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沈冰茹
作者:蓝电
第二十一章:最后的调查(大结局)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场车祸会成为我人生的分界线。后来才发现,被它改变命运的,远不止我一个人。」
林疏影走后。
我又看了眼手机,冰茹依旧没有回复我。
从上一次之后,我已经很少再打开手机里的监听。
这种事情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万一哪天被她察觉,我们之间最后那一点若无其事,恐怕也维持不下去了。
不过副台长的任命正式下来以后,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还是她。
哪怕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位置究竟是怎么来的。
手机短信记录里,依旧停在了「恭喜陈台。等下空了我们视频。」这句。
之后便再没有消息。
似乎她一直没有空下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发了一句 【还在忙吗?】
10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我。难道真的在忙?
半个小时。
手机始终安静。
我有点坐不住了,还是打开了手机上的监听小程序。
我戴上耳机。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很轻的空调声。
我甚至怀疑监听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把音量往上调了一格。
十几秒后,终于听见冰茹的声音。
「您昨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的声音不大。
离手机应该有一段距离。
随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像打火机合上,又像有什么东西被随手放在了玻璃桌面上。
我愣了一下。
她这是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有些疲惫。
「冰茹,你说一个人平时电话从来不会不接,突然一天都联系不上,说明什么?」
我一下坐直了。
侯东来。
他说的是谁?谁联系不上?
难怪冰茹无法回复我信息,她在侯东来的办公室?
我有点惊诧, 冰茹以往在老周那里,我几乎无法监听到任何信息。 侯东来似乎对冰茹还是蛮放心的,冰茹的手机如此自由的被带入候的办公室?
冰茹似乎想了一下。
「可能临时有事吧。」
侯东来笑了一声。
笑得很勉强。
「老罗从今天早上开始,我打了四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老罗?
我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是罗海峰?
侯东来没有继续说。
耳机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比平时稍重。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冰茹笑了一下。
「您就是最近太累了。」
「事情太多,又没休息好,您别胡思乱想了。」
「不是胡思乱想。」
侯东来说。
声音很低。
「就是有种感觉。」
他停了一下。
「说不上来。」
这句话让我后背莫名凉了一下。
冰茹没有马上接话。
紧接着,我听见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嗒。
嗒。
嗒。
很轻。
又很清楚。
她似乎正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我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穿着高跟鞋,在侯书记的办公室里踱步。
侯东来忽然问:
「几点了?」
「快五点了。」
冰茹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说:
「我那个专访是不是快开始了?」
冰茹立刻接上。
「是的。」
侯东来「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某件事从脑子里拎了出来。
「帮我把电视打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你帮我按一下头。」
「还是太阳穴那一块。」
冰茹没有任何迟疑。
「好。」
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地走向另一侧。
电视被打开的瞬间,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
随后是频道切换的提示音。
画面似乎停在了综合频道。
嗯。」
侯东来应了一声。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耳机里只剩下很轻的按压声。
还有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播报。
冰茹的声音偶尔响起。
「这里会不会有酸痛?」
「有点。」
「那我再轻一点。」
「嗯。我感觉您这里太紧绷了。我发现你按摩的水平也越来越棒了。」
「我没啥力气,比不了专业的。」
「哈哈哈,你真谦虚,你比许秘书有力道多了。」 侯东来似乎是表扬她。
「对了。。你老公那个副台长的任命,是不是已经正式下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侯东来连这个都知道。
冰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波动。
「是的。」
「他今天发短信告诉我了。」
侯东来「嗯」了一声。
「倒是比我想的快。」
冰茹轻轻笑了一下。
「感谢您和周部长给他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感谢词。
我握着耳机,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说。
「你老公是有能力的。」
「这点我一直知道。」
冰茹很快接了一句:
「他就是有时候太认死理。」
侯东来笑了笑。
「做新闻的人,有点脾气不是什么坏事。」
「真正麻烦的是没脑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老公有脑子。而且我不同意你说的,她一点都不认死理!」
冰茹似乎笑了。
我隔着耳机都能听出来,她听到侯东来赞扬我,笑的很含蓄。
「那以后还要麻烦您多关照他。」
侯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只有冰茹高跟鞋轻轻挪动了一下的声音。
嗒。
很轻的一声。
「嗯。。。」 随之是一声冰茹的轻哼。
过了一会儿,侯东来才慢慢说道: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如果以后真去了帝都,总要有几个自己用得顺手的人。」
他说得太轻松了。
轻松得就像那件事已经定了。
不是如果。
更像只是时间问题。
冰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她轻声说:
「一舟这些年也累积了很多基层的经验。」
她顿了一下。
声音更软了一些。
「如果以后真有机会,您能带带他,他一定会把您交代的事情做好。」
「哦。说到做事,我看过他做的那个关于咱们西南的那期《焦点追踪》。」
侯东来的声音忽然换了一个节奏。
「有深度,也有锋芒。」
「不是那种只会跟着通稿走的东西。」
冰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侯东来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尤其是最后一段,关于山区产业转型那一段。」
「他没有只讲政策,也没有只讲困难。」
「而是突出了领导班子在背后默默付出把问题解决的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这点很难得。」
我握着耳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
那期节目说实话,我知道他的意图,只不过我的节目风格不会太张扬,更是用事实说话。
冰茹轻声问:
「您看得这么细?」
侯东来笑了一下。
「像一舟这样的能做事的人,你们台里已经不多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我却莫名有点不安。
「所以周部长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冰茹没有插话,只是又很轻地「嗯」了一声。
像是在等一个真正的结论。
侯东来继续说:
「让他在副台长这个位置上,先做一段时间。」
「他要学会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善于调动手下的资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冰茹没有说话。
我却能感觉到,她大概也在消化这句话。
听到这个「善于调动手下资源?」 就像林疏影这样的资源? 我有些鄙夷。
侯东来接着说:
「等这一段时间过去,再看情况。」
他停了一下。
语气忽然变得更确定了一点。
「后面我会和老周再商量。」
我呼吸微微一滞。
「把他调去中宣部。」
冰茹明显顿了一下。
「中宣部?」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有一丝很轻的意外,甚至是喜悦,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侯东来「嗯」了一声。
「去帮老梁。他那里未来会很缺人手。」
我握着耳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妻子和这位位高权重的书记聊我的未来,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当一个人的未来开始由别人「设计路径」,那代价往往不会写在台面上。
心里那种空中楼阁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们谈的是上升,是平台,是更大的系统。
更让我无法忽视的是——
在这场关于我未来的讨论里,我似乎始终没有什么发言权。
甚至连「被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这真的是我要去的地方吗?
*** *** ***
侯东来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
「对了。。你呢?」
冰茹停住了。
「我?」
「你不会一直想做你的《冰茹会客厅》吧?」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明显静了一瞬。
连背景电视音都像被压低了。
冰茹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轻轻笑了一下。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侯东来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想不想一直做下去。」
冰茹沉默了两秒。
然后才开口。
「节目刚有一点影响力。」
「我想再巩固一下。」
「至少把这个品牌做稳。」
她说得很稳。
侯东来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次,那笑声里明显多了几分欣赏。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
冰茹轻轻低头笑了一下。
「在您身边久了,总会学一点皮毛。」
这句话说得, 分寸拿得极准。
既是顺从,也是提醒自己位置。
侯东来显然很受用。
「沉得住气是好事。」
反而像是很满意。
「做事的人,最怕的就是急。」
冰茹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多说。
侯东来停了一会儿。
「不过主持人终究只是主持人。」
我的手指下意识停在了耳机线上。
冰茹也没说话。
侯东来继续道:
「镜头前再风光,真正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
「以后有机会,你该换个位置。」
冰茹似乎愣了一下。
「什么位置?」
侯东来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几秒,我才听见他的声音。
「等我那边的大事成了。」
他顿了顿。
「办公厅那边,我缺一个自己用着放心的人。」
我背后一凉。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那不是给一个主持人的奖励。
那是把一个人真正带进自己的班底。
冰茹显然也听懂了。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侯书记,您别开我玩笑。」
「我连行政都没做过。」
「那些事情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
侯东来的语气倒很轻松。
「谁天生就会?」
「你脑子快,分寸也好。最重要的是你那么漂亮,还那么骚。」
「嗯。。」冰茹又发出一声闷哼。
「侯书记您别拿我开涮了。」
「你下面小骚逼上的首饰,给你换来了西南旅游大使的名头,还外加三百万酬劳。以后如果真让你坐上办公厅主任,你愿意拿什么换呀?」
我听到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侯东来难道在拉她连着阴蒂的链子?
