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 8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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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作者:山几

第八十八章
落座之后,周嬷嬷沏了壶新茶,端上来时又忍不住多看了王五两眼。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便把话头挑开了——说此番回来,一是看看嬷嬷,二是把宅子的事料理清楚,往后多半不会再回江南长住了。

周嬷嬷点了点头,说收到书信便已着手去办了。宅子已经寻了买家,是镇上一户做布匹生意的,出的价也公道,银票都已备妥,只等月底交房。“小姐放心,地契房契都对过了,没什么差池。”

楚寒衣说了一声“辛苦嬷嬷”,又问起她日后的打算,说要接她一道回去养老。周嬷嬷摆了摆手,说小姐早些年寄回来的银子足够她养老了,何况自己还有个侄子住在北边,已经说好了回老家跟着侄子一家过,彼此也有个照应。“嬷嬷身子还硬朗,小姐不必挂心。”

王五坐在旁边安静听着,手指在茶碗沿上无意识画着圈。等周嬷嬷说完,他抬头环顾了一圈院子,忽然问:“这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宅子么?”

楚寒衣摇了摇头。“不是。从前的家早被清廷收走了,这个是后来寻的一处落脚地。”她顿了顿,“住的日子也不算长,谈不上有多少旧情分。”

王五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十年了。“那这宅子挺好,怎么不留着卖了?以后想回来还能住。翠儿也可以接过来,这边比咱们那村里热闹多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也不急,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他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我是嫁到你家,哪有搬到娘家的道理。院子好与坏,又有何区别。”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你在村里住了那么久,亲戚邻里都相熟了,让你搬到别处,你愿意么。我这边也没什么留恋的,本来也不喜与邻里交往,朋友都在江湖。”

王五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楚寒衣把茶碗搁下,从袖中取出周嬷嬷备好的银票,厚厚一叠,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王五低头一看,嘴张着半晌没合上。银票的数目他数了好几遍也没数清,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纸沉甸甸的,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都多。他张着嘴抬头看楚寒衣,又低头看银票,喉结滚了好几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你的,”楚寒衣说,语气跟方才没什么两样,“我是以妾室之身嫁过去的,这些理当给你。”

她又站到院子角落,弯腰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还是银票,比桌上那叠只多不少。她把木匣也搁在他手边,然后坐下来,端起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王五看着面前那两叠银票,彻底说不出话了。

楚寒衣看他那副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手指在桌沿上抠来抠去——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不是不在乎这些么。当时那满清龙脉里的金银财宝,你也没放在眼里。怎么还是这么大反应。”

王五咽了口唾沫:“那不一样。那钱本来也不是我的,我不贪那些。”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又补了一句,“这些……这些也太多了。”

“不多。”楚寒衣把茶碗放下,站起来,“都是你的。”

她领他去衣物间。说是衣物间,其实就是正屋旁边的一间小厢房,推开木门,里头搁着几口旧木箱和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楚寒衣打开木箱,随手拣出几身换洗衣裳,动作利索,三下两下便打好了包。然后她走到靠墙那只木柜前,拉开柜门。

王五站在她身后,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一整柜的黑布靴,一双一双码得整整齐齐。有的靴面磨得发了白,满是细褶;有的靴底磨薄了,边缘微微翘起;也有全新的,还没上过脚,靴面乌黑光亮。大多是那种最寻常的样式,跟她脚上穿的那双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寥寥几双别的款式——一双薄底快靴,大概是早年行走江湖时备的;一双皮靴,靴筒高些,看得出从没穿过几回。

“这些都是你的?”王五的声音有点发飘。

楚寒衣站在柜子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都是我的。”她指了指柜子里那几排靴子,“穿旧了的,穿破了的,还没穿的——每年走江湖不知道穿坏多少双,穿旧了就往这儿一塞,本来打算哪天一把火烧了。偏偏遇上你这种——”

“——怪人。”王五替她说了,咧嘴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朵根。

楚寒衣没反驳,弯下腰从柜子里挑了几双拢进包裹。她又从木箱里清点了一些衣物用具,打了几个捆,托周嬷嬷跑一趟镖局,花些银钱雇了一趟小镖,把东西送回王五老家。“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离开青溪时,周嬷嬷站在巷口送了又送,拉着楚寒衣的手舍不得放,又叮嘱王五路上好生照看小姐。王五拍着胸脯应了,楚寒衣在旁看着,没有插话。

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官道两旁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王五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又哼起了那个不成调的小曲。楚寒衣跟在后头,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几双靴子,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些零碎物件。她低头扫了一眼包袱的轮廓,里头全是他稀罕的东西。她轻轻摇了摇头,也懒得去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薛一帖在信里提了个人,是他师父,江湖上人称‘阎王针’顾长生。当年跟我师父风老前辈有些交情,在医道上造诣极深。此人常年云游,神龙见首不见尾,偏偏最近就在这附近一处山腰别院里暂住。”她看着前头的路,“薛一帖说,机不可失,务必去见一面。”

王五回过头来。“那去啊。你认识?”

