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 9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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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作者 山几
侠女悲尘(92-94):独挑三十匪、剑斩神龙教。江湖第一女魔头,竟沦为庄稼汉的贱妾,任其凌辱。

第九十二章

楚寒衣赶到据点外围时,天地会的人正被压得抬不起头。

官兵从三面合围,正门的栅栏已经被撞开一个缺口,十几个官兵正往里冲。冯三爷带人堵在缺口处,刀光乱闪,不断有人倒下。徐世昌在院墙后头指挥,嗓子已经喊劈了。

楚寒衣从侧面切入,一脚踹翻了正往缺口冲的一个官兵,那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同伴。她顺手一剑挑飞了另一个官兵手里的刀,剑身横拍,将那人连人带盾扫出几步开外。缺口处的压力顿时松了一线,冯三爷抬头看见是她,喊了声“楚香主”,声音里带着几分松了口气的粗重。

她没停,沿着院墙一路往东,所过之处的官兵纷纷倒退。有人举刀冲上来,她侧身一让,脚下一勾,那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她已经踩着他的背跃上了院墙。院墙内侧,几个挂了彩的弟兄正靠在墙根下喘气,其中一个是之前在破庙围剿林彻时并肩作战过的年轻坛主宋平。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正拿块布胡乱裹着,血已经把布浸透了。

楚寒衣落在他面前,问了一句:“恭亲王的宅子,你认得路么?”

宋平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认得。往北,山脚下那座青砖大宅就是。”

楚寒衣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墙根下拉起来。“带路。”

宋平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离了地。楚寒衣拉着他跃上墙头,足尖在墙沿上一点,两个人便掠了出去。宋平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人头火把一晃而过,她的手扣在他腕上,力道稳得像铁箍,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拎着走,脚尖偶尔擦过盾牌的上沿,连借力都谈不上。

她从墙上直掠而下,不是往人少的地方避,而是对着官兵最密集的方向冲了过去。暮色里那道黑影快得像一支脱弦的箭,手里还拽着一个人,直直扎进火把最亮、人声最噪的那一片。

官兵的阵中顿时乱了。她足尖点在一个兵丁肩头,借力腾空,靴底踏过数面盾牌的上沿,如履平地,另一只手始终扣着宋平的手腕没松开。有人举刀往上砍,刀锋还没碰到她的靴底,她已经踩到了另一个人的头顶。她在人群上方飞掠,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能的位置——肩头、盾沿、刀背——落脚处的人只觉肩上一沉,抬头看时人已在几步开外。宋平被拽着在人群头顶上飞,脚下是刀光火海,耳边是喊杀惨叫,他闭上眼不敢看,只觉得自己像一口袋粮食一样被她拎在手里,被官兵的人头撞得脚底发麻。

院墙上,几个天地会的人看得愣在原地。一个人箭搭在弦上忘了放,手指还勾着弓弦,嘴微微张着,目光追着那道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的黑影,满脸不解。缺口处的冯三爷一刀格开面前的官兵,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刀刃差点脱手——他没看明白,她手里拽着个人往人堆里冲做什么?那边是官兵最密的地方,往外突围该往西走,她倒好,直直往刀尖上撞。

徐世昌扶着那个腿上中箭的弟兄站起来,也瞧见了这一幕。他眉头皱起,想喊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那道黑影掠过最后一面盾牌,撞进官兵阵中最厚的那一层,手里还拽着宋平。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开的不是水花,是人——好几个官兵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掀翻,往外飞出去,火把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再抬眼时,那两人已经在人群深处了,只能看见沿途不断有人倒下,像麦子被镰刀扫过。

“她往那边冲干啥?”墙头上有个射箭的忍不住问了一句,没人答他。冯三爷拄着刀,望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想着怎么把这道缺口守住,再多撑一会儿,谁也没想过还能往外冲,更没想过往外冲还要挑人最多的方向。可那个人已经杀进去了,手里还拎着个人,头也不回。

楚寒衣从院墙上直掠而下,落在了官兵最密集的地方,手里还拽着宋平。

没有人想到她会从这里下来。官兵的阵型是向内合围的,盾牌朝里,刀口朝里,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院墙那道缺口上。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最外圈的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已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连带着撞翻了前面一排。

她没拔剑。人堆里拔剑反而拖慢速度,她只用单手——另一只手扣着宋平的手腕没松开。掌劈在颈侧,人便软倒;脚尖点在膝弯,人便跪倒;膝撞在腰眼,人便横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她的身法太快,快到这排人倒下时,她已经到了下一排的身后,宋平被她拽着在人群头顶上飞掠,脚下是刀光火海,耳边是喊杀惨叫,只觉得自己像一口袋粮食般被她拎在手里,脚底不时擦过官兵的头盔和盾牌上沿,磕得他脚踝生疼。但他毕竟是天地会的坛主,手上有些功夫,偶尔有掉队的散兵从侧面扑过来,他便腾出另一只手拔刀格开。

官兵的阵中顿时乱了。有人回头看见了,喊了一声举刀劈来。她侧身让过刀锋,手在他腕上一搭一送,那刀便脱手飞出去,打着旋砸进人堆里。又有人从侧面扑来,她头也没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那人连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滚成一团。宋平在她身旁挥刀逼退了另一个从斜侧里冲过来的兵丁,刀刃相撞的震感从虎口传到手腕,他咬紧牙关,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大概就像被老鹰叼着飞的猎物,但他顾不上这些,能不被甩下去就不错了。