冰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羞涩,还有一点发颤:
「嗯。。。那三百万……都给了台里,又不是进我口袋。」
侯书记低低笑了一声。
「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台里不会傻到把钱全吞了。」
我听见冰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忽然多出一点抑制不住的欢喜:
「我不知道。。。那就……侯书记您决定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只有细微的金属链子声,和冰茹越来越乱的呼吸。
侯书记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阿彪这人,你觉得怎么样?」
耳机里,冰茹明显愣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和不确定:
「阿彪……?」
我听出她大概没想到侯书记会突然问这个。
侯书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低低笑了笑:
「我还是有点佩服他的。别看手段有点狠,被他调教过的女人,后来都离不开他。调教完,很多人都上了瘾……身体上离不开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沉了些:
「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冰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侯书记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你还是有点害羞。他给下面装的链子,现在习惯了吗?」
冰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勉强的平静:
「基本习惯了。总之不影响走路了。外人也看不出来。」
「好,不错。」侯书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不过我这几天发现你下面也紧致很多了。」
冰茹的呼吸乱了一下,声音发软,带着明显的羞意:
「阿彪老师他……天天会训练我下面的肌肉力量。」
侯书记又低低笑了一声:
「我感觉到了, 而且看起来你奶子也大了点。」
「哪里有……」冰茹急忙否认,声音却有点发虚,「就是。。现在敏感很多。阿彪老师每天给我擦那个……乳霜。」
「我看出来了。」侯书记语气肯定,「感觉你的乳头一直都是挺立着。记得直播和出席活动的时候,戴着乳贴。别让人看出来。主持人还是要注意形象。」
冰茹轻轻应了一声:
「服装什么的,助理都会准备好。应该不会有问题。」
侯书记重新开口,语气像在讨论一份普通文件:
「阿彪跟我说,你还缺一副上身穿的乳环套装。他已经在做设计了。材质、大小、以及配套的吊坠,是按你的肤色和胸型量身定做一套。」
冰茹明显顿了一下。她的声音发紧,带着犹豫:
「啊。。。能不能……换别的?」
「上次下面做那个好不容易在一舟这儿过关……」她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声音发软,「这次再弄一对在乳房上,我真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跟他解释。」
侯书记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笑完,语气忽然冷下来,「你觉得你老公就一点没察觉?」
冰茹沉默了好几秒。我几乎能听见她咬唇的细微声响。
「他……他可能有点怀疑吧。 但我感觉他不是很确定这些是您安排的。我说我自己喜欢弄的。」她终于低声说,声音很轻,「而且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那么早告诉他,怕他受不了。」
侯书记的声音低而稳:
「你老公比你想象的要扛得住事儿。他是有进取心的人,也知道进退。他现在的副台长位置,他自己清楚是怎么得来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只有冰茹细碎的喘息,和某种极轻、极湿的摩擦声——像是链子贴着已经红肿的皮肤轻轻滑动。
侯书记继续说,语气忽然变得极淡,却字字清晰:
「冰茹,你放心。当着他的面,我不会让你难做,会让你们夫妻保持好应有的体面,毕竟你们还是夫妻。我还是蛮期待看你有那么一套,阿彪说已经差不多了,上次你老公陪你做的下面,这次换我陪在你边上看你做了,而且我相信你有办法和你老公解释清楚。」
冰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了下来。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明显的感激:
「嗯。。好的。。听您的。。侯书记……」
话音刚落,她却突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闷哼被压抑得很深,却还是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紧接着是更急促的呼吸。
她把声音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谢谢侯书记……」声音明显有一些颤抖。
可恶,冰茹还要谢谢他。
侯东来没有再说话。
但我听得清他靠回去的动作——椅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随后是布料与皮肤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就是有轻轻的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下来大约有十几秒,两边都没有再开口。
只有一种很轻、很规律的声音在听筒里持续,伴随着冰茹偶尔的闷哼。
直到侯东来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懒散的舒展:
「肩这里再重一点。」
冰茹应了一声,声音非常轻:
「嗯。」
那规律的声响立刻加重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
侯东来又说:
「对,就这里。你手心真热,舒服。」
「啪沓」似乎又是一声水滴在地板的声音。
冰茹的声音贴得很近,像是俯身在他身后:
「……是您最近太辛苦了,肌肉有些紧绷,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她的声音的颤音更多了一些。
「哈哈哈,我睡的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
「侯书记。。。」冰茹似乎在害羞的娇嗔。
“这几天我们运动量是有点大, 今天晚上咱们啥都不做,你就陪我睡睡觉。。好吗?”
「嗯。。侯书记。。听您的。」
难道冰茹在西南,每天晚上都会去陪侯书记睡觉? 我不由地想到,难怪她会选下午或是傍晚和我视频,而不是晚上。
*** *** ***
听筒里忽然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重,却很清晰。
冰茹的手立刻停了。
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侯东来的耳边:
「书记……外面有人。」
侯东来没有动。
「嗯。」
「我……我先去里面穿件衣服。」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急促,像是想马上从他身后退开。
伴随着,哒,哒,两下高跟鞋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紧。
难道冰茹什么衣服都没穿?!全身赤裸着在给侯书记按摩?
侯东来却抬了抬手,伴随着一声链子的拉拽声,我猜他手里就是那根连着冰茹阴蒂和脖子的链子。
「没有必要。」
冰茹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可是……」
「门外是许秘书。我叫她来的。」
侯东来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你们之间,有什么好见外的。」
门外又敲了两下。
这一次稍重一点。
冰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侯东来直接打断:
「进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随后是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两声短促响动。
许秘书的脚步在进门后忽然停住了。
听筒里安静了不到两秒。
然后是她带着明显错愕的声音:
「候……书记。」
她大概是看见了什么。
侯东来的声音很稳:
「冰茹在给我按摩。你进来吧,把门带上。」
许秘书应了一声,脚步重新响起。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听筒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候书记,有两件事。」
「说。」
「罗海峰那边,我让人去过他家了。」
「人呢?」
「没见到。」
许秘书停顿了一下。
「他家里人说,罗海峰最近一直在单位值班,已经2天没回家了。他们一始以为是专案上的事,也就没多问。」
「单位呢?」
「也问过了。」
许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说法很含糊。没人能说清他具体在哪,也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负责什么。手机一直关机着。」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在耳机里听见侯东来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也就是说,」他慢慢开口,「一个大活人,突然就没了?」
许秘书没有接话。
过了两秒,她才回答。
「目前看,是这样。」
侯东来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找。」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部长那边,今天早上让秘书联系过我。」
侯东来抬起头。
「老周说什么?」
「他说前几天帝都来了几个人,到西南做考察。」
「什么考察?」
「不清楚。」
许秘书轻轻摇头。
「周部长自己也说不准。公开身份有研究部门的,也有挂着调研、督查名义的,但他们到底来干什么,他那边也没摸清。他说自己也不方便过问。」
「这是名单。」 我听到纸张在空中传递的声音。
侯东来很久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持续得有些压人。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快速判断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老周什么意思?」
「让我们小心一点。」
许秘书回答得很直接。
「他说这个时候帝都突然下来人,不一定是冲着谁来的,但最好别当普通调研处理。」
侯东来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里,刚才的松弛已经不见了。
「他们住哪儿?」
「还没完全查清。」
「那就查。」
他的语气突然变硬。
「火车站、机场那边都过一遍。看看他们哪天来的,住在哪家酒店。」
许秘书没有立刻回应。
侯东来继续说:
「酒店确认之后,让人盯着。」
「别惊动他们。」
「看看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跟谁吃饭。」
许秘书低声应了一句。
「明白。」
我坐在屏幕前,手心已经开始发潮。
罗海峰不见了。
帝都这里又突然去了人。
两件事分开看都正常,但放在同一时间出现,就显得不正常了。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谈话要结束了。
但许秘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
「还有件小事。」
侯东来的语气也缓了一点。
「说。」
「阿彪老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冰茹小姐的东西。」
她说得很克制。
「您之前交代的那套饰品,已经送到会所了。」
侯东来像是立刻明白了。
「乳环套装?」
「对。」
空气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刚才那种紧绷感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点。
「这么快?」
「阿彪下午刚确认。」
侯东来的声音明显轻松下来。
「那还等什么。」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现在就过去。」
我心里猛地一紧。
冰茹的声音很快响起。
「现在?」
「怎么,你还没准备好?」
侯东来带着笑意问。
「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先给一舟发个消息。他今天……」
话没有说完。
但我已经听懂了。
今天是我升任副台长的日子。
而且一般傍晚这个时候,我们都会视频。
侯东来像是完全没有在意。
「车上发。」
他说得很随意。
「路上还有时间。」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冰茹会客厅》采访我的专访,我们也一起车上看吧?」
「嗯。」
「车上一起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就喜欢一边看你的《冰茹会客厅》,一边操你。你下面现在估计快受不了了吧。」
「侯书记。。」冰茹的娇喘中带着害羞。侯东来居然如此肆无忌惮,在许秘书的面前说如此露骨的事情。
侯东来似乎心情不错。
「那你先去换衣服。」
「好的」
「里面衣架上有一件米白色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包臀裙,我喜欢看你穿那个。还有别忘了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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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侯书记。」
