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沈冰茹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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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沈冰茹
作者: 蓝电
第一章:玻璃盒子里的妻子

那天夜里,总台体育频道的演播室亮得像一只巨大的玻璃盒子。导播间里烟
味、咖啡味、盒饭味混在一起,所有人都盯着墙上那排监视器,耳机里不断传来
倒计时、机位切换、字幕确认的声音。

「三号机准备。」

「冰茹特写。」

「十秒进。」

我坐在导播间最后一排,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美式咖啡,抬头看向最中
间那块屏幕。

屏幕里,是我的妻子。

沈冰茹。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修身西装裙,颜色很干净,剪裁却很锋利。上身的线条
收得极好,肩颈舒展,腰身被衣料轻轻束住,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纤细;裙摆落
在膝上不远,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她的腿一直很好看,不是那种单纯纤瘦的
好看,而是因为多年运动留下的紧致和匀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天然的挺拔。

镜头从她侧面缓缓推近时,灯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细薄的雪。

她巴掌大的脸,眉眼清澈,鼻梁秀气,唇色淡淡的,笑起来时有一点很浅的
梨涡。台里很多人说她是体育频道最清纯的一张脸。像江南初秋的一场雨,看似
温柔,真正落下来,却能把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浸湿。

坐在灯光中央,她的背挺得很直,耳返线从发间垂下,低头看稿时睫毛轻轻
一落,再抬眼,精准的接住了镜头。

「各位观众,欢迎回到世界杯特别节目……」

声音清亮,稳,带着一点克制的温柔。

弹幕在直播平台上刷得飞快。

【这个女主持是谁?太好看了吧。】

【体育频道终于开窍了。】

【她旁边那个外籍嘉宾中文真好,感觉能说相声了。】

旁边坐着的是迈克·哈里斯,中文名韩迈克。退役足球运动员,快两米的个子,
年轻时踢过中后卫,也客串过门将,所以哪怕只是坐在演播室里,也有一种把空
间撑开的压迫感。

他是非裔美国人,肤色很深,像被烈日长年晒过的古铜,灯光打在脸上时,
颧骨和下颌线会显出硬朗的阴影。剃得很短的寸头,额头宽阔,眉骨很高,一双
眼睛却并不凶,反而有点温和,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亲切又有
些憨厚。

他的肩膀很宽,西装穿在身上不像主持人的精致,衬衫领口扣得很正,领带
却总有一点点歪,像他努力适应这个镜头世界,却还没完全学会电视台那套滴水
不漏的体面。手掌很大,指节粗,谈到战术时习惯用手比划,像是在空气里重新
画出球场上的跑位路线。

他中文说得很好,偶尔带一点美式尾音,可偏偏又会冒出几句帝都话。比如
导播提醒他少抢话,他会低声笑着说一句:「得嘞,我收着点儿。」这反差很讨
喜。

也正因为这样,他和沈冰茹坐在一起时,画面有一种很奇怪的张力。

一个高大、深色、外放,像球场上刚退下来的风暴;一个清冷、白净、克制,
像演播室灯光下的一片雪。

我坐在导播间最后一排,看着屏幕里那一黑一白、一动一静的两个人,忽然
明白为什么网友会说他们有氛围感。

导播间里有人低声说:「这组镜头留着,等会儿剪短视频。」

另一个人笑:「梁主任眼光真毒,冰茹这次要火起来了。」

***  ***  ***

冰茹大学毕业那年,考进了国家电视总台。

那时我已经在台里工作了五年。

我那个时候主要负责一档叫《焦点追踪》的节目。

这档节目是台里当时收视率最高的深度新闻调查栏目,也是最容易得罪人的
栏目。

我们去过欠薪工地,去过被层层转包的青训基地,去过假球传闻里的地方俱
乐部,也去过那些被运动员家长堵在门口哭诉的体育学校。

有些采访,白天没人敢说,到了晚上,对方才会把我们约到城郊一间灯坏了
一半的小饭馆里,压低声音递给我们一只旧手机。

有些素材,前一天还被领导夸「抓得准,有力度」,第二天就突然收到电话,
说暂缓播出。

那几年,我比同龄人老得快。

长期熬夜、改稿、审片、跑外采,身上总带着一种洗不掉的疲惫。可我也承
认,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相信自己的几年。

因为刚开始的时候《焦点追踪》确实做出了成绩。

收视率一路往上走,几期节目播出后,甚至推动过地方整改。台里开会时,
领导会点名表扬我们;同行聚餐时,也有人半真半假地说:「陈一舟,你们那节
目是真敢碰。」

敢碰吗?

其实也不是我们真有多勇敢。

更多时候,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挡着。

他就是梁怀安。

他是之前新闻频道的主任,现在台里的副台长。外人看他,觉得他温和、稳
重,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像个最懂分寸的老新闻人。可在节目组里,我们都知道,
如果没有他,很多片子根本过不了审,当然他也不是万能的,有些地方上的压力
他可以挡着,但有些来自上面的压力,他也无能为力。

我也真的把梁怀安当成了一个值得尊敬的前辈。虽然他已经是副台长了,但
大家还是习惯叫他梁主任。

他经常鼓励我。

他说:「做深度节目的人,心里要有光,但也要懂规矩。太硬容易断,太软
又没有骨头,这个度,你要慢慢学。」

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听出这句话后面的复杂意味。

***  ***  ***

冰茹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新人培训后的第二周。

那天我刚从外采回来,身上还带着高速服务区咖啡和车厢空调混在一起的味
道。连续三天没睡好,眼睛干得发疼,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采访记录,正
准备去审片室和剪辑师对最后一版片子。

她站在演播室外,抱着一摞资料,显然是迷路了。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没有刻意化很浓的妆。走廊里
人来人往,她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枝被误放进机器轰鸣里的白玉兰。

她来自江苏张家港,一米七,骨架小,比例却很好。大学时打过篮球,跑步
也快,站姿和普通新人不一样,肩背很直,带着运动员特有的轻盈和克制。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艳得逼人的女孩。

可你看第二眼,就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清冷。

我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她打动的,算是一见倾心吧,她这气质,在我看来
在主台也是独一份。

她看见我胸牌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问:「陈一舟老师,请问审片室怎么
走?」

我愣了一下。

台里很少有人叫我老师。节目组里那些小年轻一般叫我陈导,领导叫我一舟,
外采对象有时候叫我记者,有时候直接叫我小陈。

只有她,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认真地叫我陈老师。

我说:「别叫老师,我也没比你大几岁。你要去哪个审片室?」

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像怕自己说错:「三号审片室。可是我刚才绕了两圈,
还是没找到。」

我看着她手里的新人材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那天我本来很赶,再晚
十分钟,片子就要进终审。

可我还是停了下来。

「跟我走吧。」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走到拐角处时,她小声说:「谢谢你。我刚来,
很多地方还不熟。」

我说:「总台这地方,刚来的人都容易迷路。你以后记住,找不到路的时候,
别问主持人,问剪辑师和编导。我们这些人虽然不上镜,但对这里每一条走廊都
熟。」

她听完,低头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笑,让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

她刚进台,很多流程不熟。哪套稿子先走中心审,哪套要送频道总监,什么
词播出前必须改,什么话不能在直播里说得太满,她都要一点点学。

我帮过她几次。

有一次是她录完节目,坐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背修改稿。那天领导临时改了
她一整段串词,她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笑着跟我说:「陈老师,麻烦你再帮我
看一遍。」

我说:「真别叫陈老师。我听着别扭。」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叫你陈导?」

我说:「也行,至少听起来像干活的人。」

她被我逗笑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后来那么耀眼。她只是一个刚进台的新人,会紧张,会怕
出错,会因为一句领导批评躲在安全通道里掉眼泪。可她身上有一股劲儿,柔软,
但不软弱。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对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情。

她喜欢郁达夫,我就把《故都的秋》翻到快脱页;她喜欢梁实秋,我就陪她
在台里图书角坐到深夜;她说北方的秋天有一种肃杀的美,我就陪她在帝都最冷
的风里走了两公里,只为看一棵银杏树落叶。

我追她追得很笨,也很用力。

可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清清冷冷的姑娘,明明可以被很多人簇拥,却总在收
工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演播室里,看一本旧书。

她后来问我:「陈一舟,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喜欢你站在人群里,好像不属于人群。」

她听完笑了很久。

那一年,我几乎把自己所有空闲时间都给了她。

她录节目到凌晨,我在楼下等;她胃疼,我给她送药;她第一次出外景紧张,
我替她把流程表标满重点;她被领导批评,躲在安全通道里哭,我站在门外,等
她哭完。

有时候我刚从外地采访回来,行李还没放下,就赶去帮她改直播稿。她总说
我太累了,让我别管她。

可我那时候觉得,累一点没关系。

《焦点追踪》已经够苦了,我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难以启齿的黑暗、推不动
的阻力、改不完的片子和接不完的电话。

而她像是我生活里少有的干净东西。

终于,去年,我们修成正果。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

一个是台里最有潜力的新晋女主持,一个是《焦点追踪》的骨干编导。她在
镜头前清冷、漂亮,我在镜头后沉稳、能扛事。

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很般配。

我们结婚,贷款,买房,周末一起去超市,晚上一起加班,凌晨在总台食堂
吃已经冷掉的牛肉面。她抱怨高跟鞋磨脚,我替她揉脚踝;我被领导退稿,她坐
在旁边陪我一遍遍改。

我们像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年轻夫妻,被房贷、绩效、老人身体、未来
孩子的教育,一点一点推着往前走。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人足够努力,日子总会慢慢变好。

***  ***  ***

直播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我从导播间出来,在走廊尽头等她。

总台的大楼夜里很安静,白天那些匆忙的脚步、客气的寒暄、压低声音的利
益交换,到了这个时间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灯光一层一层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没过多久,演播室的门开了。

冰茹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套米白色西装裙,只是脱了高跟鞋,换成了一双
平底鞋。她低着头回消息,发丝从耳侧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明明刚才还在镜头
里端庄得像一件精致瓷器,此刻却又变回了我的妻子。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

「胃药也放里面了。」我说,「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软下来。

「你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

她笑了笑:「傻不傻啊,明天你不是还要出差?」

我接过她手里的稿子和外套:「没事,反正都习惯了。」

她靠近我一点,声音压低:「刚才表现怎么样?」

「很好。」

「只是很好?」

我看着她,故意停了一下:「特别好。」

她这才满意,嘴角弯起来。那一刻,她脸上的疲惫散开了一点,像镜头外偷
偷漏出来的少女气。

我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她没有躲。

我们结婚一年多了,亲密到已经不用时时刻刻表达爱。可有些小动作,她一
直保留着。比如累的时候,会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比如走路时,会习惯性把
包递给我;

那一晚,对她来说其实很重要。

沈冰茹进总台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名义上是体育频道的青年主持人,虽然被重点培养,但真正能
站到镜头前的机会并不多。更多时候,她是在后台学习:跟着老主持人看稿,坐
在导播间旁听,替别人整理采访资料,去训练馆做前采,偶尔在深夜档里补几个
不痛不痒的口播。

台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漂亮,知道她专业课底子好,也知道她镜头感不错。可
总台这种地方,漂亮从来不是稀缺资源,年轻也不是优势。每年都有新人进来,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被看见,最后大多数人都被消磨成了后台里一张安静的工牌。

冰茹不一样。

她从来没抱怨过。

哪怕只是给别人递稿,她也会提前把整场比赛资料看完;哪怕只是坐在后台
旁听,她也会把老主持人每一次临场救场的表达记下来。她的笔记本里密密麻麻
写着球队阵型、球员履历、转播话术,还有她自己总结的镜头节奏。

所以那次世界杯专题,对她来说像一道终于打开的门。

体育部正好改版。传统赛事节目收视下滑,短视频平台又把观众口味搅得越
来越碎。台里开了几轮会,最后决定大胆做一档更年轻、更轻松的世界杯复盘节
目,不再只是主持人端坐念稿、专家严肃分析,而是把比赛拆成话题:前一天的
关键进球、争议判罚、球星状态、战术变化,甚至包括一些球场外的趣闻。

节目需要一个懂节奏、够清爽、能接住年轻观众的人。

也需要一个有国际化气质、能从球员角度说出新东西的嘉宾。

于是,沈冰茹和韩迈克被推到了台前。

一个是体育频道培养了两年的年轻女主持,干净、漂亮、专业,却还没真正
被观众记住。

一个是退役足球运动员,高大、外放、中文流利,说起球来手舞足蹈,偶尔
还带点帝都腔。

这组合一开始内部也有争议。

最后还是副台长梁怀安在会上拍了板。

他说:「观众已经看腻了老一套。体育节目不能永远像新闻联播。年轻人有
年轻人的表达方式,冰茹形象好,气质干净,准备也充分。让她试试。」

那晚节目播出后,效果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好。

冰茹负责控场,清楚、温柔、节奏稳;迈克负责拆解,直接、鲜活、带着运
动员特有的现场感。两个人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坐在同一张演播桌前,竟然有
一种意外的平衡。

短视频已经开始发酵。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刷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
一种压不住的亮。

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开心。

那是一个在后台等了两年的人,第一次真正听见掌声的声音。

冰茹刷着刷着,忽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节目组剪出来的片段。她在屏幕里侧头听迈克分析,等
他说完,轻轻接了一句:「所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防守失误,而是整条边路在三
十秒内连续失位。」

评论区已经炸了。

【体育频道终于有点养眼的年轻人了。】

【她接话好舒服,既不抢嘉宾,也不尴尬。】

【她和迈克坐一起真的很有氛围感。体育台这次真的很懂观众。】

冰茹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一直压不住。

我笑着说:「看来梁主任看人没看走眼。」

听到「梁主任」三个字,她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不是后来我把这一晚反复回想了很多遍,根本不会意识到,那一瞬
间不是高兴,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两年,他确实很关注冰茹。

特别是这次世界杯专题节目。

让一个还没有真正独挑大梁的新人,搭配一个退役外籍球员,去做主台体育
中心改版后的第一档年轻化复盘节目,本身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

她很快低下头,继续刷着手机,语气轻松地说:「是啊,要不是梁主任坚持,
我这次根本不可能上。」

「会上反对声很大?」

「挺大的。」她说,「我毕竟太新了。以前一直在后台,最多做点外景采访,
突然让我坐世界杯专题正场,很多人不服。」

我点点头。

这很正常。

总台这种地方,位置永远比能力少。每一次出镜机会背后,都有无数双眼睛
盯着。何况这次是世界杯,是体育频道改版后的第一档重点节目。让沈冰茹这样
一个年轻女主持搭韩迈克,本来就是冒险。

我说:「但你今晚表现确实好。」

她看着屏幕,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妻子终于出头了。

我只知道,她进总台两年,终于从后台走到了台前。

我只知道,她这一路不容易。

所以我替她高兴。

车开到三环时,她忽然把手机按灭,靠回座椅里。

车厢一下安静下来。

我问:「累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一舟,今天之前我还是好紧张啊?」

我笑了笑:「今晚之后,应该就会有更多人记住你了。」

我继续说:「梁主任既然这次这么支持你,说明他是看好你的。以后好好做,
别辜负他。」

她听见这句话,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嗯。」

然后她忽然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但一舟,最近我会比较忙一些。」她说。

她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勉强。

我点头。

「我知道。」

「有些场合,我可能不能及时回你消息。」她继续说,「有些饭局,也不是
我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这句话出来时,车里忽然静了一下。

我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了起来。

她像是在提前解释什么。

因为她很快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那是我和她谈恋爱时就有的小动作。

累了,委屈了,或者心里不安时,她会这样靠着我。

「一舟。」她轻声说。

「嗯?」

「你会一直支持我吧?」

我心一下软了。

「当然。」

她闭上眼,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我把车停进地库,冰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
机。

屏幕亮了一下。

我只看见微信界面最上方跳出一个名字。

梁主任。

消息内容没有完全显示出来,只露出前半句:

【今晚表现不错……】

她几乎是立刻把手机按灭。

动作很快。

快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梁主任发来的」

「哦。」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语气自然:「明天再回吧,太晚了。」

我点点头。

我们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身影。她靠在我旁边,妆还没卸,米白色西
装裙把她衬得很漂亮。只是她的肩膀似乎一直绷着,像一根拉紧的线。

我以为她是累。

进门后,我弯腰替她拿拖鞋。

她站在玄关,没有像平时那样把包递给我,而是先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反
扣在鞋柜上。

我看了一眼。

她像没注意到。

「我先去洗澡。」她说。

「要不要先喝点汤?我给你热一下。」

「等会儿吧。」

她说完,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门关上后,水声很快响起。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屋子特别安静。

我们结婚一年多。

这套房子是双方父母一起凑的首付。

我爸妈拿出了半辈子的积蓄,她父母那边也出了不少。签合同那天,冰茹站
在售楼处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高架和远处主台大楼的轮廓,轻声说:「以后
我下夜班,至少不用在路上耗太久了。」

也正因为离主台近,这套房子的价格高得让人心慌。

市中心,两居室,面积不算大,可总价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月还完贷款,
再扣掉物业、水电、交通、两边老人偶尔的医药费和人情往来,我们工资卡里基
本剩不下什么。

我那时候充其量就是众多新闻编导中的一个,工资稳定,但谈不上宽裕。项
目奖金有,可不固定,熬夜加班是常态,升职却慢得像老旧机器里的齿轮,一格
一格往前挪。

冰茹进台两年,虽然挂着主持人的名头,可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台学习,收入
也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光鲜。她偶尔接一些外景、补录、频道活动,钱不多,更
多是攒经验。

所以我们过得其实很紧。

不是穷到揭不开锅的紧,而是每一笔钱都要提前算好的紧。

可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苦。

因为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我们甚至认真聊过要孩子。

冰茹说,她想要一个女儿,眼睛最好像她,性格最好像我,不要太倔,也不
要太爱逞强。

我说:「那得等房贷压力小一点。」

她靠在我肩上,笑着说:「那你努力升职,我努力出镜,我们一起把宝宝的
奶粉钱挣出来。」

那时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是有光的。

她出来时。

头发吹到半干,脸洗得很干净,妆卸掉以后,那种镜头里的精致感淡了,反
而露出她原本的清纯。她皮肤白,眼尾因为热水熏过带着一点粉,唇色很淡,看
上去比直播时年轻很多。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很突然。

我正在收拾厨房,被她抱得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我笑了:「今晚这么粘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转过身,看着她。

「冰茹,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点湿意。

「有一点。」

「因为节目?」

「嗯。」

她点头点得很快。

我低声说:「别怕,第一期效果这么好,后面只会越来越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一舟,你真好。」

我被她说得心口发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我胸前,安静了很久。

我这才注意到, 妻子穿了一套灰色的透明睡裙。去年她网购回来时,只在试
衣间穿给我看过一次,就皱着眉说「太露了,以后不穿」。当时我还笑着逗她,
说颜色素,料子薄,其实很衬她。可她坚持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再也没拿出来
过。

这条睡裙布料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肩带细得像两根丝线,勉强挂在她圆
润的肩头,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领口开得极低,V字一直延伸到胸骨下方,把她
那对C罩杯的丰满乳房几乎整个托出。睡裙的前襟被两团雪白撑得紧绷,布料紧贴
着乳肉的弧度,隐约能看见乳晕浅浅的粉色轮廓。灯光一照,乳尖的位置微微凸
起两点,清晰得让人挪不开眼。

腰身收得极紧,细软的腰肢被睡裙勾勒得纤细优雅,布料顺着她平坦的小腹
贴下去,在肚脐那儿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裙摆只到大腿中段,下面什么都没穿,
两条修长匀称的长腿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灰色真丝轻薄得近乎透明,灯光从后面
透过来时,她整条腿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大腿内侧细腻的白嫩皮肤、膝盖上方
微微的肌肉线条,还有小腿那道流畅的弧度,全都若隐若现。

她抱我的时候,胸前的两团软肉隔着薄薄一层睡裙紧紧压在我后背上,温热、
饱满,带着刚沐浴过的水汽。我甚至能感觉到她乳尖已经微微发硬,隔着布料轻
轻摩擦着我的脊背。裙摆因为她贴得太近而向上卷起,露出大半个圆润紧致的臀
瓣,灰色真丝贴在上面,像第二层皮肤,把臀肉的饱满弧度完美地呈现出来。

[图片]

我一把将冰茹拦腰抱起,她轻呼了一声,双臂立刻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软
软地贴在我胸前。那件浅灰色真丝睡裙的细肩带因为动作滑落下来,露出大半个
雪白的肩头和胸口。她的乳房沉甸甸地压着我的胸膛,布料薄得几乎不存在,乳
尖已经硬硬地顶在真丝上,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摩擦。

我几步跨进卧室,用脚后跟把门踢上,直接把她放在大床上。她仰躺着,呼
吸有些急促,卸了妆的脸在昏暗的月光里显得格外清纯,眼尾还带着一点热水熏
过的粉色。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羞意:「一舟……把灯
关了。」

[图片]

我伸手按下床头开关,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
的微弱月光。她在黑暗里显得更加柔软,我跪坐在床边,先把睡裙的细肩带从她
肩头完全褪下来。真丝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滑落,那对C罩杯的乳房完全弹了出来,
形状饱满挺翘,乳晕是浅浅的粉色,乳头已经硬得发红,像两粒熟透的小樱桃。
她下意识想用手臂遮挡,我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低声说:「今晚……让我
好好看看你。」

[图片]

她咬着下唇,没有再反抗,只是呼吸变得更重。

我们最近压力都很大。节目筹备、直播、各种应酬,她每天回来经常累得连
话都不想说,我也是各种稿件缠身,晚上经常倒头就睡。今天她刚录完第一期,
情绪还很亢奋,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火。

我脱掉自己的衣服,从床头柜里取出避孕套。她看着我撕开包装的动作,眼
神微微闪了一下。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异样——她以前每次看到我戴套都会脸红
到耳根,不过今天却只是轻轻咬了下嘴唇。

她的身体很热,皮肤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我吻住她的唇,她回应得比平
时主动,舌尖很快缠上来,带着一点急切。我一只手覆上她的乳房,掌心能感觉
到那团软肉的弹性和热度,指尖轻轻捻着乳头,她的身体立刻颤了一下,喉咙里
溢出压抑的「嗯……」声。

我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手指探进她腿间。那里的湿润程度让我心头一跳——
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两片阴唇滑腻滚烫,蜜汁顺着股沟往下流。我没有想到今天
晚上冰茹的情欲会如此高涨。我用中指轻轻分开两片阴唇,摸到那粒已经肿胀的
小阴蒂,她立刻夹紧双腿,腰往上挺了挺,声音软软地带着哭腔:「一舟……别……
别摸那里……」

[图片]

可她的身体却诚实地迎合着我,下身轻轻扭动。我戴好套子,扶着肉棒抵在
她湿润的入口,慢慢往前顶。龟头挤开紧致的穴口时,她眉头轻蹙,发出细细的
吸气声,双手抓紧我的肩膀。里面又热又紧,层层嫩肉包裹着我,一寸寸把我吞
进去,直到整根没入,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根微微发抖。

[图片]

我开始缓慢抽动。她双腿缠上我的腰,脚踝交叠在我的后背,修长的腿因为
用力而绷得笔直。每次我顶到底,她都会从鼻子里溢出闷哼,声音越来越软,带
着一点哭腔:「嗯……慢一点……太深了……」

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主动,腰肢一下一下往上挺,穴内嫩肉一阵阵收缩,像
在吮吸我一样。我渐渐加快速度,肉棒在湿滑的甬道里进出,发出「咕啾咕啾」
的黏腻水声。她平时很传统,做爱时很少大声,但今晚明显压抑不住,呻吟声越
来越高,带着久积的渴望:「啊……嗯……一舟……好舒服……」

我把她翻过来,从后面进入。她跪趴在床上,圆润的臀部高高翘起,睡裙堆
在腰间。我握着她的细腰,用力撞击,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双手死死抓着床单,身体随着我的冲击前后摇晃,那对丰满的乳房垂下来晃荡出
诱人的弧度,乳尖在床单上摩擦得又红又硬。

「啪……啪……啪……」撞击声越来越响。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声音又软
又媚:「啊……嗯……太深了……要到了……」

我伸手绕到她身前,指腹准确按上那粒早已肿胀发烫的小阴蒂,轻轻一揉。
她全身猛地一颤,穴内嫩肉瞬间剧烈收缩,像无数小嘴同时用力吮吸,几乎要把
我整根挤出去。没多久,她整个人绷得笔直,脚趾用力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到
极点的长吟,高潮了。

[图片]

我却没有停。

平时她第一次高潮后,身体会立刻变得极度敏感,只要我再动一下,她就会
接二连三地泄身,直到彻底虚脱。所以我总会在她第一次到达后故意停一停,让
她喘口气、缓一缓体力。可今晚我没有,说实话我的确被他挑逗起了占有欲,我
双手死死扣住她细腰,继续用更重的力道往前撞,肉棒带着刚才高潮带出的湿滑
淫水,一下一下深深捅到底。

冰茹明显愣了一下,喘息中带出一丝惊讶:「一舟……你……嗯啊……慢……
慢一点……」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再次颤抖起来。第二次高潮来得特别
快,几乎只隔了十几下抽插,她就又一次全身紧绷,穴肉疯狂收缩,嘴里发出断
断续续的哭喘:「啊……又……又来了……不行……嗯啊——!」

我依旧没有停。第三次高潮紧跟着涌来,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剧烈抽搐,
修长的双腿死死缠在我腰上,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趾却软软地蜷着。睡裙早被
汗水浸透,贴在她身上半透明地勾勒出乳房的形状,乳尖硬得发紫,随着每一次
撞击剧烈晃动。

「太……太累了……一舟……求你……停一下……啊……我受不了了……」
她开始求饶,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双手无力地推着我的胸口,「真
的……好累……让我歇歇……嗯啊……」

[图片]

我没有理她,反而把她的两条腿扛到肩上,把她折成更深的姿势,抽插得更
加凶狠。肉棒每一下都带出大量透明的淫水,顺着她雪白的臀缝往下淌。

「老公……真的不行了……我……我快散架了……求求你……啊……又要……
又要去了……」她求饶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却还
是止不住地仰起脖子,发出又甜又媚的呻吟,「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
我不行了……」

她的身体却一次比一次敏感,每一次高潮都来得更快、更猛。她已经彻底说
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断断续续地哀求,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哭出来:「一舟……老
公……饶了我吧……我真的……真的要死了……嗯啊——!」

[图片]

我终于在第四次她高潮的紧缩中,再也忍不住,低吼着重重顶到最深处,把
所有滚烫的精液全部射进套子里。

冰茹全身剧烈痉挛着,穴内像要把我榨干一样疯狂收缩,嘴里只剩下一声又
长又软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锁骨
往下淌,把那件浅灰色睡裙彻底浸透,贴在她身上几乎透明。

我喘着粗气压在她身上,心里却又一次泛起那股熟悉的异样。

我们相拥着沉沉睡去。

[图片]

冰茹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在我怀里,汗湿的皮肤紧紧贴着我的胸口,那
对C罩杯的乳房被挤得微微变形,乳尖还带着高潮后的余热,轻轻蹭着我的皮肤。
她一条修长的腿搭在我大腿上,脚趾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呼吸渐渐平稳,带
着一点满足后的鼻息。我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把手臂环得更紧一些,鼻尖
全是她身上混合着沐浴露和情欲的淡淡香味。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我却久久合不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
地飘回我们新婚第一天晚上。

那晚也是这样,酒店套房的灯光被她要求调得极暗。她换上那件白色蕾丝睡
裙,脸红得像要滴血,站在床边时双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我把她抱到床上,她
的身体僵硬得厉害,却主动微微分开双腿让我进去。

我当时以为她是紧张。新婚嘛,谁都会这样。

可当我戴好套子,扶着肉棒顶开她湿润的入口时,那层本该存在的阻碍根本
没有出现。里面又热又滑,嫩肉层层包裹,几乎是毫不费力就把我整根吞了进去。
她眉头轻轻皱起,发出细细的吸气声,指甲却死死抠进我的肩膀,腰却本能地往
上挺了挺,像早就知道该怎么配合。

我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异样——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不是处女了。

但我当时根本没在意。管她以前怎么样呢,她现在是我老婆,这就够了。

那晚她连着泄了两次,身体敏感得吓人,每次高潮后穴肉都会一阵一阵地吮
吸。我继续动,她就一次次地颤抖,腿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最后整个人瘫在我身
上,汗水把睡裙彻底浸透,贴在身上几乎透明。

事后她缩在我怀里,我声音哑哑的,问她:「疼不疼?」

她只是吻着我的额头,说没事。

我心里甚至还有点庆幸——至少她不是完全没经验,不会太痛。

我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沉沉的冰茹,她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满足的浅弧。
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浅色睡裙贴在她身上,乳房的轮廓、腰肢的曲线、腿间的湿痕,
全都清晰可见。

***  ***  ***

第二天早上,我走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卧室里只透进一层淡灰色的晨光。冰茹还在睡。

她侧身躺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遮住了一点耳侧。昨天那条浅
灰色睡裙还穿在身上,细细的肩带滑落到肩头,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锁骨。被子
只盖到腰间,她一条腿微微蜷着,睡裙下摆被压得有些皱,贴着她修长的小腿。

昨晚那场云雨之后,她整个人还带着高潮过后的慵懒。皮肤上残留着薄薄一
层细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紧紧贴在胸前两团
柔软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乳尖的位置隐约透出一点浅红,比平时更显饱满,
她大腿根处,睡裙被昨晚的动作弄得有些凌乱,布料卷起一小截,露出大腿内侧
那片细腻的肌肤,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痕,是我昨晚用力抓着她时留下的。

[图片]

我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醒,只是睫毛颤了颤,像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一下。过了两秒,她
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又慢慢闭上。

「几点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早,你继续睡。」我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早饭在桌上,
粥我热好了,鸡蛋也剥好了。你起来记得吃,别空着肚子去台里。」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想抓住我,又很快无力地
落回枕边。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反扣着,屏幕朝下。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还有
一片被拆开的薄荷糖纸。

我又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说:「我走了。到地方给你发消息。」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梦话:

「嗯……路上小心。」

我拿起门口的行李箱,轻轻关上卧室门。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餐桌。

粥还冒着一点热气,鸡蛋放在小碟子里,旁边是我给她写的便签:

「记得吃早饭。别只喝咖啡。」

***  ***  ***

这次是《焦点追踪》的一个选题。

我和小柳要去西南某省,了解一场正在全省范围内如火如荼推进的扫黑行动。

这几年,当地宣传口径一直很硬。专案组、统一收网、重点突破、战果通报,
电视画面里全是警灯、押解、横幅和整齐的宣誓声。外人看着,只觉得雷霆万钧,
像一场持续推进的集中整治。

可主动找到我们的,不是动员大会上的干部。

除了那些被卷进去的人家属,还有不少参与辩护的律师。

他们通过主台热线反映当地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有的人反复打电话,
希望媒体能够去当地看一看、查一查。有些线索单独看并不起眼,可不同的人从
不同渠道反映的内容,却渐渐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有些案子,证据链断得很明显;有些口供,像是先有结论,再往里面填细节。
还有几份材料里,家属反复提到同一句话:人进去以后,出来就认了。

上午十点多,我坐上开往外地的高铁。

窗外的城市一点点退后,高楼变成低矮的厂房,厂房又变成大片灰绿色的田
地。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的电脑摊在小桌板上,
屏幕里是还没整理完的采访提纲,可我盯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改进去。

这几年,电视越来越难做了。

以前一档节目播出去,第二天至少还能在台里听见讨论。现在不一样了。很
多年轻人根本不看电视,他们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十几秒就要一个刺激点,三十
秒没有反转就划走。我们辛辛苦苦跑半个月,剪出四十五分钟深度报道,到头来,
可能还不如一个博主用夸张标题剪出来的三分钟切片传播得远。