官兵的阵型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乱了起来。没有人下过命令拦她——命令是围剿天地会,不是围剿一个从院墙上跳下来的疯子。前排的官兵还在往里冲,后排的已经乱了阵脚,有人被撞倒,有人丢了火把,有人举着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砍。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又被人踩灭,浓烟在人缝里乱窜。

楚寒衣一路往外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她并不恋战,不与任何一个官兵纠缠超过一招,击倒便走,踏着盾牌上沿往北掠去。那道黑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越走越远,手里始终扣着宋平,宋平时而被拽得踉跄几步,时而借力跃过倒地的兵丁,偶尔回身挡开追兵的冷刀。沿途留下一路倒卧的兵丁和满地的火把。有几个弓箭手朝她的方向放了几箭,箭矢追着她的背影飞了一程,纷纷落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的地上,连靴底都没追上。

院墙上,冯三爷一刀格开面前的官兵,抽空抬眼望了一眼。那道黑影已经出了包围圈,正往北边林子里掠去,手里还拽着个人,沿途还在零星地有人倒下。他张了张嘴,刀刃差点脱手,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哪是人。”

楚寒衣拎着宋平冲出包围圈,又往北掠了一阵,确定身后再无追兵,才在林子边将宋平放了下来。

宋平的脚终于沾了地,踉跄了两步扶住一棵树干,大口喘着气。刚才穿过官兵阵中的那一路他始终半闭着眼,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和脚下此起彼伏的惨叫,此刻睁开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火把还在远处乱晃,但那片刀光剑影已经被甩在林子那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被她扣了一路,腕骨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他搓了搓手腕,深吸了两口气定了定神,抬手往前头山脚下一指:“就是那儿。”

楚寒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恭亲王的祖宅建在山脚下一处平地上,前后三进,青砖黛瓦,不像京城的王府那般气派,但院墙高耸,四角设有角楼。夜色已沉,宅中灯火通明,院门外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墨书一个“常”字,火光从纸里透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晃着。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排兵丁,腰间佩刀,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院墙外人影晃动,至少十几个人在巡逻,火把在墙根下来回移动,照亮了墙头上密密麻麻的铁蒺藜。这阵仗比宋平想象的还要森严。前头打得天翻地覆,这里的守备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平日更紧了几分。显然宅子里的人也知道天地会就在附近,虽不信有人能突破重围杀到这里,但该防的还是防了。

楚寒衣对宋平说了句“在这儿等着”,蒙了面,从侧面翻墙而入。墙头上的铁蒺藜在她脚下连晃都没晃,落地无声,靴底踩在青砖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惊动。

宋平蹲在林子边的灌木丛后头,看着她消失在墙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方才被拎着飞过几百官兵头顶的那一路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望向那座宅子。里头安安静静的,灯笼还在夜风里晃。他缩回灌木丛后头,背靠着树干,竖起耳朵等着。

院中留守的官兵不下三十人,巡哨排得密,廊下每隔几步便立着一人,刀已出鞘,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外头的战事虽远,这里的守备却丝毫没有松懈——显然宅子里的人早下了严令,无论外围打得多凶,此处的警戒一刻不许放松。几个兵丁正低声交接着什么,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来回扫着墙头。

楚寒衣从墙根阴影里滑出来,当先的兵丁眼角余光刚捕捉到一抹黑影,嘴还没张开,一只靴底已经印在他胸口。整个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横飞出去,砸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火把脱手落地,溅起一蓬火星。左侧的兵丁猛地转身,刀举到一半,她反手一掌切在他喉间,力道精准——那人眼白一翻软倒在地,盔甲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三人的刀终于劈了出来,她侧身让过,顺手一剑挑飞他手里的刀,剑身在他头盔上一拍,那人便扑倒在地。

片刻之间,廊下倒了一片。不是巡哨不尽责,是至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声音。她从廊下穿过,直往正屋而去。

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刀,刀鞘上的铜饰被廊灯照得泛着暗光。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楚寒衣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眯了眯眼。

“归元功。”他说,语气不惊不乍,“风老儿是你什么人?”

楚寒衣站住了。“家师。”

那人微微点头。“在下厉镇山。早年在你师父手底下走过三招,输得心服口服。他那一掌劈下来,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把鬼头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他徒弟学了他几成本事。”

楚寒衣没有多话,剑出鞘,人已到了跟前。

厉镇山侧身让过,鬼头刀横扫。刀沉力猛,刀风刮得廊下的灯笼一阵乱晃。二人交手不过七八招,楚寒衣便摸清了他的底子——硬桥硬马,力大沉猛,但速度远不如她。他每一刀都劈得势大力沉,可刀锋到她身前半尺便被她轻巧避开,连衣角都碰不着。

她卖了个破绽,等他欺身来劈,身子一拧,整个人像一条蛇似的从他刀锋下滑过。那一下的角度极刁,厉镇山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不在原处了。剑背反手拍在他后膝弯上,力道不重,却正中关节。厉镇山单膝跪地,鬼头刀脱手飞出,钉在廊柱上嗡嗡作响。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方才那一下——不是归元功。那是苏百变的柔骨身法。”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身兼风前辈和苏前辈两家之长?”