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随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许,你也一起来!」
「好的,侯书记。」
盯着手机上的监听界面,心想冰茹去里面换衣服,说不定会拿手机给我发消息。
这个想法上来,让我迅速关闭了手机监听。
*** *** ***
傍晚的时候《冰茹会客厅》采访侯东来的专题也上线了。
下午五点,主台客户端首页换了头图。
标题很醒目。
秩序之下的定盘人——对话西南省委书记侯东来
我办公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狭长的光。
我把声音调大了一点,靠回椅背。
片头是西南的航拍。
山城,高架,江面,晨雾。
随后是整齐列队的警务干警、集中收网的车辆、被推开的铁门,以及一张张在新闻里被快速掠过的脸。
音乐很重。
鼓点一下接一下。
最后,画面停在侯东来的侧脸上。
录制地点就是他那次在帝都下榻的酒店。
那间私人工作室显然重新布置过。靠近休息室的区域被两块深灰色屏风遮住,墙上那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也没有入镜,只留下一面深色木墙和一组嵌在墙里的书架。
书架上摆着几本地方志,还有两件看不出年代的陶器。
中央原本那张过于宽大的真皮沙发被换掉了,改成两把深棕色单人椅。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上只有一套白瓷茶具和一盆修剪得很克制的文竹。
镜头看起来很干净。
甚至有些庄重。
侯东来坐在右侧。
他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料子很挺,却没有刻意收腰。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里面看不见衬衫,胸前也没有佩戴任何多余饰物。西装的线条把他的肩膀衬得更宽,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堵沉默而稳定的墙。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已经有些灰了。眉毛浓,眼睛不大,笑起来时眼尾会向下压,让人觉得亲切。
可只要他不笑,那张脸便会立刻变得很硬。
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没有一点灰。他坐姿很放松,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偶尔端起茶杯。
冰茹坐在他对面。
她穿的是一套珍珠白色的西装裙。
上衣采用了交叠式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比起传统主持服装要更显线条一些。肩线做得很薄,没有垫肩的生硬感,腰部收得干净利落,衣摆刚好压在胯骨上方,让她坐下时仍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下身是同色直筒半裙,长度刚过膝盖。
她双腿并拢,微微偏向一侧,裸色高跟鞋从裙摆下露出一小截。头发向后挽成低髻,耳边留了两缕很细的碎发。妆容比平时的节目时更沉静,唇色偏淡,眼妆却压得很稳。
她手里没有拿稿子。
只有膝盖上放着一张深蓝色提词卡。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冰茹。
【一舟,今晚可能没空和你视频了。】
我盯着屏幕。
第二条很快跟了过来。
【晚上要陪侯书记参加一个活动,估计结束会很晚。】
隔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再次恭喜陈副台长。????】
我看着那个笑脸,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是第四条
【明天视频的时候,我再好好陪你庆祝一下。】
最后还跟了一个她常用的小表情。
我看了很久。
那个陪字让我非常不舒服。
此时此刻,侯东来在他的车里,一边看着这档《冰茹会客厅》一边在怀里操着她。去西南出差,她的任务就是被侯东来好好操个爽。
现在他们的车子在去会所的路上,今天之后冰茹的身上又会多一件精美的饰品。
这个画面让我的下体又一阵生疼。
我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好的。】
《冰茹会客厅》开始了,她先看向镜头。
「很多人提到西南这几年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是安全感回来了。」
她转过脸,看向侯东来。
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敬意。
「侯书记,您如何评价这场持续数年的扫黑除恶行动?」
侯东来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
「我觉得,不能只用一场行动来形容。」
他说话不快。
每个字都很清楚。
「行动有开始,也有结束。我们做的,是重建秩序。是要让老百姓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还是少数靠拳头、靠关系、靠金钱的人说了算。」
冰茹轻轻点头。
「所以您认为,这不仅是治安问题。」
「当然不是。」
侯东来放下茶杯。
「黑恶势力为什么能存在?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而是因为有人怕,有人躲,有人装作没看见。时间长了,坏人觉得没人敢管,好人觉得讲道理没用。」
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我们就是要把这个局面扳过来。」
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
「有人问我,西南这几年是不是抓得太多、查得太严。」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我反问他们一句,对黑恶势力宽容,是不是就是对普通老百姓残忍?」
冰茹看着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句话很有力量。」
侯东来摆了摆手。
「做这件事,不能怕得罪人。怕得罪人,就不要坐这个位置。我们有些案子,不是过去办不了,是过去没有人愿意办,也没有人敢办。」
他说得越来越顺。
声音仍旧不高,却已经不像在回答问题。
更像在台上作报告。
「在西南,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背后站着什么人,都要一查到底。」
冰茹接过他的话。
「您刚才提到了不管背后站着什么人。实际上,这几年西南查处的一些案件,确实涉及了不少过去被认为碰不得的人。」
「没有谁碰不得。」
侯东来答得很快。
「过去有人觉得自己有钱,有关系,认识几个干部,就可以在地方上横着走。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顿了顿。
「至少在西南,过去了!」
我看着屏幕,慢慢坐直了,这句话居然没有被剪掉?!
冰茹似乎也被这句话打动了,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那些案件的程序,也没有问外界的争议。她只是稍稍放低声音。
「要做到这一点,您个人应该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个人。
这个词让我皱了一下眉。
侯东来却显然很受用。
他笑了笑。
「压力肯定有。」
「有的人打电话,有的人递话,还有的人说我这样做会把地方上的关系都搞僵。不瞒你说,有些个别递话人的背景还非常硬的。」
「我的态度很简单。关系可以重新建立,规矩不能重新解释。」
冰茹看了他几秒。
那目光不像普通主持人在等待嘉宾说完。
更像是一个学生在听自己敬重的老师讲课。
「您是否也担心过,力度过大,会引起反弹?」
侯东来向后靠去。
「反弹?」
他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个词有些可笑。
「刀落下来之前,当然会有人喊疼。但不能因为有人喊疼,就怀疑刀是不是不该落。」
我盯着他。
办公室里的空调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有些发热。
侯东来继续说:
「我到西南以后就说过一句话。这个地方过去欠下的账,要一笔一笔清。积下来的脓,要一次一次挤。怕疼,永远治不好病。」
冰茹轻轻吸了一口气,双腿并拢了一些。
「所以您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条路?」
「没有。」
他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
「结果已经说明一切。」
接下来的画面切到了街头采访。
一位菜市场摊主说,晚上收摊敢一个人回家了。
一位企业负责人说,这几年营商环境有明显改善。
还有一个老人站在镜头前,反复说感谢政府,感谢侯书记。
再切回采访现场时,冰茹脸上的崇拜已经没有掩饰。
「刚才片子里有位老人说,是您让他们重新相信了法律。」
她说。
「听到这样的话,您是什么感受?」
侯东来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老百姓愿意相信我们,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他说得还算克制。
可下一句,语气就变了。
「有些办案人员也会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如此重拳,有些人也会有意见。」
他抬眼看向镜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但有意见可以保留,命令必须执行。」
「我们要对老百姓负责。」
他停了一下。
「矫枉难免过正。」
这句话落下时,冰茹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轻轻点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我伸手按了一下暂停。
画面停住。
侯东来的脸占据了半个屏幕。
那一瞬间,他不再只是一个接受采访的官员,而更像是在替某种更高的意志做最终裁决。
冰茹坐在另一边,微微侧着身体看他。她唇角带着一点笑,眼神里既有敬佩,也有某种更私人的信任。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十秒。
又听了一遍。
有意见可以保留,命令必须执行。
这句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继续播放。
冰茹问他,西南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侯东来回答,要把扫黑成果延伸到基层治理、金融秩序、文旅开发和重大项目建设。他说得很完整,也很宏大。
「过去有些人靠占码头、占矿山、占景区发财。」
「今后西南的每一寸资源,都必须在阳光下运行,都必须还给老百姓。」
「我相信,再给我们三年,西南不仅会成为全国最安全的地区之一,也会成为最值得投资的地方之一。」
冰茹微笑着问:
「这是您的承诺吗?」
侯东来看着她。
「可以这么理解。」
冰茹点了点头。
「我相信很多观众和我一样,听到这句话,会对西南的未来更有信心。」
采访在这里结束。
片尾音乐响起。
镜头缓缓拉远,两个人起身握手。
侯东来穿着西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冰茹微微仰头看着他,笑得温和而真诚。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幕:
秩序已定,未来可期。
我没有立刻关掉电视。
从节目效果看,这一期做得很好。
画面稳,节奏好,侯东来的表达有冲击力。冰茹也发挥得很出色。她懂得什么时候追问,什么时候停下来让嘉宾说,甚至懂得用自己的表情,把侯东来的话托得更重。
可她所有的问题,都在帮助他完成一幅自我画像。
强硬。
果断。
不畏压力。
一切尽在掌握。
没有一个问题问到权力的边界。
这不像采访。
更像一次精心制作的个人陈述。
我拿起手机,想给冰茹发消息。
手指停在对话框上,又放下了。
她估计是没空回我消息的了。
节目既然已经上线,说明审片通过了。
能坐在审片室里的那些人,不可能听不出侯东来话里的分量。
也许他们觉得这正是节目需要的。
也许,他们只是觉得不值得为了几句话得罪他。
但更上面呢?
他们可能看到的,会是一个敢于担当的地方书记,还是一个把集体成绩全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
侯东来在镜头里太自信了。
自信得像西南发生的一切,都由他开始,也会由他结束。
而冰茹坐在对面,望着他的眼神,让这种自信显得更加理所当然。
电脑屏幕成了办公室里最亮的东西。
我又看了一眼节目标题。
秩序之下的定盘人。
窗外的城市继续亮着。
像一片正在缓慢升温的水面。
而以我一个新闻人的嗅觉,却隐约有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
最近侯东来的曝光率,实在太高了。
焦点追踪、旅游节、马拉松、扫黑专题、干部座谈、公安系统慰问,甚至连一些原本不需要他亲自出现的活动,他都在镜头里。
而且每一次,都站得很靠前。这次又是冰茹会客厅的专访。
我做新闻这么多年,知道真正成熟的宣传是什么样子。
成绩可以讲,人却不能总在成绩前面。
尤其到了侯东来这个位置的官员。
可侯东来似乎等不及了。
他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这片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一下。
然后,涟漪会扩散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 *** ***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墙上的钟每走一格,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过不了半分钟,再拿起来。
和冰茹的对话框停在傍晚的那句。
【还在忙吗?】
没有回复。
难道他还和侯东来在一起?