“不认识。但薛一帖的书信在我这里,再加上我师父的名号,或许能见上一面。”她顿了顿,“顺便让他看看你的身子,到底恢复得怎样。”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自己胸口。“早好了。你不也说没事了么。”

“让神医看看,总比我说了算。”

王五没再说什么,嘴角却压不住。

别院藏在半山腰,门前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山溪从林间穿过,水声潺潺不绝。通报之后,小童引二人入内。院中竹影婆娑,药香隐隐,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石桌前翻看医书——顾长生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楚寒衣身上时,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归元功五层。”他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只在传闻中听过。今日亲眼得见,幸会。”

楚寒衣抱拳行礼:“晚辈侥幸,其间也多有艰险。”

顾长生请二人落座,楚寒衣取出薛一帖的书信递上。顾长生拆开看了,点了点头,说薛一帖在信中已将诸事详述。他看向王五——这个庄稼汉坐在石凳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种在高人面前的拘谨,只是安静,像是在等什么。“这便是薛一帖说的那位小兄弟?受三阳续命针而不死,半分内力也无——老夫行医这些年,从未见过。”

他伸出手,搭在王五腕脉上。闭目良久,又翻开王五的眼皮看了舌苔,前前后后把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时,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解一道不合常理的题。

“面相、骨相、脉象,都普通至极。若论习武的天赋——恕老夫直言,极差,几近于无。”他看着王五,语气坦荡,“但能以这种资质扛过三阳续命针的,绝非寻常人。心性之韧,非天赋可量。可惜没有早早练一套固本培元的内功打底,心性虽成,内里却是空的。若能有少年功夫辅佐,以他这份韧劲,日后未必不能大成。惜哉。”

王五听完挠了挠头:“没啥可惜的。我一个乡下人,哪有钱练武啊。我们那学武可贵了,先生有所不知,现在都说读书不如习武,武行越来越贵,拜师要钱,买家伙要钱,连拜帖都要钱。我爹当年说,习得起武的,那都是富贵人家。”

顾长生被这番话说得哑然失语,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楚寒衣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这王五,在什么人面前都这样。方才在门外对着小童还知道收敛,现在见了名满天下的阎王针,倒跟他蹲在村口晒太阳跟邻居唠嗑似的,什么高人低人他全不分。

顾长生倒也不恼,反而多看了王五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东西。

二人聊起归元功与风老前辈的话题。顾长生早年在江南行医,与风老前辈有过一面之缘,见过风前辈独自一人从湖匪手里救下一整船的人,那风采至今如在眼前。楚寒衣问起师父当年的旧事,顾长生一一作答,又说起薛一帖学医时的一些趣闻。二人越聊越深,从功法到江湖旧闻,从旧交到往事,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王五在旁听了一阵——全是内力、心法、旧交渊源,他听不明白。又坐了片刻,干脆站起来,低声对楚寒衣说了句“我出去走走”。楚寒衣点了点头,他便沿着院中小径踱了出去。

顾长生看着王五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微微颔首:“小兄弟知趣。寻常人到了这样的地方,恨不得什么都问,什么便宜都沾,他不攀缘,不问东问西,是个洒脱之人。”

楚寒衣握着茶碗,目光落在王五离开的方向。洒脱——她想,这人确实是洒脱的。在龙脉山洞里那些黄金看都不看,在天地会众人面前也从不多话。除了对她死缠烂打之外,他好像真的对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不太在意。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分舵廊下拿草棍拨蚂蚁的样子——不管旁边是刀光剑影还是高人雅士,他只拨他的蚂蚁。

她趁机请教了顾长生几个不便当着王五面问的问题,关于他体内余毒的调理、关于三阳续命针之后是否会有暗伤遗留。顾长生把了一回脉,说余毒已清,身子也无大碍,只是元气毕竟耗损过重,往后须得慢慢将养,不宜劳神过度。又嘱咐了一些日常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楚寒衣一一记下。

说到此处,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王五的身子经脉与常人无异,没有内功底子,她的归元功内力虽厚,却无法渡给他——以往试过,真气一入他经脉便如泥牛入海,强行灌输只会伤了他。她问顾先生,可有什么适合普通人修行的内功法门,能让他慢慢打开经脉,至少有个接纳内力的底子。

顾长生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说确实有一套极粗浅的吐纳法门,谈不上什么高深内功,只是固本培元、疏通经脉之用。此法是当年他在南疆行医时从一个老苗医处学来,本是给病后体虚之人恢复元气用的,后来偶然发现此法的妙处——它不求天赋,不讲根骨,只靠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久而久之,经脉自通。给王五用,再合适不过。他唤小童取来笔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口诀,递与楚寒衣。

二人相谈许久,直到暮色渐浓,才起身告辞。

离开别院时,下山的石阶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王五走在前头,踩得台阶咚咚响。楚寒衣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顾先生给了个方子,是套吐纳的法门。给你用的。”

王五回过头来,愣了一下。“啥吐纳?”

“算是内功入门。固本培元,疏通经脉。练好了,你这身子骨能比现在强不少。”她顿了顿,把顾长生的话拣要紧的说了几句——不是让你练成什么高手,就是把底子打厚些,经脉通了,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得快。

王五听完还没接话,楚寒衣又补了一句:“而且经脉打通之后,我的内力就能渡给你了。”

王五这下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把内力给我?那你……”

“归元功自成循环,渡给你的只是我体内盈余的一部分,不影响我本身修为。”楚寒衣说,“不过这个急不得。先得靠你自己把吐纳练好,身子有个底子,才能接得住。普通人没法直接接受高手内力,需得循序渐进。”

王五挠了挠头。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吧。顾先生都说了,我天赋极差,学啥都学不会。我都这年纪了,从头练内功,能练出个啥来?练它干啥。”

楚寒衣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说:“至少可以强身健体。你不想身子骨硬朗些?最起码,练好了能打得过你们同村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石阶旁被夕阳染红的草丛上,“而且……”

她没说完。王五等了等,见她耳朵根慢慢红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而且什么?”他问。

楚寒衣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什么。总之你练不练。”crazyhome2000.com

王五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侧脸。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还残着一抹没褪尽的红。他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想追着问,又怕把她问恼了。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练。你让我练我就练。”

当天晚上,两人在山脚下一家客栈落了脚。吃完饭,楚寒衣把顾长生写的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王五凑过来看,纸上写着几行字,笔画端正,但他认不全,只认得“气”“丹田”“呼吸”这几个。

楚寒衣指着口诀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念一遍,讲一遍,再念一遍。总共不过百来个字,翻来覆去就是教他怎么吸气、怎么吐气、气走哪条经脉、意守哪个穴位。比当年风老头教她归元功的口诀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可王五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啥叫‘意守丹田’?”他挠着头。

“就是想着气息沉到小腹。”

“那‘气走督脉’又是啥?”