楚寒衣收剑入鞘。“前辈既然认出来了,不必再打。”

厉镇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他撑着廊柱站起来,后膝弯还隐隐发麻,站姿有些不稳。“我守在这儿,是还恭亲王当年一个人情。这条命是他从刑场上捞回来的,我替他守这宅子,守到今日,也算还清了。”他看着楚寒衣,“你留他一命,我替你说句话。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杀了他,天地会便是与整个宗人府为敌,往后你们寸步难行。”

楚寒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

恭亲王常宁正在屋内。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身素色便袍,坐在案后。案上搁着一盏茶,茶汤尚温,白汽袅袅。他看见楚寒衣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目光在她蒙面布上停了一瞬。

“你是谁?”他问,语气还算镇定,但手指按在茶碗边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楚寒衣没有说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便走。常宁挣了一下,腕骨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便不再挣扎了。

厉镇山还站在廊下,鬼头刀仍钉在廊柱上,刀身映着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看着楚寒衣提着恭亲王从廊下走过,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  *  *

破屋那边,王五蜷在墙角,听着外头的动静。

赵广蹲在门框后头,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凝着干涸的血迹。程远靠在窗边,透过破窗棂望着外头的林子,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远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能听见谁在扯着嗓子喊“顶住”。

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哗啦声。程远猛地抬手,示意别出声。赵广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贴到门框后头。王五从墙角站起来,手指攥紧了腰间那把短刀——是程远之前塞给他的,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这边有脚印!”crazyhome2000.com

破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门外火把通明,至少七八个官兵,领头的握着刀,刀尖指着屋里三个人,咧嘴笑了:“哟,还真有。”

赵广和程远同时拔刀。赵广一刀劈翻当先冲进来的官兵,血溅在破墙上,程远从侧面抢出,一剑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刀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五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他攥着刀,手在抖,但手指攥得很紧。

又三个官兵扑上来。赵广回身挡在王五面前,一刀格开劈来的刀锋,顺势反削,刀刃从那人喉间划过。与此同时程远已经撂倒了另一个,但他左臂上也挨了一刀,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娘的,”程远咬着牙骂了一句,“这帮狗崽子越来越多了。”

王五看见赵广后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赵广的呼吸越来越粗,刀也越来越慢。又一个官兵从侧面冲过来,刀锋直劈王五的腰侧,王五举刀去挡——铛的一声,刀被劈飞了,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那官兵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赵广斜刺里抢过来,一刀捅进那官兵腰侧,但那官兵的刀也落了下来,重重砍在赵广胸口。

那一刀砍得极深,刀刃没进去小半截,血几乎是喷出来的。赵广一声没吭,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砸在地上,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磕在泥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豁开的刀口,血正顺着衣襟往下淌,把膝下的泥土洇成暗黑色。

“赵广!”程远一脚踹开面前的官兵,冲过来扶住他。赵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只咳出一口血沫。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王五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掉了一块皮。赵广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像是在看一件他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你……”赵广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吐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你怎么连一刀都挡不住?”

王五蹲在他旁边,指节发白。“对不住,”他说,声音发干,“我……我没练过。”

赵广闭上了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程远撕了截衣摆拼命往赵广胸口上按,布瞬间就被血浸透了。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看王五一眼。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三短一长,是官兵的传令号。那号声在山谷里回荡,余音未散,又是一声。

门口的官兵停下脚步,回头往外看。外头有人在喊:“撤!上头有令,撤!”

屋里几个官兵面面相觑,领头的一跺脚,骂了句“他妈的”,转身就跑。眨眼的工夫,门口便空了,只剩下一地倒卧的尸首和几把脱手的刀。

程远跪在赵广旁边,双手全是血,按在赵广胸口上的布已经红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看王五。王五蹲在旁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是叹息一声,没再说话。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不知是官兵真的撤了,还是耳力已经疲惫到分辨不出远近。王五靠着冰凉的土墙,把刀搁在膝盖上,望着门外那几支被踩灭还在冒烟的火把,没有说话。

第九十三章

宋平蹲在灌木丛后头,看着楚寒衣提着恭亲王从宅墙上翻出来,落地的声响比一片树叶还轻。她把恭亲王往他这边推了半步,宋平下意识伸手接住。恭亲王常宁的衣领被他攥在手里,这个方才还端坐在案后喝茶的王爷此刻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尽的错愕。

楚寒衣说了声“走”,手又扣上宋平的手腕。宋平另一只手攥着恭亲王的胳膊,三个人一道往天地会据点的方向掠了回去。

来时被拎着飞过官兵头顶的那一路还在宋平脑子里嗡嗡作响,回去的路上他总算能睁着眼了。林子在身旁飞速后退,月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闪成一片碎银。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的侧脸——还是那副清冷样子,呼吸平稳,脚下不停,仿佛方才不是从几百官兵阵中杀了个来回,只是出门遛了个弯。

“厉镇山不在么?”宋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研究过恭亲王的护卫,知道那人身边有个极厉害的高手,姓厉,鬼头刀使得沉猛霸道。天地会里没人敢说能接他三招。

“遇到了。”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宋平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的意思,又问:“他没拦你?”

