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 10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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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悲尘
作者:山几

第一百零五章

消息是秀芹带出去的。她从王五家回来那天晚上,在灶房里跟她家那口子嘀咕了半宿,声音压得很低,中间夹杂着她那口子好几声“你说啥”。第二天她家那口子去井边打水,碰见吴大郎蹲在井沿上啃萝卜,就把这事说了。吴大郎萝卜停在嘴边,啃了一半的萝卜掉进井里也没发觉,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沉下去了。

到了第三天,村头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好几拨人,都是听了消息赶来核实的。这个说亲眼看见楚女侠蹲在井边洗菜,那个说在集市上撞见她跟在王五后头手里提着干粮袋子。说得最玄乎的是住在王五家隔壁的陈老拐,他捋着胡子说他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东厢房里传出些声响,那动静怎么说呢,反正不像是两个人在聊天。虎子趴在自家院墙上听了几句,跑回家问他爹什么是“纳妾”,他爹说小孩子别瞎打听,把他推进屋里去了。

村里人开始信了。但信了之后更想不通。破庙里还供着她的木雕像,逢年过节都去烧香磕头,如今神仙下凡当了王五的屋里人,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多想两遍。有人说是王五走了狗屎运,有人说楚女侠练功走火入魔了,还有人猜是不是王五手里攥了她什么把柄。猜来猜去没个结果,最后几个人一合计,决定亲自上门看看。

这天午后,楚寒衣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把王五的短褐抖开搭在竹竿上,捋平了褶皱。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寻常串门的动静大了不少。她偏头扫了一眼,院门外头来了一群人。村长走在最前头,拄着拐杖,眉头拧成一团。周秀才跟在旁边,手里捏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吴大郎走在后头,一脸压不住的好奇。李二牛和陈老拐落在最后,两个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什么。虎子跟在后头探头探脑,被村长回头一瞪,缩到墙根底下去了。

楚寒衣站在竹竿旁边,手里还捏着王五一件晾了一半的衣裳。她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从入门礼那天起,秀芹,刘嫂都在场,消息早晚会传遍整个村子。她把这件衣裳的最后一个褶子扯平了,搭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走去。

王五迎上去叫了声村长。村长嗯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收拾得干净,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菜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井沿上搁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出来:“村长来了,周先生也来了,快进屋坐。我去烧壶茶。”她路过王五身边时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压低嗓子说了句“愣着干啥,去把脸洗了”,自己快步进了灶房。

村长在堂屋里坐下来,拐杖搁在膝盖上。翠儿端上茶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周秀才坐在他旁边,茶碗端在手里也不喝,手指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转着。吴大郎坐在最边上,屁股只挨了半张凳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李二牛和陈老拐没进屋,在门槛外头蹲着,嘴上说着“晒晒日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村长又喝了口茶,问了问王五今年麦子收成如何。王五搓着手一一答了,话里打着磕绊。周秀才接过话头,说今年雨水还算凑合,麦子收成比去年强些。翠儿从灶房里端了几碟咸菜出来搁在桌上,笑着说周先生尝尝,新腌的。周秀才夹了一筷子,点点头说不错。吴大郎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目光又往院子里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客套,每个人都在等着有人先提那个话头。

周秀才把茶碗搁在桌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他先朝楚寒衣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楚女侠,去年土匪那事,全村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这份恩德,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记着。破庙里那尊像,逢年过节香火就没断过。”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只是近日村里有些闲言碎语,传得不大好听。说王贤弟跟楚女侠如何如何,起先周某只当是乡人无知、捕风捉影,可传得多了,难免有损女侠清誉。今日村长同周某登门,便是想当面听听女侠的意思,回去也好替女侠正名,免得那些闲话越传越离谱。”

他说完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仍落在自己手边的碗沿上,没有直视楚寒衣。这话说得很得体,既点明了来意,又没有半句质问的意思。可话里藏着的那个问题,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楚寒衣没有答话。她端起刚烧好的热水壶,走到桌边,先给村长续了茶,又给周秀才续了茶。续完了茶,她退后一步,在王五身侧站定了,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就这么一个姿态,比任何话都清楚。

村长的拐杖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周秀才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忘了喝。吴大郎的屁股终于从半张凳子上滑下来,整个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凳子被他带翻了,哐当一下磕在青砖上。众人原本都盯着楚寒衣,被这一声响全拉了过去。吴大郎坐在地上,两条腿叉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嘟囔着“这凳子腿不平”,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楚寒衣离他最近。她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扶完了便退后一步,重新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吴大郎站直了,整了整衣襟,连声说“多谢楚女侠”,说完又觉得这称呼好像哪里不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楚寒衣抬起头,声音稳稳当当的:“诸位乡亲今日来,想必都听见了村里的传言。有些是真的,有些传得离谱了。妾身确实已经嫁入王家。入门礼已经办过了,大伯主持的,婚书也写了。往后诸位不必再为那些闲言碎语费心,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村长把拐杖捡起来,两只手按在杖头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你当真愿意?”