楚寒衣伸手点了点他后背正中的位置。“从这里,沿着脊柱往上,走到后脑勺,再绕过头顶,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走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王五“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她让他盘腿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对面,一步一步地教。先是调息——吸气要慢,吐气要匀,舌抵上颚,双目微闭。王五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憋了不到两息就呛得咳嗽起来,连声说不行不行。

楚寒衣也不恼,让他重新来。他又吸了一口气,这回憋住了,可舌头忘了抵上颚,气走岔了,肚子咕噜噜响了一阵。他睁开眼,讪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又赶紧闭上眼。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光是调息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王五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有些僵了。他偷偷睁眼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还坐在对面,腰背笔直,呼吸匀净,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龙脉刚毁,她为了报恩,在院子里教过他武功。扎马步,他蹲了不到半盏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拳,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拳出去手腕往下塌;踢腿,扶着墙把自己踢了个跟头。折腾了三天,她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不是练功的料。”那时候她教他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不耐烦,皱着眉,语气冷得像刀刃。他做错了她就瞪他,他摔倒了也不扶,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爬起来继续。三天一到,再也不提教武功的事了。

可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腰背笔直,呼吸匀净,等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呛咳、岔气、睁开眼讪讪地看她。她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皱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这次咋这么有耐心了。”他忍不住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上回在院子里,你教了我三天就不教了,”王五说,“那会儿你说我不是练功的料,烂泥扶不上墙。”

“我没说烂泥扶不上墙。”

“意思差不多。”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时心境不一样,”她说,声音不高,“那时我一心只想赶快教会你,把恩情报了,好两不相欠。我教你武功不是因为你适合学,是因为我想还债。你学不会,我就着急。一着急,就不想教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灯下亮亮的,不冷。

“现在……不急了。”

王五听着,心里头暖暖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回,他憋住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王五终于摸到了门道。不是天赋开了窍,是笨办法磨出来的——一遍一遍地试,错了重来,岔了气就咳嗽两声,咳完了继续。楚寒衣在旁边不时用手点在他身上,替他找准经脉的位置。她的手指点在他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按,按到后脑勺,又绕过头顶,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她的指尖微凉,每点一下他就觉得那地方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点醒了。她说这是用极微弱的真气替他引路,不能多,多了他受不了,只能一丝一丝地探。有了这丝真气做引子,他那扇从不曾开过的经脉之门才算被撬开了一条缝。

终于,他感觉到小腹里有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她方才点的路线,慢慢地往上走了一截。虽然只是一小截,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

“有了!有了有了!”

楚寒衣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嗯,算是开了个头。日后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能断。经脉彻底打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得经年累月。”

王五使劲点头,又闭上眼,把那口诀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楚寒衣已经把油灯拨暗了些,在床沿上坐下了。她看着他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夹着今早劈柴时沾的木屑。这双手,往后也能运内力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五应了一声,躺下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单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而且’——到底而且啥?”

楚寒衣翻了个身,面朝墙。“没什么。以后再说。”

王五不死心,往她那边挪了挪。“你告诉我呗。”

“以后再说。”

“你就透一点点——”

“闭嘴。”

王五闭上嘴,翻了个身,嘴角还是咧着的。她说不急——他想起她曾经教他武功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再想想方才她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等着他一遍又一遍呛咳岔气的样子。是不一样了。他没有再追问“而且”的下文,只是把手伸过去,搁在她腰上。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在他指缝间轻轻蹭了一下。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楚寒衣走在前头,王五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让出前面的路。王五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她也是这么让他走到前面去的,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

走了一阵,楚寒衣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顾先生提了个人,是他旧年相识,姓苏,在附近山中隐居。此人精通一些极偏门的功夫,与寻常武学大不相同。顾先生说他也许跟风前辈有些渊源,我想去当面请教,或许能寻到些师父当年的旧事。”

王五回过头来。“远不远?”

“不远。”

“那去呗。”

楚寒衣没有立刻接话。走了一阵,她才开口:“还是要问你一下的。你同意才行。”

王五脚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晨光正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问我做什么,一路上都是你要见的人——同意。当然同意。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笑,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赖皮劲儿,“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楚寒衣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官道上,晨风从麦田里吹过来,拂起她鬓角的碎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

“那妾身自然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五站在那儿,嘴张着,半晌没出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放下,又抬手摸了摸鼻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真……真没想到……你能这样……我王五……我这是……”他语无伦次,喉结滚了好几滚,最后憋出一句,“我这不是做梦吧。”

楚寒衣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浑身一僵,然后又慢慢松开了。她把他领口的一根草屑拈下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

王五咧着嘴,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是那个摇摇晃晃的步子,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第八十九章
二人继续往南走了数日。

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摇成一片,像有人拿梳子在大地上一下一下地篦。王五走在前头,步子比从前迈得大些,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后襟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楚寒衣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剑,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歇脚的时候,她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拿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王五刚要坐到另一块石头上去,她开口了:“坐这儿。”

王五愣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她把水囊递给他,两只手捧着。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她又把干粮掰开,递了一半过去。

这些动作她做起来已经不再有最初那种一丝不苟的生硬。头几日递碗,她还会在心底默念一遍“双手奉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碗沿;如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不高不低,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连指尖停顿的时长都分毫不差。她侧身让他先走时,身子偏转的角度比以前又轻了一分——不是刻意收敛,是那些规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书页上融进她的骨血里,越来越像她本来就如此,而不是她在照着做。