“拦了。”

“然后呢?”

“他拦不住我。”

宋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拦不住我’就这几个字。那个人他们研究了好些天,冯三爷说硬拼肯定不行,徐世昌说只能想办法引开,几个坛主凑在一起推演了好几回,结论都是没有三五个好手一起上根本近不了恭亲王的身。她一个人,单手拎着他,顺路把人打发了,只用了‘拦不住我’这几个字来总结。

他又想起方才在官兵阵中那一幕——她在人群头顶上飞掠,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的位置,如入无人之境。他在她身后被拽着,脚底不时擦过官兵的头盔和盾牌,偶尔有散兵从侧面扑过来,他还能拔刀格开几招,不至于完全成为累赘。但也只是不成为累赘罢了。真正杀穿那条血路的,是她的一双手和两只脚。

宋平不再问了。他只是紧紧攥着恭亲王的胳膊,脚下的林子越来越稀疏,前方已经有了火光。

宋平伸手攥住恭亲王的胳膊,正要问她打算往哪儿走——原来的据点刚遭了官兵围剿,院墙都塌了半边,这会儿回去只怕不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寒衣已经扣住他的手腕,三个人一道掠了出去。

“楚香主,”宋平在风声中扯着嗓子说,“往西!西边山坳里还有个备用的院子,弟兄们要是撤了,多半在那边。”

楚寒衣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方向偏转,往西掠去。她另一只手始终扣着恭亲王的手腕,恭亲王被拽得踉踉跄跄,脚不沾地,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宋平被她拽着,脚下不时借力点过树根和岩石,比来时被拎着飞过官兵头顶要从容了些。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冷峭,嘴角微微下抿,颧骨的线条利落分明。宋平之前听会里兄弟说起过楚香主的相貌,都说她生得美貌,只是常年冷着脸,让人不敢多看。可今夜亲眼见了,他觉得“美貌”两个字不够,那是种被刀锋磨过的凌厉。苏百变的功法似乎在短短时日里让她整个人又在凌厉底下压着一层柔韧,收放自如。

宋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不是没见过高手。徐世昌的刀法厚重,冯三爷的拳脚老辣,可眼前这个人,方才一个人杀穿了数百官兵的包围,顺手还拎着他,到了王府又是单枪匹马杀进去,厉镇山守门也没拦住她。从头到尾她连呼吸都没乱过。

楚寒衣忽然偏过头,扫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宋平一愣,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太久了。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望着前方的树梢。“没什么。就是……”他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在喉咙里滚了两下,说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蠢,“楚香主,你武功真高。”

楚寒衣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以前听会里弟兄说过你的事,寒山寺那一战,名震江湖”

他顿了顿。“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一点没夸张。”

楚寒衣脚下不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寒山寺那次不一样。那次差点死了。”

宋平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差点死了”不是谦虚——那次她被林彻下毒在先,又被神龙教八大高手围住,是真正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可今夜不同。今夜她从头到尾都没被人碰到过一根头发。

前头的山坳里隐隐透出几点灯火。宋平往前一指:“就在那边。”三人落在院墙外时,守门的弟兄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动静一个激灵弹起来,刀拔了一半才看清来人。他先看见楚寒衣,刀便收回去了,又看见宋平手里提着的那个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楚香主!宋坛主!这是——”

“恭亲王常宁。”宋平说。

那弟兄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往里跑。

这处院子比原来的据点大些,前后两进,青砖黛瓦,院墙完好。院中已经聚了不少撤下来的弟兄,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兵器,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楚寒衣提着恭亲王走进正堂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过来,有人从廊下站起来,有人从屋里探出头。她的黑衣上溅着几点暗色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腰间挂着剑,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轻响。恭亲王被她拎在手里,踉跄着跟在身侧,脸色灰白,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草屑。

她跨过门槛,将恭亲王往地上一放。恭亲王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脸上那几分镇定终于挂不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堂皆惊。

徐世昌从前院大步赶过来,袖子卷到肘弯,衣襟上全是血。他身后跟着冯三爷和几个坛主,冯三爷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豁了几个口子。一行人刚跨进门槛,徐世昌看了一眼地上的恭亲王,又看了一眼楚寒衣,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满堂的人跟着跪下。甲胄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楚香主,此番若非你出手,天地会此役一败涂地。”徐世昌的声音又沉又重,嗓子喊劈了,尾音有些发颤,“徐某再次恳请楚香主接任总舵主之位。”

冯三爷跪在徐世昌身后,把刀往地上一拄,嗓门粗粝:“楚香主,方才你往人堆里冲的时候,弟兄们全懵了——那会儿谁也不知道你要干啥,外头几百官兵围着,你一个人拽着宋坛主就往刀尖上撞。后来才明白过来,你是直奔那头龙去的。”他摇了摇头,脸上还是一副没消化干净的表情,“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说书的嘴皮子磨破了也就编到这个份上。今日冯某亲眼见了。”

宋平正要从堂里往外走,听见冯三爷提他,脚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满堂的目光都聚在楚寒衣身上,他站在门框边上,忽然开了口。

“何止是万军丛中。”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在她旁边看得最清楚——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官兵能挨到她第二招。她手里还拽着我,就这么一路杀出去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到了王府,她让我在外头等。我蹲在林子边上,看着她翻进去,里头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她就提着人出来了。院墙上那排铁蒺藜,她踩上去连晃都没晃。”

冯三爷听得入了神,刀差点从手里滑脱,忙又攥紧了刀柄。旁边吴坛主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问道:“厉镇山呢?那个守宅子的厉镇山——恭亲王的贴身护卫,当年咱们好几个高手都折在他手里。宋坛主,你们遇上他没有?”

