合。
但是,大概十八年了。当年那个只能跟在凌师姐身后、在寒螭面前只能闪躲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通玄境修士。凝丹境巅峰的寒螭,放在当年是不可逾越的高山,放在今日——不过是一块稍大些的垫脚石罢了。
寒螭也在看着罗若。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从最初的冷漠与暴戾,渐渐浮现出一丝困惑,随即困惑转为思索,思索转为记忆,记忆转为——暴怒。
它认出了她。
大概十八年前,天山的冰谷中,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几个人族之一,夺走了它等待了数百年的雪莲。就是那几个人族,击碎了它的独角,伤及它的本源,让它的修为从此停滞不前。
十几年了。它在这片冻原地底舔舐伤口,吞食无数生灵,试图修复那道伤痕,却始终无法痊愈。十几年的恨意,十几年的不甘,此刻全部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疯狂跳动。
“人族……女修……”
它的声音沙哑而晦涩,如同冰层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夺吾……雪莲……伤吾……独角……”
它顿了顿,那双竖瞳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今日……送死……好!”
话音未落,它巨口一张,一股浓烈的幽蓝色吐息如同决堤的冰河,朝着罗若和卫应汹涌喷出!
卫应身形急退,银白长剑出鞘,在身前布下一层剑气屏障。
但罗若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足以冻结万物的幽蓝吐息朝自己扑面而来,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
“潋滟”剑轻轻抬起。
剑身上的水纹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不是爆发的炽烈,而是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潭般的幽蓝光芒。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不是剑气,而是一片水波。
那片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水幕,挡在罗若身前。那水幕并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对面的寒螭,但就是这薄薄一层水幕,却让那道足以撕裂天地的幽蓝吐息在触及的瞬间——消散了。
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水波之中。
寒螭的竖瞳骤然收缩。
它的吐息,它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个人类女修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crazyhome2000.com
卫应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同样震动。他知道苍衍水脉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道法特点,但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的,他在水脉年轻一代中还没见过几个。罗若方才那一剑,将水属真气“包容万物”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不是硬碰硬地对抗寒螭的吐息,而是以水之柔,容纳冰之寒,将其化为己有。
寒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双竖瞳中的暴怒渐渐被忌惮取代,它盯着罗若手中那柄水蓝长剑,盯着她周身流转的、绵柔却深不见底的清涟真气,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年前,这个女修还只能躲在那个白衣人族身后,连正面接它一击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便让它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
“大家伙?”
罗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她看着寒螭,看着那双竖瞳中翻涌的恨意与忌惮,嘴角微微弯起。
“十几年前,你凝丹境巅峰,我凝真境初阶,再加上妖族体魄强悍,你追着我们打,我们只能逃。”
她顿了顿,手中“潋滟”剑轻轻一转,水蓝色的剑光在洞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十几年后,你还是凝丹境巅峰,我已是通玄境初阶。”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真没想到,再次见到你,你竟然原地踏步十几年。”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直直扎入寒螭的心口。
寒螭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不再用吐息,不再用妖术,而是要以纯粹的肉身力量碾压这个狂妄的人类女修!