楚寒衣微微点头。“愿意。”

村长看着她,又看了看王五,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五一眼,“你小子要是对不住她,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翠儿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适时地插了一句:“村长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吧。灶上已经炖上了,一会儿就好。”她说着朝院门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一个妇人叫了进来。那妇人是周秀才的媳妇,姓刘,村里人都管她叫周家媳妇。她今天是跟着周秀才一道来的,方才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敢往里进,被翠儿这一招手才犹犹豫豫地迈过门槛。“你们俩也别闲着,过来搭把手。”秀芹应了一声,挽着袖子进了灶房。周家媳妇跟在秀芹后头,目光黏在楚寒衣身上挪不开。她上回在井边打水时远远见过楚寒衣一眼,那时候楚寒衣还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剑,她连招呼都没敢打。此刻看见她站在王五身后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楚寒衣也跟着进了灶房,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水溅在衣襟上也没在意。周家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那儿洗菜,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头去拨灶膛里的柴火。秀芹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嘴里没闲着,压低嗓子对周家媳妇说“看见了吧,我昨天跟你说的”。周家媳妇摇了摇头,喃喃说了句:“这叫什么事啊。”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翠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男人们围坐在桌边,村长被让到上座,周秀才在旁边,吴大郎、李二牛、陈老拐依次坐下。翠儿拉着秀芹和周家媳妇也在下首坐了,几个女人挤在一头,说说笑笑的。虎子也想往桌上蹭,被陈老拐一巴掌拍回来,委屈地退到了墙根下蹲着。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松了。李二牛端着酒碗非要给王五敬酒,王五推不过,灌了两碗下去,脸已经红了。陈老拐又端起碗来,说王五你小子行啊,这么大的事瞒到今天。王五嘿嘿笑着,又灌了一碗。吴大郎也跟着起哄,说往后你可得对楚女侠好点,不然我们可不答应。王五的舌头已经大了,拍着胸脯说那当然。

虎子在旁边地上蹲着,拿筷子敲着碗沿,忽然开口说了句:“王五叔有本事!能娶到楚女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伸手在虎子头上摸了一把:“就你小子会说话!”

楚寒衣忙完灶上的活,从灶房里出来,正要往王五旁边的空位坐下。王五忽然嗯了一声,是清嗓子,目光在她和桌子之间来回瞟了一下。楚寒衣一下明白了:王五想在众人面前立个威。她没有犹豫,收回脚步,退后一步,规规矩矩站到了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王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墙根下蹲着的虎子,酒意上头,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他朝虎子招了招手:“虎子,过来坐这儿。”虎子蹲在墙根下正拿筷子戳地上玩儿,听见王五喊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王五身边那个空位,又看了看站在王五身后的楚寒衣,嘴张着合不上。那空位离楚女侠只有一步远,他哪敢坐。“叫你来你就来。”王五又招了招手。虎子站起来,小心翼翼挪过去,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沿,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李二牛端着酒碗,看看虎子又看看楚寒衣,嘴里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陈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楚寒衣干脆不上桌了。她把菜端上来,搁在桌上,又退回去。给村长斟酒时双手捧着酒壶,壶嘴对得端端正正;给周秀才续茶时把茶碗端起来,续完了又放回原处。吴大郎碗里的饭快见底了,她从灶房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李二牛啃完的骨头堆在桌上,她拿抹布收了,抹布擦过桌面时顺带把油渍也蹭了。

翠儿坐在正位上,端着酒碗,目光跟着楚寒衣在屋里转了两圈。以前她在饭桌上最凶,王五多喝两口她就骂,咸了淡了也是她先挑刺。今天她一声没吭。楚寒衣给王五斟酒时她没拦,给王五夹菜时她也没出声,只是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小口,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一下又移开。

王五今晚喝了不少。李二牛敬酒他接了,陈老拐敬酒他也接了,吴大郎端碗过来跟他碰了一下,他仰头灌了,碗沿上还挂着酒沫。虎子还坐在他旁边那个位子上,屁股只挨了半个凳子边沿,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任何人。王五酒意上头,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说“坐稳了,别摔了”。虎子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赶紧坐正了,筷子差点掉地上。

虎子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楚寒衣正站在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虎子又赶紧把头低下去,盯着碗里的饭粒。他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往王五那边凑了凑,压低嗓子问了句:“五叔……楚女侠这是咋啦?”