台里开会时,领导反复讲转型,讲融合传播,讲新媒体矩阵。

话都对。

可真正落到我们这些做内容的人身上,就是更紧的周期、更少的预算、更高
的点击要求,还有越来越多说不清的考核指标。

以前我只要把片子做好。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热搜推送弹了出来。

主台主动求变,世界杯新面孔广受好评

我本来只是随手瞥了一眼,可看到「世界杯」「新面孔」这几个字,心里忽
然动了一下。

我点进去。

热搜广场第一条,就是昨晚体育频道直播的切片。

封面上,冰茹坐在演播室中央,浅色西装,长发挽在耳后,妆容干净,眼神
很亮。她身旁坐着一个高大的外国嘉宾,皮肤很深,穿一身深蓝色西装,笑起来
牙齿很白,整个人有一种运动员退役后特有的松弛感。

标题写得很抓人:

体育频道这对新搭档有点意思:清冷女主持 中文超溜的退役足球球员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是冰茹和迈克的首秀上了热搜。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冰茹先抛出一个关于世界杯分组的问题,语气平稳,节奏很干净。
迈克接得也自然,中文比我印象里还要流利,甚至带一点帝都腔。他说到某支球
队的防守问题时,还顺手比划了一个战术站位,冰茹立刻接住,把他的话翻译成
观众更容易懂的表达。

两个人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顺。

冰茹负责控场,清晰、克制、漂亮;迈克负责专业分析,有球员视角,也有
外籍嘉宾的新鲜感。一个清冷,一个热络;一个像冬天的白瓷杯,一个像刚从球
场下来的阳光。

这种反差,确实适合传播。

评论区几乎一片好评。

「这个女主持好清新啊,终于不是那种端着念稿的感觉了。」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提问很稳,功课做得很足。」

「旁边那个黑人嘉宾中文也太好了吧,刚开始我以为要靠翻译,结果人家直
接开讲。」

「主台终于知道年轻观众想看什么了。」

「姐姐好漂亮,气质特别干净,声音也舒服。」

我一条条往下看,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首先当然是高兴。

那是我的妻子。

我甚至有些骄傲。

清新的女主持,懂球的外籍嘉宾,世界杯,年轻化,短视频传播。

每个词都踩在台里现在最想抓住的方向上。

我应该替她高兴。

也确实替她高兴。

我正看着评论,坐在对面的小柳忽然探过头来。

「师傅,您也看到热搜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柳是这次跟我一起出差的新人,刚毕业没多久,进台还不到半年。人长得
很精神,眉眼清亮,个子也高,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到
手腕上。说话时总带着点刚入行的热情,看什么都新鲜,遇到什么都想冲上去试
一试。

[图片]

这种年轻人,节目组里其实很少见了。

大多数新人刚进来没多久,就会被无休止的加班、审片、改稿和层层批注意
见磨掉锐气。可小柳还没有。他眼里还有光,听见有采访对象愿意开口,就兴奋
得像挖到了金子;看到材料里有一处逻辑漏洞,就恨不得立刻把整条线重新捋一
遍。

有干劲。

但也太直。

很多地方还需要磨。

他见我没说话,笑着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嫂子这次是真火了。您看,这
条切片转发都破万了。」

我瞥了一眼。

小柳显然比我还兴奋:「嫂子镜头感真好,坐在那儿特别大气,一看就是能
上大场面的人。说话不飘,也不抢嘉宾,但整个节奏都在她手里。」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是怕自己说得太直白:「而且嫂子形象也好。不
是那种网红脸,特别清爽,特别上台面。还有那个身段,一看就是以前练过体育
的人,肩背挺,仪态特别稳。」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小柳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夸得有点多,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
「师傅,您别介意啊,我就是从节目效果说。嫂子这种条件,台里肯定会重点培
养。」

我说:「你倒挺懂。」

「哪儿啊。」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女朋友告诉我的。」

小柳有个女朋友,不过不是体育频道的,在文艺部,做小编辑。叫叶小贝,
他们俩是一起考进来的。

我见过她好几次,她喜欢来我们新闻部等小柳下班。 叶小贝今年二十二岁,
身材发育得极好,一米六五的个头在女生里不算高挑,却匀称得恰到好处。

说到女朋友时,他整个人明显柔和下来,可以看的出,小柳非常爱他的女朋
友。

「她比我细心,写东西也比我稳。就是文艺部也累,天天熬夜改晚会脚本。
我们俩现在都住得远,房租又贵,平时也舍不得乱花钱。想着先攒几年钱,等稳
定点,就把婚结了。」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亮。

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眼神。

像几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也觉得,只要两个人都肯吃苦,日子总会一点一点往上走。房贷可
以慢慢还,工作可以慢慢熬,老人可以慢慢照顾,未来孩子的教育也总能一点点
安排出来。

只要夫妻一条心,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小柳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真心的羡慕:「陈导,说真的,我挺羡慕您和嫂子
的。一个在幕后做深度节目,一个在镜头前主持大直播。您俩这才叫共同进步。」

「年轻人别光羡慕。」我把手机扣在桌板上,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俩好好
干,以后也一样。」

小柳认真地点头:「嗯。我就想多跟您学几年,把片子做好。等以后能独立
带选题了,收入也能涨一点。我女朋友说,等我们攒够首付,就在帝都先买个小
房子,哪怕远一点也行。」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提醒他,台里的日子没那么简单。想提醒他,努力有时候未必换来
回报。可看着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年轻的时候听不进去。

非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

小柳又低头刷了几条评论,笑着说:「不过嫂子和那个迈克搭得是真不错。
一个清冷,一个热络,反差挺有意思。网友还挺吃这一套。」

我心里微微一动。

他只是随口一说,语气干净,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可我还是又看了一眼那条视频封面。

冰茹坐在灯光下,迈克侧身看着她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嘉宾桌,距离很正常,姿态也很职业。

但镜头这个东西很奇怪。

它会把普通的眼神放大,把一瞬间的默契定格,把原本无意的靠近剪成观众
愿意想象的故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随后关掉了页面。

小柳还在兴致勃勃地整理采访设备,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

高铁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阳光落在玻璃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小柳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白天,我们分头跑采访。

我见家属,也见律师。

家属见得多了,人会变得迟钝。哭声、申诉书、旧照片、判决书复印件,这
些东西堆在一起,刚开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后来就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说
不出疼,只觉得闷。

真正让我警觉起来的,是朱明。

他是那种在刑辩圈里很有名的律师,过去办过不少冤假错案。年纪五十出头,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很慢,几乎没有情绪。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好糊弄。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

他没有带助理,只带了一个黑色公文包。坐下以后,也没有寒暄,直接从包
里拿出一摞卷宗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陈记者,你们看这个案子,不能只看通报。」

他说。

「通报里写的是三十四人涉黑组织,涉嫌故意杀人、贩毒、抢劫、非法拘禁、
敲诈勒索。光看这些罪名,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伙恶贯满盈的人。」

他停了一下,指尖按在其中一页纸上。

「可是我代理的这个人,是个企业家。」

我抬头看他。

「他做什么生意?」

「矿山机械,后来做建材。」朱明说,「当地算有钱,也算有名。以前还上
过地方电视台,先进民营企业家。」

这类转折我听过不少。

一个人昨天还是地方纳税大户,今天就成了黑社会头目。中间当然可能有问
题,也可能只是另一套叙事换了标题。

我问:「你给他做什么辩护?」

朱明看着我。

「无罪辩护。」

小柳正在记笔记,听到这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在一个已经被当地定性、被多方关注、被反复宣传的打黑案里,律师做无罪
辩护,本身就像往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里扔了一颗钉子。

朱明没有看小柳,只继续说:

「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圣人。我只说,控方指控他的那些核心事实,没有一件
真正能站住。」

他翻开卷宗。

「杀人,没有凶器,没有现场物证,没有可独立印证的目击证词。」

又翻一页。

「贩毒,没有毒品实物,没有交易记录,没有资金流向。」

再翻一页。

「抢劫,所谓被害人的陈述前后矛盾,时间、地点、人数都对不上。」

他把卷宗合上,声音仍旧很平。

「没有一件物证,被真正拿到法庭上来。」

茶馆里有人在隔壁包间笑,声音隔着木门传过来,显得很远。

我问:「那他们靠什么定?」

朱明说:「口供。」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口供从哪里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包里又拿出几份会见记录。

「你们可以看时间。」他说,「很多人被控制以后,前几天什么都不认。后
来突然全认了,而且认得很完整,连组织架构、分工、犯罪事实都说得像提前背
过。」

小柳抬头问:「会不会是突破以后交代的?」

朱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所以我才要单独会见。」

他说。

「问题是,我不能。」

这句话出来,我和小柳都安静了一下。

朱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按照正常程序,律师会见被告人,尤其是审查起诉、审判阶段,不应该有
办案人员在场。可这个案子,我每一次申请单独会见,都被各种理由挡回来。最
后让见了,但办案人员必须在场。」

他抬起头。

「你告诉我,被告人敢说什么?」

我没有接话。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一个人坐在律师面前,旁边站着曾经审过他的人。门关着。笔录在桌上。外
面是看守所的走廊。你问他有没有被逼供,他会怎么说?

朱明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缓缓说:

「有一次,我问他,笔录里写的这些,是不是你的真实意思。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然后低头说,是。」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秒钟都没犹豫。」

我问:「庭上呢?」

朱明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几乎不像笑。

「庭上更荒唐。」

他说。

「我们要求非法证据排除,要求调取讯问同步录音录像,要求证人出庭,要
求对关键物证来源进行质证。能驳的都驳了,不能驳的就说已经核实。」

「那合议庭什么态度?」

朱明沉默了一会儿。

「合议庭也有压力。」

他这句话说得很克制。

克制到我反而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我追问:「什么压力?」

他看着我,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茶馆的服务员敲门进来,添了一壶热水。水汽升起来,把我们之间那摞卷宗
熏得微微发潮。

服务员出去后,朱明才低声说:

「有人传话,说这个案子必须重判。」

「为什么?」

「因为声势已经造出去了。」朱明说,「通报发了,典型树了,群众大会开
了,专案组也表彰了。你现在说里面有问题,谁来收场?」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

朱明说:

「上面说了,要判死刑。否则,怎么向社会交代?」

房间里忽然静得厉害。

小柳的脸色变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起诉书。三十四个人的名字排在那里,每一个名字后面
都跟着一串罪名。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看起来冷冰冰的,像一份已经写好的结
局。

「朱律师。」我问,「你觉得这是案子,还是运动?」

朱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

外面有一条很窄的街,街边挂着扫黑除恶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一下
一下鼓起来。

我没有说话。

小柳也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家属连续几次寄材料,为什么那些律师明
知道播出的可能性不大,还是一次次拨打主台热线。

他们未必相信电视能救人。

他们只是已经找不到别的门了。

那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朱明律师的访谈笔录,脑子有些发胀,随手点开直
播时,第一眼竟愣了一下。

演播室里,冰茹和迈克都没穿常规的主持服。

他们穿的是足球运动服。

倒不是说多夸张,可放在主台体育频道的世界杯专题直播里,还是显得很新。
它不像过去那种端正的西装、衬衫、套裙,而是更轻、更年轻。

冰茹穿的是阿根廷队的浅蓝白条纹球衣。

但不是那种宽宽大大的普通款球迷服,而是一件明显改过版型的短款球衣。
肩线很合身,袖口刚好贴在她纤细的小臂上,衣摆落在腰线上方一点,露出她原
本就很好的比例。她里面穿了一件白色运动内衣,领口不高不低,正好压住运动
感和镜头前的分寸。

那种搭配其实很聪明。

既不失主持人的体面,又让她和普通女主播一下子区分开来。她本来就有篮
球底子,肩背挺,腰线干净,坐在那里没有那种刻意凹出来的姿态,反而像是真
正从运动场边走进演播室的人。

镜头推近时,球衣胸前的阿根廷队徽很清楚,浅蓝和白色衬得她整个人更干
净。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挽起来,而是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留了一点
碎发。妆也比平时淡,眼尾只是轻轻扫过一点光,嘴唇是很浅的豆沙色。

她低头看手卡的时候,那件短款球衣会随着动作微微贴住腰侧,露出一点运
动员特有的紧致感。不是娇弱,也不是妩媚,而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力量感。

我看着屏幕,心里竟有些陌生。

迈克坐在她旁边。

他穿的是沙特阿拉伯队的绿色球衣,颜色很深,胸前印着白色线条。和冰茹
的浅蓝白形成很强的视觉对比。冰茹那边是清冷、干净、带一点球迷式的温柔;
他那边则更有力量感,像一堵深绿色的墙。

他的球衣没有系得太规矩,领口下露出一件黑色运动背心。因为他身材太高
大,肩膀又宽,普通球衣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紧,手臂线条很明显。黑色背心从
领口和袖口边缘露出来,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传统嘉宾。

这种打扮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随意。

可放在迈克身上,反而很合适。

他的中文很好,说话时会带一点轻微的停顿,可这种停顿并不笨拙,反而让
人觉得真诚。他皮肤很深,笑起来牙齿很白,绿色球衣又把他的肤色衬得更有冲
击力。尤其当他侧过身和冰茹讨论比赛时,一个浅蓝白,一个深绿黑,画面里天
然就有一种阵营对抗。

阿根廷对沙特。

冰茹对迈克。

女主持对外籍嘉宾。

清冷对热烈。

镜头语言已经把故事讲完了。

我几乎能想到节目组为什么这么安排。

[图片]

那场比赛最后的结果出来时,直播间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阿根廷原本有机会拿下比赛。

至少在冰茹的眼里,那本该是一场属于他们的胜利。

冰茹坐在那里,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卡,手指轻轻按在纸
边上。

可我看出来了,她在忍。

我太知道她有多喜欢阿根廷了。

她说梅西不像那种天生属于胜利的英雄。

他更像一个一直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的人。你以为他终于要跨过去了,可下一
秒,他又被风吹回来。

冰茹继续说:

「其实赛前大家都知道,世界杯没有任何一场比赛是可以提前写好结局的。
可当你真的看到一支你喜欢了很多年的球队,看到一个你一直希望他能圆梦的球
员,在离胜利很近的时候又被拉回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镜头推近了一点。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哭,也不是刻意制造效果。她只是很快地眨了一下眼,像想
把情绪压回去,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眼尾。

「抱歉。」

她说。

「我可能有一点球迷情绪。」

就这一句,弹幕瞬间炸了。

「她哭了?」

「天啊,她是真的喜欢阿根廷。」

「这个女主持不是装的,她是真球迷。」

「喜欢梅西的人都懂。」

「姐姐别哭,我也破防了。」

「清冷女主持突然红眼,真的好戳。」

「她刚才那句『被拉回来』,说到我心里了。」

我坐在酒店的小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竟忘了手边还开着剪辑软件。

冰茹哭得很克制。

[图片]

也正因为克制,才更动人。

她不是在镜头前崩溃,而是在主持人的职业性和球迷的真情绪之间,短暂地
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很细,却刚好让观众看见了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

迈克这时也恰如其分的接话。

他没有调侃,也没有故意煽情,只是放低声音,用他那种略带口音却很真诚
的中文说:

「我理解。因为梅西这样的球员,不只是阿根廷球迷喜欢。很多人喜欢他,
是因为他让人相信,失败以后还可以继续往前走。」

冰茹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感激,也有一点还没完全收住的情绪。

她轻轻点头。

「是。」

她说。

「所以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走得更远。因为有些故事,如果最后没有一个圆
满的结尾,真的会让人遗憾很久。」

