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贞锁缚芷怨
作者:Wimile
第五十一章 发箍与银锁
二月七日,星期六。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廖湘怡独自走进厚家东门,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短呢大衣,里面是白衬衫与灰蓝格纹百褶裙,厚绒长袜收进低跟系带鞋里。乌黑长发垂过肩头,刘海修得整整齐齐,一枚细窄的珍珠发箍将两侧碎发压在耳后。肩上的米白色帆布包挂着星州大学生物系的双螺旋钥匙扣,身后跟着一只浅咖色小行李箱。
行李箱是冯素兰让她带的,“看累了就住下,客房一直空着。”电话里,冯素兰说得很随意,廖湘怡当时答应得也很随意。
门内等着一个陌生女人,对方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明亮,穿着廖湘怡记忆中,与冯素兰奶奶十分类似的装束。乳白色紧身材料从颈下一直覆到靴尖,淡粉藤纹沿着胸腰向下延伸。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以及其上镌刻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显露在外,十二厘米长靴踩在石板上,她站得比廖湘怡高出大半个头。
“你就是廖湘怡?”
“是的,请问您是……”
“厚若雪,今天有我负责接待你。”她指了指自己贞操胸罩上方的胸口处,上面写着【访客陪同】,“冯太太还在晨间调教,八点以前出不来,她让我先带你进去。”
“冯奶奶还好吗?”
厚若雪眨了眨眼:“原来你们这么熟。”
“我小时候见过冯奶奶很多次。妈妈带我参加千泽大学的活动时,冯奶奶只要在学校,通常都会过来看我。”
“那你今天最好别叫得太甜。”厚若雪接过行李箱,交给门边的女仆,“我怕她一心软,只带你看些好看的。”
“我来之前答应过妈妈。”廖湘怡捏紧帆布包的肩带,“今天一定要把厚家的生活看清楚。”
“行。”厚若雪转身刷开内门,“那我先带你看些最不好看的。”
厚若涵结束陪产后已经回了沈家,这天负责接待访客的是厚若雪。晨仪结束后,她从高等部队列中离开,负责全程跟着廖湘怡。她对这份差事让自己不用参加接下来一整天的课程安排非常满意,尤其满意自己能够跳过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晨间调教。
淑德堂内,四条障碍跑道并排铺开,每条跑道长四百米,途中依次设置着低栏、跳箱、绕行桩、斜坡和折返点。数十位厚家夫人被分成四组,沿着各自的跑道循环前进。乳白色永贞服严密包裹着她们的身体,淡粉藤纹随着奔跑的动作起伏,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与脚镯在灯光下接连掠过。高跟长靴踏过地面,发出一连串急促清脆的声响。她们要跨栏,越过跳箱,在密集的标志桩之间连续变向,还要在抵达终点后立刻折返,整个过程没有休息时间,任何人停步、碰倒障碍或破坏仪态,都会被记录在头顶的电子屏上。
“请问,她们现在进行的是什么训练?”
“障碍跑。”厚若雪说,““性刺激耐力训练里最常见的一项,每个人跑八圈,途中不能停,也不能碰倒东西。”
廖湘怡的目光落在一名刚刚跨过低栏的夫人身上,那名夫人落地时身体突然绷紧,右脚险些踩出跑道。她迅速收回重心,调整了两步才重新跟上队伍。
“她们需要一边承受刺激,一边跑完整条障碍路线。”,厚若雪朝上方的屏幕扬了扬下巴,“程序会随机改变强度,起跳的时候来一下,落地的时候再来一下,刺激突然升高也很正常。”
“这样不会影响她们的动作吗?”
“当然会。”,厚若雪说得理所当然,“训练的就是受到影响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跑。”
屏幕上的程序恰好切入下一轮,第二跑道上的几名夫人同时出现反应。有人刚刚抬腿跨栏,腰腹便突然收紧,细高跟险险地擦着横杆越过去;有人跑到绕行桩前呼吸一乱,原本流畅的步伐随之变得零碎;还有人踩上斜坡时大腿轻颤,只能咬紧牙关,将身体重新送向坡顶,众夫人的脚步声皆乱了几秒,但没有人停下来。前方的队伍仍在移动,后面的人也在不断追近。她们只能控制呼吸,调整步幅,在身体深处持续变化的刺激中跑完剩余路线。
冯素兰位于第二跑道,廖湘怡几乎没费力便认出了她。很多年过去,那双温和的眼睛依旧没有多少变化,乳白色永贞服沿着她成熟丰润的身体严密贴合,项圈托着修长的颈项,贞操胸罩将胸线收束得端庄饱满,银白色贞操带牢牢锁住腰胯。前方是一排高度及膝的低栏,冯素兰没有刻意加速,她维持着稳定的节奏,一步一栏,乳白色高跟长靴接连越过横杆。她每次落地都只发出一声轻响,连双臂摆动的幅度也几乎完全一致,综合评分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八。直到跑过最后一栏,刺激强度忽然升高,冯素兰的呼吸停了一拍,覆着长手套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攥紧。她只多用了两步便重新稳住节奏,随即踩上跳箱,撑住箱面,侧身越过。
廖湘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肩带,右前方的跑道上还有一位年轻夫人,她身量纤细,脸颊漂亮得有些张扬。淡粉藤纹从胸甲边缘收向纤腰,再没入银白色贞操带。她跑得比同组其他人快上一截,跨栏时的动作也格外轻盈,新一轮刺激升高后,她刚好来到跳箱前。她双手撑住箱面,腰腹骤然绷紧,原本准备并拢越过的双腿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她落地时仍然踩准了位置,身体还是被惯性带得向前晃了一步。细高跟在地面划过,她迅速抬手扶住旁边的标志桩,又在桩身倾倒以前将它推回原位。
电子屏上,周芷那一栏的心率从一百一十三跳到一百二十六,综合评分也从九十七降到了九十四。
“请问,右前方那位年轻夫人是谁?”