王五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裤裆里发紧。他低头瞥了一眼——裤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鼓起了一个帐篷,把布料顶得老高。他赶紧把腿挪了挪,拿手肘搁在膝盖上挡着,耳根慢慢红透了。

楚寒衣正低头掰干粮,余光扫见他膝盖上那个手肘的位置,又扫见他红成一片的脖子,嘴角动了动,把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这几天,她给他递个碗,他裤裆鼓了;她让他先走,他在前头走着走着步子就僵了,她一瞥就知道又来了。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发现不是——她只要双手递东西、侧身让他、说一句软和话,他那边就起反应,准时得像公鸡打鸣。

她没点破。这种事点破了,他那张脸能烧到耳朵根去。

可她心里清楚,这几日他之所以比从前更压不住,不是因为她又做了什么新的举动,恰恰是因为她什么新的都没做。她还是递水囊、掰干粮、侧身让路,可这些事在她身上变了味儿——从前她做,像是在完成一桩郑重的承诺,每一动作都带着“我在履行本分”的自觉;如今她做,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不再去想“我为什么在做这个”。王五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变化。那种恭顺不再是她从书上学来的姿态,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东西,无声无息,却把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傍晚投宿,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头望到西头,客栈在街尾,幌子被晚霞映得发红。店小二正蹲在门口剥蒜,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打头的是个乡下汉子,一身粗布短褐,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裤脚扎得一高一低,走起路来晃悠悠的。后头跟着个女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店小二在这镇上干了三年,见过赶路的江湖人,见过走镖的镖师,没见过这种组合——女的身上那股利落劲儿,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针跟在棉线后头。

“两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皮踢到墙角。crazyhome2000.com

王五点点头。小二领他们进去,要了两间房,又上楼送热水。他提着水壶上楼的时候,那黑衣女人正推开窗户往外看,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那乡下汉子坐在床沿上,一条腿盘着,拿草棍拨鞋底的泥,裤腿卷到膝弯,露出半截沾着泥点的小腿。拨完了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拿衣摆擦了擦手,衣摆上又蹭了一块灰。

小二放下水壶,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走了一遭,没敢多问,带上门下楼了。

后院里,掌柜的正坐在井沿上纳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小二凑过去,压低嗓子:“掌柜的,楼上那两位,你瞅见没?”

掌柜的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瞅见了。咋了?”

“那女的,腰间挂着剑呢。走路一点声没有。”

掌柜的摇了摇扇子:“江湖人呗。这条道上走江湖的还少?”

“不是——”小二挠了挠头,“她跟在那男的后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床沿上拨鞋泥,裤腿卷得一高一低,她就在旁边站着等。你说她要是保镖的,哪有保镖的等雇主拨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里人——哪个屋里人腰间挂剑的?”

掌柜的停下扇子,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灯光从里头透出来,看不清人,只看见一个黑影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

“少打听。”掌柜的把扇子又摇起来,“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子去。”

小二应了一声,走到大堂里去收碗筷。他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楼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楚寒衣坐在窗边,把书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油灯搁在桌角,火苗稳稳地立着。窗外有人在收摊,木板磕在车辕上,叮叮当当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王五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看了好几页。她抬起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王五在床沿上坐下来,裤腿还卷在膝弯,小腿上还有水渍没擦干。他洗完脚了,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木板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黑布靴,靴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黑布泛着微微的光泽。王五看着那双靴子,喉结滚了一下。

楚寒衣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她把书搁在膝上,将腿抬起来,两只靴子轻轻搁在王五的膝盖上。

王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膝上那双黑布靴,又抬头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轻轻蹭了一下。靴面被擦得干净,布纹在他指腹下滑滑的。楚寒衣没有缩脚,又翻了一页书。他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摸到靴口,又从靴口摸回来。他的手指在她脚背上停了一下,隔着靴子能感觉到里头微微凸起的筋脉。

她翻了好几页书,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他的手指从靴口滑到靴底,摸着靴底那层磨得薄薄的料子,又滑回来,沿着她小腿的弧度往上走。隔着靴子,他能摸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手掌底下微微跳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楚寒衣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明日往哪边走?”他问。

“顾先生说苏前辈住在西南边的山里,从这儿过去,抄近路的话,大约还要走三天。”她把书搁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来。”

王五应了一声,却还坐在那儿,搓了搓手,没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攒什么话。他衣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一角,露出里头的粗布里衬。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手指捏住那翻起的领角,轻轻翻回来,又在领口按了按,把褶皱展平。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浑身一僵。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他衣领——平整了。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叠了一下,说了句:“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着吧。”

王五没有应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帐篷,布料绷得紧紧的,把裤腰都往下扯了半寸。他耳根烧得通红,拿手遮了一下,遮不住,索性把手放开,一脸豁出去的样子。

楚寒衣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顶帐篷上,又移回他脸上,偏过头去,耳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

“我……”王五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你一对我客气,我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光脚踩在木板上的脚趾头。“你递个碗我都受不了。我自己也觉得挺没出息的。”

楚寒衣转回头来,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呀。”她说。语气里没有恼,也没有羞,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王五被她这一指头点懵了,坐在那儿,手还挡在裤裆前头,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出息。”她收回手,语气很平,“你要什么出息。你是我相公,我对你客气是应该的。你倒好,回回都这样——递个水囊你也这样,让个座你也这样,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打算天天这样?”