王五端着酒碗,偏过头看了虎子一眼。“没啥,”他说,嗓门被酒劲顶得比平时大了几分,“她是我的内人,你别怕她。”说完又拿筷子朝楚寒衣的方向一指,“去,给她说,让她给你夹个菜。”

虎子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楚寒衣已经走过来了。她拿起虎子碗边的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在他碗里,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来盛了半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慢点喝,烫。”她说,语气很平。虎子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脑子晕晕的。他最崇拜的大侠,此刻正站在他旁边,给他夹了菜,还跟低声下气的跟他说话。

楚寒衣直起身,继续给桌上续茶。王五端起碗灌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李二牛张了张嘴,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摇了摇头。村长端着酒碗坐在上首,从楚寒衣不上桌起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楚寒衣给王五斟茶他皱眉,楚寒衣给王五夹菜他皱眉,楚寒衣从灶房里端出菜来先搁在王五面前他更皱眉了。他喝了两碗闷酒,搁下碗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指着王五:“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楚女侠是咱们全村的恩人,你这么糟蹋她?你王五算个什么东西!”

王五被骂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看楚寒衣。他搓了搓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村长,声音还有些发飘,但话说出来了:“村长,您消消气。这……这是她自愿的。”

村长的拐杖抬起来,被吴大郎和李二牛一左一右架住了。“村长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吴大郎的嘴里还塞着一块肉,含含糊糊地打圆场。村长脸红脖子粗,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正要再骂,楚寒衣从王五身后走了出来。

“村长,”她的语气平静,声音不高,“这事是妾身自愿的。妾身现在是王五的人,端茶倒水伺候人本是份内之事,诸位不必见怪。”。楚寒衣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面孔,“从前承蒙诸位看得起,叫妾身一声楚女侠。妾身救过村子,诸位也待妾身不薄。这份情谊妾身记在心里,不会忘。但女侠也好,恩人也罢,那都是从前的事。今日妾身站在这里,不是以什么女侠的身份,只是王五的妾室。往后诸位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不必为这些事费心。”她说完这番话,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跟方才给村长斟茶时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满桌皆静。村长手里的拐杖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周秀才端茶的手停在嘴边,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忘了收。吴大郎嘴里的肉从嘴角掉出来,落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虎子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楚寒衣,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一百零六章

家宴散后,村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王五好几眼,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再骂出什么来,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身走了。周秀才跟在后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又敲,走到村道上才说了句“这事闹的”。吴大郎倒是回头冲王五挤了个眼,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被他媳妇一把拽走了。虎子是被他爹拎着耳朵拖回去的,一路走一路回头往王五家的方向看。翠儿和秀芹把碗筷收拾了,灶房里的水声哗啦哗啦响了许久才歇。楚寒衣一个人在井边洗了手,抬头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枝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王五还蹲在门槛上。

之后几天,村里陆续还有人上门,打着借锄头、还簸箕、送腌菜的名头,进了院子就拿眼睛到处找楚寒衣。楚寒衣该洗菜洗菜,该劈柴劈柴,见了人便微微低头叫一声,来的人反倒不知道该应什么,站一会儿就走了。村长没有再登门。周秀才在村口碰见王五时拱了拱手,叫了声“王五兄弟”,语气比以前郑重了些。虎子有一回在村道上迎面撞见楚寒衣,远远地就站住了,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笔直笔直地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也没憋出一句话来。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时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等楚寒衣走远了才回过神来,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快一个月。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翠儿养的那窝小鸡褪了黄毛,开始满院子乱跑。楚寒衣每天早上依旧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练功,伺候王五和翠儿吃早饭,然后忙地里的活。她走路时偶尔还会一顿,脚底传来的疼痛比前些日子轻了些,但换药的次数却越发频繁了,有时候大白天额上也会沁出一层细汗。王五看在眼里,问过两次,她只说没事,他也就不问了。