宋平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替她答了。他摇了摇头:“还能怎样。我在外头等着,只听见里头有几声兵刃响,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从进宅到出宅,前后加起来,怕不是三两招都过不上。”

堂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冯三爷的刀这回真从手里滑脱了,哐当一声磕在青砖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吴坛主嘴张着,看看宋平又看看楚寒衣,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三爷把刀捡起来抱在怀里,摇了摇头:“当年在直隶,厉镇山一把鬼头刀,咱们会里派去的好手没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单是那一刀劈下来,力道沉得虎口当场就裂了,养了三个月才好。今日楚香主三两招就把他收拾了……”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收尾,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往后江湖上,怕是没有楚香主的对手了。”crazyhome2000.com

旁边另一个年长的坛主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武功高到这般地步,已是随心所欲。老夫这辈子,头一回见人能这般出入万军如入无人之境。”

楚寒衣摇了摇头。“早说过了,这总舵主我不当。此番出手,是因应了徐堂主之邀,也是还薛先生与王五的恩情。”

徐世昌沉默片刻,又恳求了几句,楚寒衣依旧不松口。徐世昌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起身安排人将恭亲王押下去。几个弟兄上前架起常宁的胳膊,常宁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楚寒衣环顾四周,问了一句:“王五何在。”

宋平回过神来,朝徐世昌拱了拱手:“我出去迎一下王兄弟。”转身跨出了门槛。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宋平正从堂里往外走,还没跨出门槛,就看见前头两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山道那边过来。当先的是程远,浑身是血,左臂上裹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他背上背着赵广,赵广的胳膊垂在他肩头,手指软塌塌地晃着,胸口的衣裳被血染成暗黑色,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程远每走一步膝盖都打一下弯,脚底蹭着地上的碎石,沙沙地响。

王五跟在程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身灰土,脸上蹭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泛红的嫩肉。他的衣襟歪歪扭扭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半截,走起路来一绊一绊的。他想上去搭把手,伸手去扶赵广的腰,手指刚碰到赵广的衣裳,程远猛地一抖肩膀,胳膊肘不偏不倚顶在王五胸口。

王五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脚后跟绊在石头缝里,仰面摔在地上。他撑着手肘爬起来,脸上没什么恼色,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往前跟了两步,这回不敢再伸手了。

宋平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扶住王五的胳膊。王五被他这一扶,脚下才稳了些。

“小兄弟,没事吧?”宋平问。

王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没、没事。多谢。”他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宋平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自己手里打着颤,并非寻常发了冷,是受了惊吓那种收不住的余颤。

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程远背着赵广进了院子,弯下腰,将赵广的尸身轻轻放在地上。赵广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张,眼还没完全闭上,胸口的刀伤已经不再渗血了——血流干了。程远直起腰,双手全是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也凝着暗红色的血块。他抬头看见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坛主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压着几分怨气:“楚香主,这王五兄弟一点武功都不会,跑又跑不快,官兵杀上来的时候赵广为了护他挡了一刀——那一刀本来是冲他去的,赵广替他挨了。”他说到这,喉结滚了一下,忽然抬高了声调,“赵广那一刀挨得有多冤!我们折了这么多弟兄,到头来是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他没把话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别过头去。旁边另一个弟兄也低声接了一句:“程远背了赵广一路,胳膊到现在还在抖。”

“住口。”徐世昌喝止。

王五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他看着地上赵广的尸身,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不出声。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干又涩:“是我不会武功,没接住拿一下。对不住。”

院子里很静。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低着头擦刀,程远始终没有看王五一眼。他蹲在赵广旁边,伸手把赵广的眼皮轻轻合上,沾着血的手指在赵广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楚寒衣走到王五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块蹭破的皮。她的手指很轻,从他颧骨上滑过,又翻过他的手腕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是刚才摔倒时在地上磨的。她查看了一遍,除了几处擦伤,没有大碍。她收回手,转过身来,当着满堂人的面,把本来给她准备的主座拉出来,摆正了。

“坐。”她对王五说。

王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不解,有困惑,有还没散尽的怨气。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楚寒衣已经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

他坐下了。

楚寒衣退到一旁,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徐世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冯三爷正往嘴里灌水,水壶举到嘴边忘了放下,沿着壶嘴淌了一地。

宋平扶着王五进来时还没觉得什么,此刻看见楚香主——那个方才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单手拎着他飞过半个山谷、厉镇山在她手下没走过几招的楚香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侍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在回程路上,他还觉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锋锐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这把刀正被人收在鞘里,安安静静地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身后。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还是此刻她低头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怎么也对不上。