王五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还不太习惯。以前你那个样子,看谁都是冷冰冰的,现在忽然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头一高兴,它就……”他低头瞥了一眼,没好意思往下说。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微微泛红,轻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倒有几分娇嗔的意思。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习惯就好了。我是你明媒正娶进来的,往后给你递茶递水、铺床叠被,哪样不是应该的?你总不能回回都这样,动不动就支帐篷,传出去让人笑话。”

王五坐在床沿上,听着她背对着他说这些话,看着她黑衣底下笔直的腰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又胀又热。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知道她是认真的,想说他也想习惯,可她每次两只手递东西给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在做梦,怎么也习惯不了。

“我尽量。”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三个字。

王五站起来往自己那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重新拿起书,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一页,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耳根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粉色。

他关上门,回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收拾停当,继续上路。

又走了数日。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人家越来越稀。

这天傍晚,两人在山脚下一处溪边歇脚。王五蹲在溪边洗脸,溪水哗哗地淌,把他裤腿溅湿了一小片。楚寒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罐。

那瓷罐只有巴掌大,白底蓝花,罐身温润如玉,是离开顾长生别院时老人家亲手递到她手上的。此膏名为“玉润”,是他采雪峰上的白芷配以几味稀有药材熬制而成,专用来养肤生肌,江湖上寻常伤疤抹上一两月便能消退大半,但配制极费工夫,一年也出不了几罐。

楚寒衣拧开盖子,里头是淡绿色的膏体,闻着一股清冽的药香。她挖了一点在指尖揉开,脱下靴袜,把膏药抹在脚上。

这罐玉润膏她已经用了好一阵子了。膏体触肤即化,凉丝丝的,像山溪里的水从脚背上淌过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脚背本就白净,这段日子天天抹药,皮肤比从前又细腻了几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挖了更多的膏药,仔细揉进脚底,从脚后跟到前脚掌,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揉过去。

她做这些的时候,背对着王五。溪水声盖住了拧罐子的声响。

这事她没打算跟王五说。怎么说都怪怪的——好像她专门为了让他摆弄这双脚更舒服才涂药似的。

涂完了,她把靴袜穿好,罐子收进包袱里,走到溪边,在王五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王五洗完了脸,正拿袖子擦下巴上的水珠,看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块平整的石头。

“跟你说个事。”她开口了,语气很平,“这阵子我要练一段功,脚上不能碰,只能隔着靴子。您若是想……还跟从前一样,隔着靴子便是。”

王五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然后点点头。“行。练功要紧。”

楚寒衣没有接话,只是把膝上的布巾拿起来叠好,搁在石头上。溪水哗哗地流,鸟在头顶的树杈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太阳沉到山那边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楚寒衣站起来,把包袱拎上,侧过身等王五先走。

“前头有个村子,天黑前能赶到。”她说。

王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去了前面。楚寒衣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靴,靴口边缘还蹭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膏药,她用靴尖在草丛里蹭了蹭,把痕迹蹭掉了,然后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王五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你练功要多久?”他问。

“大约要一阵子。”

“那你脚上涂的那些药膏,够不够?要不要多买些带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方才在溪边不小心瞅见的。”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前头,逆着夕阳,脸上黑红一片,分不清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咧着,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等着挨训。

“你可知道这药膏叫什么。”她问。

王五摇了摇头。crazyhome2000.com

“玉润膏。顾老前辈亲手配制的,一年也出不了一罐,用的药材里头有几味只生在雪峰上,寻常药铺里连见都没见过。”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当是镇上赶集买萝卜,多带几斤?”

王五被她这一句噎住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过身继续走。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他的影子。

第九十章
按顾长生指点的方位,二人在山中又寻了两日。

山越来越深,路越来越不像路。起初还有砍柴人踩出的羊肠小道,后来连道都没了,只余下满地的松针和横七竖八的枯藤。王五走在前头,拿根树枝拨开拦路的灌木,裤腿上挂满了苍耳和鬼针草。他拨一阵,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一眼楚寒衣。

楚寒衣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剑,步子不急不缓。她踩过他拨开的枝叶,脚下一丝声响也无,那些荆棘在她面前仿佛自动矮了三分。

“顾先生说那木屋藏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溪水往外淌。跟着溪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她低头看了看脚边一道极细的山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青苔上淌成亮晶晶的一线,“差不多了,沿着这道水往上。”

王五应了一声,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又往前去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谷忽然开阔起来。四面青山合抱,中间一片平地,溪水从山壁上挂下来,溅成一蓬白雾。溪边依山搭着一间木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门旁搁着几只竹篓,篓子里装着不知名的根茎。院门虚掩,门板上爬满了忍冬藤,开着几簇黄白小花。四周除了溪声和鸟鸣,一丝人声也无。

“就是这儿。”楚寒衣站住了。

王五走到院门前,探头往里看了看,又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好像没人。”他回过头来。

楚寒衣正要开口,忽然目光一偏——屋后那口枯井里伸出一只手,枯长的手指搭在井沿上,紧接着一个人头从井口冒了出来。那人头往左一偏,肩膀跟着挤出来,然后是腰、胯、腿,一节一节地从井口往外抽。那井口窄得连寻常人的肩膀都塞不进去,可这人却像一条蛇似的,身子在井沿上扭了两下便滑出来了。他落地之后拍了拍膝上的土,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

王五看得目瞪口呆,嘴张着合不上。他看看那口枯井——井口比他的肩膀窄了少说两圈——又看看那瘦小老者,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出来的?”

老者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门闩坏了,懒得修。井里凉快,午睡正好。”

楚寒衣抱拳行礼:“敢问可是苏百变苏前辈?”