这天午后,院门外来了两个人。宋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年轻坛主,姓何,是头一回来的生面孔。两人都穿着便装,腰间没挂兵器,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门。宋平亲眼见识过楚香主是怎么给王五敬茶的,此刻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的表情比上回自然了不少,眼底却还是藏着一丝没消化干净的复杂。那姓何的年轻坛主倒是好奇得很,站在宋平身后不住地往里张望,大概来之前听宋平提过几句,心里头憋了一肚子问号。

王五从菜地那边回来,看见是他们,把锄头搁在墙根下,迎上去叫了声宋兄弟。宋平抱了抱拳,说天地会这两个月的香主供奉送来了,徐堂主特意嘱咐务必亲自送到。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封银子,还有些茶叶点心。宋平说,会里的事一切安好,恭亲王被押回台湾分舵后朝廷那边也消停了些,楚香主不必挂念。他又说,上回在院子里闹的那些事,薛先生和冯三爷都托他向楚香主赔个不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王五一眼,又补了一句:“楚香主的事,会里弟兄嘴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倒是村子里传了些闲话,不过乡下人的议论传不太远,也没多少人信。”

楚寒衣从灶房里端了茶出来,把茶碗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到王五身后,微微低着头。她的声音很淡,对宋平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只说了句“有劳宋坛主跑这一趟”东西妾身代老爷收下了。给二人续了茶便退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定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那姓何的年轻坛主头一回来,没见过这阵势,端着茶碗偷偷瞄了楚寒衣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宋平倒是不意外,上回在堂屋里他亲眼见过楚香主站在王五身后低头的姿态,这回来,她的姿态比上回更沉了。临走时宋平站在院门口朝王五抱了抱拳,楚寒衣从王五身后走出来,微微屈膝还了一礼,把宋平和何坛主送出了院门。宋平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楚寒衣直起身退到王五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下头跟着他往屋里走。宋平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送走了宋平和何坛主,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纸包收进柜子里,院子里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

“老爷不生气么。”楚寒衣把柜门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生啥气。”王五抬起头,草棍还捏在手里。

“他们那样算计你。下药,想尽办法让你离了我。老爷差点被逍遥散折磨死。”楚寒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些事她一直搁在心里头,从破庙把他救出来那天起就没放下过。

王五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啥好生气的。他们不想你嫁给我这么个窝囊废,一辈子闷在乡下种地,也挺合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我配不上你。我也觉得我配不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会说配不上。”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但我就是有这个运气。有了你这么个宝贝。”

楚寒衣本来想说他几句,这么大的事,被人算计成那样,他居然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可被他这么一抱,话到嘴边全散了,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脸贴在他胸口,能闻见衣襟上沾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当时,你真的一点不心动么。”

“啥心动。”

“那个美人儿啊。梅阁居士。柳拂音。”

王五想了想,哦了一声。“要说心动,也有点儿。”

楚寒衣在他怀里微微一僵。王五感觉到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胸口又按了按。“但怎么说呢,她跟你没法比。这世上没人比得上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是没人比得上你一根脚趾头。她弹琴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看完就忘了。你不一样。你站在那儿我就想一直看你。”

楚寒衣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蜷。“再等等。”她说,声音很轻。王五没多问,只是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你也应该把她纳进来。”楚寒衣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一个妾身独占你,不合规矩。你每天夜里搂着我睡,对翠儿姐姐也不好。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痛快。”

“我爱搂谁搂谁。我不是老爷么。”王五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蛮横。

楚寒衣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上冒出来的几根胡茬。“你真的有了奴家……眼里就看不见别的女人了么。”

王五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嘴唇压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力道。“看不见。看见了也没区别。我就想死你身上,每天都进到你身体里。再说,你这武功,你这伺候人的劲儿,我王五什么货色,自己心里还没数么?我知足了。这辈子能跟你在一块儿,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楚寒衣听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你越这么说,奴家越想找几个年轻丫头来伺候你。别整天只能抱我这把老骨头。”

“我就喜欢你这把老骨头。”王五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节奏有些笨拙,却认真得很,“你之前跟我提过,说归元功练到深处能返老还童。我反正不需要你变,别再练功练出什么岔子。”

楚寒衣愣了一下。那是他们在山路上她随口提过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居然记得。他嘴里说的是不需要她变,心里头怕的是她又因为练功出什么岔子。她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闻着那股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奴家一切都听老爷的。老爷让奴家什么样,奴家就什么样。”

“我觉得你凶巴巴的挺好的。有派头。”

楚寒衣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再有派头,一进了老爷的怀里,也都化掉了。”