罗若没有闪避。她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水蓝色的剑光在剑面上流转如波。
“苍衍水道·潮音壁。”
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壁在她身前凝聚,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寒螭的巨尾轰然砸在光壁上!“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洞穴中炸开,冰屑碎石漫天飞舞,整个洞穴都在剧烈颤抖。
但罗若纹丝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光壁之后,衣袍在冲击波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风中飞舞,但她的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握剑的手都没有颤动一下。
寒螭的巨尾被光壁弹了回去。那层薄薄的水壁将巨尾的全部力量吸收了,然后以一种更加圆融的方式反弹回去,让寒螭自己承受了自己那一击的反作用力。
寒螭的身躯猛地一晃,巨尾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它整条尾巴都在发麻。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水蓝色的光壁,看着光壁后那道纤秀的身影。
寒螭心中的忌惮变成了恐惧。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罗若的身形在碧波虚影中穿梭如鱼,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道凌厉的水蓝色剑光。“潋滟”剑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画笔,在洞穴中勾勒出一幅幅水波流转的画卷。每一剑都精准地命中寒螭身上鳞片受损之处——脖颈旧伤、右鳍根部、独角裂纹附近。
寒螭的每一次攻击都被她从容避开,它的每一次吐息都被她的清涟真气化解。她甚至有余力分心护着卫应——有好几次,寒螭的吐息或利爪险些击中卫应,都是罗若及时出手,或是一道水莲挡在卫应身前,或是一道碧波将卫应从险境中推出。
她的真气铺开到极致,将整个洞穴的每一处灵力波动都纳入掌控,寒螭的任何攻击都逃不过她的预判。
通玄境对凝丹境,本就有境界优势。再加上水脉功法本就擅长周旋、牵制、消耗,寒螭虽肉身强悍、妖力浑厚,却始终无法将优势发挥出来。它被困在这座地下洞穴中,空间有限,庞大的身躯反而成了累赘,转身不便,闪避不易,只能被动挨打。
寒螭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每一剑都不深,但数量多,积少成多。幽蓝色的血液从鳞片缝隙中渗出,将它身下的冰面染成一片诡异的暗蓝。它的气息开始出现波动,妖力运转不再圆融,动作也渐渐迟缓。
它越来越急躁。
它试图凝聚妖力施展本命妖术,就像十八年前在天山那样,将全部力量凝聚于独角尖端,一击定乾坤。可每当它开始凝聚,罗若的剑便到了——不是攻击它的独角,而是攻击它的脖颈、它的冰鳍根部、它的眼睛,逼得它不得不中断凝聚,分心防御。
她根本不给他蓄力的机会。
寒螭的眼中,暴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深沉的、绝望的疯狂。
它忽然收住了攻势。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盘,头颅高高昂起,不顾一切地将体内残存的妖力全部凝聚于独角尖端。那些妖力在独角上疯狂旋转、压缩、坍缩,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深邃如万载玄冰本体的幽蓝光球。
它不再管罗若的攻击会不会落在身上,不再管那些剑伤会不会致命。它只要这一击——只要能击中这个人类女修,就算以命换命,也值了。
罗若看着那颗幽蓝光球,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悯的意味。
“还是这一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大家伙,十几年前,你用这招差点杀了我们是不错。但是这十几年后——”
她顿了顿,“潋滟”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那颗幽蓝光球。
“我也不是从前的小姑娘了。”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清冽如泉,在洞穴中回荡。
“——水龙吟。”
一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龙形剑气从剑尖咆哮而出,张牙舞爪,直扑寒螭!那龙形剑气并非虚影,而是由极度凝练的水属真气凝聚而成,龙身足有数丈之长,龙鳞片片分明,龙须飘摇如丝,就连龙眼中都闪烁着灵动的光芒。龙吟声低沉而威严,震得洞穴四壁嗡嗡作响,仿佛真的有一条远古水龙从深渊中苏醒。
水龙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冰屑碎石在龙身的冲击下化为齑粉。那威势,那气魄,与寒螭那颗幽蓝光球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拼命凝聚的孤注一掷,一个是信手拈来的举重若轻。
水龙与光球,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或者说,巨响之后,一切声音都被那碰撞的余波吞没了。
卫应只觉得耳中一片嗡鸣,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来得及将自己的长剑插入地面,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才没有被那股冲击波掀飞。
洞穴在崩塌。
洞顶的岩层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烟尘和冰屑。岩壁上的幽蓝霜层被冲击波震得粉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在洞穴中飞舞。地面上的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从数尺宽裂到数丈宽,深不见底。
寒螭的独角,在那条水龙的冲击下,从根部彻底断裂。
幽蓝色的血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溅了寒螭一脸。紧接着,水龙撞上了它的头颅。寒螭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滑去,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撞上洞穴最深处的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岩壁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石簌簌落下,将寒螭半埋在乱石之中。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上的鳞片在那条水龙的冲击下碎裂了大半,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毫无防御力的皮肤。它的头颅剧痛无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连罗若的身影都看不清。
败了。
彻底败了。
寒螭的心中,涌起一股疯狂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它将体内残存的妖力、生命力、魂魄,全部向妖丹凝聚。那颗幽蓝色的妖丹在它体内疯狂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从幽蓝转为深蓝,从深蓝转为刺目的白,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微型太阳。
妖丹自爆。
就算是死,它也要拉这两个人陪葬。
卫应感觉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罗仙子,它要自爆!”