楚寒衣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如今是我相公。我已嫁入王家。”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悬在半空中。他早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寻常,可此刻亲眼看见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低着头,叠着手——这不是“关系不寻常”能解释的。这姿态太恭敬了。黑罗刹,归元功五层,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活捉了恭亲王——此刻正用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替一个庄稼汉扶正了椅背。茶碗从他指间滑脱,当啷一声磕在桌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茶水淌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

冯三爷抱着刀站在徐世昌身后。他也知道王五的事——当初薛一帖施针救王五时他就在院子里,从头看到尾。那时他只当楚香主是重情义,救命恩人自然要以命相报。可此刻眼前这一幕,跟他理解的“报恩”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给王五倒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她站在他身后时双手交叠的位置——这些细节叠在一起,这哪是报恩。是真的彻底把自己嫁过去了。他张了张嘴,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吴坛主手里的酒壶倾了半截,酒淋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他入会晚,只听说楚香主武功盖世,今日头一回见她出手便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正觉得江湖上说书人的嘴皮子也没这么利索,转头就听见她嫁了个庄稼汉。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年轻坛主们更是愣成了一片。方才责怪过王五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把那些怨气再说一遍——他们折了赵广,程远现在还蹲在尸身旁不肯抬头,这一切都是因为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可楚香主那句“我已嫁入王家”像一盆水,把他嗓子眼里那些话全浇灭了。他能对一个废物发火,但他不能对楚香主的相公发火。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宋平站在门框边上,一句话没说。他方才在回程路上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所以此刻的冲击便格外猛烈。他想起她在林子边上摘掉蒙面布时的侧脸,想起她拎着他飞过官兵头顶时那只手的力道——铁箍一样,可是她此刻微微低着头站在王五身后,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正安安静静地交叠在身前。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喘不上气。

程远蹲在赵广尸身旁,始终不曾抬头。直到此刻,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眉头拧成一团,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张蹭掉了一块皮的脸,又低下头去,伸手把赵广身上盖着的布往上拉了拉。

王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有还没散尽的怨气,有不敢置信的困惑。他想把身子坐正些,腰板刚挺起来又缩回去了。他偏过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也正看着他,微微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堂上正僵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薛一帖背着药囊跨进门槛,袖口卷到肘弯,衣襟上沾着几片草叶,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他方才在后方救治伤兵,听说楚香主回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赶。

一进门,他就觉出气氛不对。满堂的人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脸上表情五花八门——徐世昌脚边还躺着那只摔翻的茶碗,冯三爷抱着刀像抱了根柱子,吴坛主裤腿上湿了一大片。王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活像个被拎到公堂上等着挨审的犯人。楚寒衣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

薛一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上前两步,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

“恭喜楚香主,恭喜王五兄弟。”他的语气从容,像在说一桩早就料到的事,“二位喜结连理,薛某不曾备得贺礼,改日定当补上。”

他转过身来,对着满堂的人笑了笑:“诸位大约还不知道,王五兄弟当初身中神龙丸之毒,薛某以三阳续命针替他排毒——那套针法,三轮下来,便是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王五兄弟半分内力也无,硬是一轮一轮挨过来了。以凡人之躯扛过三阳续命针的,薛某行医半生,只见过他一个。单凭这份心性韧劲,便非常人所能及。”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替王五正名,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说教。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有人把目光从王五身上移开,有人低头咳嗽了一声。

徐世昌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顺势站了起来,干咳一声:“薛大夫说得是。今日是庆功宴,旁的事先放一放。”他朝伙房那边挥了挥手,“上菜上酒,大伙儿都坐下。”

冯三爷也回过神来,把刀往墙边一靠,扯着嗓子招呼几个坛主去搬酒坛子。吴坛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讪讪地拿袖子蹭了蹭。堂上重新有了动静,搬桌椅的搬桌椅,端碗筷的端碗筷,方才那阵死寂被七手八脚的忙碌盖过去了。

王五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薛一帖一眼。薛一帖对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说,转身去给程远看胳膊上的刀伤。楚寒衣仍旧站在王五身后,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来。

当夜,正堂里灯火通明,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坐满了人。恭亲王被活捉,官兵退了,这一仗虽然折了不少弟兄,但终究是胜了。桌上摆着几坛酒,菜是伙房临时凑的——几盆炖肉,几碟咸菜,一筐杂面馒头。没人挑剔,活着能坐下来吃口热饭已是万幸。

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边的位子上,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肚子里早就叫了,闻见肉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等到众人动了筷子,他便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香,大口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咧嘴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楚寒衣坐在他身旁。席间有人来敬酒,她微微侧身替他挡了,说相公不会喝酒,自己代饮了一盏;有人端菜上来,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人家下箸。她在给他布菜——夹一块肉搁在饭尖上,又把咸菜往他那边挪了半寸。王五只管吃,吃得额头冒汗,袖子蹭了嘴上的油,她也不说什么,只是把布巾往他手边搁了搁。

宋平坐在桌子另一头,端着酒碗,目光越过人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思绪良多,他灌了一口酒,把目光移开了。