这句话说完,直播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然后弹幕刷得更快了。

「完了,我彻底被她圈粉。」

「她真的懂梅西。」

「这个主持人有文化,也有感情。」

我知道她是真的难过。

那不是演的。

冰茹喜欢阿根廷,喜欢梅西,这件事我比屏幕前所有观众都知道得更早。

一个为梅西落泪的女主持。

一个温和安慰她的外籍嘉宾。

一个关于足球、遗憾和梦想的夜晚。

这几乎天然就是热搜。

小柳在旁边也看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师傅,嫂子这段真好。她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主持人,她有情绪,所以观众
会喜欢。」

我点了点头。

「她本来就喜欢阿根廷。」

「怪不得。」小柳说,「那就更好了。真东西最打动人。」

我没有再说话。

屏幕里,冰茹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继续推进后面的环节。她眼圈还有一
点红,但语速恢复了稳定。迈克在旁边配合得也很自然,两个人像是刚刚共同穿
过了一场小小的风暴,默契反而比之前更明显。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窝在沙发上跟我说:

「我真的想看梅西拿一次世界杯。就一次。」

那时候她说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现在,她把这句话变成了镜头前的情绪。

第二章 裂纹初现

我出差回来那天,帝都刚下过一场小雨。

总台大楼外的地砖被洗得发亮,灰蓝色的天空压在楼顶,风里有一点潮湿的
冷意。我拖着行李箱进门,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衬衫皱了,脸色也不太好。
连续三天外采,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脑子里还残留着朱明律师的采访画面,
那个对我们来说冲击力太强了,

进大厅的时候,我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台里的宣传片。

其中有一段,是冰茹最近那档世界杯专题的片花。她站在灯光中央,笑容得
体,眼神清亮,身边是迈克·哈里斯。两个人一问一答,节奏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
遍。镜头扫过他们时,字幕打出一行醒目的字:

「体育频道世界杯特别报道,收视再创新高。」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正准备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女声。

「陈导,出差回来啦?」

我回头,看见秦小雅站在大厅一侧的咖啡吧旁。

[attach]4875335[/attach]

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杯壁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真丝衬
衫,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细长干净的脖颈。外面搭着一件浅灰色收腰
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平整,腰身微微一束,把她整个人衬得利落又柔和。下身
是一条深咖色铅笔裙,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配一双低跟米色高跟鞋,走动时不
张扬,却自有一种成熟女人的从容。

秦小雅今年三十二岁。

她比冰茹大6-7岁,入台也早些。台里很多年轻主持人见了她,都要规规矩矩
喊一声「小雅姐」。她主持的是综合频道一档知识类节目,叫《知识词典》。节
目形式不算新鲜,就是用大人小孩能听懂的方式讲历史、科学、成语和生活常识,
可她偏偏把这个节目做风生水起。

她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女主持。

镜头前,她说话温柔,反应快,眼睛里总带着笑。小朋友错题,她不会急着
纠正,而是会先眨一下眼,故意装出困惑的样子:「真的吗?小雅姐姐怎么觉得,
这个答案好像偷偷藏了一个小尾巴呢?」孩子们就会笑,现场的气氛非常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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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知识词典》的收视率很不错,短视频平台上也有不少片段出圈。很多
家长留言说,孩子原本不爱看知识节目,却愿意跟着她一起猜答案。台里开会时,
领导还专门表扬过她,说她把「知识普及做出了亲和力」。

秦小雅这个人很有意思。

你第一眼看她,会觉得她是标准的知性美女。她身材高挑,骨架纤细却不单
薄,肩颈线条很好,站在那里不必刻意摆姿态,就有一种受过良好训练的仪态。
她的脸不是冰茹那种清冷漂亮,而是更温润一些,眉眼舒展,鼻梁秀气,嘴唇总
像含着一点笑。她化妆很淡,唇色偏豆沙,眼妆干净,耳垂上只戴一对小小的珍
珠耳钉。

但你若和她多说几句话,就会发现,她骨子里并不端着。

她会调侃人,偶尔还喜欢开玩笑。

她年轻时有过一段婚姻。

这事在台里不算秘密。听说对方是系统外的人,家境不错,是个老师,婚礼
也办得体面。可那段婚姻没撑几年就散了。没人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离婚后,
秦小雅很少再提那个人。她也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东三环附近。偶尔同事开玩
笑问她为什么还不再找,她总是笑着说:「我这个人记性好,吃过一次亏的题,
下次总要先审题。」其实谁都知道,她心里是有点急的。

「小雅。」我笑了笑,拖着箱子走过去,「刚回来。你今天没录节目?」

「刚录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她手里的咖啡,「被一群小朋友围着
问恐龙为什么灭绝,我差点也跟着灭绝。」

我被她逗笑:「你那节目最近挺火的。」

「托孩子们的福。」她笑着说,「小朋友比大人诚实多了。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连装都懒得装。」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却往大厅屏幕上轻轻一瞥。

屏幕里,正好又切到冰茹的画面。

秦小雅看着屏幕,唇角扬了一下:「冰茹最近有点火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我说,「她这段时间挺拼的。」

「当然拼。」秦小雅收回视线,看着我,「她本来就适合镜头。以前她缺的
不是能力,是机会。」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我点点头:「她听到你这么说,肯定高兴。」

秦小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要把什么话一起咽下去。可她抬眼看我时,眼神
里那点笑意淡了些。

「陈导,你最近很忙吧?」

「出差,剪片,开会。」我说,「老样子。」

「那也要多关心关心冰茹。」她语气轻松,像随口一句提醒,「她现在位置
不一样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秦小雅看着我,停了半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咖啡杯放到旁边的小圆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盖
边缘。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而干净,只涂了一层透明亮油。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她压力应该挺大的。你们做家属的,
要多体谅体谅。」

这话说得太含糊。

可正因为含糊,才让我不舒服。

我盯着她:「小雅,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秦小雅看着我,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神情,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觉得我问得有点
认真了。

「你别紧张。」她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小雅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的电子屏。屏幕里,冰茹正站在灯光中央,笑容干
净,声音清亮。那一刻,她确实很好看,好看到连我这个每天见她的人,都有一
瞬间觉得陌生。

「冰茹现在起来了。」秦小雅轻声说,「她也是真不容易。」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但好事也有好事的压力。」她看向我,语气很自然,「节目火了,关注就
多了;工作以外的事情也会跟着多起来。」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秦小雅嘴里说出来,就像被多放了一层意思。

我看着她:「她最近很忙,我知道。」

秦小雅把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声音放得更温和。

「你们夫妻感情好,这个大家都知道。所以这种时候,家属的支持就特别重
要。」

这话哪里都对,但我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秦小雅看了看腕表,像是还有事。

「行了,我也就是随口提醒你。」她重新端起咖啡,「冰茹是个很有潜力的
主持人。她要真能抓住这一波,后面路会宽很多。你作为丈夫,多给她一点空间,
多给她一点信任,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另一侧。

中午十二点半,是台里最安静的时候。

晚上有直播的人,一般都会趁这个时间去吃饭、补觉,或者在休息区靠着椅
子眯一会儿。体育频道那几层楼,平时脚步声、对讲机声、催稿声不断,到了这
个点,反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我本来只是去楼下拿一份改好的节目单。

经过健身房门口时,我忽然听见了冰茹的声音。

「不是这样,Mike,你看我这个角度是不是有点不对?」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

我脚步停了一下。

那种语气,我很熟悉,又有点陌生。熟悉的确实是我的冰茹在说话,陌生的
是,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用如此亲昵的语气了。

我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玻璃门往里看。

健身房里开着冷白色的灯,墙上的镜子把空间拉得很深。跑步机没人用,力
量区只亮着一排灯,地上铺着深灰色的训练垫,空气里有淡淡的橡胶味和汗味。

然后,我看见了她。

沈冰茹站在镜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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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房中央那块空地上,沈冰茹正弯腰做深蹲。她身上穿着一套我从没见过
的紫色贴身瑜伽服,单肩设计让左边肩膀完全裸露在外,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
着细腻的光泽。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裹住她全身,没有一丝褶皱,把她17
0公分的身材勾勒得清清楚楚。C罩杯的胸部被高高托起,随着每次下蹲轻轻颤动,
腰窝那道浅浅的弧线被汗水浸得发亮,圆润的臀部在瑜伽裤的包裹下绷得紧实,
长腿笔直修长,脚踝处细细的筋线清晰可见。

她刚做完一组动作,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脖颈上有细细的汗。她抬手
把头发重新扎紧,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随意。镜子里的她,不像平时演播室里
那个端庄、克制的沈冰茹,更像我从没真正见过的另一个人。

更刺眼的是,站在她旁边的人,是迈克。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蓝色运动背心,领口很低,肩膀和手臂几乎全露在外
面。背心被汗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和腹部,隐约露出职业运动员那种厚实
的肌肉轮廓。下身是一条深蓝色压缩训练裤,包着修长有力的腿,脚上穿一双白
色篮球训练鞋。

他的肤色很深,汗水沿着太阳穴往下流,落到下颌,再滑进背心领口。灯光
打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有一种很原始、很直接的力量感。那不是电视上温和、腼
腆、说中文还带点京腔的节目嘉宾,而是一个真正从赛场上下来的男人。

充满荷尔蒙。

冰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弹力带,正在做侧向拉伸。迈克低头看她的
动作,伸手指了指她的肩胛位置。

「Here,不要耸肩。」他说完,又换成中文,「肩放下来,核心收紧,对,
这样好很多。」

冰茹笑了一下。

「你别光说,帮我看一下发力点。」

迈克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点距离,可那一点距离在镜子里几乎看不见。他
一只手虚扶在她肩后,另一只手指向她腰侧的位置,指导她把身体稳定住。

「不要靠手臂拉,use your core。对,腰这里稳住。」

他说这话时,手背几乎贴到她的腰。

冰茹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按照他说的慢慢调整姿势。她的呼吸变得很稳,
肩膀向下沉,腰腹收紧,线条一下子绷得很漂亮。迈克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两个
人的影子叠在镜子里,像一组经过精心设计的运动广告。

「对,就是这样。」迈克说,「你身体条件很好,打过篮球的人,爆发力还
在,就是平时上节目坐太久,肩颈太紧。」

冰茹轻轻喘了一口气,笑着说:「所以才要找你这个专业人士帮我救命啊。

迈克也笑:「你已经很好了。观众喜欢你!」

她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弹力带,然后说:「那再来一组。你帮我盯着动作。

「OK。」

迈克站到她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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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深蹲配合推举。冰茹拿起一只哑铃,动作做到一半时,身体微微晃了
一下。迈克立刻上前,手掌从后面扶住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护在她腰侧。

「慢一点,别急。」

他的声音低沉,很稳。

冰茹站稳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她的眼睛里有汗,也有光。

迈克立刻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贴到她身后。那双黑得发亮的手掌
稳稳按在她纤细的腰窝上,拇指正好抵住她光滑的皮肤,掌心覆盖住大半片腰背。
冰茹反而微微后仰,让自己的后背更紧地靠向他宽阔的胸膛。迈克低声说了句什
么,我没听清,只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汗水顺着小臂滴到她裸露的肩头上,
顺着肩线滑进衣服里。

她再次下蹲,这次动作更慢,浑圆的臀部几乎要碰到迈克的胯部。迈克的手
掌顺势往下微微用力,帮她稳住重心,两人的身体贴得没有一丝缝隙。我站在门
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闷。

我其实知道,冰茹有去健身房的习惯。

这不奇怪。

她大学时打过篮球,身体底子一直很好。哪怕后来做了主持,作息被节目和
直播切得七零八碎,她也始终很在意自己的状态。她说过,女主持人一旦上镜,
脸会被放大,肩颈会被放大,连站姿里一点点疲态都会被镜头毫不留情地暴露出
来。

所以她健身,我从来不反对。

甚至很多时候,我还挺骄傲。

可这里毕竟是总台的健身房。

它不是私人会所,也不是家里的瑜伽室。中午虽然人少,但仍旧会有同事来
来往往。大家都在一栋楼里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一个眼神,一句玩笑,甚至
一次不经意的停留,都可能在下午茶水间里变成另一种说法。

我看见迈克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替她看肩膀发力的位置。他没有碰得很
过分,甚至称得上礼貌。可他的身体太高大,气场太强,站在她旁边时,那种视
觉上的压迫感几乎无法忽略。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终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冰茹先回头。

她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看见我的瞬间,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所以那一秒,我很清楚地看见了她表情的变化。

先是意外。

她很快恢复自然,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朝我走过来。

「你回来了?」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

我看着她。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运动后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很亮,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那件单肩运动上衣衬得她肩颈线条干净漂亮,也让她整个人多了几分我不太熟悉
的明艳。

「嗯。」我说,「路过,听见你声音了。」

迈克也走了过来。

他很自然地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陈导,回来了?出差辛苦。」

他的态度太坦荡。

坦荡到让我刚才那些阴暗的想法,显得更加难堪。

我也只能笑了笑:「不辛苦。你们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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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接过话:「冰茹很厉害,身体协调性很好,就是肩背有点紧。」

他说完,很自然地看向她。

冰茹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我却注意到,她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

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

至少我亲眼看见的范围里,他们没有任何真正出格的动作。

可空气里那点不对劲,像健身房镜面上的雾气,看不见形状,却擦不干净。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你们练吧。我去吃饭。」

冰茹看着我:「一起吗?我也快结束了。」

她说「快结束了」的时候,迈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我说,「你练完再吃吧。」

说完,我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身后传来冰茹的声音:「一舟。」

我停住,却没有马上回头。

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隔了两秒,她只是轻声说:「晚上我可能要晚一点,我回头给你发消息。

我慢慢回过头。

她站在健身房门口,身后是明亮的灯光和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
背影,也映出不远处的迈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下午我几乎没怎么工作。

回到剪辑间后,屏幕上素材一帧一帧往前走,采访对象的嘴唇在动,字幕轨
道也照常闪烁,可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我反复想起中午健身房那一幕。

冰茹站在训练垫上,紫色单肩运动服贴着她的身体,额角有汗,眼睛里有笑。
迈克站在她身后,低头纠正她的动作。那画面其实并不过分,甚至放到任何一个
旁观者眼里,都可以解释成普通的工作训练。

可我就是忘不掉。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鼠标上,脑子却像被一团闷热的火堵住。那不是单
纯的愤怒,也不是明确的嫉妒,更像一种说不出口的邪火。它没有出口,只能在
胸腔里来回窜。

下午四点多,冰茹给我发来消息。

【冰茹】:晚上你先回去吧。

我看着屏幕,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很快又发来第二条。

【冰茹】:台里领导临时组织了个饭局,说是世界杯专题组最近表现不错,
大家一起吃个饭。我可能会晚一点。

今天晚上没有比赛。

没有直播。

按理说,她终于可以早点回家。

可偏偏又有饭局。

我想了想,回她:

【我】:哪些人?

消息发出去后,我立刻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复。

【冰茹】:就是频道几个领导,节目组,还有几个合作嘉宾。别担心,正常
工作饭局。

我没有立刻回。

冰茹又发了一条。

【冰茹】:你出差刚回来,肯定累了,别等我。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紧接着,她发了一个笑脸。

【冰茹】:等我回来,好好犒劳你。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开心。

可今天,我看着那句「好好犒劳你」,心里却不是轻松。

那股邪火反而烧得更旺。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盯着屏幕。

最近频道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焦点追踪》的收视率一直在走低,收视率低了最先变冷的不是办公室里的
空调,而是广告部那边的脸色。广告卖不出去,意味着赞助商犹豫,意味着整档
节目的预算被卡,意味着台里所有人都要跟着承受压力。

特别是我们这些在镜头后面的人,并不轻松。

梁主任几次看到我都说我脸色不好,我其实知道。

不是出差累的。

是整个人一直绷着,绷得太久了。

我今天准备早点回家,收拾电脑包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冰茹没有再发消息。

我给她发了一句:

【我】:我先回家了,你少喝点,结束给我消息。

她回得很快。

【冰茹】:知道啦。你别操心我。乖。

从台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帝都的晚高峰像一层黏稠的灰色河流,
把车和人都裹在里面。我开车回家,看着窗外一排排亮起来的写字楼,脑子里乱
得厉害。

我努力说服自己。

她只是工作忙。

她只是被领导看重。

下午小雅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回到家时,屋子里很安静。

玄关处摆着她早上换下来的那双浅色高跟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她这
个人一直这样,哪怕再忙再累,家里的东西也会尽量放回原位。

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到沙发上。

客厅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香水味,很淡,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茶几上放
着一本她最近在看的书,张爱玲的《流言》,书签夹在中间,旁边是她没喝完的
半杯温水。

一切都很正常。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把冰箱里的汤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做这些
动作时,我心里甚至有点愧疚。

也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她事业上升期,压力大,饭局多,和男嘉宾互动多,这不就是电视行业最常
见的事吗?