罗若看着寒螭体内那颗越来越亮、即将爆发的妖丹,看着寒螭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疯狂的眼睛,平静如水。
“苍衍水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如同湖面上吹过的微风。
“——碧波之牢。”
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罩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寒螭庞大的身躯整个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将光罩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
寒螭心中发狠,催动妖丹,试图将残存的妖力、生命与魂魄一并引爆。那颗幽蓝色的妖丹在它体内猛然旋转,光芒骤亮,由幽蓝转为深蓝,眼看就要突破临界——可就在妖力即将凝聚成自爆之势的瞬间,那层薄薄的水壁骤然收紧,如水之柔劲,将妖丹连同其周围翻涌的灵力一并紧紧裹住。寒螭只觉得体内的妖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旋转戛然而止,光芒急速黯淡,刚刚聚起的毁灭之力连喷发的机会都没有,便在水波的无声浸润中迅速溃散、消弭,归于虚无。
光罩纹丝不动。
妖丹的旋转彻底停滞,光芒尽敛,恢复成最初那枚幽蓝色的、温润如石的珠子,再无半点狂暴之意。
寒螭的眼中,恐惧与绝望达到了顶点。它忽然发现,自己连玉石俱焚的权利都没有了——妖丹自爆,被封印了。
卫应抓住这个时机。
他踏着被碧波之牢封印的寒螭身躯,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跃到寒螭的七寸之处——那是蛇形妖兽的要害,七寸是它妖力运转的中枢,击穿此处,妖力溃散,再无反抗之力。
卫应手中长剑高举过头,剑身上凝聚着全部的真气与剑意,银白色的光芒炽烈如烈日。
“天剑诀·提剑斩妖!”
一剑落下,直直刺入寒螭七寸!
剑刃没入血肉,剑气从另一侧贯穿而出。幽蓝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浇了卫应一身,将他月白色的剑袍染成一片诡异的暗蓝。
寒螭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双冰蓝色的竖瞳中,光芒在这一刻骤然黯淡。它的身体开始萎缩——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干枯的皮肤。冰鳍软化、下垂,失去了光泽。利齿从牙床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的身躯在缩小,从粗逾水缸缩到只有水桶粗细,从水桶粗细缩到只有寻常蟒蛇般大小。
所有的妖力、生命力、魂魄,都在这一刻溃散。
寒螭死了。
死在“碧波之牢”中,死在自己的巢穴里,死在卫应的剑下。
卫应从寒螭的尸身上跃下,长剑在身前甩了一下,甩去剑刃上的血迹,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幽蓝色的妖血,脸上也溅了几滴,但神色从容,气息平稳。
他走到寒螭七寸处,蹲下身,以剑尖剖开血肉,从中取出一枚幽蓝色的妖丹。
妖丹约摸鸡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幽蓝色光芒。光芒并不炽烈,甚至可以说很柔和,如同月色下的湖面,宁静而深邃。但仔细看,能看见妖丹内部有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那是寒螭一生的修为。
卫应起身,将妖丹递向罗若。crazyhome2000.com
“罗仙子,此战全仗你压制之功。这妖丹,当归你所有。”
罗若接过妖丹,握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入衣襟中。
“多谢卫大哥。”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根独角虽已断裂,却仍是炼器的好材料。卫大哥带回天剑宗吧,可铸成数柄上好的冰属仙剑。”
卫应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上前将寒螭那根断裂的独角拾起,用布包裹好,收入背囊中。
齐全蹲在裂隙入口处,双手扒着岩壁,探头向下张望。
他听见洞穴深处传来的轰鸣声渐渐平息,看见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罗若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衣袂飘飘,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绒毛小袄的领口依旧整洁如新。卫应跟在她身后,衣袍上沾满了幽蓝色的妖血,但同样气息平稳,不见狼狈。
齐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道:“罗仙子,卫公子,那头妖兽——”
“齐大哥,妖兽死了。”罗若向齐全说道,“你们齐家商队的仇,报了。”
齐全张着嘴,愣了片刻,然后猛地抱拳施礼,将腰重重弯下。
“多谢罗仙子!多谢卫公子!齐全替齐家上下,谢二位大恩!”