她似乎忙的一条消息都没时间回我?
侯东来给她穿的乳环套装是什么样的呢?
林疏影也没有给我电话。
我本来想拨她的电话。
手指已经停在拨号键上。
但又停住了。
她和王子云约了晚饭。
难道他们9点还没有吃完吗? 还是晚饭后又去了哪里。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没有拨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那片白光有些刺眼。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几秒后,又重新拿起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亮着。车流从高架上缓慢经过,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种不安感觉很淡。
也说不出源头。就是以一个新闻人的第六感。
像是深夜里闻到了一丝烟味,却找不到火在哪里。
我坐在那里,听着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attach]4906384[/attach]
叮铃铃!
叮铃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号码,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主台值班室。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
值班室很少直接给我打电话。
尤其是这个时间。
一般只有一种情况。
出事了!
而且不会是小事。
我按下了手机接听按键。
「陈台。」
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很急,却刻意压着。
「刚收到一条突发。」
我坐直了。
「说。」
「帝都市中心刚刚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阿斯顿马丁失控,撞上隔离设施以后又发生了二次碰撞。」
我皱了皱眉。
「伤亡呢?」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车上一共两个人。」
「驾驶员和副驾驶。」
「现场医护已经确认,都没抢救回来。」
我的手停在桌面上。
「身份确认了吗?」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
那一两秒的沉默,让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陈台……」
「确认了。」
「驾驶人是一个叫王子云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还没等我开口,那个人又说:
「副驾驶是……林疏影。咱们台的林疏影!」
我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像突然没了声音。
连刚才一直能听见的空调声,都消失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桌面上林疏影半个小时前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
【到家了吗?】
那几个字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回答。
「你确定?」
我的声音有些不像自己的。
「确定。」
「证件都核过了。」
「车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车?」
「阿斯顿马丁。」
我闭上眼睛。
几小时前,林疏影还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她说她晚上有约。
临走的时候,我还莫名其妙地跟她说了一句:
「晚上小心点。」
一阵心痛扎得我胸口发闷。
「陈台?」
电话里的人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先把现场资料传过来。」
「监控、图片、身份核实情况,有什么传什么。」
对方却没有立刻答应。
「还有件事。」
「什么?」
「刚刚接到通知,这条快讯不能发。」
我愣了一下。
「谁的通知?」
「不清楚。」
「上面只让我们待命。」
我正想继续问,手机上突然又跳进一个电话。
老周。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那股不安突然变得更重。
「先这样。」
我挂掉值班室,接通老周。
「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一舟,车祸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我没回答。
他的消息也很快。
「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
「这条消息需要你们主台全面封锁。」
我慢慢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已经统一了上面的口径,很快你们会收到正式通知。」
「所有新闻单位不得报道。网信那边也会处理,短视频、论坛、社交平台能删的都会删。」
我握着手机。
「死了两个人。」
「我知道。小林也在里面。」
老周沉默了两秒。
「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我望向窗外。
远处的帝都依旧灯火通明。
车流从高架上经过。
没有任何异常。
仿佛几十分钟前的那场撞击根本没有发生过。
「现场呢?」
我问。
「已经封了。」
「王主任已经派了特别警卫队的人过去了,外围也做了管控。照片不要流出来,让你们的记者不要过去。」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会议。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周先生。」
「嗯?」
「这就是一起普通车祸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
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说:
「一舟。」
「你现在是副台长了。」
「有些事情,知道结果就够了。」
我没有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今晚别让任何节目碰这条新闻。」
「尤其是你们的新闻中心。」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很久没有动。
我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样子。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
一个花季般的少女,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更加让我不安的是,从车祸发生,到值班室通知我,再到老周打来电话,不过短短几十分钟。
有人已经开始封锁现场。有人开始部署舆情的控制, 有人开始清理网络上的信息。
所有动作快得像早就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老周的电话刚挂没多久,新闻中心内部群突然热闹起来。
一开始只是两张远景。
警灯,隔离带,歪在路边的车。
紧接着,照片越来越多。
有人从人群后面拍到了车头,有人拍到了已经碎掉的侧窗,还有几张明显离得很近,甚至能看见车内。
我皱了皱眉。
这不对。
刚才老周才说现场已经封了,警署的人也到了,按理说这种照片不该这么快流出来。
我在群里直接@小陈。
【照片哪来的?】
不到半分钟,他回了。
【现场群众拍的。】
紧接着又发了一句。
【陈台,人已经围了不少。好像消息压不住了。】
我盯着屏幕。
群里又跳出几张截图。
已经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
【这个人是什么背景?怎么开得起阿斯顿马丁?】
【这车什么型号?多少钱?】
【别急,车牌我好像见过,显然不是普通人】
【谁能人肉下他父母的身份?】
【副驾驶是谁?】
不到十分钟,事情就从一场交通事故,变成了另一件事。
车是谁的。
王子云家里做什么。
钱从哪里来。
为什么深夜带着一个年轻女孩。
有人开始扒副驾驶。
一张现场照片被放大了好几遍。
我也点开了。
照片里的林疏影几乎还保持着被撞击后陷在座椅里的姿势。
[attach]4906385[/attach]
上身是一件粉色细肩带吊带,料子很薄,胸前带着一圈浅色蕾丝,领口开得偏低。原本应该很柔软贴身,可经过碰撞以后,肩带和衣料都有些凌乱。
外套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下身是一条低腰牛仔裤,腰线压得很低,露出一截腹部。
头发全散了。
照片里的她,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和肩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就关掉了。
心里很难受。
[attach]4906386[/attach]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评论区。
已经有人开始截她的照片。
【这个女的是谁?】
【看着很年轻。】
【穿成这样,大晚上坐在阿斯顿马丁副驾驶。】
【有人认识吗?】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厌恶。
几分钟前,她还只是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可到了互联网上,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围观、被猜测、被编故事的符号。
群里小陈又发了一句。
【陈台,好像有人认出她了。】
我心里一沉。
【谁?】
【有人说是主台的。】
紧接着,又是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林疏影出镜焦点追踪的节目画面。
下面有人已经把她的名字打了出来。
林疏影。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意识到,老周所谓的压住消息,恐怕已经晚了。
这件事正在自己长出腿来。
而且跑得比任何一道通知都快。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办公室。
也没有真正做什么。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条条出现,又一条条消失。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开始动了。
而且更快。
最开始只是帖子打不开。
再后来,是关键词搜不到。
群里有人发来一段现场视频,我点开还能看,可转给另一个人,对方却说什么都没有收到。
还有一段视频更奇怪。
发送者自己能看见。
群里其他人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空白。
有人把截图发出来。
【该内容暂时无法查看。】
再过一会儿,连原帖都没了。
像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橡皮,从互联网的一端开始往另一端擦。
照片。
视频。
名字。
一层一层消失。
凌晨四点以后,内部群也渐渐没人说话了。
不是大家不关心。
是大家都明白了。
不能再说了。
我偶尔刷新一次网页。
还能看见几条新发的帖子。
再刷新。
没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场车祸会成为我人生的分界线。后来才发现,被它改变命运的,远不止我一个人。」
*** *** ***
早上六点多,天开始亮。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帝都从夜色里一点点醒过来。
高架上的车越来越多。
远处的楼顶被晨光照亮。
路边早餐铺开始营业。
出租车亮着空车灯穿过路口。
这个城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昨晚还铺天盖地的照片、视频、质疑和猜测,到了天亮以后,几乎全部消失。
网上安静得可怕。
仿佛那辆阿斯顿马丁从来没有撞过。
仿佛昨晚没有死过两个人。
我坐回办公桌前。
一夜没睡,眼睛干得发疼,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
桌上的咖啡早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
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看见了林疏影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
【到家了吗?】
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林疏影死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好像才真正接受这件事。
林疏影。
那个会敲我办公室门,会站在门口叫我陈主任,会在我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我的女孩。
没了。
我甚至开始荒唐地回忆,当时她前一天离开我办公室回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笑了一下。
是不是停顿了一秒。
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我怎么也想不清了。
人的记忆就是这么残忍。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认真记住她最后一次关门的动作。
等她死了,你却恨不得把那几秒钟一帧一帧拆开。
*** *** ***
林疏影的死,对我的打击远比我预想的要大。
可我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对于她的感情。
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我抱过她,吻过她,也曾在那个深夜里把她当成自己混乱生活中的出口。
冰茹的离开,以及她适时的介入,时间上讲简直完美契合。
可坐在那里久了,我渐渐意识到,让我真正害怕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是我自己。
从那天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老周的电话。
习惯了那些含糊不清的安排。
哪个领导想见哪个姑娘。
哪条新闻暂时先别播出去。
谁年轻,漂亮,听话,又有点往上走的心气。
一句话打过来,我就负责安排。狂人之家书屋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觉得不舒服。
后来慢慢也就麻木了,甚至觉得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有些钱也收的心安理得。
昨天是林疏影,明天又会是台里什么别的女孩。
有时候还会替自己找理由。