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冯三爷端着酒碗,每回有人来给王五敬酒,他都抢在前头举碗,嘴上说着“王兄弟随意,冯某干了”,礼数周到,嗓门依旧粗犷。吴坛主也过来敬了一碗,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说“王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场面上的客气一分不少,可等到敬酒的人转身落座,冯三爷放下酒碗,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那庄稼汉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衣襟上蹭了一大块,自己浑然不觉。冯三爷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旁边几个弟兄正埋头扒饭。其中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王兄弟倒是实在人,吃得真香。”旁边人嗯了一声,也没接话。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识了楚香主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那份震撼还没消化干净,此刻看着她给一个拿袖子擦嘴的庄稼汉夹菜布菜,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这王五吃饭的架势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出身,跟这堂上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坐在一处,怎么看怎么不搭。

王五什么也没察觉。他吃饱了,捧着茶碗慢慢喝茶,偶尔打一个饱嗝,拿手背挡一下,继续喝。楚寒衣坐在他身旁,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她什么也没说。

堂中嘈杂未歇,两个天地会的弟兄从偏厅引着一个人走了出来。人还未到近前,满座的喧哗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当先引路的弟兄往旁边让开半步,众人这才看清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女子,素青衫子,银簪挽发,脸上未施脂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了满堂的酒气和烟火里。她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衣衫也是寻常料子,可往那儿一站,满堂的灯火都暗了一暗。正是那梅阁居士,柳拂音。

堂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冯三爷端着酒碗,酒从碗沿洒出来淋在手上,他也没察觉。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但眼前这位,跟“漂亮”不是一个路数。她站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刻意的媚态,却让人移不开眼。

半晌,有人回过神来,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柳姑娘给唱个曲儿呗!”旁边几个弟兄跟着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一个满脸胡茬的坛主端着酒碗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唱个《十八摸》!”旁边人哄堂大笑,有人拿馒头砸他。

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他这一站,起哄声便低了几分。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拍桌子的弟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crazyhome2000.com

“胡闹。”他说,“天地会举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不是土匪山寨。柳姑娘是恭亲王强占的良家女子,今日得脱牢笼,便是我等的客人。谁再起哄,出去醒醒酒。”

那几个起哄的弟兄讪讪地缩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搁回膝盖上。冯三爷放下酒碗,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渍,没吭声。

柳拂音微微欠身,神色依旧从容。“徐堂主不必动怒,诸位英雄也是真性情。小女子别无长物,愿抚琴一曲,为诸位助兴。”

徐世昌点头应允。有人搬来一张琴,柳拂音在琴前坐下,纤指轻拨,琴声清越。那琴声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淌下来,在石头上溅开,凉丝丝地漫过每个人的耳朵。满堂的人都听得入了神,连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门框上忘了换岗。

王五端着茶碗,听得很认真。他这辈子哪听过这个,连琴长什么样都是头一回见。他盯着柳拂音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喝茶,表情坦坦荡荡,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他看琴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跟他在村里看人耍猴戏时差不多。她心底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儿,只是看见他盯着另一个女人看得入了神,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很快把那丝不悦压下去了。他一个庄稼汉,没见过这等场面,多看几眼也是寻常。她在心里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然后就不再想了。

她跟着众人一起听琴,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忽然好奇——女人要怎样才能有那种气质?男人见了就移不开眼。这些年她习惯了别人怕她,习惯了被人当煞星敬而远之。柳拂音却全然不同,她在心里比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学不来。

不过柳拂音这一出现,倒也替她解了几分尴尬。方才满堂的人虽被薛一帖一番话稳住了场面,可时不时还有目光往她和王五这边飘——她替王五布菜也好,挡酒也好,每个动作都有人偷眼看。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那些目光全被牵走了,连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几个年轻坛主也直了眼,再没人顾得上看她跟王五。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头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嘲——在男人眼里,果然还是柳拂音那样的女人更值得看。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回房。

宋平从堂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几分。他站在廊下,看见楚寒衣陪着王五往住处走。王五走在前头,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手臂微微抬着,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宋平靠着廊柱,把手里最后一口酒灌了。

他摇了摇头,把空碗搁在栏杆上,转身往自己那屋走了。

第九十四章

宴席散后,院子里渐渐静下来。灯火撤了大半,只剩廊下几盏灯笼还亮着,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弟兄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人哼着方才席间的小调,有人扶着喝醉的同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住处去。

楚寒衣和王五被安置在院子西头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王五推门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攒了一整天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他拿袖子蹭了蹭额上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块油渍,拿手指抠了两下,没抠掉。

楚寒衣走到桌边,倒了两碗凉茶,双手端了一碗递到他手边。王五接过去灌了两口,把碗搁在床头的小桌上,又吁了一口气。

“吃饱了没。”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

“饱了饱了。”王五拍了拍肚子,“肉炖得烂,就是咸了点。”

楚寒衣没接话。她还想着方才宴席上的事。柳拂音往琴前一坐,满堂的目光都被牵走了,连那几个方才偷偷瞄她伺候王五的年轻坛主也再没往这边看一眼。她心里头那点不悦其实早就散了,留下的是对自己的审视——她确实不知道怎样做个让男人被魅惑的女人。柳拂音那样的气质,是从书卷里泡出来的,是从琴弦上淌出来的,她练了三十年归元功也练不出那种东西。