罗若伸手将他扶起。
“齐大哥你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何况里面那妖兽,与我,也算是有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灰蒙蒙的冻原,声音轻了几分。
“令叔的事,我很抱歉。但他若泉下有知,见你今日如此勇敢,也会欣慰的。”
齐全的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将眼中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三道遁光拔地而起,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那道幽深的裂隙中,寒螭的尸身正在冰封中缓缓腐朽。
那根断裂的独角,被卫应用布包裹着,静静躺在他的背囊中。
而那枚幽蓝色的妖丹,在罗若的衣襟中,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芒。
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
又如同一个时代的开始。
第四百零八章 霜叶传书
霜叶城,齐家。
这座北境名城的初冬傍晚,比中原来得更早。日头刚偏西,天空便染上了一层浓烈的橘红,将城中的屋脊、巷道、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齐府的门楣上,那朵以银线绣成的霜花族徽在夕照下微微泛光,内敛而精致,如同北境世家特有的低调与矜持。
齐家正堂,此刻灯火通明。
堂上摆着一张紫檀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布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霜花纹,与门楣上的族徽遥相呼应。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北境特有的冰湖鱼脍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码在冰盘上,鱼肉晶莹剔透,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雪山蘑菇炖雪鸡,汤汁浓白如乳,香气四溢;炭烤雪原鹿肋排,外焦里嫩,撒着北境独有的香料,闻之令人垂涎。
还有几道菜,显然是南方的菜系——清蒸湖蟹、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精致而地道,足见齐家待客的用心。
齐家家主齐正渊坐在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一袭藏青色锦袍,袍角绣着银线霜花。他的修为在通玄境初阶,放在北境修士中已是不可小觑的人物,可此刻坐在堂上,面对着苍衍派和天剑宗的两名弟子,姿态却放得很低。
他端起酒杯,起身,向罗若和卫应各敬一杯。
“罗仙子,卫公子。”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直爽,“此番我齐家商队失踪,若非二位仙师出手,那头盘踞冻原多年的寒螭恐怕还要继续祸害百姓。齐某替齐家上下,敬二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罗若连忙起身,双手举杯,浅抿一口,笑着道:“齐家主客气啦。降妖除魔,本就是我正派弟子的分内之事。”
她绒毛小袄依旧披在肩上,领口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双如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活泼,让堂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卫应也起身,举杯回敬,动作从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齐家主客气了。天剑宗与苍衍派同气连枝,北境本就是我天剑宗护佑之地,此番与罗仙子联手除妖,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有居功自傲,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天剑宗在北境的地位。
齐正渊自然听得出来,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招呼二人坐下,动筷。
齐全坐在末席,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蓝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显然还在为今日的“勇敢”而暗自骄傲。
他用公筷给罗若夹了一块雪山蘑菇炖鸡,又给卫应夹了一块炭烤雪原鹿肋排,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罗仙子,卫公子,你们尝尝这个。北境的雪鸡和南方的鸡不一样,肉质紧实,炖出来的汤特别鲜。还有这个鹿肋排,是我们霜叶城的特产,别处吃不到的。”
罗若笑着接过,咬了一口鹿肋排,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齐公子,这个鹿肉是怎么做的?外皮脆脆的,里面却嫩得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齐全被夸得脸微微发红,连忙道:“这个鹿肋排要用雪原上特有的香草腌制一整夜,然后用果木炭慢火烤一个时辰,烤的时候还要不停地刷蜂蜜水,所以外皮才会又脆又亮。”
“齐公子懂得真多。”罗若笑道。
齐全的脸更红了。