老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身形瘦小,双手枯长如柴,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如藤,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不像六旬老人的眼。他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步态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归元功。风老儿的徒弟。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竹凳,墙上挂着几把锄头镰刀,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苏百变随手把竹凳上的药篓挪开,示意二人坐下。又从灶台上拎起茶壶,往桌上一搁,冲楚寒衣努了努嘴:“丫头自己来。”

楚寒衣应了一声,提起茶壶,先给王五面前的碗里斟满了,双手端着放到他手边,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碗。王五接过茶碗,端端正正捧在手里,也不急着喝,等她坐下了,才低头抿了一小口。

楚寒衣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函,双手递上。一封是顾长生的引荐信,另一封是薛一帖的亲笔。苏百变拆开看了,眉头微微一动。

“薛一帖这小子,当年在我这儿蹭了半年药膳,如今倒学会差遣师父了。”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他说天地会要在京中办一件大事,缺人手,想请我出山。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敢借,出息了。”

楚寒衣道:“薛大夫也是一片赤诚。此番天地会要刺杀恭亲王,此人是朝廷围剿江湖同道的主谋,又与神龙教余孽多有勾结。若大事能成,不止是天地会之幸。”

苏百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楚寒衣又说:“晚辈在天地会担了个虚名,若苏前辈肯出山相助,晚辈愿将香主之位拱手相让。”

苏百变放下茶碗,抬眼看她。这丫头的底细他听顾长生在信里提过几句——归元功五层,独挑神龙教,江湖上名声正盛。放着这样的前程不要,倒要把位子让给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

“拱手相让?”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做什么去?”

楚寒衣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微偏了偏,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五。王五正端端正正捧着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看。

苏百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王五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我在直隶走镖的时候,跟他手下的人打过交道。那人行事缜密,身边高手如云,要动他绝非易事。”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的回味,“不过他身边那位‘梅阁居士’,我倒是一直想再见一面。那般品貌,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也罢。既然薛一帖连他师父的面子都搬出来了,想必是箭在弦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铁锅里添了几瓢水,又掰了几块干柴塞进灶膛。“出山我是不出了。在这山谷里窝了十几年,骨头都生了锈,懒得动了。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楚寒衣正要开口接话,苏百变已经转身去翻墙角的竹篓,嘴里念叨着“前几日挖的野山药搁哪儿了”。他从篓底刨出几根沾着泥的山药,又抓了一把干菌子,头也不回地往灶台上一搁。

“会做饭就搭把手,不会就坐着。”他这话是对着灶台说的,没看任何人。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竹篮里拣出几把野菜,就着溪水洗净了搁在砧板上。她切菜的动作利索而安静,刀刃在砧板上起落,节奏均匀。王五把茶碗搁回桌上,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替苏百变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苏百变瞧着这两人——一个在砧板前切菜,一个在灶膛前添柴,配合得倒很默契。他把山药往王五手里一塞:“削皮。”王五接过山药,拿指甲刮了两下,刮不动,讪讪地抬头看楚寒衣。楚寒衣没说话,把菜刀翻了个面,用刀背在他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意思是笨——然后把山药接过去,刀刃一转,皮便薄薄地削下一层。王五揉着手心,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添柴。

饭后,苏百变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旧得发黄的绢帛,摊在桌上。上头画着些奇形怪状的人形图,旁边注着极小的字。

“风老儿当年救我,这份情我一直没还。你是他徒弟,又替薛一帖走这一趟,我不能让你空手走。”他指着绢帛上几处运气的路线,“你的归元功走的是至刚至强的路子,刚极则柔生,若能在刚劲之外再添一份柔韧,出手时收发由心,劲力转换便不会有间隙。我这里有一套运劲的法门,只是教你怎样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收放自如。你记下来。”

楚寒衣低头细看,将绢帛上的人形图和口诀一一记在心里。苏百变在旁边不时指点几句,说的都是极精微的运气窍门。她本就悟性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已通晓了大半。

王五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他听不懂什么刚劲柔劲,只知道苏百变在教她东西,她在认真学。他把茶碗里凉透的茶喝了,又站起来替苏百变的茶碗里续了热水。

苏百变说到最后,把绢帛卷起来递给她。“拿回去慢慢琢磨。这套法子跟你的归元功是互补的路子,练熟了,出手时便不再有刚无柔。”

楚寒衣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苏百变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他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其实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人不对劲——坐在竹凳上腰板挺得笔直,捧茶碗的姿势倒比许多江湖人还端正,但这人不会武功,一眼就能看出来。让他好奇的是楚寒衣对他的态度。方才她给这人递茶碗、布菜、挪竹凳,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可那姿态分明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

他放下茶碗,问楚寒衣:“还没问你,这位不会武功的小兄弟,是你什么人?”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也正看着她,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发话。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是我相公。”

苏百变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归元功传人、风老儿的徒弟,嫁了个不会武功的。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王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那这位小兄弟,是何来路?”

楚寒衣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王五一眼——何来路?武林世家?江湖豪杰?他哪样都不是。可要说“没什么来路”,又像是在贬低他。她正斟酌措辞,王五已经开口了。

“我就一种地的。”他咧嘴笑了笑,说得倒也坦荡。

苏百变愣了一下。种地的。他又看了看楚寒衣,她微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纠正,没有补充,没有任何想要替他修饰的意思。这便是默认了。

苏百变盯着王五看了好一会儿。种地的。归元功传人、风老儿的徒弟,嫁了个种地的。他脑子里把方才看见的那些画面又过了一遍——她给他递茶碗时微微低头的角度,她替他挪竹凳时自然而然弯腰的姿态,她切完菜先给他夹一筷子的习惯。当时他就奇怪,如今回过头来细品,那些举动哪里是客套,分明是一个妻子在伺候自家相公。

“丫头,”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是中了他什么手段,受制于人么?”

楚寒衣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手段。苏前辈,您看不出来么?”