我没有逼她们。
我只是提供一个信息。
去不去你们自己选择。
可林疏影死了以后,这些话突然都变得很空。
每一个年轻的新闻人,刚毕业的时候,对很多东西都抱着期待。
很多年轻人,刚进入主台的时候,干净得近乎天真。
就像当年的冰茹。
她们一开始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走得更远。
但后来发生了变化。
不是某一个瞬间,而是慢慢的。
他们会发现,身边的有些人开始走捷径。
看见有人什么都没做,却因为一顿饭、一层关系、一句暗示,就轻易跨过了别人几年都跨不过的门槛。
而那些真正埋头做事的人,反而在原地打转。
稿子写得再好,也只是「不错」。
节目做得再扎实,也只是「辛苦了」。
评优、机会、资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分走。
更刺眼的是,有些人甚至开始踩着别人的劳动往上走。
把别人的选题说成自己的。
把别人的成果包装成自己的履历。
把别人的努力,变成自己向上攀爬的台阶。
而成全这一切的,是像我和梁怀安这样在台里位高权重,对于资源有绝对分配权的人。
反过来我会告诉下面的人——
「你们要现实一点。」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别太较真。」
就像梁怀安当初和我说的一样。
于是,最开始坚持原则的人,反而变得尴尬。
他们不合群。
他们不懂变通。
他们被边缘化。
甚至被当成笑话。
「你还真以为靠能力就行?」
「太天真了。」
这些话一开始只是耳边的风。
后来却变成了现实的重量。
因为你会发现,努力并不会立刻带来回报,但放弃原则的人,却真的在往上走。
一步一步,清晰可见。
于是人开始动摇。
不是一下子崩塌,而是慢慢松动。
先是怀疑。
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固执。
是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按规则运行。
然后是犹豫。
在某一次机会面前,开始问自己——
「要不要也试一次?」
再然后,是妥协。
冰茹在台里坚持过,她妥协了。
林疏影在地方台就开始懂了这套规则。
不是大张旗鼓的堕落,而是一次次小小的让步。
一次饭局。
一次陪酒。
一次陪睡。
到后来变成了一次次随叫随到。
加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人生。
而我,就是在这种变化里,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忽然想到了冰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号码。
电话贴在耳边。
冰茹已经超过24小时和我失联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
但令我吃惊的是,耳边传来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把手机拿下来,又确认了一遍号码。
是冰茹的号码没错。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手开始有点颤抖。
冰茹从来不关机。
她对手机很敏感,包里常年放着充电宝,出差前一定会检查电量。哪怕睡觉,也只是静音,从不关机。
她曾经说过,主持人不能关机。
因为随时可能有突发情况,这是源自她对这份工作的热爱。
所以这么多年,我几乎没见过她关机。
一次都没有。
可现在,她的手机关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一个林疏影已经死了。
冰茹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 *** ***
接下来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一边处理着林疏影的善后的事情,一边照旧尝试联系着冰茹,尝试联系我能联系到的所有西南那里的资源。
包括西南那里我们的记者站,回答都是否定的。
离冰茹原定的行程只剩最后一天。
按照之前的安排,她明天下午就该坐飞机回帝都。
可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电话关机。
微信没有回复。
西南文旅的公众号最后一篇更新停留在五天前。
之后就没有任何动态了。
整个账号像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
更奇怪的是侯东来。
之前几乎每天都能在当地新闻里看到他。
调研。
开会。
会见企业代表。
出席活动。
讲话。
西南当地几家媒体尤其喜欢报道他的行程,有时候一天能出现两三次。
可这三天,侯东来也消失了。
不是新闻少。
是一个字都没有。
我开始有意识地搜他的名字。
最近几天的什么都搜不到。
至少没有新的东西。
我那点做了这么多年新闻留下来的本能,开始隐隐不安。
有时候,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新闻突然多了。
而是新闻突然没了。
我打开西南文旅的公众号。
页面最上方,还是五天前那篇旅游节报道。
我向下刷新。
没有更新。
又刷新了一次。
仍旧没有。
前几天,这个公号每天至少会推送两三篇。冰茹主持活动的照片、采访片段、晚宴花絮,恨不得每隔几个小时就发一次。可现在,它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有人在某个时刻,下令关掉了所有声音。
我先给冰茹下榻的酒店打了电话。
电话转到前台。
我报了她的名字。
「沈冰茹,帝都总台的,2周之前入住你们酒店。」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她丈夫。」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住客信息。」
「我不是问她房间号。」我压着情绪,「我只想知道她现在还住不住你们酒店。」
「抱歉,住客信息我们确实不方便透露。」
「她已经三天联系不上了。」
对方依旧很客气。
「您可以尝试联系本人。」
我差点笑出来。
如果能联系到本人,我为什么给酒店打电话?
可我没有发火。
挂断以后,我又打给西南那边的接待部门。
这一次我直接报了自己的身份。
「帝都总台的副台长,陈一舟。」
对面的语气明显客气了许多。
我问能不能联系下侯书记的秘书许秘书。
电话转了一次。
又转了一次。
最后还是一个陌生声音。
「许秘书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留一下联系方式吧。」
「什么时候能回?」
「不确定。」
「侯书记呢?」
那边停了一下。
「领导最近比较忙。」
「在哪里?」
「具体行程我们这边不掌握。」
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他们。
当然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回复我。
到了晚上,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也许当地确实临时有重要工作。
也许旅游节暂停了,可能是什么突发情况。
也许冰茹跟着某个工作组去了通信不方便的地方。
我给自己找了一堆解释。
可没有一个能解释她为什么关机。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了老周。
这几天林疏影车祸的事情把我的注意力完全打乱了,我竟然一直没有找他。
我拨了过去。
手机放在耳边。
没有等待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愣了一下。
老周也关机?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
又打了一次。
还是关机。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感觉变了。
之前只是担心。
现在不是了。
冰茹关机。
老周关机。
侯东来没有任何公开行程。
许秘书联系不上。
西南文旅停更。
酒店拒绝确认冰茹是否还在那里。
所有人都像在同一个时间,从地图上被擦掉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事情在纸上写了下来。
其实没写几个字。
冰茹。
侯东来。
许秘书。
老周。
然后我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做新闻这些年,我渐渐养成一个习惯。
当很多看似无关的异常同时出现,不要急着给它们找理由。
先假设它们之间存在联系。
再看是不是说得通。
如果只是冰茹联系不上,我可以告诉自己,她忙,侯东来给了她一些什么任务。
如果只是侯东来不露面,可以解释成有内部会议。
如果只是公众号停更,可能是编辑休息。
如果只是老周关机,也许他正在参加什么不能带手机的活动。
可这些事情偏偏同时发生了。
概率太低。
我靠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林疏影死后的那个晚上。
也是这样。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消息漫天都是。
然后所有声音一起消失。
我重新看向那张纸。
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慢慢爬上来。
西南可能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我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道冰茹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全。
可有一件事,我已经可以确定。
这几天的安静,不是真正的安静。
是有人不希望外面听见声音。
窗外已经黑了。
明天下午,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应该回帝都。
如果明天那架飞机落地以后,
她没有回来呢?
我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站起身。
我不准备再等了。
我要报警。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晚,我直接拨了西南当地的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要报一个人员失联。」
接线员问了姓名。
「沈冰茹。」
「年龄?」
「二十七。」
「和您是什么关系?」
「我妻子。」
然后是一连串很常规的问题。
什么时候失去联系。
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到西南做什么。
住在哪家酒店。
同行人员有哪些。
有没有夫妻矛盾。
有没有主动离家的可能。
我一项项回答。
「三天前开始联系不上。」
「最开始电话能打通,后来关机。」
「她来西南是工作,主持旅游节,还有采访任务。」
「原计划明天下午返京。」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无故关机超过这么长时间。」
接线员问:
「您有没有联系她所在单位或者当地接待人员?」
「都联系过。」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酒店不透露信息。
接待部门说不清楚。
许秘书联系不上。
对方显然听得很认真。
最后告诉我:
「情况我们先登记,核实以后联系您。」
「多久?」
「这个不能保证。」
「我妻子明天就该回来了。」
那边停了一下。
「我们会尽快核实。」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轻松多少。
反而更加焦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
凌晨过去。
天慢慢亮起来。
还是没有消息。
直到上午快十点,那个西南的号码终于重新打了过来。
我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接了。
「喂?」
「陈先生吗?」
「是。」
「关于您昨晚反映的沈冰茹女士失联情况,我们已经做了核实。」
我一下坐直。
「她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
「我们核实过,人是安全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女士目前人身安全没有问题。」
「你们见到她本人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
「相关情况我们已经核实。」
又是这句话。
我抓紧手机。
「她既然安全,为什么不让她给我打一个电话?」
「这个情况我们不了解。」
「她是不是被你们控制了?」
「陈先生,没有人这么说。」
「那她在哪里?」
「不方便透露。」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不方便透露?」
「对。」
「我是她丈夫。」
「我们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能联系她?」
「这个我们没有办法答复。」
对方从头到尾都很客气。
语气没有一丝威胁。
甚至还安慰我:
「既然已经确认人员安全,您暂时不用过度担心。」
我却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真正害怕的事情才出现。
他们知道冰茹在哪里。
可他们不能告诉我。
也不能让我和她通话。
甚至连一句「她正在配合某项工作」都没有。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
「她知道我在找她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陈先生,我们只能告诉您这些。」
电话挂断。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里。
很久没动。
人是安全的。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让我放心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完以后,反而比之前更不安。
她的确遇上麻烦了。
而且这个麻烦已经不是她个人能够决定要不要告诉我的。
我打开电脑。
下意识又搜了一遍西南的消息。
还是很安静。
侯东来没有消息。
旅游节没有消息。
我甚至开始怀疑,整个西南是不是突然被罩上了一层什么东西。
*** *** ***
我不知道自己在电脑前坐了多久。
网页一个接一个打开。
地方新闻。
旧报道。
论坛缓存。
一些早就失效的链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搜什么。
只是机械地输入名字。
侯东来。
罗海峰。
沈冰茹。
西南旅游节。
可搜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像一片水面正在慢慢结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声音非常低沉。
我没有抬头。
「进。」
门开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顺手关掉浏览器窗口,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小柳!