卫应在旁看着,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始终没有变。他吃相极好,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筷子的摆放、酒杯的端取都合乎礼数,一望便知是名门大派出身的弟子,礼教刻在骨子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卫应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落在齐正渊脸上。
“齐家主,晚辈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齐正渊放下酒杯,正色道:“卫仙师请讲。”
“此番寒螭之患,虽已解决,但冻原深处的妖兽是否还有余孽,尚需进一步探查。”卫应顿了顿,目光扫过齐全,又落回齐正渊脸上,“若日后齐家再遇此类妖患,不妨先告知我天剑宗在北境的弟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依旧温和,声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毕竟,北境离天剑宗近。一来一回,省去许多奔波。”
这话说得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都听得出来言外之意——北境是我天剑宗的护佑范围,齐家有事先找天剑宗,不要千里迢迢往苍衍派送信。
齐正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看向卫应,脸上挂着一副“你说得对”的表情。
“卫仙师说得极是。天剑宗在中原北方,是距我北境最近的大派,贵宗经营数百年,护佑一方,我等散修世家,自然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和煦。
“不过嘛,此番那寒螭盘踞之处,灵力紊乱至极,我齐家子弟确是无法追踪其踪迹。苍衍水脉以灵力感知见长,罗仙子又是水脉嫡传,这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举杯道:“总之,此番能除此大患,全赖二位仙师通力合作。齐某再敬二位一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天剑宗,又抬了苍衍派一手,还将“通力合作”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家联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卫应听罢,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举杯与齐正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罗若在一旁看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这些门道。苍衍派与天剑宗同为天下三大正派之一,明面上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暗地里却各有各的盘算。北境这片地盘,天剑宗经营了数百年,早已视为禁脔。齐家此次绕过天剑宗直接向苍衍派求助,在天剑宗看来,无异于打脸。
卫应此行的“协助调查”,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宣示主权的——告诉齐家,也告诉苍衍派,北境是谁的地盘。
罗若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雪山蘑菇炖鸡,那鸡肉确实好吃,肉质紧实,汤汁鲜美,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
一名齐府执事匆匆走进正堂,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竹制信筒,走到齐正渊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齐正渊的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筒,挥了挥手,示意执事退下。那执事躬身退后,消失在堂外的暮色中。
齐正渊将信筒放在桌上,转向罗若,双手将它推到她面前。
“罗仙子,方才府中收到一封玉鸽传书,是给您的。”
罗若一怔。
“给我的?”
“是。”齐正渊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却没有多问,“送信的玉鸽在霜叶城上空盘旋了半日,方才落在我齐府院中。这信筒上刻着贵派的标识,应是苍衍来的。”
罗若接过信筒,低头看去。
那信筒以青竹制成,约莫两指粗细,三寸来长,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筒身刻着一朵兰花,笔触细腻,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兰花的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母亲陆璃的信筒。
她旋开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笺以苍衍派的青檀纸制成,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纸面上,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陆璃的笔迹,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母亲给她写的每一封信都是这样的字,端正、秀丽。
罗若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很慢。
很慢。
齐全正在啃一根鹿肋骨,忽然察觉气氛不对,抬起头,就看见罗若捧着信纸,一动不动。
“罗仙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困惑,“你怎么了?”