苏百变当然看得出来。他行了一辈子江湖,什么人没见过。这庄稼汉坐在那儿,两脚分开,手指粗大,指甲缝里还夹着干活的泥痕,笑起来憨头憨脑的。往那儿一坐就是个种地的。使手段?他连内力都没有,能使得出什么手段。

可正是这样,他才想不通。一个不守世俗规矩、独闯江湖的女侠,偏偏嫁了个庄稼汉,还对他毕恭毕敬。若说她洒脱不羁,不理世俗眼光,那她对自己相公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恭顺又算怎么回事?那种分明是最世俗的礼教规矩,普通女子受制于妇道才不得不做的事,她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他这种从不理会礼法的老江湖都觉得不可思议。

洒脱不羁是她,恭顺守礼也是她。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苏百变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响亮,震得灶台上的铁锅都嗡嗡响。

“世人疯癫,世人疯癫!”他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对楚寒衣摆了摆手,“丫头,你比风老儿有意思多了。他那个人一辈子横冲直撞,收个徒弟倒比他还会过日子。”

他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大步往院子那头走去。

王五探头往外看,只见苏百变走到那口枯井边,身子一缩,整个人像一截软绳似的滑了进去,井口只余下一圈青苔和几片被蹭落的忍冬花瓣。

“又回去睡了?”王五回过头来看楚寒衣。

楚寒衣站起来,把桌上的绢帛仔细收好,将灶台上的碗筷归置整齐。她走到门口,对着那口枯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

“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山谷染成一片暗金,溪水上浮着碎光。王五走在前头,树枝拨开了又弹回来,楚寒衣在后面替他挡了一下,那根弹回来的枝条擦过她的手臂,无声无息。

第九十一章

离开苏百变的山谷后,二人沿来路往回走了数日。

楚寒衣每日清晨练功,将苏百变所授的运劲法门融入归元功。那绢帛上的口诀她早已记熟,讲究的是在极刚的力道里留一丝余韵,收发由心。她本就是悟性极高之人,几日下来已渐得要领,出手时劲力转换不再有间隙,一拳打出能在毫厘之间收住七分力道。

王五每日早晚仍练顾长生所授的长春功吐纳法。他在客栈院子里盘腿而坐,吸气吐气,舌抵上颚,意守丹田。虽进步缓慢,但那股极细的热流已能沿着督脉往上走一小截,不再像起初那样走两步就岔气。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只知道练完了浑身暖洋洋的,干活也有劲儿些。

这天清晨,二人投宿在一家客栈。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盆,盆里栽的不知什么菜已经枯了大半。楚寒衣在院中练功,正练到绢帛上人形图第三式——转身发力的同时收三分劲留七分。王五蹲在墙根下啃一块干粮,啃完了站起来,想从她身后绕过去打水。

他脚步放得很轻,本不想打扰她。偏偏她正练到那一式的收束,往后踏了半步,肩头轻轻撞在他胸口。

这一撞力道极轻,她几乎在触碰的瞬间就收住了劲。若是从前,这一下至少能把他撞个趔趄,此刻却只是衣料擦过衣料,轻得像风拂过门帘。

楚寒衣转过身来。她看见王五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嘴微张着,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她没有犹豫,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屈膝,低下头去。

“妾身没留神,撞着了。”

王五愣在当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什么事也没有,连衣襟都没皱。又看了看她屈膝行礼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没事没事,就碰了一下。”他赶紧摆手。

楚寒衣直起身来,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以前也撞过你一回。那时候我没收住劲,你那两根肋骨断了。”

王五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crazyhome2000.com

王五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靠在井沿上。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饼屑,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那次其实挺疼的。”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不像在诉苦,“你那一脚没收住,我疼了好些天,每回喘气胸口都跟针扎似的。翻身也疼,咳嗽也疼,连打个喷嚏都觉得骨头要裂了。”

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当时就想着——要是喊疼,你肯定更不让我跟了。我就硬忍着,一声没吭。你后来给我正骨的时候,我差点没把牙咬碎了,也没敢叫。”

楚寒衣听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攥了一下。那时的事她当然记得——她一脚把他踢飞出去,他撞在树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嘴角全是血,却咧着嘴对她笑,说“没事,不疼”。她当时就知道他在撒谎,也懒得戳穿。

“那时我刚见过林彻。”她的声音平而涩,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心里头烦得很,没压住火,不小心把火撒在你身上了。”

王五摇摇头。“不怪你。谁还没个烦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那双黑布靴正安静地踩在青砖上,靴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再说了,被这双脚踢了,不亏。”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知道他在说玩笑话——他每次都是这样,疼也忍着,委屈也咽下去,事后还要用一句玩笑替她把愧疚抹平。她心里头像被揪了一下,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王五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想旧事,便岔开话头:“不过说来也怪——你刚才撞我这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撞人硬邦邦的,跟石头碰石头似的。刚才那一撞,软绵绵的。”

楚寒衣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微微动了动。

“是苏前辈那套运劲法门。”她说,“教我收放自如,刚中带柔。这些天练下来,筋骨也跟着变了些。”她动了动脚趾,自己也觉得脚下比从前软了几分——不是力道弱了,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柔韧,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她的底子。归元功本是至刚至猛的功夫,练了三十年,身上每一寸都硬得像铁。如今刚极而柔生,那股柔劲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连脚上的骨头似乎都比从前软了些。

王五蹲下来,伸手在她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靴子,指腹能感觉到她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筋脉,还有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但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按上去像按在石板上,现在按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极微的弹性。

他抬起头看她。“以前硬得跟石头似的,现在隔着靴子都能觉出来——软乎了。”

楚寒衣把脚往后缩了半寸。倒不是躲,只是那股酸软的愧疚还没消干净,被他这么一碰,脚趾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饿了没,我去弄饭。”

王五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井沿上那块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青苔,被晨光照得绿莹莹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也跟着进了灶房。

又走了数日,这天傍晚投宿时,一只信鸽落在客栈窗台上。楚寒衣解下鸽腿上绑着的竹管,抽出里头卷着的纸条,展开看了一遍。

“陶红英的信。”她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天地会那边,刺杀和硕恭亲王常宁的事已筹备妥当,请我速去汇合。”

王五正蹲在门槛上拿草棍拨鞋底的泥,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和硕恭亲王常宁?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跟神龙教勾结的家伙?”