我差点没有认出他。
他瘦了一圈。
原本很合身的夹克现在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裤脚沾着灰,鞋面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明显很久没有认真收拾,胡子也冒了出来。
脸色发黄。
眼窝陷得很深。
那个以前走进办公室总是风风火火、说话比谁都快的小柳,此刻站在门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我看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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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响声。
「小柳!」
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师傅!」
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突然撑不住了。
走到我面前,眼泪一下掉下来。
开始还只是咬着牙。
后来完全控制不住。
他低着头,肩膀不停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哪怕以前外采被人围过,被领导骂过,片子被撤过,他最多也是一个人抽烟。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哭。
我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最后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来就好。」
他说不出话。
我又说了一遍。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说出口,我自己喉咙又冒出一股酸涩。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西南。
想冰茹。
想那些突然消失的人。
可我几乎已经默认,小柳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活着。
这件事本身已经让我百感交集。
我把他按到沙发上坐下。
「先坐下,把你的情绪平复下。」 我还是要保持新闻人惯有的克制和清醒。
小柳的回归对于冰茹来说说不定是一个天大的转机。
我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
手放到水龙头下面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发抖。
杯子装得有些满,水洒出来一点。
我没管。
回去把杯子递给他。
「喝口水。」
小柳接过去。
两只手捧着。
却没有马上喝。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
嘴唇干得厉害。
第一口甚至呛了一下。
我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慢一点。」
他擦了擦脸。
过了差不多两三分钟,呼吸才稍微稳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没有催。
我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他喝完半杯水以后,终于抬起头。
[attach]4906388[/attach]
「师傅。」
「嗯。」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crazyhome2000.com
最后先问了我一句:
「嫂子回来了吗?」
我盯着他。
「没有。」
小柳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立刻问:
「你知道冰茹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又擦了一下眼睛。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我往前坐了一点。
「小柳。」
「看着我。」
他慢慢抬头。
「西南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调查组到了。」
我没有出声。
他继续说:
「我被放出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全乱了。」
「侯书记那边的人,几个部门的人,还有之前跟我们接触过的人,很多都被叫去谈话。」
我心里一紧。
「冰茹呢?」
小柳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联系不上了。」
我没有急着追问冰茹的下落。
小柳现在的状态,已经经不起我一句接一句地追。
我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慢慢来。」
他抬头看我。
「从头说。」
「别管什么重要不重要,你到了西南以后,见了谁,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出的事,一件一件说。」
小柳点了点头。
两只手还捧着水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到西南以后,先去找了朱明。」
我立刻想起那个人。
那个刑辩律师。
之前我们接触过几次。
五十多岁,说话很慢,做过很多大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问过我的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陈记者,你觉得这是案子,还是运动?」 (如果需要回忆情节,可以看第一章)
「他一开始根本不敢理我。」 小柳苦笑了一下,继续说。
「他说记者来了很多,问完就走。最后播不播,他们也不知道。有的人甚至回去以后,一句话都没发出来。」
「我在他律所门口等了1天。」
「第二天晚上,他下班,我还在那里。」
「他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小柳。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上车。」
小柳说。
「我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律所,也不是茶馆。」
「他后来才告诉我,他不相信当地很多地方是安全的。」
小柳喝了一口水。
「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案卷。」
「会见记录。」
「当事人的口供。」
「还有视频。」
他说到「视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有些是家属拿到的,有些是律师申请调取以后留下来的,还有一些来源我也不知道。」
「里面很多东西跟公开材料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皱眉。
「比如?」
小柳看着我。
「很多人的口供,前后变化太大。」
「刚进去的时候不认。」
「过几天,突然什么都认了。」
「不但认,还认得特别完整。」
「时间、地点、谁指挥谁、谁负责什么,一套一套的。」
他停了一下。
「像写好的一样。」
我没有说话。
这种感觉,我其实并不陌生。
做调查新闻这么多年,一份材料如果过于完整,有时候反而值得怀疑。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总会有混乱。
人的记忆也不会那么整齐。
「朱明还给我看过几段东西。」
小柳继续说。
「有的人出来以后,身体已经不太对了。」
「也有人跟律师说,进去以后几天几夜不让睡。」
「还有人根本不敢说。」
「朱明问一句,他就看一眼旁边的人。」
「然后说,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
「这些材料你都拿到了?」
小柳点了一下头。
「拿了一部分。」
「还有一些,我只看过。」
「朱明开始很谨慎,后来发现我确实不是来做宣传稿的,才慢慢相信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一点高兴都没有。
「问题也就是从那里出的。」
我看着他。
「怎么出的?」
「我第一次自己查这种事情。」
「太嫩了。」
小柳低下头。
「我那时候觉得,既然拿到了东西,就应该尽快核实。」
「所以我又去找家属,找以前办过案的人,还去过几个地方。」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
「其实根本没有。」
他苦笑。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哪边的人?」
我问。
小柳摇头。
「不知道。」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
「派出所?打黑专案组?还是别的部门,我分不清。」
「有一天晚上,我刚从外面回来,就有人守在我住的旅馆下面,然后直接把我带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
可他的手开始发抖。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没事。」
小柳闭了闭眼。
「进去以后,他们就问一件事。」
「朱明给了你什么?」
我心里一沉。
「他们知道朱明?」
「知道。」
「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多。」
「他们问我见了几次,在哪里见的,拿了什么,有没有复制,东西准备交给谁。」
「还问主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小柳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们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谁派我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你怎么说?」
「我说是正常采访。」
「我和主台报备了下,具体线索都是我自己找的。」
「后来呢?」
小柳咽了一下。
「后来他们就不让我睡觉。」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三天三夜。」
我盯着他。
「没让你睡?」
他点头。
「刚闭眼就有人叫醒。拿灯照。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头往下一垂,他们就敲头,扇耳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往袖口里缩。
这个动作很小。
我却看见了。
「小柳。」
他没有应。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他猛地缩了一下。
「师傅……」
我没松手。
袖子一点点退上去。
手腕上露出两道很深的伤痕。
已经结痂了。
颜色发暗,沿着手腕横过去,边缘还有一圈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红肿。
我愣在那里。
那不是普通的擦伤。
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勒在那里,一点点压进肉里留下的。
「这是怎么回事?」
小柳低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手铐铐的。」
我看着他。
「他们把你铐了三天?」
「不只是铐。」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反着铐。」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手一直在后面?」
「嗯。」
我的手慢慢松开。
他把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那两道伤。
「刚开始还能撑。」
他说。
「后来手腕就麻了,再后来肩膀和胳膊都疼。晚上想换个姿势也不行,手铐卡着,稍微动一下就往肉里勒。」