第一百零七章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翠儿养的那窝小鸡褪了黄毛,开始满院子乱跑。crazyhome2000.com

这日午后,楚寒衣出门去了镇上,说去买些盐和针线。王五扛着锄头正要下地,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大郎从村口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在院墙外头就喊开了:“楚女侠!楚女侠在家不!”翠儿从灶房里探出头,说寒衣去镇上了,啥事。吴大郎扶着门框喘气,脸色一下子就垮了——邻村的人把水渠口给堵了,去了好几十号人,扛着锄头铁锹,说要截咱们村的水。他已经让李二牛去召集人手了,可对面人多势众,没有楚女侠坐镇,他心里头实在没底。

王五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我去。不就是争水么,我先去顶着,她一会儿就回来。”吴大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王五已经把锄头扛上肩,大步往河滩方向走了。翠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王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眉头拧成一团。

河滩上已经对峙上了。邻村来了不下三十号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姓马,人称马老三。他身后站着一排精壮汉子,锄头铁锹握在手里,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家村这边。人群中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肩上扛着把锄头,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被几个年轻后生挡着,看不清脸。旁边有人喊他“有田叔”,他应了一声,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没往前挤。刘家村这边来了二十来个青壮,人数差了一截,气势上先矮了一头。吴大郎虽然嗓门大,但脚下已经在往后退了,被对面的人推搡了好几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周秀才也来了,站在人群里试图跟对面讲道理,引经据典说了半天,被对面的骂声打断了,扇子在掌心里敲了又敲,脸色铁青。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渠口上,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可对面根本不理他。

王五从人群里挤进去,站到吴大郎旁边。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喊了声“住手”。他喊得倒是挺响,可对面一看他——一个瘦巴巴的庄稼汉,裤腿一高一低,额上还带着汗。马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没理他。

王五把锄头握紧了,往前迈了一步:“这水渠是刘家村的,你们凭啥截。”马老三这才正眼看了看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王五不到两尺远,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就凭这个。”他伸手在王五胸口推了一把。

王五早有防备,双脚站稳了,暗暗一提丹田里的气。那股热气确实还在,比上个月又壮了几分,在丹田里暖洋洋地转着。他照着顾长生教的吐纳法门把气往上提,想把这股力道运到手掌上,双掌在身前划了个弧,姿势倒是摆得像模像样。吴大郎看得愣了一下,连对面的马老三都顿了一下,不知道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样。可王五那股气走到胸口就散了,手掌上什么力道也聚不起来,两条胳膊还是软塌塌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试着提了一次,还是散。马老三等了片刻,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笑了。他抬手又是一推,力道比方才大了不少,王五仰面摔在地上,锄头脱手滚出去老远,后脑勺磕在河滩的石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撑着手肘爬起来,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马老三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王五,咧嘴笑了:“就这?刚才那两下子还挺唬人的,你倒是发出来啊。”他身后的邻村汉子们哄堂大笑。吴大郎想过来扶,被人拦住了。王五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没说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王五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楚寒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侧,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盐和针线。她把油纸包轻轻搁在渠口的石头上,蹲下来,拿手指替他擦了擦额角伤口边缘的沙土,又翻过他的手掌看了看,掌心蹭破了一层皮,沾着几颗碎石子。她低下头,把那几颗石子一粒一粒地拈出来,又拿袖子把他掌心的土蹭干净。“老爷别动,让妾身看看。”她侧过头,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磕到的位置,确认没有肿起来,才收回手。自始至终没有看对面那群人一眼。

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来了”。那个词在刘家村的队伍里传了一圈,每个人绷紧的肩膀都往下松了几分。吴大郎攥着锄头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周秀才把扇子合上又打开,村长拄着拐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面那群人不知道,还站在原地笑,还在拿锄头敲地,还在等着看这对窝囊夫妻能翻出什么浪来。刘家村的人看着他们笑,忽然有点替他们可怜。

马老三先看见一只手,然后看见一个穿着家常旧衣的女人蹲在王五旁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伤口,嘴里还说着什么“老爷”。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这又是谁?”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两声。那女人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把王五手掌里的碎石子拈干净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转过身来,一身素色衣裳,袖口卷到肘弯,头发简单挽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一个规规矩矩的躬身姿态,安安静静。邻村的人看清她的脸,笑声低了些,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这娘们儿长得真俊!”。马老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没放在心上,懒得跟一个女人家计较,转头便要绕过她去找村长的麻烦。