我端着热好的汤走回餐桌,刚坐下,忽然想起出差前换下来的几件衬衫还没
洗。

家里的洗衣房在阳台边,推开玻璃门就是。

我端着汤走过去,准备顺手把脏衣篓里的衣服拿出来分类。

门一推开,洗衣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然后,我停住了。

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我从没见过的内衣。

不是冰茹平时常穿的那种。

她以前的内衣大多简单,颜色也素,最多带一点蕾丝边。她总说主持人一天
坐着站着都累,贴身衣物最重要的是舒服,没必要折腾。

可眼前这些,完全不是她过去的风格。

最显眼的是那几条丁字裤,黑色、酒红、深紫,三条并排挂着,布料薄得几
乎能透光。细细的T字形后带窄得只剩下一根丝线,前面那块三角形布料小得可怜,
边缘缀着精致的蕾丝花纹,却又故意留出大片镂空。我走近两步,伸手轻轻碰了
碰其中一条黑色的,指尖立刻感受到那光滑又带点弹性的触感——丝质面料混着
一点弹性纤维,摸上去像第二层皮肤,却比她以前的任何一条都更贴、更薄。内
侧隐约还有几道淡淡的水痕没干透,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以前也穿丁字裤,但都会说勒得难受,不怎么经常穿,但现在却一次性买
了这么多,还全是这种能把身体曲线暴露到极致的款式。

[attach]4875340[/attach]

更让我呼吸变重的,是那几套瑜伽服。

和我中午在健身房门口远远瞥见她穿的那件几乎类似——紧身短款上衣加高
腰瑜伽裤,料子更薄,更有光泽,像是专门挑了那种高弹力的冰丝材质。我拿起
其中一件上衣,对着灯光一照,布料立刻变得半透,胸前的位置几乎能直接看到
乳头的形状。下身的裤子更离谱,高腰设计却把腰线压得极低,裆部只有一层极
薄的单层布,后面是提臀的V形剪裁。我把裤子展开,裤腿处还有隐形加厚防走光
条,可正面那块布料却薄得能看见指纹的纹路。

[attach]4875341[/attach]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衣架下面的洗衣篮里还放着几个刚拆开的包装袋,袋子上印着英文品牌名,
质感很好,不像商场普通专柜随手买来的东西。垃圾桶里露出几张吊牌,我弯腰
捡起一张,上面的价格让我皱了一下眉。

我看着它们,忽然又想起中午那一幕。

这些衣服静静晾在我家洗衣房里,却像是替那个画面补上了另一层解释。

这些什么时候买的?

为什么买?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从洗衣房退出来,关上门。

可走了两步,我又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去卧室看看。

冰茹的衣柜在主卧靠窗那一侧。我们结婚以后,她的衣服一直比我的多。主
持人嘛,衬衫、西装裙、连衣裙、外套,每一类都有好几排。我过去很少翻她衣
柜,最多帮她拿睡衣时顺手打开一下。

可今天,我站在衣柜前,迟疑了很久,还是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有淡淡的香味。

是她常用的香薰片,白茶味,很干净。

最外侧挂着她平时上班穿的几套衣服,米白色西装、浅蓝衬衫、黑色半裙,
一切都很正常。可当我把外面几件拨开后,里面出现了几件我从没见过的新衣服。

一条黑色修身连衣裙。

剪裁很简单,但腰线收得很紧,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领口比她平时穿的略
低。不是那种夸张的性感,而是一种更适合被灯光打亮、被镜头捕捉的成熟。

[attach]4875342[/attach]

我继续往里看,发现衣柜下层多了几个鞋盒。

打开其中一个,是一双银灰色细跟鞋。鞋跟不算太高,但鞋型很漂亮,尖头,
鞋面细窄。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双黑色高跟凉鞋,带子很细,几乎只在脚背上绕出
几道简单的线。

我蹲在那里,手指搭在鞋盒边缘,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种闷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一点一点,从胃里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
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把鞋盒重新合上,放回原位。

衣柜门关上的时候,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脸色很差,眼神也有些陌生。我盯
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

我到底在干什么?

妻子买几件新衣服,几双新鞋,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现在节目越来
越多,镜头前的要求越来越高,台里给她做形象升级,也没什么奇怪。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我在客厅里等她。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正在重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
标准、毫无情绪。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十一点半,她没有回来。

十二点,她还是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快回来了吗?需要我来接你吗?】

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下轻微的嗡鸣。

以前她晚归,我也会等,但她多少会回我个消息报平安。

可现在。

快一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那声音突兀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耳膜。

我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走到玄关时,我心里还抱着一点荒唐的希望。也许她只是喝多了,忘了带钥
匙。也许她只是累了,想让我去门口接她。也许这一整晚,都是我自己在胡思乱
想。

可门打开的瞬间,我整个人停住了。

冰茹站在门外。

不,准确地说,她几乎是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迈克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她
站不稳摔下去。

而冰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侧,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她脸颊红得厉
害,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浓重的酒气混着她身上原本
清淡的香水味,一下子扑进门里。

我的手还握着门把,一时没有动。

迈克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歉意。

「陈哥,不好意思,太晚了。」

我看着他,又看向冰茹。

[attach]4875343[/attach]

她穿的是一条深酒红色的连衣裙,那裙子料子薄而有光泽,贴身得像第二层
皮肤,胸前的V领口开得很低,领口边缘几乎贴着乳沟的底部,把她胸前那对饱满
的弧线完全勒出来。布料在乳房下方收紧,勾勒出清晰的腰窝曲线,腰线以下又
重新收紧,把臀部和大腿根部的轮廓紧紧裹住。裙摆只到大腿中段,左侧开了一
道高至大腿根的开叉,此刻因为她整个人靠在迈克身上,那道开叉被撑得更大,
露出里面大腿内侧一片白嫩的皮肤。

她的一根细肩带已经滑到手臂上,领口因此歪斜,露出左边锁骨下方一大片
肌肤。迈克扶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正好按在滑落的肩带位置,指腹几乎贴着她裸
露的肩头。裙子后背是低开的,露出大片后背,脊沟上方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冰茹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黏在脸颊和脖子上,耳后的细发因为出汗而贴在
皮肤上。她整个人重量几乎都压在迈克身上,胸前随着呼吸起伏,裙子前襟被挤
得变形,乳沟的位置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裙子下摆被她自己无意识地抓着,布料
在指缝间皱成一团,露出更多大腿的线条。

这条裙子估计也是她新买的,我之前从来没看到她穿过。

她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认出了我,
又像是没完全认出来。

「一舟……」

她轻轻喊了一声。

那声音很软,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点无意识的依赖。可她喊完之后,身体又
往迈克那边沉了一下。

我胸口那股火,几乎在这一瞬间窜了上来。

但我还是伸手接住了她。

「先进来吧。」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迈克点了点头,和我一起把冰茹扶进屋里。她的高跟鞋踩在玄关地板上,脚
步虚得厉害,几乎每一步都要靠人撑着。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说
「我没事」,又像是在说「别管我」。

我没说话。

我和迈克一左一右,把她扶进卧室。

她一沾到床,就像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侧着倒了下去。头发铺在枕
头上,脸颊红得不正常,眉心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被什么东西追着。

我替她把鞋脱下来。

那双脚冰凉。

迈克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再往里走。他很识趣,甚至有些局促,双手垂在身
侧。

「怎么喝成这样?」

我的语气仍旧很平。

但我知道,我的眼神充满着怒意。

迈克看了床上的冰茹一眼,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今晚来了几位领导。」他说,「节目组一起吃饭。冰茹最近表现很好,领
导夸了她几句,她可能……有点高兴,也有点不好推辞,就多敬了几杯。」

我看着他。

「她本来就不怎么能喝。」

迈克沉默了一下。

「今天气氛可能比较热。」他说,「有几杯是别人敬她,她不好不喝。」

我的喉咙动了动,胸口那股火烧得更厉害。

我甚至想问他,为什么是你送她回来?台里那么多人,节目组那么多人,为
什么偏偏是你?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出口,就太难看了。

迈克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低声说:「陈哥,你别误会。她喝多了,
我只是顺路送她回来。她一路都不太舒服,我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我笑了一下。

「辛苦你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生硬。

迈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他好像想解释更多,但最后只是点了
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给她喝点水,明天醒来可能会头疼。」

「嗯。」

他转身往外走。

我送他到门口。

门打开时,走廊里的冷光落在他脸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一句:

「陈哥,今天这种场合……她其实也不容易。」

我握着门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然知道她不容易。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而让我心里更堵。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门关上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门在外面打开又合上,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然后我慢慢转身,回到卧室。

冰茹躺在床上,呼吸很沉。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手指无意
识地抓着被角。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还是那么漂亮。

哪怕喝醉了,妆有些花,头发乱了,脸色也不好,她依然是那个只要站在镜
头前,就能被灯光温柔托起来的沈冰茹。

我弯腰,替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别……别这样……我。。。」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像是梦呓。可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慢慢扎
进心口。

我低头看着她。

冰茹眉头皱得更紧,睫毛微微颤着,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没有
醒,只是本能地侧过身,手指攥住被角,像是在躲开什么。

我怔了几秒,才轻声叫她。

「冰茹?」

她没有回答。

只是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又说了一句:「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酒桌上的事。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胸口又被另一种情绪堵住了。她到底喝了多少,
才会在梦里都还记得拒绝?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劝她的?她又是怎么一杯一杯喝下
去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她换睡衣。她喝成这样,穿着这么紧的衣服睡一
夜肯定不舒服。

我先把她扶起来一点,让她靠在床头,然后从后面拉开裙子背后的拉链。布
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寸寸从她肩头滑落。她的皮肤微微发烫,带着酒气和汗
味。裙子从胸前褪下去时,那对乳房因为失去束缚而微微颤动,形状在半透明的
内衣下清晰可见。

那件内衣正是下午在洗衣房里晾着的那些内衣的同款。黑色半透明的网纱材
质,罩杯很浅,只勉强托住乳房的下半部分,上半截几乎是全透的。灯光从侧面
照过来,能清楚看到她乳头的位置——两点深色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纱料显出来,
颜色比平时更深一些,像因为酒精和体温而充血。乳晕的边缘也隐约透出,网纱
的纹路把它们衬得更明显。肩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后面是交叉设计,此刻因为她
靠着床头而微微勒进她背部的肉里。

我把裙子继续往下拉,露出她的腰和臀。布料从她皮肤上剥开时,留下一道
道浅浅的压痕。她的腰很细,往下收紧到臀部的位置又重新圆润起来。冰茹下面
果然穿了一条丁字裤,前面只有一小块三角形的布料,颜色和胸罩一样是黑色半
透,紧紧贴在耻丘上,布料中间的位置因为她腿并得不够紧而微微陷进去。

那条黑色半透明的丁字裤前片很小,只勉强盖住耻丘最中间的位置。上面露
出一小片黑色的阴毛,微微卷曲着,从布料上方和两侧边缘探出来几根。那些阴
毛有些被湿透的布料压得贴在皮肤上,显得更黑更密。老婆下面的阴毛不算特别
浓密,但也不算少,偶尔她也会自己修一修,但也是只是偶尔。

我把她轻轻放平,继续把裙子从她腿上脱掉。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腿,丁字裤
的前片随着动作微微移位,露出更多两侧的皮肤。内裤的边缘已经有些湿润。布
料贴在皮肤上,中间那块颜色比周围更深。我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床中间挪
了挪,指尖触到她腰侧的皮肤,感觉到她体温比平时高了一些。

我准备给冰茹换上睡衣。

那件黑色半透明的胸罩肩带已经滑到她手臂上,我伸手从她背后解开后面的
搭扣。搭扣很小,扣眼有些紧,我用了点力才把它分开。布料从她胸前慢慢松开,
两个罩杯像被什么东西拉着一样,一点一点从她乳房上脱离。乳头先是随着布料
微微向上翘起,然后整个乳房因为失去支撑而沉下去,形状重新展开,微微晃动
了两下。乳晕的颜色比刚才透过纱料时更深,乳头已经完全挺立,表面带着一点
湿润的光泽。

我把胸罩从她胳膊上抽出来,整件内衣还带着她体温,网纱部分已经有些变
形,两个罩杯的位置还留着她乳房压出的浅痕。我把内衣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然
后拿起睡裙,从她头上往下套。睡裙的领口比较宽,布料滑过她裸露的胸部时,
轻轻扫过她已经挺起的乳头。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身体微微扭了一下,两个乳
房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乳头在空气里又挺得更明显。

我把她的胳膊穿进袖子里,动作放得很慢。睡裙的内里是光滑的棉质,贴在
她皮肤上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乳房被布料覆盖后,形状还是很明显,两个凸点
隔着睡裙显出来。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下体有些硬得发疼。裤子里的东西顶着布料,龟
头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胀痛。我伸手往下调整了一下位置,却没有缓解,反而因为
手指碰到自己而更明显。

我深吸一口气,妻子今天穿成这样去参加饭局,到底是什么领导来?

我把被子拉高,盖住她的肩膀,又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脸上的红晕却还没有退。酒气从她鼻息里一点一点散出来,混着那股陌生的香水
味,让整个卧室都变得不像我们的家。

crazyhome2000.com

我站在床边。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那条黑色修身裙。

那双银灰色细跟鞋。

那件我从没见过的内衣和丁字裤。

还有迈克扶着她站在门口时,她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不该乱想。

可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很难不乱想。

我越想,胸口越堵。

尤其是迈克临走前那句话。

「今天这种场合……她其实也不容易。」

我转身去了浴室。

冷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直是热的。那种热不是因为身体,
而是因为压着火。水声很大,砸在瓷砖上,像要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全都冲走。

我关掉水。

浴室里只剩下滴水声。

我擦干身体,重新回到卧室。冰茹还在睡,身体微微蜷着。

我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她的包里拿出她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我看着它,手指停在电源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知道她的密码。

我们以前根本没有秘密。她的手机我随便用,我的手机她也随便看。可不知
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机开始反扣,消息来了也不再当着我的面点开。

现在那台手机就在我手里,轻得像一块玻璃,却又重得像一块铁。

我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

凌晨两点多,城市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在床边站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拿起了她的手机。

屏幕亮起。

我输入那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数字。

她的生日。

解锁成功。

那一瞬间,我反而没有松口气。

我先点开短信。

空的。

不是真的一条都没有,而是干净得不正常。除了几条银行通知、快递提醒、
运营商账单,再没有任何私人信息。

我愣了一下。

以前她短信里虽然不常聊天,但总会留着一些零碎消息。台里通知、验证码、
朋友发来的地址、我偶尔发给她的「到哪了」。她不是那种会定期清理手机的人,
甚至连过期的外卖取餐码都能留很久。

可现在,里面像被人仔仔细细扫过一遍。

没有今天的。

没有昨晚的。

甚至连最近几天的私人短信都没有。

我心里沉了一下,又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弹出来的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很干净。

工作群还在,台里的几个大群还在,节目组群还在,几个不重要的公众号也
还在。可那些应该存在的私人聊天,全都不见了。

梁主任的,秦小雅的,迈克的,都没有。

我不死心,又点开通讯录。联系人都还在,名字也都还在。可一旦点进聊天
界面,里面就是空的。

不是没联系。

是被清空了。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床上的冰茹。

她睡得很安静。

那张脸在昏暗灯光里依旧漂亮,甚至有一种脆弱的无辜。

一个醉到需要别人送回家的女人,回来之后不可能再清理手机。

所以这些记录,不是她回家后删的。

是在她回来之前。

我的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她为什么要删?