「他们就让你这么坐着?」
「有时候坐着,有时候靠着墙。」
他顿了顿。
「不能睡。」
「困了就把你叫起来。」
「手在后面又使不上劲,时间久了,肩膀像被人往外掰,关节里面一直疼。」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反倒让我更难受。
小柳沉默了一下。
「师傅,别问了。」
我看着他。
他的样子已经告诉我答案。
「你什么都没说?」
「也不是。」
「姓名、单位、公开采访的那些,我都说了。」
「但是朱明给我的东西,我没说。」
「他们应该拿到了一部分。」
他说。
「不过不是全部。」
「然后呢?」
「三天以后,突然就不审了。」
小柳说。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头一天晚上还在问,第二天早上就没人来了。手铐也给我打开了。」
「后来他们把我换了个地方。」
「就关着。」
「也没人跟我解释。」
「饭照样给,门照样锁。」
「但不再审我。」
我皱起眉。
「为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
「后来里面有个人跟我说,上面打过招呼。」
我看着他。
「什么招呼?」
小柳迟疑了一下。
「他说得也不清楚。」
「大概意思就是,先别再弄我了。」
「但人不能放。」
我立刻坐直。
「什么时候?」
「什么?」
「他们突然不再审你的时间。」
小柳想了一下。
「应该就是我原来跟台里报备,说准备回来的那两天。」
「具体哪天我记不太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心里算了一遍。
然后停住。
那个时间,正好是侯东来从帝都回西南的时候。
我没有马上说话。
小柳也看着我。
「怎么了?」
「侯东来就是那两天回去的。」
小柳愣了一下。
我慢慢靠回椅子。
这个时间太巧了。
我不能证明两者有关。
可如果侯东来回到西南以后,知道小柳是我的人,那么很多事情突然就有了解释。
他当然没必要放小柳。
只需要让下面的人别把事情做绝。
毕竟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普通栏目负责人了。
有些关系,他也许已经知道。
甚至老周那边,也可能有人打过招呼。
想到这里,我没有继续往下推。
很多推断,在没有证据之前,都只能放在心里。
「后来呢?」
我问。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就出事了。」
「什么事?」
「调查组来了。」
我看着他。
「哪里的调查组?」
「我不知道具体级别。」
「里面的人也不说。」
「但是他们来了以后,整个气氛马上就变了。」
小柳说到这里,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师傅,你不知道。」
「之前里面的人走路都是横着的。」
「谁也不怕。」
「调查组一到,突然所有人说话声音都小了。」
「有些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人开始回来翻材料。」
「还有人在烧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住。
我抬头看他。
他马上改口。
「至少我听里面的人这么说。」
「我没亲眼看见。」
这一点倒让我更加相信他。
「调查组为什么来?」
我问。
小柳摇摇头。
「正式原因我不知道。」
「他们都找了谁?」
「外面都在传,罗队长最先失联的。」
我盯着他。
「罗海峰?」
「嗯。」
小柳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被放出来前一天,听说罗队长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有人说他病了,也有人说去了帝都。后来才有人私下告诉我,人根本没走。」
「什么意思?」
「被调查组控制了。」
罗海峰这个名字,在西南不是普通名字。
过去那些日子里,只要涉及扫黑专案,很多地方最终都绕不开他。至少在我们接触到的材料里,他可以说是扫黑的急先锋。
「你确定?」
「不敢确定。」
小柳马上摇头。
「我没有接触过调查组的人,也没有证据,总之都是道听途说。」
「但有个人跟我说,调查组到西南之前,罗队长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我皱起眉。
「那怎么会传到你耳朵里?」
「下面的人自己也慌。」
小柳苦笑了一下。
「否则也不可能把我给放出来。」
他先喝了一口水。
「朱明以前跟罗队长打过交道。」
「他说罗这个人,其实不太赞成西南后来那套打法。」
「什么意思?」
「就是太狠。」
「为了数字,为了战果,很多边界已经没人管了。」
「朱明说,罗海峰是老刑警出身。」
「他不是反对打黑。」
「相反,他很恨真正的黑恶势力。」
「可他觉得办案就是办案,不能为了完成任务,把证据不足的人也往里面塞。」
我听着,没有插话。
「有一次他们内部因为一个案子吵得很厉害。」
小柳说。
「朱明也是后来听人转述的。」
「罗队长认为那个人证据根本不够,继续办迟早出问题。」
「但侯书记那边态度很强硬。」
「据说当时有句话——」
小柳停了一下。
「什么话?」
「案子必须往前推。」
「不能因为几个具体的人,影响整个专项行动。」
我沉默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正常了。
甚至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份会议纪要里。
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所以罗海峰照做了?」
「只能做。」
小柳说。
「他是下面的人。」
「上面定了方向,他还能怎么办?」
「朱明说,罗后来其实很矛盾。」
「有些案子他签了字。」
「有些手段他知道。」
「所以如果真要查,他可能既是执行的人,也是最清楚里面问题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动。
我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小柳看着我。
「他说,罗队长可能知道得太多了。」
我盯着桌上的水杯。
一滴水从杯壁上慢慢滑下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罗海峰会被调查组首先盯上。也有可能调查组去之前就和罗暗通款曲。
我监听到侯东来无法联系上他的那天,罗海峰应该早就被帝都的调查组控制住了。
当然,这依旧只是推测。
可如果一个执行了大量敏感案件、又对部分做法持保留意见的人,在局势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突然消失,那么他的失踪,很大概率和这些案子有关系。
「你见过罗家里人吗?」
我问。
小柳点点头。
「我回来之前去过一次。」
「为什么去?」
「朱明让我去的。」
「他说如果有机会,看看罗家那边什么情况。」
「我没敢靠太近。」
小柳说。
「他们家附近已经有人了。」crazyhome2000.com
「我后来才知道,调查组的人也在那里。」
「进去了吗?」
「我没进去。」
「只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说到这里,眼睛慢慢垂下来。
「他家挺普通的。」
「楼也不新。」
「门口停着几辆车。」
「后来我听附近的人说,罗队长有两个孩子。」
「一儿一女。」
「大的好像已经上大学了,小的还在中学。」
「妻子一直没怎么出来。」
小柳声音低了下去。
「当地很多人都说他人很好。」
「以前办案的时候很硬,但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有个退休警察跟我说,罗海峰这种人,现在已经很少了。」
小柳没有继续说。
我也没催。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
「你刚才说你为什么突然被放出来?」
小柳抬起头。
「对。我猜是调查组到了以后,里面就乱了。」
「是真的乱。」
「前几天还没人敢问的案子,突然全部开始重新翻出来。」
「有些人在找卷宗。」
「有些人在找签字。」
「还有人开始互相推卸责任。」
「说这个决定不是他做的,是上面要求的。」
我听到这里,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人就是这样。
权力稳的时候,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在执行正确的决定。
权力一旦开始动摇,所有人第一个想证明的,都是那不是自己的决定。
「然后开始放人?」
「对。」
小柳点头。
「先放那些最麻烦的。」
「证据明显不足的。」
「关了很久又一直没移送的。」
「还有像我这种,本来身份就比较特殊,又没有正式罪名的人。」
「他们也怕继续关下去,被调查组翻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甚至没人跟我解释。」
「手机还了我。」
「东西少了一些。」
「然后让我签字。」
「签什么?」
「就是一些手续。」
「说我已经正常离开。」
他笑了一下。
「好像那十几天根本不存在。」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林疏影。
一辆撞毁的车。
几小时以后,网上的照片开始消失。
到了早上,整个世界重新被擦干净。
现在小柳坐在我面前,说的也是同一件事。
只不过这一次,被擦掉的人没有死。
他自己走了回来。
「朱明呢?」
我问。
小柳摇头。
「我出来以后也联系不上他。」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电话?」
「关机。」
又是关机。
我已经开始厌恶这两个字。
「那冰茹呢?」
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小柳抬头看我。
表情一下变得复杂。
「师傅。」
「说。」
「嫂子应该没事吧。」
我盯着他。
「什么叫应该?」
「我出来前听人说,她有可能也被留下配合调查了。」
我的心一下停住。
「谁留下她?」
「调查组。」
「确定?」
「我只能确定有人这么说。」
「说嫂子参加过那几场活动,也采访过罗队长,还跟侯书记有过几次公开和非公开的接触。」
「调查组需要她说明一些情况。」
「手机应该也被统一收了。」
我盯着他。
「她是嫌疑人?」
「这个我不清楚」
小柳摇头很快。
「也可能就是协助调查吧。」
「暂时不能对外联系的那种。师傅,你也别太担心,嫂子就是个主持人,不会被牵连的吧。」
我靠在椅子上。
闭了一下眼睛。
小柳不了解冰茹,她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个主持人了,她和侯东来的关系太密切。
不止她,我也是。
这几天所有让我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冰茹电话关机,酒店不说,政府机关也不说。
警方告诉我——人是安全的,西南文旅停更,侯东来消失,许秘书也消失,老周也联系不上。
我睁开眼。
「小柳。」
「嗯。」
「你觉得侯东来这个人怎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师傅,我以前也觉得他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真的。」
「电视上看着很有力量。」
「讲话也有感染力。」
「扫黑这种事,本来谁都会支持。」
「可我在那里待了这么久以后……」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不知道。」
我伸手拿过桌上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沈冰茹。
侯东来。
罗海峰。
老周。
我又写上两个。
朱明。
小柳。
六个名字。
看起来毫无关系。
一个主持人。
一个地方大员。
一个警察。
一个权贵子弟。
一个律师。
一个记者。
可他们偏偏在同一段时间,被卷进了同一件事。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意识到,我们以前看到的可能一直只是表面。
西南的扫黑只是第一层。
下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罗海峰交代了什么,我不知道。
调查组究竟掌握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侯东来现在在哪里,同样没人告诉我。
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那套看起来牢不可破的东西,裂了!