“欺负我家老爷,还想走么。”

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马老三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捂着额角的王五,忽然笑了。“你家老爷?”他指了指王五,“就他?我说小娘子,你跟着这么个窝囊废,不如——”

话没说完。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她的右腿从裙摆下扫出来,靴底正正踹在马老三胸口。马老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一排同伴身上,呼啦啦倒了四五个。铁锹锄头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有人被压在底下惨叫,有人想爬起来又被绊倒。第二排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面前。一个壮汉举起锄头要砸,她侧身一让,手掌切在他手腕上,锄头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掌势不停,顺着他的手臂往上一带,那人整个人被带得转了个圈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碎石。第三个人愣在原地,铁锹举了一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两步,铁锹从手里滑下来,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握着锄头的手在抖,有人脚下的步子已经往后挪了。方才被旁边人唤作“有田叔”的那个老汉也在后退的人群里,手里的锄头还没举起来就被楚寒衣一脚扫在锄柄上,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楚寒衣的靴底踩在他脸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的后脑勺陷在河滩的碎石里,整张脸被靴底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只翕动的鼻孔。他想扭头,靴底跟着转;想抬手去推,手刚抬到一半,她脚上微微加了一分力道,他便不敢动了。

“道歉。”她说,声音不高,但河滩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有田被踩着脸,嘴唇压在靴底下面,声音含含糊糊地挤出来:“对……对不住。”

“给我家老爷道歉。”

李有田偏过头,从靴底边缘露出半张嘴,看着坐在地上的王五。王五正捂着额角的布巾,血还没干。李有田喉结滚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住。”

楚寒衣没有松脚。她的靴底还踩在他脸上,压得他的后脑勺陷在碎石里。

“寒衣。”翠儿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她挤进人群,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锅铲没来得及放下。她先看见楚寒衣,然后顺着楚寒衣的腿往下看,看见那个被踩在靴底下的老汉。那老汉的半张脸被靴底遮着,露出的一只眼睛正往她这边看。翠儿忽然停住了。

“你——你是不是姓李。”她的声音有些不确。

李有田从靴底边缘露出半张嘴,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是……翠儿?”

翠儿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她看看被踩在靴底下的李有田,又看看楚寒衣,嘴唇动了动。“寒衣,把脚松开。这是我二叔。”

楚寒衣看了翠儿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老汉。她把靴底从李有田脸上移开,退后一步,站到了王五身侧。

李有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印着一道靴底的纹路,从额头斜斜延伸到下巴,鼻梁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他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土,捂着鼻子看着翠儿,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五和楚寒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翠儿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微微低头,退后了半步。翠儿对李有田说了句“这是误会,您先回去,回头我去看您”,李有田点了点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跟着邻村的人走了。

河滩上安静下来,只剩刘家村的人还站在原地。楚寒衣站在王五身侧,素色衣裳的袖口还卷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方才她一脚踹飞马老三时衣摆还在空中翻飞,此刻已安安静静地垂在脚边。吴大郎把锄头捡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又搁下了。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去年杀土匪的时候更吓人”,另一人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周秀才把扇子合上,看了楚寒衣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渠口上,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女人,这般了得的本事,怎么就心甘情愿窝在王五后头。他们想不通,可谁也不敢再问了。

回村的路上,村长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周秀才和吴大郎几个。方才楚寒衣出手的时候他们就站在渠口边上,从头看到尾。村长拄着拐杖走了一路,快到村口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楚寒衣,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开口。“楚女侠,”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今天要不是你,咱们村的水渠怕是保不住了。你救了咱们村不止一回,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你铁了心留在咱们村,是咱们村的福气。王五那小子——老夫也不多过问了。以后村里谁敢对你说三道四,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楚寒衣站在那里,粗布衣裳的袖口还卷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村长说完,她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一礼。“村长言重了。妾身如今是王五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爷在哪儿妾身就在哪儿。今日这事不过是为老爷分忧,不敢当村长夸赞。”

她抬起头,声音稳稳当当的:“往后诸位若有什么差遣,只管找我们家老爷便是。老爷点了头,妾身自然照办。”

村长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王五。王五站在旁边,额角的血已经凝了,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村长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过身,叹了口气。“走吧,回去吧。”周秀才跟在村长后头,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还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跟方才打完人之后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八章

王五扛着锄头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方才在河滩上,他众目睽睽之下运功失败,被马老三一把推倒在地,周围全是哄笑声。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浑身发燥。连村长老远落在后头喊了声什么都没听见。