“就是他。先前围剿天地会便是他在朝中主使,神龙教余孽能在直隶一带活动,也是他在背后压着。”楚寒衣将剑挂在腰间,“我们改道往北,明日一早就走。”

王五应了一声,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次日天不亮,二人便收拾停当,改道往北,一路加紧赶路。

王五依旧走在前头,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路过溪边歇脚时,她把水囊递给他,双手捧着,头微微低着,水囊刚好举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王五接过去灌了一口,递回来,她又双手接住,放回包袱里,动作行云流水。

王五的裤裆依旧时不时鼓起来。她已经不再偏头避开,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嘴角动一动,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有一回他接过干粮时又支了帐篷,手忙脚乱地拿手肘去挡,她正在掰下一块干粮,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前头有片树荫,去那儿歇”。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完全没有看见。王五耳根红了一路,她却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歇脚时,王五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她坐在旁边,把水囊搁在他手边。他啃完干粮,闲着无事,手又伸过来搭在她靴面上。她正望着远处的山,没看他,只把脚往外挪了半寸,让他摸得更顺手些。

这些细微的习惯,她自己有时候都察觉不到。递东西时双手捧着,他坐下后她才落座,他开口时她停下手中的活等着他说完。

王五看在眼里,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越来越轻快,嘴里哼的曲也越来越不成调。

二人赶到约定地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山谷里杀声震天。远远望去,天地会的临时据点被大批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暮色中乱晃,黑烟从几处燃烧的屋顶上腾起来,被晚风吹得四散。刀兵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耳边翻滚。

楚寒衣在林边站住,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谷口扫到谷底。官兵至少有两三百人,分作三路,左右两路堵住了山谷的出口,中路正在强攻据点正门。天地会的人退守在院墙后头,箭矢从墙头往下射,但官兵人多,前赴后继地往里冲。

一道人影从侧面林子里闪出来,身上溅着血,脚步却还稳。陶红英穿着青色短打,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提着剑,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她身后跟着几个天地会的弟兄。

陶红英快步迎上楚寒衣,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出事了。消息走漏了,官兵提前动了手。”

楚寒衣问恭亲王人在何处。

陶红英摇头:“恭亲王根本不在他祖宅里。我们的人探到他在回乡祭祖的路上,本打算趁他经过此地时动手——徐堂主还绑了他身边一个极要紧的人,想放出要赎金的消息,引王府的人心急来救,趁乱动手。谁知官兵来得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直接端了我们的据点。”

“绑了谁?”

“恭亲王身边的红人,”陶红英拿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柳拂音,人称梅阁居士,这些年一直跟在恭亲王身边。徐堂主原打算用她作饵,没想到消息走漏,我们反倒被围了。”

楚寒衣眉头微皱,没有多说。她环顾四周——战场混乱,官兵数量远超天地会留守的人手,各处都在缠斗,不断有人倒下。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王五身上。王五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她递给他保管的那个粗布包袱。

“前头太乱,你跟着我反倒施展不开。”她对王五说,“先去后头避一避,等我料理完了就回来。”

王五点了点头。陶红英朝身后喊了一声:“赵广,程远,带这位王兄弟到后头去。”

两个天地会弟兄从人群中闪出来——一个是之前在溪边被薛一帖救过的赵广,另一个是程远,之前在龙脉山洞里跟宋平一起守过洞口。二人冲王五一拱手:“王兄弟,这边走。”王五跟着二人往后山去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她正转过身去,手按在剑柄上,望着谷中的火光,侧脸在暮色里冷得像刀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跟着赵广和程远钻进了林子。

楚寒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转过身来,对陶红英说:“官兵主力都在围你们,恭亲王那边的守备反倒空了。你们在这儿拖住,我去拿人。”

陶红英刚要开口,楚寒衣已经掠出去了。那道黑影在暮色中闪了两下,便消失在林梢尽头,快得像一支脱弦的箭。

陶红英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往王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个庄稼汉,正在被两个天地会弟兄带着往后山躲。若让他活下来,师父这辈子大约就要跟着他在那个穷村子里种地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罗刹,归元功五层的绝世高手,天地会上下盼着她出山主持大局——全要折在这个庄稼汉手里。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去。经过那条小路时,她的脚看似不经意地踩断了几根灌木枝。她继续往前走,在湿泥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足印。官兵追来时,这些痕迹足够引路了。

做完这些,她脚步未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不敢做得太明显——师父的耳力远超常人,若动静太大,隔着林子也能听见。只是这么一点小小的疏漏,战场上出什么意外都太正常了。

陶红英回到谷口,迎上了从侧面冲过来的一队官兵。她的剑很快,一剑一个,面上没有半分犹豫。

赵广和程远把王五带到后山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前。赵广往里探了探头,回头对王五说:“王兄弟,咱们在这儿避一避。前头打得太凶,这会儿冲回去反倒添乱。”

程远靠在门框上,拿刀鞘拨开窗前的蛛网,往外扫了一眼,没说话。

王五走进破屋,四下看了看。屋子四面透风,墙角堆着些破麻袋和锈锄头,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落满了灰。他把包袱搁在桌面上,桌面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

远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能听见谁在扯着嗓子喊“顶住”。赵广蹲在门槛上,把刀横在膝头,拿块破布擦刀面上的血。程远站在窗边,透过破窗棂望着外头的林子,一只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王五在麻袋堆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他想问点什么——前头打得怎样了,她去了多久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也白问,赵广和程远跟他一样困在这里,外头的情形谁也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哗啦声和粗嗓门的吆喝。程远猛地抬手示意别出声,赵广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贴到门框后头,刀已经横在身前。王五从麻袋堆边站起来,往墙角缩了缩。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这边有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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