不过她也不太在意。她只是有些好奇——柳拂音那样的女人,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看了都会发愣。

正想着,脚上传来熟悉的触感。

王五的手又搭在她靴面上了,拇指在靴尖上轻轻蹭着。他蹲在她跟前,手指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摸到靴口,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他——这个人在庆功宴上对着闻名天下的美人儿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转回头来还是蹲在她脚边,捧着这双穿着靴子的脚,问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还是不能脱靴么?”他问。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有些可笑。什么魅惑不魅惑的,他压根就没往那上头想。柳拂音弹琴的时候他听得认真,看也看了,看完了也就完了,转回头来还是蹲在她脚边。

“还不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过一阵子就好了,别心急。”

王五“哦”了一声,也不抱怨,继续隔着靴子轻轻摩挲。摸了一会儿不过瘾,捧起靴子,对着靴面亲了亲。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布面扑在她脚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亲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厉害么。”他问。

楚寒衣低头看他。他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红,可那目光里没有醉意,是认真的。宴席上徐世昌他们说的那些话,什么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什么厉镇山在她手底下三两招都过不上,他全听进去了。

“还行。”她说。

王五摇了摇头,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他们说你江湖上没有敌手,说你进了大宅不到一炷香就把人拎出来了。”

楚寒衣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发愣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再厉害有什么用,”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玩笑,“在你面前还不是——”

她没说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被他捧在手里的脚。他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她。

她把脚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来。”王五被她扶着站起来,脚下有些发飘,酒意上头,身子晃了一下。她把他按在床沿上坐好,又弯腰替他把两只鞋脱了,搁在床脚摆正。

王五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弯腰替他摆鞋,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是酒喝多了,忘了这些日子她跟他的那层关系,看她的眼神又变回了从前那样——小心翼翼里带着几分不舍得挪开的稀罕。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椅子拉到床前,坐下来,将两只脚搁在他膝上。

次日,偏厅。

陶红英和天地会几个首脑围着方桌坐下。在座的有徐世昌、冯三爷、薛一帖、宋平,还有两个坛主——一个姓吴,一个姓程,年岁最长,众人管他叫程老哥。门窗都关着,外头有弟兄在院子里磨刀,刀刃蹭在磨石上沙沙地响。

众人议论的核心只有一个:楚寒衣要跟王五走了,怎样才能留住她。

冯三爷把刀靠在墙边,先开了口:“此番若不是楚香主单枪匹马闯祖宅活捉了恭亲王,咱们天地会这一役怕就是全军覆没。她一身归元功五层的本事,放眼天下难有敌手。这样的人,若能为天地会所用,大业可成。”

徐世昌叹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她昨日在大堂上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王五是她相公,自认已嫁入王家。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独来独往的黑罗刹?她这是铁了心要跟那庄稼汉回村种地。谁能拦得住她?”

陶红英端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蹭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师父,性子你们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劝过她,骂过那王五,甚至差点动了手——没用。”她灌了一口酒,把碗搁在桌上。

众人沉默。

宋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茶碗,一直没插嘴。他是晚辈,在座的都是堂主、坛主,轮不到他先开口。只是方才听陶红英的话时,他手里转着的茶碗顿了一下,又继续转了。徐世昌叹了口气,冯三爷也叹了口气,程老哥闷咳了两声,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宋平把茶碗搁下了。

“诸位前辈在上,晚辈插一句嘴。”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语气不急不缓,坐姿也比方才又端正了几分,“昨日回程路上我离楚香主最近,看得也最清楚。她从几百官兵正中间杀出去,手里还拽着我,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官兵能挨到她一下。厉镇山那等人物,在她手底下三两招都过不上。别的不说,单就武功而论,放眼天下,怕是难有敌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就是她挑男人的眼光,跟她的功夫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冯三爷没绷住,拿拳头抵着嘴闷笑了一声。程老哥摇了摇头,捋着胡子不知该接什么。陶红英端着酒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徐世昌干咳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宋平把茶碗放下,也不再多说。他说的是实话——见识过她有多厉害的人,再看她站在那个庄稼汉身后微微低头的姿态,心里头就越是过不去。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懂。

程老哥捋着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楚香主那般人物,若是肯留在天地会,何愁大业不成。偏偏——”他没说完,后半截话化在了一声闷咳里。

这时薛一帖放下手里的茶碗,缓缓开口:“倒也未必。薛某有一计。”

众人看向他。

薛一帖说:“楚香主之所以对王五死心塌地,是因王五对她一往情深,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一路死缠烂打,命都豁出去好几回。若王五变了心,楚香主还能跟他回去么。”

陶红英摇了摇头:“那庄稼汉对我师父什么样,诸位都看在眼里。他身中神龙丸之毒差点死在破庙里,挨了薛大夫三阳续命针连疼都忍着——全是为了能继续跟着她。这种人,你让他变心?”

薛一帖沉默片刻,将茶碗搁在桌上。“薛某倒是有一计。只是此计……有些下作,非君子所为。”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陶红英抬起眼:“都到这地步了,薛大夫还卖什么关子。”

薛一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又放下了。众人面面相觑,徐世昌正要追问,薛一帖已站起身来,看了众人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

偏厅里的灯火直亮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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