一进院门,王五把锄头往墙根下一搁,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正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转身要跟翠儿说话。方才翠儿在河滩上认了亲,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开口,站在院子里发呆,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铲柄。楚寒衣走到她面前,刚要屈膝行礼,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

她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王五的脸,额角还带着河滩上磕出来的血痂,耳朵根却已经红透了。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往前抢了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姐姐,妾身先——”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拉进去了。门砰地关上,门帘晃了两晃,遮住了里头的光景。

翠儿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把锅铲搁在井沿上,在门槛上坐下来。院子里很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东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帛被扯开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一声脆响,手掌拍在皮肉上,又响又脆。

翠儿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地上,没有起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河滩上的沙土。二叔。她有多少年没见过二叔了。小时候二叔是家族里不成器的那一个,种地嫌累,做买卖嫌亏,整天游手好闲,被她爹骂了不知多少回。她记得有一年过年,二叔喝醉了酒,拍着桌子说要去闯江湖,被她爹一巴掌扇回椅子上。后来二叔没去闯江湖,她爹却死在了江湖人手里。爹死的那天她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后来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凶手是个穿黑衣的女人,叫黑罗刹。今天在河滩上,二叔被踩在靴子底下,她喊出“二叔”两个字的时候,心底里感慨万千。十多年没见了,再见的第一面,是他被自己家的妾踩在脚底下。

东厢房里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紧接着是楚寒衣的呻吟,又软又浪,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委屈,全是迎合。

翠儿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又来了。这个王五,在外头窝窝囊囊的谁都打不过,被人推一下就摔个四仰八叉,回了屋倒逞起能来了。她想起楚寒衣方才在河滩上护他的样子,踹飞马老三,踩住李有田,逼人道歉,然后蹲下来替他擦伤口,低眉顺眼地叫他老爷。这么好的女人,这般了得的本事,被他压在身子底下打。可那呻吟声,听着又不像是受委屈。倒像是,倒像是在催他。

翠儿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地上,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东厢房门口时,里头又传来一声脆响,比刚才还响,夹杂着楚寒衣含糊的催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调又媚又软,像一根羽毛在耳朵眼里挠。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王五,真是够损的。在外头被人欺负成那样,回屋了装大爷。可楚寒衣那声音,那哪是挨打的声音,那分明是鼓励,是邀请,是“再来一下”。翠儿进了灶房,把锅铲捡起来搁在灶台上,开始淘米。外头又传来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响,紧接着是楚寒衣毫不压抑的叫声。翠儿把米倒进锅里,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真够贱的。”她骂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王五把楚寒衣按在床上,一只手攥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一下接一下地拍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很粗,额上还带着河滩上磕出来的伤口,布巾早就掉了,血痂凝在额角,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方才在河滩上那几下确实打得用力,在院子里憋了那么久,刚关上门就恨不得把她生吞了。可没一会儿节奏就慢了,力道也松了,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明显没有开头那股劲儿了。

楚寒衣趴在床沿上,扭过头来看他。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唇上还咬着一缕散下来的头发,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他。“老爷怎么了,”她问,声音被他的动作撞得发颤,“打得不起劲么。”说着又扭了扭身子。

王五啪的一声拍下去,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却还是不够。他咬着牙,呼吸有些不匀。“你怎么越来越骚了。”

楚寒衣把脸埋进褥子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奴家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老爷这样。翠儿姐姐当初说得对,奴家就是贱,就是喜欢被老爷打,不打奴家就不舒服。这几天老爷忙着地里的活,没顾上打奴家,奴家浑身都不自在。”

王五又啪的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刚才多神气。河滩上那些人,马老三,还有那个老汉,我们这些乡下人在你面前就跟蚂蚁一样。你一脚一个,跟踢稻草人似的。要不是你生性下贱,谁敢打你。也别说什么恩情,什么答应过我,我看你就是一副天生贱骨头。”他喘了口气,手掌又落下去,“我这么笨,那老神仙的武功都练不好。你武功那么高,认我当老爷,你不觉得很亏么。倒贴货,被我这么个废物欺负,不但不憋屈,还骚得跟——”他顿了一下,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又拍了一掌。

楚寒衣把脸从褥子里抬起来,扭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跟窑子里最骚的婊子一样。”她替他说完了,声音又软又媚。“老爷说得对极了。奴家倒贴,奴家自甘下贱,奴家自找的。练功练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老爷随便摆布。老爷练功练不好也没关系,奴家就是老爷的武功,奴家这身功夫早就是老爷的了。”