怕我看见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位置尽量摆得和原来一样。

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居然开始害怕被她发现我看过手机。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怕我看见她的聊天记录。

我怕她知道我发现她删了聊天记录。

一对夫妻,在同一张床边,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

我回到客厅,坐回沙发上。

水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却一点都压不住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床尾。卧室里很安静,
只有冰茹很轻的呼吸声。

她睡在我身边,脸上的妆没有卸干净,眼尾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阴影,嘴唇因
为酒意显得格外红。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像梦里也有人在逼她喝下
一杯又一杯酒。

我忽然很想叫醒她,问她一句:

「冰茹,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卧室里只剩下她低低的呼吸声。

我躺到她身边,一夜睡得很浅。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是节目组副导演发来的消
息。

【陈哥,昨天广告那边又退了一家。主任让上午十点开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又退了一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半杯。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
发紧。

为了《焦点追踪》我这几年几乎把命搭进去做出来的。从前期策划、选题、
嘉宾、剪辑节奏,到后来一遍遍改播出版,我都亲自盯。刚开始收视还不错,可
后期有些话题不让播以后,能选的素材本来就少,有些时候花了很大力气挖来的
吸引眼球的选题,最终也有可能被上面否决。

收视率下滑,短视频分流,广告商撤离,台里预算收紧。每一次会上,大家
嘴上都说再想想办法,可眼神里其实已经把它当成一个快要被放弃的项目。

我靠在台边,手里握着杯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熬夜那种累。

是你明明拼命抓着一件东西,却感觉它还是一点点从手里滑走的那种累。

身后传来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过头。

冰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平时白,眼睛半垂着,像被光刺得不太舒服。身上穿
着我昨晚替她换的那件浅灰色睡衣,领口有些歪,整个人带着酒醒后的虚弱。睡
衣的布料很薄,贴在她身上,胸前的位置因为没有穿胸罩而明显塌下去两个柔软
的弧度,乳头的位置隐约透出两点浅浅的凸痕,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睡衣下摆
只到大腿中段,她站着的时候布料自然垂着,却因为她身体微微前倾而紧贴在腰
和臀的曲线。

她抬手按着太阳穴,声音哑得厉害。

「几点了?」

「八点多。」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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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轻轻吸了口气:「头好疼。」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扶她:「昨晚喝太多了。」

她靠在我手臂上,没有反驳。

「我给你倒杯蜂蜜水。」我说。

她坐到餐桌边,手肘撑着桌面,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昨晚的酒里醒过来。阳光
落在她脸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色。她看起来很疲惫,也很脆弱。

我把蜂蜜水放到她面前。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她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我:「一舟,你生气了?」

我笑了一下。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假。

冰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她放下杯子,伸手握住我的手。

「对不起。」她说,「昨晚可能真的喝多了。」

「饭局很重要?」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

「台里领导都在。」她说,「还有几个赞助商。梁主任也在,我本来不想喝
那么多,可有些场合……」

她没有说完。

可我已经听懂了。

我昨天还见过梁怀安,他为了整个台里的业务也是日夜操劳。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温热的,指尖有一点凉。昨晚我替她换睡衣时,那套陌生内衣的
画面忽然又浮上来,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

我想问她。

可她现在坐在我面前,脸色苍白,头疼得连眉头都舒不开。

我又问不出口了。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我等下台里十点开会。」

她抬头:「你的节目?」

「嗯。」

我靠在餐桌边,尽量让语气平静:「广告商又退了一家。剩下的那几个也在
观望。梁台昨天跟我说,如果下一期数据还是这样,可能就要先停一停。」

「停播?」她声音轻了下去。

我点点头。

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比我想象中更难受。

「其实也正常。」我笑了笑,「新闻专题本来就不好做,现在世界杯热度都
在那边被你们抢走了眼球和流量。广告商现实,哪里有流量就往哪里投。」

冰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我低声说,「你那边也忙。」

「我是你老婆。」她说,「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这句话让我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我抬手,慢慢抱住她。

她身上还有昨晚残留的酒味,夹着我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那两种气息混在一
起,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好像昨晚那个被迈克扶着送回来的女人,和此刻抱着我的妻子,不完全是同
一个人。

她抱了我很久。

然后轻声说:「晚上出去吃饭吧。」

我低头看她。

她抬起脸,眼睛还有点红,却努力对我笑了笑:「这阵子我们好久没有好好
吃顿饭了。就我们两个,不谈台里,不谈节目。」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抱了我一下。

那一刻,我们看上去仍然像一对普通夫妻。

她又抱了我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软的,宿醉后的力气没有完全回来。她的额头贴在
我胸口,呼吸比平时慢一点,带着一点酒醒后的疲惫。

我低头看她,忽然有种很荒唐的错觉。

好像只要我们这样抱着,昨晚一切,都可以慢慢散掉。

可就在这时,餐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冰茹的身体却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她没有马上松开我,只是眼神从我肩膀旁边越过去,很快地看了一眼桌面。

她的手机就放在餐桌边,屏幕朝上,亮了一瞬。因为角度问题,我只看见屏
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提示,没看清名字,也没看清内容。

冰茹松开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下停顿。

「我先去洗个澡。」她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昨晚
喝成那样,肯定一身酒味。你昨晚也真是的,就这么让我睡了。」

我看着她,心里却想起昨晚她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你昨晚那样,我还能把你拖进浴室?」我说。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笑:「也是。」

她拿起手机。

我的视线跟着她的手动了一下。

她像是感觉到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回餐
桌上,没有拿走。

「头还是疼。」她说,「洗个热水澡可能会好一点。」

「要不要我给你煮点粥?」

「等会儿吧。」她说,「我先洗。」

她转身往浴室走。

浴室门关上。

水声很快响起。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餐厅里只剩下那只手机,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屏幕已经暗了。

我盯着它。

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我知道自己不该看。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秘密。

至少我一直这么以为。

可昨晚之后,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浴室里的水声越来越密。

我走到餐桌边,手指停在手机上方。

只是看一眼。

我对自己说。

微信停留在主界面。

最上面是秦小雅的消息。

我点开。

内容很简单。

【小雅】: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小雅】:就在咱们食堂吧。

【小雅】:昨晚辛苦了,今天得好好补一补。

【小雅】:顺便跟你说个事。

没有我想象里那些肮脏到让我无法承受的内容。

原来昨天晚上小雅也在。

看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

这至少说明,昨晚那场饭局不止冰茹一个女生。

也不是她和迈克单独在一起。

冰茹刚进主台的时候,其实很不适应。

她和冰茹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算起来还是师姐,对冰茹也一直很关照。两
人也就慢慢熟络起来了。

她会提醒冰茹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什么领导讲话时不能抢话,什么饭局最
好别去,什么饭局不去反而麻烦。

我当时还挺感谢小雅。

因为她让冰茹少受了很多委屈。

所以后来我和小雅也熟了。

她来过我们家几次,吃过我做的饭,也喝过冰茹煮的梨汤。

她常常开玩笑说:「一舟,你这人太老实。你能娶到冰茹,真是祖上积德。

冰茹就会笑着打她:「小雅姐,你别老欺负他。」

我们结婚的时候,小雅还做了伴娘。

那天她穿着一条浅金色的伴娘裙,帮冰茹整理头纱,检查耳环,又替她挡了
好几轮敬酒。婚礼快结束时,她站在台下看着我们,眼眶竟然有点红。

后来她跟我说:「一舟,你要好好对冰茹。她这种女孩,在我们这个圈子里,
其实挺少的。」

我当时没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我只觉得她是真心祝福我们。

但现在想想。。。。。。。。

第三章 岌岌可危的感情

一上午,我几乎是被会议拖着走的。

十点刚过,梁主任就把我们几个核心人员叫进了小会议室。门一关,空气立
刻变得发闷。窗帘拉着,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屏幕里是一张张数据表:收视曲
线、广告排期、赞助商名单、预算缺口。

每一张都不好看。

梁主任坐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敲了敲桌面。

「现在不是谁辛苦不辛苦的问题。」他说,「问题是节目还能不能继续撑下
去。」

没人说话。

制片人低着头翻材料,副导演盯着本子,像能从空白处看出什么救命办法。
负责商务对接的同事脸色最难看,因为今天所有压力都压在他身上。

「昨天又撤了一家。」 梁主任继续说,「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家。剩下两家也
在重新评估投放效果。你们告诉我,下一期怎么做?」

一个节目如果连播出的机会都没有,所有坚持都像自我感动。

这场会一直开到快十二点半。

散会的时候,主任把我单独留下,又说了几句。

语气比会上缓和一些,却更沉。

「一舟,我知道你有想法,也知道你做事认真。」他说,「但现在台里资源
紧,项目太多,能保的节目有限。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东西都靠内容本身。」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点点头:「我明白。」

主任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先去吃饭吧。下午
把调整方案给我。」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家端着咖啡、拿着文件,脸上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忙碌。
总台就是这样,不管谁的节目快死了,楼里的灯照样亮,电梯照样上下。

我本来没什么胃口。

可想到下午还要改方案,还是往食堂走去。

食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托盘碰撞声、筷子声、同事寒暄声混在一起,热气从
汤锅那边飘过来,带着饭菜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

我端着一份简单的饭,随便找位置。

刚走过靠窗那排座位,我脚步忽然停住。

[attach]4875378[/attach]

冰茹也在那儿。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针织上衣,柔顺地披在肩后。

化了淡妆,她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不少,只是脸色仍然有一点白。

坐在她对面的,是秦小雅。

小雅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头发盘得很低,整个人看起
来干练又松弛。她面前的餐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端着杯水,微微倾身和冰茹
说话。

冰茹低着头,筷子停在碗边,像是在听。

两人没有注意到我。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

「小雅。」

小雅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哟,一舟。」她把杯子放下,「你这是刚开完会?脸色怎么这么差。」

冰茹也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一舟,你也来食堂?」

「嗯。」我笑了笑,「上午会开到现在,随便吃点。」

小雅看了看我手里的餐盘,站起身来。

「正好,我也吃完了。」她拿起手机和包,「你坐吧,陪你老婆吃会儿。她
今天状态不太好,你看着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一个大姐对妹夫交代。

可我听着,却觉得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坐下前,问了一句:「昨晚你也在吗?」

小雅拿包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我,笑容依旧:「在啊。怎么,冰茹没跟你说?」

冰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我说:「早上她头疼,没怎么说。」

小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冰茹:「她昨晚确实喝多了。那种局吧,你也知道,
有时候坐在那里,不喝也不太好看。」

她说得很轻巧。

可我注意到,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最后是迈克送冰茹回去。

我看着她:「辛苦你照顾她了。」

小雅笑了笑:「我照顾什么呀,最后不还是让人给你送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来,冰茹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笑着说完,拍了拍我的肩。

「一舟,别多想。你老婆这么漂亮,在台里红起来是迟早的事。饭局多一点,
也算正常。「

我抬头看她。

「小雅。」我说,「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小雅笑了一下:「女人之间的事,你也要听?」

「我随口问问。」

她看了冰茹一眼。

冰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青菜。

小雅收回目光,语气轻松:「没什么。她昨晚喝多了,我中午拉她出来吃点
东西,顺便聊聊。世界杯这波热度,台里都在讨论她和迈克这组搭档所产生的社
会热度。」

迈克。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时,我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小雅当然看见了。

她笑意淡了点,却还是那副轻松口吻:「别一听迈克就绷着脸。你也是做节
目的,应该知道,观众现在就吃这种组合。一个漂亮女主持,一个外籍专业嘉宾,
镜头感好,你不是吃醋了吧。」

我没有说话。

冰茹轻声说:「小雅姐。」

像是在提醒她别继续说。

小雅却已经站起身,端起餐盘。

「行了,我不当电灯泡。」她看向我,「一舟,咱们回头聊。」

然后她端着餐盘走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食堂地面上,声音清脆,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我坐在她让出来的位置上。

对面是冰茹。

桌上还留着小雅刚才那杯没喝完的水,杯沿有一点浅浅的口红印。她的餐盘
被拿走后,桌面空出一块,像她这个人走了,却把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留在了我们
中间。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

饭已经有点凉了。

冰茹看着我:「上午会开得不顺利?」

我笑了笑:「你看我这脸色,还用问?」

她也勉强笑了一下:「还是赞助商的事?」

「嗯。」

我把筷子放下,揉了揉眉心。

「又撤了一家。主任的意思是,如果下期数据还不行,就先停。」

冰茹眼神微微一沉。

「这么严重?」

「比你想的严重。」我说,「现在不是改稿子能解决的事。商务那边拉不回
来,节目就没法继续。」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看着冰茹。

她低头吃饭,动作很慢。她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每一口都像是在勉强咽下
去。

我忽然有点心软。

昨晚她醉成那样,早上头疼,中午还要被小雅拉出来谈工作,下午大概还要
继续录节目。

冰茹忽然抬起头:「你怎么一直看我?」

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脸色还是不好。」

她低声说:「昨晚确实喝太多了。」

我问:「以后这种局,能少去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我尽量。」

我本来想把话题岔开。crazyhome2000.com

于是我低头吃了两口饭,装作随意地问:「小雅最近怎么样?我看她刚才状
态还不错。」

冰茹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啊?」她轻轻笑了笑,「还是那样。」

「嘴上说什么都看开了,其实心里比谁都急。」

我有些意外:「急什么?」

冰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没有马上吃。她低着头,声音放轻了一
些:「找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一直说自己一个人挺好吗?」

「嘴上说说而已。」冰茹笑了笑,「小雅姐那个人,越是表现得无所谓,越
说明她心里在意。」

我想起小雅平时的样子。

「她条件不差吧。」我说,「真想找,也不难。」

冰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这句话很天真。

「普通的她看不上。」她说。

我笑了一下:「那她看上谁了?」

冰茹犹豫了一下。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似乎在想该不该说。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看到她这个反应,心里反而动了一下。

「怎么?」我问,「不能说?」

「也不是不能说。」冰茹压低了声音,「她最近好像在接触一个人。」

「谁?」

「具体名字她没跟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中午跟我提了一点。」冰茹说,「说是家里背景很深,父亲以前在
共青团,现在在中央办公厅。」

我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官二代?」

冰茹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她自己说是高层家的。」

「这种事不是挺私密的吗?」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啊。」她说,「她把我当妹妹,有些私密的话也会跟我
讲,你可别去外面乱传。」

我看着冰茹:「她是认真想结婚?」

「应该是。」冰茹说,「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别看她平时嘴硬,其实她一直
想有个稳定关系。」

我抬头看她。

「她之前那段婚姻,你知道一点吧?」

「知道。」我说,「但不多,台里也很少有人提起。」

「小雅姐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挺单纯的。」冰茹说,「她前夫是圈外的人。刚
结婚那几年还行,后来她事业稍微有点起色,男的就开始不平衡。外面也有女人。
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

我听她说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我隐约知道一些。

可现在从冰茹嘴里说出来,倒显出另一种辛酸。

冰茹低声说:「她说女人不能总靠感情。感情会变,人也会变。到最后,能
让你不被人欺负的,还是位置和资源。」

我心里一颤。

这话不像冰茹会说的。

更像小雅会说的。

我问:「她跟你说的?」

冰茹没有否认。

「她有时候说话是现实了一点。」她说,「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看着她。

「你也觉得有道理?」

她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她眼里有一点陌生的东西。

我低声说:「她今天跟你说这事,是想让你帮她参谋?」

冰茹摇摇头:「不是。」

「她说……」冰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她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大
家可以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也好。」

我看着她。

「大家?」

「嗯。」

「包括你?」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筷子放下。

「冰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知道我会不舒服。

「她就是随口说说。」她说,「而且这种场合,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台里
很多人都会去。」