而且裂缝已经大到开始往外漏风。
我抬头看着小柳。
他瘦了一圈,眼睛深深陷着,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水。
几个月前,他跟我说想好好做新闻。
想攒钱买房。
想以后和女朋友结婚。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点光还在。
只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 *** ***
我看着小柳。
「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摇头。
过了几秒,却又忽然看向我办公桌旁那块新换的职务牌。
「师傅。」
「嗯?」
「我刚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副台长。
陈一舟。
那几个字白底黑字,干净得有些刺眼。
小柳勉强笑了一下。
「我进去之前,您还是主任。」
「出来就副台长了。」
「这也太快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敬佩。
但不全是。
还有一点很淡的疑惑。
我看出来了。
小柳不是傻子。
他以前或许会单纯地认为,是我工作做得好,终于被上面看见了。
可他刚刚从西南回来。
十几天,已经足够让一个年轻人明白,很多事情未必像任命文件上写得那么简单。
我没有解释。
因为连我自己都解释不了。
或者说,我太清楚答案了。
梁怀安为什么突然升上去。
为什么那个位置偏偏空给了我。
为什么我的调令来得那么快。
为什么老周早就跟我说过,有些事情不用急,位置迟早是我的。
我以前一直不肯把这些东西真正连在一起。
现在连起来以后,答案其实难看得很。
「运气吧。」
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虚。
小柳看着我。
没有追问。
我站起来,把他手里已经凉掉的水杯拿走。
「行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先回去。」
「好好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
他还想说什么。
我摆了摆手。
「先别想了。」
「也不要跟任何人讲今天我们谈过什么。」
「先把自己缓过来。」
小柳点点头。
「师傅,那嫂子……」
「我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至少知道她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对自己妻子的要求会低到只剩这三个字。
还活着。
小柳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傅。」
「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您也小心。」
我没有回答。
只是点了点头。
*** *** ***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那杯水。
杯底还剩一点。
小柳喝过的。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刚进《焦点追踪》的样子。
白衬衫。
头发梳得很整齐。
第一次独立采访回来,兴奋得站在我办公室里讲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我还觉得年轻真好。
什么都敢相信。
现在他也学会说「您也小心」了。
显然他这句话是有他的意图的。小柳不傻,他能觉察出我现在在做的有些事情。
我关掉电脑。
拿起外套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
屋里没有开灯。
我站在玄关,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冰茹的拖鞋。
还在那里。
整整齐齐。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
我没有开客厅的大灯。
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照出来一小块地方,其余地方仍然藏在黑暗里。
我坐下。
第一次没有拿手机。
也没有再打冰茹的电话。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至少大概知道。
她被留下协助调查。
人是安全的。
这原本应该让我松一口气。
可我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当我终于不再担心她是不是出了意外以后,另一个问题开始变得清楚。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我闭上眼。
很多人从脑子里慢慢经过。
冰茹。
小雅。
疏影。
小柳。
最后是我自己。
冰茹刚进台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会为了主持稿里一个词跟我讨论半天。
会因为第一次正式出镜紧张得手心出汗。
会跟我说以后想做一个真正有内容的主持人。
她想出名。
想往上走。
这当然没有错。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野心?
真正可怕的是,我们后来让她相信,能力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饭局更重要。
认识谁更重要。
谁喜欢你更重要。
谁愿意给你一个位置更重要。
我曾经看着她一步步往里面走。
最开始我生气。
后来我妥协。
再后来,我甚至开始变成梁怀安一样的「皮条客」。
我不知道应该把这叫成爱,还是懦弱。
小雅结了婚,也走了。
临走前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当时没有完全听进去。
现在再想,大概她比我们都早明白。
这条路的尽头,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
有人得到位置。
有人得到钱。
有人得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结局。
可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些东西在那里。
尊严。
婚姻。
朋友。
甚至生命。
林疏影就什么都没留下。crazyhome2000.com
凌晨的那场车祸以后,几个小时,她就从互联网上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她靠在已经变形的座椅里。
头发散着。
昨天还会笑的人,第二天已经成了不能讨论的名字。
然后是小柳。
三天三夜手被反手铐着不让睡觉。
一遍一遍问他材料在哪里。
如果调查组晚来几天呢?
如果侯东来没有在那个时候回西南呢?
如果没有人打那个招呼呢?
我不敢继续想。
而最让我无法面对的,是这些事情并非发生在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里。
我就在里面。
甚至位置还越来越高。
新闻中心主任。
副台长。
别人看我,大概会觉得陈一舟这些年运气真好。
节目做得好。
领导赏识。
不到四十岁已经走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位置。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条路下面垫着什么。
我忽然站起来。
走进卧室。
床还是冰茹离开时的样子。
她那侧的枕头放得很整齐。
我蹲下来。
把手伸进床底。
碰到了那个箱子。
自从从老周那里拿回来,我就一直没有动过它。
箱子被拖出来的时候,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
我坐在床边。
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打开。
一摞一摞的钱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塑料封膜甚至都没有拆。
我从来没花过。
以前我一直觉得,只要不花,这件事就还不算真正发生。
钱只是暂时放在这里。
总有一天可以还回去。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
现在想起来,幼稚得可笑。
收下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花不花,根本没有区别。
我伸手拿起一沓。
很沉。
纸张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的声音。
以前我不知道一箱钱能买什么。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可以买沉默。
可以买一个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以后,继续装作没看见。
也可以买一个丈夫在妻子一步步走进别人安排好的局里时,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的前途。
我把钱放回去。
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他们。
是恶心我自己。
我一直把老周、周康建、侯东来、梁怀安这些人想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觉得是他们把我们拖进去。
他们设置圈套。
他们给资源,给位置,给钱。
一步一步让人失去拒绝的能力。
这当然是真的。
可还有另一半事实,我过去一直不愿意承认。
陷阱摆在那里。
最后迈进去的人,是我自己。
第一次可以说身不由己。
第二次可以说被迫选择。
后来每一次,我其实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退回去越来越难。
所以我才告诉自己,没有办法。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
是舍不得。
舍不得位置。
舍不得前途。
舍不得那些别人一辈子碰不到的东西。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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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停一瞬,很快又消失。
我忽然想起梁怀安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太硬容易断。
太软没有骨头。
这个度,要慢慢学。
我学会了。
学得很好。
会看脸色,会算利害,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也会在明知道不对的时候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不是学会了分寸。
我是把自己的骨头一点一点磨没了。
我低头看着那箱钱。
里面的钱没有少多少。
可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收下它的那一天,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我甚至不用等调查组来查。
我自己最清楚,我拿过什么,答应过什么,又替谁做过什么。
侯东来如果真的出了事,冰茹不可能置身事外。
而我呢?
我竟然下意识地想过,她会不会被牵连。
想完以后,我才觉得可笑。
我有什么资格担心别人?
我自己一样逃不掉。
这箱钱还在这里。
副台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我比谁都明白。
还有林疏影的死。
老周给的一期期焦点追踪的素材。
一桩桩,一件件。
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陈一舟。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因为冰茹的妥协?
还是因为一开始那几万几万的节目奖金。
还是那一晚老周告诉我,不是他们,我的节目早没了。
我想不起来了。
人的改变大概不是某一个晚上发生的。
没有雷声,也没有一道线画在地上提醒你,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个人。
只是一次又一次。
后来觉得大家都这样。
再后来,已经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我给自己找过太多理由。
多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我低下头。
忽然想到《焦点追踪》。
曾几何时,我总觉得节目的播出有很多身不由己。
地方上的压力。
上面的电话。
领导的干预。
各种不能播、不能问、不能碰。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那个被迫退让的人。
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
最后真正把《焦点追踪》毁掉的人里面,也有我。
我告诉小柳要成熟。
告诉年轻记者不要冲动。
告诉节目组有些事情要考虑影响。
甚至有一天,我开始觉得他们太年轻。
太理想化。
不懂这个世界真正是怎么运转的。
林疏影已经死了。
她最后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提醒她晚上小心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个笑话。
我明明已经看见她正往什么地方走。
却还是让她去了。
小柳差点回不来。
如果调查组晚一点进西南,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坐在我面前的还会不会是他。
冰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
她到底卷进去多深,我也不知道。
甚至我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我突然发现,我们一直拼命想保住的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没有多少还在手里。
位置。
名声。
婚姻。
前途。
我越想抓紧,反而丢得越快。
我看着箱子。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呢?
等。
等调查结束。
等侯东来重新出现。
等老周告诉我事情没事了。
等冰茹回来。
等我的副台长坐稳。
也许这一关真的能过去。
然后呢?
继续替哪个领导安排下一顿饭?
继续在名单里挑一个更年轻、更听话的人?
继续告诉自己,我只是传个话?
继续把一个个像林疏影那样的人送进去,然后在出了事情以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难过一晚上?
第二天再照常上班?
说不定哪天我自己也会出什么意外,然后事后像林一样被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我突然不想了。
不是不敢。
也不是突然变得多高尚。
我只是累了。
累到终于不想再给自己找理由了。
我把箱子重新合上。
没有推回床底。
而是放在床边。
一个很显眼的位置。
我拿起手机。
找到小柳的名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件事情,我必须先弄清楚。
不是怎样才能保住自己。
恰恰相反。
是如果明知道自己也会被拖进去,我还愿不愿意让那些东西见光。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我今晚所有的后悔,都只是害怕而已。
我坐在那里。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窗帘的边缘开始发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一点点重新浮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坐到了那箱钱的边上。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阴影一点点被挤走。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
安静得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我不准备再替任何人擦灰尘了。
侯东来的。
老周的。
梁怀安的。
还有我自己的。
他们不是最喜欢让一切不留痕迹吗?
那我就把痕迹找回来。
一件一件。
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焦点追踪》最后还要做一次真正的调查。
那第一个该被调查的人,
应该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