王五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他喘着粗气,忽然想起什么。“说来也怪,”他说,手从她身上移开,搭在自己膝盖上,“我前几天明明练得有了些气力,劈柴都比从前利索了。怎么今天在河滩上一运劲反而更虚了。我明明觉得丹田里热得很,比上个月还壮,那股气暖洋洋地转着,可一提气就散了,走到胸口就没了,胳膊还是软塌塌的。刚才我摆那两下子,吴大郎都看愣了,结果啥也没发出来,丢人丢到河滩上去了。”crazyhome2000.com

楚寒衣忽然翻身坐起来。她脸上还带着潮红,头发散了一肩,衣裳滑到臂弯,神色却忽然严肃了。“老爷,你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啊。我看你这阵子动不动手疼脚疼的,走路都走不顺,也不知道你又练的啥,不想打扰你。”王五看着她忽然严肃的表情,有些发懵,“咋了?是不是我练岔了?”

楚寒衣没有回答。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三根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闭上眼。王五看着她,她还敞着衣襟,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方才被他打出来的浅红印子,可此刻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稳稳当当,呼吸绵长而均匀,跟方才在床上浪叫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过了片刻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老爷,恭喜老爷。长春功第一层,练成了。”

王五眨了眨眼。“练成了?可我明明发不出力——”

“正是发不出力才对。”楚寒衣把手从他腕上移开,替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动作很轻,“长春功本就不是增长内力的普通内功心法。顾老前辈创这套功法,为的是替病后体虚之人固本培元、疏通经脉。第一层练成之后丹田里的气看似壮了,实则是在打通经脉的过程中被消耗掉了,经脉一通,气便散了,所以老爷会觉得比从前更虚。但经脉通了之后,便能接纳外来的内力了。之前奴家只能渡极小一股给老爷,是因为老爷的经脉还没通,多了受不住。如今经脉已通,奴家便能——”

“便能怎样。”

楚寒衣没有答话。她把双腿从床沿上放下来,站在青砖上,整了整衣裳,然后跪了下去。她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青砖上传上来。“老爷,奴家这便将归元功的盈余内力渡给老爷。请老爷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王五照做了。楚寒衣直起身来,跪在他面前,双掌贴上他的掌心。那股温热的、浑厚的内力顺着她的掌心涌入他的经脉。王五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掌心灌入,沿着手臂一路上行,过肩井,走督脉,绕百会,下行任脉,最后沉入丹田。浑身经脉像被温水冲刷过一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通泰,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里那股热气正在急速膨胀,比他练长春功时壮了不知多少倍。

传功完毕,楚寒衣收回双掌,脸色白了几分,额上全是细汗。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跪在那儿,抬起头看他。

王五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着握了握拳,那股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收都收不住的充沛。他兴奋地从床沿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底一沉,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他落回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他走到桌边,伸手在桌角轻轻一拍,咔嚓一声,桌角应声碎裂,木屑簌簌落在青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嘴张着合不上。

“我的天。这就是有内力的感觉么。也太奇妙了。”

楚寒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老爷这才哪到哪。以后奴家天天给老爷传功,到时候百倍千倍的劲力。”

王五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皱起眉头。“那不行。那你不是要消耗。”

“没事的。归元功自成循环,渡给老爷的只是奴家体内盈余的一部分,不影响奴家本身修为。”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而且奴家心甘情愿。就算老爷真的要了妾身的全部内力,妾身二话不说都给了老爷。就是怕老爷受不住。”

王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角,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我现在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我——”

话没说完,楚寒衣已经重新趴在床沿上,微微翘起,扭过头来看他,眼神又媚又软。“老爷拿妾身宣泄吧。都用到妾身身上。”

王五走上前,抬起手,运足了内力,啪的一声落下去。这一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楚寒衣整个人往前一耸,喉咙里溢出一声又痛又爽的呻吟。他又是几掌落下去,每一掌都比从前重了十倍不止,她被打得浑身发抖,叫声越来越浪,越来越响。

“老爷打得尽兴么。”

“尽兴,尽兴。用你的内力打你,当然尽兴。”

楚寒衣把脸埋在褥子里,仔细一想——确实挺讽刺的。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练出的内力,就这么白给了出去,还被这么反着用回来。只怕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倒贴贱货。她想着想着,居然又湿了。她摇了摇身子,回头看他,声音软得不像话。“老爷再使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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