我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场合。」

这句话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刺。

冰茹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看着我,声音放低:「一舟,你别这样。」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节目那边不顺,我这边又
总是让你担心。可小雅姐的事,真的只是她自己的私事。她今天跟我说,也只是
因为我们关系近。」

「那你觉得那个男人靠谱吗?」我问。

「我没见过。」她说,「不好说。」

冰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沉默不对。

她轻声说:「一舟,你别想复杂了。小雅姐只是随口一说。她这个人就是嘴
上什么都敢讲。」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着急,「小雅姐其实没有你想的那
么功利。她只是……她只是吃过太多亏,所以现在更现实。」

我问:「现实到把自己的婚姻也当资源?」

冰茹脸色轻轻白了一点。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可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沉默。

我也沉默。

旁边一桌有人端着餐盘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冰茹低下头,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一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相信爱情,结果被伤得很惨。
后来她想找一个能给她安全感、能帮她挡风雨的人,这真的有错吗?」

「没错。」我说。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她?」

我看着她。

「我不是在看她。」

冰茹一怔。

我低声说:「我是怕你也开始这么想。」

她的眼神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说中了什么。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一舟,我和小雅姐不一样。」

这句话应该让我安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以后,反而更难受。

因为她没有说「我不会那样」。

她只是说,她们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我说,「下午还要改方案。」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也只是低头吃了一小口饭。

我们之间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食堂里人声鼎沸,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昨晚的世界杯集锦。画面切到演播室
时,屏幕里出现了冰茹和迈克的身影。

她穿着节目组准备的蓝色西装裙,坐在灯光下,笑容明亮,语速流畅。迈克
坐在她旁边,侧头看着她,配合得自然又默契。

晚上那顿饭,是冰茹订的。

地方不远,在台里往东两条街的一家淮扬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却很安静,
木质隔断把每桌都隔开,灯光柔柔地落下来,杯子里的茶汤泛着淡金色。

我到的时候,冰茹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换了一条浅米色连衣裙,外面搭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耳
边垂着几缕碎发。她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在食堂里有些疲惫的女主持,倒像我们
刚结婚那阵子,她下班后等我一起吃饭的样子。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

「一舟,这边。」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些发软。

也许是这一天太长了,也许是上午的会把我折腾得够呛,也许是中午那顿饭
里小雅那些话一直压着我。总之,看见她坐在那里,我忽然很想把所有乱七八糟
的怀疑都暂时放下。

我坐下,她替我倒茶。

[attach]4875380[/attach]

「下午还顺利吗?」她问。

「改方案。」我说,「能有什么顺利不顺利,反正就是把一个已经快没气的
节目再抢救一下。」

她轻轻皱眉:「别这么说。」

我笑了笑:「事实。」

她低头看菜单,没接这句话。

点菜的时候,她点了我喜欢的狮子头、清炒虾仁,还有一道蟹粉豆腐。她自
己只点了一份小青菜和一碗汤。

「你胃还难受?」我问。

「有点。」她说,「昨晚酒喝多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太舒服。」

她说起昨晚,我顺势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马上说话。

服务员把茶水续上,又轻轻退了出去。

隔断后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我们这一桌却安静下来。

我尝试用非常随意的口吻问她:「昨晚上都有谁来了呀?」

她想了想,说:「梁主任在。还有中心那边两个领导,广告部的人也来了。
赞助商那边有三四个,我只认识其中一个,姓姚。小雅姐也在,她坐我旁边。后
来还有一个大领导过来了一会儿,我给他敬了几杯酒。」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回忆。

我听着,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点异样。

她说了很多人。

唯独没有迈克。

我看着她:「迈克呢?」

冰茹明显怔了一下。

「迈克?」她皱眉,「他也在?」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不像装的。

至少那一瞬间不像。

「昨晚是他送你回来的。」我说。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不是心虚,更像困惑。

「他送我回来的?」

「嗯。」

她低头想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说,「我最后的印象,好像是小雅姐扶我出去透气。
后来有人给我递水,我喝了两口,再后面就断了。」

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是迈克送你回来的?」

她摇头。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许是小雅姐叫他的?昨晚小
雅姐后来好像也被领导拉去另一桌了,她可能腾不开手。」

这个解释听起来说得过去。

也正因为说得过去,我反而更难受。

我宁愿她露出明显破绽,那样我至少知道自己该愤怒。可她现在坐在我对面,
认真地回忆,认真地困惑,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病人。

菜陆续上来。

她替我夹了一只虾仁,放到我碗里。

「先吃饭。」她轻声说,「你今天也累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可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

「冰茹。」

「嗯?」

我看着她:「你最近买了很多新内衣。」

她筷子停在半空。

空气忽然变得很轻,也很紧。

她看着我,眼神里先是意外,随后有一点不自然。

「你看见了?」

「洗衣房里挂着。」我说,「还有衣柜里那些。以前你不穿这种。」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那是台里要求的。」

我没有说话。

她像是怕我误会,又解释道:「最近世界杯专题,服装组让我们自己准备一
部分贴身衣物。很多衣服比较修身,普通内衣会显痕迹,镜头上不好看。还有一
些运动风造型,需要搭配特定款式。台里给报销,不是我自己突然想买那些。」

「台里还管这个?」

「不是管。」她说,「是形象需要。你也是做节目的,应该知道镜头会放大
很多细节。」

这话没错。

我确实知道。

镜头里一条不合适的肩带,一道明显的痕迹,甚至一个褶皱,都可能被人截
出来放大讨论。尤其是她现在热度上来了,观众盯着她的眼睛比以前多了太多。

可我想起昨晚替她换睡衣时看到的那一幕,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看着碗里的汤,轻声说:「以前没人盯着我穿什么,也没人要求我在镜头
里必须好看。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一舟,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看。但我也不能装作自己没被看见。」

我忽然说不出话。

她这句话像是解释,也像是承认。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反而慢慢缓和下来。

我们没有再谈昨晚。

她问我节目方案怎么改,我简单说了几句。她听得很认真,还给我提了两个
观众视角上的建议。她说现在新闻专题不能只讲苦大仇深,也要有一点人物命运
的轻盈感,不然观众点进来会觉得累。

我笑她:「现在真像个成熟主持人了。」

她也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她看着我,眼神软下来。

那一刻,我们之间好像真的回到了过去。

吃完饭,她没有急着走。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去,风有点凉,她把手塞进
我外套口袋里,像刚恋爱时那样挽着我。

我低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今晚别想那些了,好不好?」她说。

我说:「好。」

回到家,气氛确实不错。

她先进卧室换衣服,我去厨房倒水。客厅灯没开,只留了玄关和卧室的暖光。
那种光很适合让人忘记白天的一切,忘记会议室里难看的数据,忘记饭局,忘记
迈克。

冰茹换了一件柔软的睡裙出来,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里面她换上了那套黑色半透明的内衣,再套上这件浅灰色的睡裙。睡裙的料
子很薄,带着一点光泽,贴在她身上时几乎没有重量。

睡裙的布料自然垂在胸前,因为里面只穿了那件罩杯很浅的半透明胸罩,乳
房的形状隔着两层布料依然清晰,乳头的位置透出两点浅浅的暗影,随着她走动
时轻轻颤动。

[attach]4875381[/attach]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我:「你还喝水?」

我把杯子放下:「不喝了。」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里走。

我跟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她身体微微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她的发梢扫过我的下巴,
有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已经出差好几天了。

这些天里,工作压力、节目压力、对她的怀疑,全都压在身体里,像一团拧
紧的火。此刻她这样靠着我,那些火便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我低头吻她的耳侧。

她轻轻躲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我,只是低声说:「别急。」

我把她转过来,低头吻住她。

[attach]4875382[/attach]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后来慢慢变深。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呼吸也渐渐乱了。
我们跌跌撞撞地靠到床边,衣料摩擦着,床头灯被碰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轻
轻摇。

就在我以为这个晚上终于可以把裂缝暂时盖住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
一下。

很短。

但像一根针,扎破了房间里刚刚聚起来的温度。

冰茹停住。

我也停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的身体明显紧了一点。

我看着她。

她没有立刻去拿。

可她的目光已经过去了。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变了味。

「谁?」我问。

她抿了抿唇,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台里。」她说。

「现在?」

「嗯。」

我坐起身,胸口起伏着,声音压不住地沉下来:「又怎么了?」

她低头快速回了一句,然后抬头看我:「临时顶班。晚间世界杯连线那边出
了问题,原来的主持人嗓子突然哑了,主任让我过去补一下。」

我盯着她。

[attach]4875383[/attach]

主持人顶班的情况时有发生,主持人这个行业真的也是受罪,特别是世界杯
这种特殊时期。

我知道这些。

我也是做这行的。

所以从理智上讲,我应该理解。

可今天晚上不一样。

我们好不容易把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压下去,好不容易一起吃了顿像样的
饭,好不容易回到家,气氛也终于慢慢回来了。那种久违的亲密感刚刚被重新点
起来,像一盏快要亮起来的灯,结果一条短信,就把它啪的一声按灭了。

我不是不懂工作。

我只是有点受打击。

冰茹看着我,像是知道我心里不舒服,声音放得很轻:「一舟,我真的必须
去的。」

我坐在床边,胸口还有些起伏,沉默了几秒,说:「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

「你送我?」

「嗯。」我看着她,「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过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消息,随即进了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像在我心里来回刮着。

没过多久,卧室门开了。

冰茹从里面走出来。

她换了一套台里常见的上镜衣服:白色衬衫,外面搭了一件剪裁很利落的深
蓝色小西装,下面是同色系半身裙。整个人一下子从刚才那个柔软的妻子,重新
变回了镜头前的主持人。

头发简单理过,口红补了一点,眼下的疲惫被遮掉。她站在暖光里,肩线挺
直,神情也收了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情绪却没有完全退下去。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没有换掉里面那套内衣。

我原本以为她去台里顶班,会重新换一套更合适、更舒服的。毕竟要上镜。

可她没有。

至少从衬衫领口和肩线那里,我能看出来,她还是穿着刚才那套。

可我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晚饭时她说的那句话:

「台里让买的,台里负责报销。」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冰茹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问:「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我收回目光,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

我点点头:「走吧。」

她拿起包,低头换鞋。

我站在玄关旁,看着她弯腰扣鞋带。她动作很快,明显是在赶时间。手机又
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催你?」我问。

「嗯。」她说,「导播那边已经在改串词了。」

「几点上?」

「十点四十左右。」她说,「如果前方连线顺利,可能只需要半小时。」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九点三十六。

从家里开到台里,顺利的话二十多分钟。她还要化妆、换麦、对流程,确实
很赶。

这个现实又一次把我的怀疑压下去一点。

她不是在撒谎。

至少眼前这一刻,她确实像一个被临时抓去救场的主持人。

可我心里仍然不舒服。

我们下楼时,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墙映出她的侧脸,也映出我沉着的脸。

冰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有马上回答。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不是生气。」我说,「就是有点失落。」

她垂下眼。

「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什么都道歉。工作嘛,我懂的。」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不开心。」她说,「周末补偿你好不好。」

我对她笑笑,「你先别承诺我啥,最近你忙的时间都不是你自己的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夜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车停在小区外面,我替她拉开副驾驶门。她坐进去后,低头系安全带,手机
又亮了一下。她快速扫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我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她坐在旁边,安静得不像
刚才那个被我吻到呼吸发乱的女人,而像已经提前进入了工作状态。

快到台里时,远远就看见那栋楼灯火通明。世界杯期间,这里没有真正的夜
晚。演播室、导播间、剪辑区、化妆间,永远有人在跑,永远有人在补位,永远
有临时通知。

门口果然比平时热闹。

几辆黑色公务车停在楼前,车牌被灯光照得发亮。保安站得比平时直,门厅
里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

冰茹看了一眼,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我问。

她也像是有些意外:「可能是领导到了。」

「哪个领导?」

「群里说宣传部的。」她说,「具体我也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台阶旁。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包。

临下车前,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一舟。」

「嗯?」

「早点回去休息。」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好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手机又响了。

她只能推门下车。

门口一个场务已经小跑过来:「沈老师,快点,三楼化妆间,都在等你。」

冰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进大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深处。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许我真的神经过敏了。

接下去的几天,冰茹忙得几乎不像是在过日子。

世界杯的节奏把她整个人卷了进去。每天早上她出门时,我还没完全醒;每
天晚上她回来时,我又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她不是直播,就是活动,不是临时连
线,就是开会。台里的车有时候送她到楼下,有时候她自己打车回来。

她的生活像被切成了无数个碎片。

而我只剩下等她回来这一件事。

最开始,我还会给她留灯,热汤,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后来次数多了,我
也不问了。她进门,我抬头看一眼;她说「我先洗澡」,我点点头;她洗完出来,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就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

有几次我想抱她。

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很轻地说:「一舟,今天真的太累了。

我就只能松手。

她眼下的青色越来越明显,声音也越来越哑。有一晚她回来,连鞋都没换,
就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闭着眼。我蹲下替她脱高跟鞋,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发,说:「对不起啊。」

我问她:「你对不起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疲惫,也很陌生。

可我的工作也压得我喘不过气。

节目那边一天一个坏消息。商务部说赞助商不愿意追加预算,主任说下周就
是最后期限,副编导私下问我如果节目停了,团队是不是要被拆散。

我白天在会议室里听人把我两年的心血拆成数字,晚上回到家,又看见自己
的妻子被另一套我看不见的规则拖得越来越远。

我开始睡不好。

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醒来,冰茹就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我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很深的河。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我在台里被主任留到快九点。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桌上摆着几份被改得乱七八糟的方案。主任最后把笔往
桌上一扔,说:「一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节目如果这周还拉不回赞助,先
停。」

先停。

这两个字像判决书。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手机里有冰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
息。

【今晚直播后还有个短会,可能还是晚点回。】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人坐电梯下楼。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屋子里很安静。

我没开电视,也没开大灯,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节目方案,旁
边是我改到一半的笔记。我本来想继续写,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凌晨1点,门口传来钥匙声。

[attach]4875384[/attach]

冰茹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动作很轻。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她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我看着她。

她穿着白天那套浅灰色套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松,脸上的妆还没
卸。她看起来很累,但不是那种单纯的疲惫。她眼尾有一点红,身上有淡淡的酒
味。

我问:「不是说开短会吗?」

她低头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领导来了,临时陪着吃了点东西。」

「又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们的短会内容挺丰富。又是迈克送你回来
的?」

她脸色变了变。

「一舟,我今天真的很累。」

「你哪天不累?」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来。

冰茹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包。她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

我也看着她。crazyhome2000.com

其实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可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已经冒出来,想按也按不回
去。

她慢慢把包放到鞋柜上,声音低了些:「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重复了一遍,「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

她皱眉:「你别这样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我站起来,「我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天看你凌
晨回来,看你一身酒味,看你手机一响就紧张,看你一遍遍说台里忙、领导在、
饭局推不掉?」

她脸色白了一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

「还有那些内衣。」我说,「你说台里报销,形象需要。行,我信。饭局临
时加,领导视察,顶班救场,我也信。你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句话都能解释。
可冰茹,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你需要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为啥唯独你那
么受优待?」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你还是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

「我每天忙成这样,回来连话都不想说,你觉得我在干什么?」她声音发颤,
「你以为我愿意喝酒?愿意陪笑?愿意坐在那些桌子上听他们说一些我根本不想
听的话?」

「那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话,笑了一下,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陈一舟,你到现在还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吗?」

这句话刺到了我。

也许是因为白天主任刚说过类似的话–不是所有东西都靠内容本身。

我压着声音问:「所以你现在懂这个世界了?」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小雅教你的?还是梁主任教你的?还是那些饭局上的领
导教你的?」

她脸色彻底变了。

「你不要把小雅姐也扯进来。」

「为什么不能扯?」我冷笑,「她不是很懂吗?找个高层官二代,给自己找
条路。现在也顺手帮你找一条?」我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倒了出来。

「啪」的一声。

不是巴掌。

是她把杯子重重放在餐桌上。

水溅了出来。

她胸口起伏着,眼睛红得厉害。

「陈一舟,你怀疑我?!」

我也红了眼:「对!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
是想做主持人,还是想做他们床上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

冰茹整个人像被定住。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我张了张嘴。

「冰茹,我……」

「别说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下。

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被推回去。几分钟后,她拎
着一个小包出来,外套已经穿好,脸上的泪被擦掉了,只剩眼眶还红。

我一下慌了。

「你去哪?」

「出去。」

「这么晚了你去哪?」

她没有看我,低头换鞋。

我走过去拉她的手腕,我其实立马就后悔了。

她用力甩开我。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是终于说真话了。」

我愣住。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眼泪又涌上来,开始对我提高嗓门,「你知道我这
几天怎么过的吗?下了节目还要去开会,去应付人,去听那些半真半假的夸奖。
回到家,我以为至少你能让我歇一下。结果你也来审我。」

这句话让我彻底说不出话。

她拿起包,打开门。

我追到门口:「冰茹。」

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今晚不想看见你。」

说完,她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

却像把整个屋子都震空了。

我站在玄关,手还停在半空。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又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回过头,看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杯被她重重放下的水还在微微晃。

我忽然意识到,我把她逼走了。

可我也知道,从那句话说出口开始,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水杯还在那儿,杯沿旁边有她刚才留下的一点水
渍。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她人已经不在了。

我一开始还在气头上。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出去透气。她不是第一次情绪上来后躲开我。最多半小
时,她会冷静下来,给我发一条消息,或者我下楼去小区门口找她,我们在夜风
里站一会儿,最后还是一起回来。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消息。

我给她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开始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重的慌。

我想起她出门时眼里的红,想起她说「我今晚不想看见你」,想起我那句伤
人的话。

你是想做主持人,还是想做他们床上的人?