罗若没有回答。crazyhome2000.com
她还在读。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可齐全忽然发现,那亮晶晶的,不是烛光。
是泪。
泪水从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涌出来,一颗,两颗,三颗,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滴在手中的信纸上,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洇开一小片模糊。
罗若没有擦。
她只是继续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用尽全力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齐全彻底慌了。
他手中的鹿肋骨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手足无措地看着罗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急得脸都红了。
“罗、罗仙子!你、你怎么哭了?!”
卫应在旁,眉头紧紧皱起。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关切:“罗仙子?信上说了什么?派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罗若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衣襟中,动作珍而重之,如同在收藏一件无价的珍宝。然后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是齐全方才给她倒的北境特产的冰葡萄酒,色泽金黄,清亮透明。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清冽,带着果木的甜香和微微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道温热。罗若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那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齐家主。”
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明显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顿饭,我吃不了了。”
齐正渊面色一肃,连忙起身:“罗仙子,可是信中有何急事?若有需要齐家帮忙之处,你尽管开口——”
“不必了。”罗若站起身,将那只空了的信筒收入袖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那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绒毛小袄的领口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齐全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罗仙子!你饭还没吃完呢!——”
罗若在堂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狼狈,像是在拼命告诉身后的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齐公子,你替我吃了吧。”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丝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让人心碎的颤抖。
齐全愣在原地。
卫应站起身,月白色的剑袍在烛光下微微泛光。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罗仙子,你若急着回去,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回中原——”
“不用了,卫大哥。”
罗若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侧过脸,露出半张侧颜。烛光从堂内照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自己回去。”
话音落下,她转身出了正堂。
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北境冻原上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的味道。只是那春风里,混着泪水的咸涩。
齐府的院子不小。从前堂到院门,要穿过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几株北境特有的霜枫,此刻正值深秋,霜枫的叶子红得像火,在暮色中燃烧。
罗若走在甬道上,步伐越来越快。
她没有跑,但她走得比跑还急。短靴的小跟在她脚下与地面发出急促的“啪啪”声,绒毛小袄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垂髫在身后飞舞如旗。她走过那几株霜枫,走过院中的假山,走过那座小小的石拱桥,走过桥下那条已经结了薄冰的小溪。
她走到院中央,停住了。
罗若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天际,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霜枫的甜香,有北境独有的清冽,也有她再也忍不住的、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哭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绒毛小袄的领口上,滴在她握紧的拳头上,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细微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泄了出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必须回去。
立刻。
马上。
“潋滟”剑从腰间飞出,剑身上的水纹在暮色中亮起幽蓝色的光。罗若一跃而上,脚踏剑身,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走!”
一个字,带着哭腔,带着决绝,带着一个少女对远方某个人的、全部的牵挂与恐惧。
“潋滟”剑化作一道水蓝色的流光,载着她破空而去,向南方疾掠。那光芒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院中,齐正渊、齐全、卫应等人追了出来。
齐全站在院门口,手中还握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鹿肋骨,张着嘴,望着南方那片暮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罗仙子她……她怎么了?”
他转过头,看向齐正渊,又看向卫应,满脸都是茫然和心疼。
“她怎么哭着就走了?谁给她写的信?信上说了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齐正渊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片渐暗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卫应,嘴角弯起一抹苦笑。
“卫公子,你看这……”
卫应摇了摇头,同样望着南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齐家主不必担心。”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罗仙子她……性子直,藏不住事。能让她这样的,必定是大事。”
齐全站在一旁,手中的鹿肋骨还在滴油,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油渍。他低下头,看着那根啃了一半的肋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方才在堂上,罗若用手背擦泪的样子。那双如水的眼眸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就算哭起来,也是如此动人。
暮色渐浓。
霜叶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毯。城中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只剩下几间酒楼茶肆还在营业。
齐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如谜,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