我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拿起外套冲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回音。我给她发消
息。

【你在哪?】

【刚才我说错话了。】

【冰茹,接电话。】

【我去找你。】

没有回复。

我开着车子出去。

小区门口没有她。

我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不接。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人。

小雅。

我拨过去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小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冰茹有没有联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小雅的声音很快传来:「你们吵架了?」

我闭了闭眼。

「她出去了,电话不接。我找不到她。」

小雅那边像是在走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她声音压低。

我没回答,只问:「她在哪里?」

小雅叹了口气。

「刚才我好像看见她来主台了。」

我猛地睁开眼。

「主台?」

「嗯。」小雅说,「我刚从财经那边出来,远远看到一个人像她,进了后门。
她没看见我。我以为她临时有工作。」

「她一个人?」

「我没看清。」小雅顿了一下,「一舟,你先别急。她可能就是想找个地方
冷静一下。」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我发动了车。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

她去主台干什么?

快到主台的时候,我把车速放慢。

侧门那边还亮着灯。世界杯期间,这栋楼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即便已经深
夜,演播区方向仍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人抱着台本,有人拎着设备箱,保安
亭里也还亮着白光。

我本来想直接把车停到路边,然后进去找她。

可就在车子快要开到侧门时,我忽然看见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脚下一顿,车速几乎慢到停住。

是冰茹。

她穿着刚才离家时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脸色在门口灯光下显得很白。她
低着头,像刚哭过,整个人的重心几乎都偏向了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

迈克。

[attach]4875385[/attach]

他一只手搂在她肩后,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手臂。那个动作说不上多亲密,
可也绝不是普通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

冰茹的身体几乎贴着他。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任由他扶
着,从主台侧门那片明亮的灯光里慢慢走出来。

我坐在车里,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发动机还在低低震动。

方向盘在我手里,却像突然变得很陌生。

冰茹没有看见我。

迈克也没有。

他们站在侧门外。迈克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声音我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姿
态很小心。他的手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她的肩,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如果换作从前,我也许会告诉自己:她只是太难过了,站不稳,他只是扶她
一下。

可现在,我没有办法这样想。

因为那只手停留得太自然。

而冰茹靠过去的姿态,也太自然。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迈克低头看她,神情有些复杂。隔着车窗和夜色,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
看见他轻轻收紧了一下手臂,像是在安慰她。

迈克摇了摇头,像是在劝她。她又说了一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迈克这一
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搂着她往路边走。

车后面响起一声喇叭。

我才意识到自己把车停在了车道边。

我慢慢把车往前挪了几米,停在侧门斜对面的阴影里,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不久,一辆车停了过来。

不是台里的车。

迈克先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冰茹站在车旁,明显犹豫了一下。她抬头看了迈
克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

迈克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冰茹最终坐了进去。

迈克关上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

我几乎是本能地重新发动汽车。

前面那辆车缓缓驶离主台侧门。

我跟了上去。

我没有开得太近。

夜里的帝都路很宽,车流稀疏,跟车这件事变得异常清晰。前方那辆车的尾
灯像两点红色的钉子,一下一下扎在我眼里。

我脑子里不断冒出解释。

也许她只是情绪崩溃了。

也许迈克只是送她去休息。

也许她不想回家,不知道去哪,碰巧只有迈克在。

可这些解释很快又被刚才那一幕压下去。

他的手搂着她。

她没有推开。

车一路往东开。

最后,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那是一家位置很隐蔽的酒店,门面并不张扬,灯光压得很低。门口有两个工
作人员站着,进出的人不多,倒显得格外安静。

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迈克先下车。

他绕到另一边,等冰茹下来。

冰茹下车的时候,脚步有点虚。迈克再次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的手几乎
是直接揽在她腰后。

她还是没有甩开。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堂。

我坐在车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我推门下车。

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那一夜,我没有离开。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熄了火,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
着一点冷意,也带着街边尘土和树叶的味道。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

我给冰茹打过几次电话。

没人接。

后来我不打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就让它暗着。

我不是没想过冲进去。

可冲进去之后呢?

我该怎么问?

问她为什么跟迈克来酒店?

我忽然发现,抓住真相并不难。

难的是你有没有力气承受真相。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车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像断片一样的昏沉。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灰。街边早餐铺开始冒热气,环卫车慢慢开过,轮
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水声。

我揉了揉眼睛,刚坐直,就看见酒店门口有人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

先出来的是迈克。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衣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夜没睡
的疲惫。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过了大概半分钟,冰茹出来了。

她也穿着昨晚那件外套。

衣服没有换,头发简单整理过,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我还是
一眼认出了她。

她走得很慢。

迈克没有再搂着她,只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刻意隔
开了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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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们。

冰茹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迈克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先走到路边,
伸手拦车。

世界杯期间他们现在确实也是红人了。

从同一家酒店里出来,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这个画面荒唐得让我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出租车停下。

迈克先上了车,然后疾驰而去。

冰茹如法炮制的拦下另外一辆车。

车很快开走。

他们一前一后各自离开了。

我没有跟。

也没有下车拦她。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两辆出租车消失在早高峰刚刚苏醒的路口。

我以为自己会崩溃。

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种如坠入深渊之感。

我发动汽车。

没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台里。

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主台大楼在晨光里显得很冷,玻璃幕墙反
着灰白色的天。我坐在车里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用湿巾擦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
起来没那么狼狈。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胡子也冒出来了。

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我进办公室时,几个同事已经到了。

有人抬头跟我打招呼:「陈哥,早。」

我点点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还停在那里,标题写着「节目优
化及赞助权益调整建议」。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遥远。

像另一个人的工作。

九点不到,梁主任突然打来电话。

我以为又是坏消息。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说节目正式停播,团队拆散,档期让给别的特别策划。

「一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节目暂时不用停了。」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赞助商那边刚给了反馈。」梁主任说,「他们愿意再观察一段时间,后续
注资暂时不撤。具体权益再重新谈。」

我呆站在那里,像没听懂。

「也就是说,可以继续播?」

「对。」梁主任继续说,「至少这一轮先保住了。他们愿意再看半年。」

那一瞬间,我胸口忽然松了一下。

松得太突然,甚至有点疼。

我这几天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人挪开了一块。节目不用停。
团队不用马上拆。我多年的心血还没有被判死刑。

幸福来得太快。

快到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茫然。

我问:「为什么突然改了?昨天他们不是还很坚决吗?」

梁主任语气很平:「台里也做了努力。」

「哦?」我有点雨里雾里。

他没有接我的话。

「商务那边重新沟通了,频道领导也出面做了一些工作。你就别问那么细了,
回去把后面几期方案再打磨一下。机会给你留住了,能不能抓住,还得看内容。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

可他越说得平,我心里越觉得有东西被压住了。

昨天还要停播。

今天突然继续注资。

一个晚上,赞助商的态度就变了。

台里做了努力。

什么努力?

谁做的?

如果是昨天早上,我大概会激动到给冰茹打电话,告诉她我们的节目活了。

如果是几天前,我会觉得自己终于熬过来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这份好消息像一张突然递到我面前的纸,上面写着救命两
个字,背面却沾着我不敢细看的东西。

主任听我不说话,继续说:「怎么?节目保住了,还不高兴?」

我回过神,连忙说:「高兴。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他继续说,「记得,如果收视率再上不来,节目还是会继续
停的。行了,我挂了,这几天我太忙,等空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好!」 我刚说完,梁主任就收了线。

小柳从我身边经过,笑着说:「师傅,是主任的电话?听说节目保住了?牛
啊。」

我勉强笑了笑。

「先别高兴太早,还得看后面。」

「那也不错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昨晚估计台里有人帮忙打招呼了吧。

我看向他。

他没注意我的表情,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

台里有人帮忙打招呼。

这句话和主任那句「台里也做了努力」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一块接一块
落进我心里。

我回到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

方案还在那里。

我本来应该马上开始工作,趁热打铁把后面几期选题重新梳理出来。可是我
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是昨晚发给她的那些消息。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点开输入框。

手指停了半天,还是先打了一句:

【冰茹,昨晚对不起。】

打完这几个字,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又继续写: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低头继续打字:

【刚才主任找我了,节目赞助的事情暂时解决了。赞助商愿意继续观察,节
目不用停。】

【你现在在哪里?】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crazyhome2000.com

屏幕暗下去。

就在我快要把手机反扣过去时,它震了一下。

【一舟,我刚看到。手机昨晚没电了。】

我看着这句话,眼睛一动不动。

很快,第二条又来了。

【我刚回台里,正在充电。】

第三条。

【昨晚我在小雅姐那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盯着「小雅姐」三个字,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酒店那一幕,这个解释太合理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节目能继续,太好了。真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们好好聊聊。】

我慢慢打字:

【好。中午食堂?】

她回复很快:

【别在食堂吧,人太多。楼下咖啡厅可以吗?】

我回:

【可以。十二点半。】

她回了一个:

【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一舟,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有什么话?

是解释昨晚?

十二点半,我提前到了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在主台侧楼一层,平时来的人不算少,但午饭时间反而安静一些。大
多数人都去了食堂,剩下的不是赶稿的,就是开会间隙来买杯咖啡续命的。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能看到主台大楼的入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
身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拉着。

我点了一杯美式,没喝。

咖啡放在手边,热气一点点散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却始终
没有再给她发消息。

十二点三十七分,冰茹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外面披着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挽着,比镜头
前素净很多。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她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但脸上化了很淡的妆,
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干净、漂亮,带着那种让人心软的疲惫。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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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

我把菜单推过去:「喝点什么?」

她摇摇头:「不用了,刚才在楼上喝过水。」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一下。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旁边有人低声谈选题,咖啡机偶尔响一阵。那些
声音原本普通,此刻却显得有点多余。

我看着她,先开了口。

「昨晚,对不起。」

冰茹抬眼看我。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该说那些话。」我说,「尤其是那句……我说得太难听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你知道就好。」

没有委屈的控诉,也没有冷冰冰的责备。反而因为太轻,显得更重。

我点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这段时间,我压力很大。节目一直收到坏消息,赞助商撤资,
主任天天催方案。我一边觉得自己撑不住,一边又看你越来越忙,回来越来越晚。
我心里乱,就开始把很多事情往坏处想。」

我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确实是我捕风捉影。」

冰茹抬起头看我。

她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这么说。

我继续道:「迈克那边也好,饭局也好,包括那些衣服……我承认,我有点
想歪了。」

说到这里,我胸口有些发闷。

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把话说全。

我没有说昨晚的酒店。

那个画面像一块石头压在舌头下面,只要我一张嘴,它就会顶出来。可我最
终还是把它咽了回去。

冰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她说,「如果换成我,看见你每天很晚回来,
身边还有一个女搭档,我也会不舒服。」

她这句话说得很坦白。

我低头笑了一下:「你会吃醋?」

「会。」她说,「当然会。」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过去那种柔软。

我沉默地点头。

「我以后不会那么说了。」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有问题。」

我抬头看她。

冰茹的声音放得很低:「最近我确实太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把话说完整。

「我不是故意把你排除在外。只是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讲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我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世界杯这段时间太特殊了。

梁主任也说,这是台里培养我的时候。」

她看着我。

「可机会不是免费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微微一沉。

冰茹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引起误会,立刻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是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而是你要付出时间、精力、情绪,要应付很多人。你不能
只想做自己喜欢的节目。」

我点点头。

「我明白。」 嘴里说着明白,但我是感觉冰茹有太多的话不能说出口了。

她轻轻摇头:「你未必明白。但你愿意听,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我想起主任上午告诉我的话,主动说:「节目赞助的事情,暂时解决了。」

冰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赞助商愿意继续观察,暂时不撤资。」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真正的笑。

「太好了。」

我看着她。

她的高兴不像假的。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加复杂。

她说:「我早上看到你消息的时候,真的替你松了一口气。你为了那个节目
熬了那么多年,如果就这么停了,我知道你会很难受。」

我低声说:「我以为你最近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受伤。

「一舟,我再忙,也知道你在扛什么。」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酸。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们家还有房贷。你爸妈、我爸妈,四个老人以
后都要照顾。你节目如果真的被退档,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会奔溃的。

她停了停。

「所以我不能退缩。」

我看着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一点红。

我忽然觉得说不出话。她看我沉默,声音软了下来。

「不过梁主任已经答应我了。世界杯结束之后,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我抬头:「真的?」

「嗯。」她点点头。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说:「还有迈克。」

我的心轻轻一动。

她抬头看我,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认真。

「我知道你在意他。」

我没有否认。

她说:「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你不是单纯怀疑我,你也在吃醋。」

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苦得舌根发涩。

「可能吧。」

冰茹轻轻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会承认。」

「以前也没这个机会。」

「一舟,我和迈克只是工作搭档。」她说,「世界杯专题需要互动,但我会
注意分寸。」

我看着她:「什么分寸?」

她认真想了想。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疙瘩。但我希望你给我一
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疲惫,却也很真诚。至少这一刻,我愿意相信她的真诚是真的。
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她和迈克有实质性的出轨的举动。

我说:「好。」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又说:「我也会改。以后有事不憋着,也不乱说话伤人。」

她眼眶红了一下。

「你昨晚真的很过分。」

「嗯。」

「我差点就不想理你了。」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那一刻,我们之间像是终于有一块冰裂开了。不是全部融化,只是裂开一道
缝,能透一点点气。

冰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我反手握住。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像一对真的刚刚吵完架,又努力想把日子过下去的夫妻。

可我心里很清楚,有些问题并没有解决。

她说昨晚在小雅那里。

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还爱她。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忽然觉得婚姻有时候不是两个人没有裂缝,而是
裂缝出现后,谁也不敢先松手。

十二点五十五分,她手机震了一下。

冰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我问:「有事?」

「导播那边催流程。」她说,「下午要提前彩排。」

她收起手机,看向我,像是怕我又不高兴。

我说:「去吧。」

我补了一句:「工作嘛,我懂的。」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笑里终于有了一点轻松。

她站起身,拿起包。

临走前,她绕到我身边,低头很轻地抱了我一下。

「晚上回家吃饭。」她说。

「嗯。」

她松开我,往外走。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走出咖啡厅,穿过楼下大厅,重新走进那栋玻璃大楼。

阳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被旋转门吞进去。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

已经彻底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尖一路沉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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