“周芷,我嫂嫂。”
“原来她就是周芷少夫人……”
厚若雪转过脸:“你听说过她?”
“我听妈妈提起过她。”,廖湘怡听母亲说过周芷,也听过那堂琴艺课上发生的事。
周芷正穿着严密贴身的永贞服,和一群厚家夫人一起跑过障碍,她无法停下,也没有机会掩饰身体反应。突然收紧的腰肢、落地时微颤的膝盖、逐渐急促的呼吸,连同大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心率,全都暴露在观察者眼前。
第三圈结束,周芷绕过折返点,淑德堂正面铺着一整面落地镜。她抬眼确认前方路线时,恰好从镜中看见了观察廊。她先看见厚若雪,随后,她看见了站在厚若雪身旁的陌生女孩,女孩戴着珍珠发箍,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百褶裙,一双平底小皮鞋安安静静地并在一起。她双手抱着帆布包,正睁着一双文静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
周芷的呼吸顿时乱了起来,前方正好是一组绕行桩。她本该从左侧切入,脚步偏偏慢了半拍,肩膀险些擦上第一根立桩。
“周芷少夫人,目光复位。”,薄红的声音从跑道前方传来。
周芷立即收回视线,她侧身绕过第一根标志桩,重新找回节奏,耳尖已经从乳白色头套边缘透出一层红。电子屏上的心率又向上跳了几格。
廖湘怡急忙移开目光,“刚才周芷少夫人看向了这边,是我影响她了吗?”
“一点点。”厚若雪说,“放心,她被人看一眼不会少块肉。”
“我只是担心自己妨碍了她的训练。”
“那你脸红什么?”
“我觉得这里的温度有些高。”
厚若雪抬头看了一眼恒温显示,“二十二度。”
廖湘怡沉默了两秒,将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今天大概穿得太多了。”
“好吧。”,厚若雪答得相当配合,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也不配合。
最后两圈,障碍跑的规定时间缩短了十五秒,跑道上的脚步随之加快。刺激程序也进入最不规律的一段,几名夫人的动作接连变形。有人碰歪了绕行桩,有人落地时双腿发软,还有人站上折返线以后转身过急,险些撞进迎面跑来的队伍。
冯素兰的评分第一次降到了九十六,周芷连续跨过三道低栏,落地后正要调整呼吸,身体内部的刺激忽然升高。她的膝盖轻轻一软,鞋跟在地面上滑出半寸。下一道低栏已经到了面前,周芷来不及重新调整步幅,只能借着前冲的力量起跳。她的腿擦着横杆越过,落地时身体晃得更加明显,双臂也下意识张开。
横杆在她身后轻轻颤动,最终没有掉下来,观察廊里,廖湘怡屏住的呼吸缓缓吐了出来,厚若雪在旁边啧了一声,“这一个多月没有白练。”
结束提示音响起后,跑道上的夫人们依次冲过终点。有人停下后踉跄了半步,有人扶着膝盖努力调整呼吸,也有人低着头,等待尚未退去的身体反应逐渐平复。薄红没有给她们休息时间,永贞服内部的刺激降回日常频率,四支队伍迅速重新列队,随即转向淑德堂另一侧的体操区。
冯素兰经过观察廊时看见了廖湘怡,她不能擅自离队,也不能在调教期间随意交谈,只能微微弯起眼睛,朝廖湘怡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和许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廖湘怡站在玻璃后面,目送她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厚若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
廖湘怡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我刚才只是觉得,冯奶奶似乎一点也没有变。”
“那是你还没看见她被扣分的时候。”
厚若雪朝体操区扬了扬下巴,“走吧。更不好看的还在后面呢。”
性刺激耐力训练结束后,夫人们没有休息,三栓降到日常频率,队列转向体操区。接下来的项目变化很快,高低杠、平衡木、吊环静止与柔韧拉伸依次进行,十二厘米长靴全程保留。周芷在平衡木上完成转身时,脚下细跟只有极窄的一点落脚面,她的身体晃了两下,最终还是稳住了。
冯素兰的项目不会因为实际年龄而有任何调整,永贞服和厚家提供的先进药物将她的身体机能和容貌都维持的很好,因此调教的强度和要求都和周芷一模一样,甚至在专业性和熟练度方面,薄红对太太们的要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项目不会轻一些,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和高跟长靴一件也没少。廖湘怡看着她跪下、起身、俯身、抬腿,动作始终平稳。那份平稳没有让画面变得轻松,只让人更清楚她已经这样过了多少年。
最后一段是女德规训,夫人们重新跪回软垫,双膝并拢,背脊挺直,覆着长手套的双手平放在腿上。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显示的是每个人的面部特写、心率曲线与声音稳定度。被点名者的口罩会暂时解除,薄红提出一个生活情境,对方需要在五秒内组织好回答。系统会同时判断用词、语气和表情,回答结束,口罩重新闭合。
廖湘怡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这种训练每天使用的题目都不一样吗?”
“题库每天都会更新。”厚若雪说,“还会参考她们最近发生过什么,专门挑最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训练系统为什么要故意让她们不舒服?”
“她们舒服的时候,谁都能表现得贤良淑德。被人当面戳一下还能笑得出来,训练才算有用。”
廖湘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薄红低头划过名单,“周芷少夫人。”,周芷脸上的口罩无声退去,露出抿得很平的嘴唇,“情境如下:家宴期间,夫主当众称赞一位女客琴艺出众,随后问你,学琴这么久为何依然毫无长进。请作答。”
周芷抬起眼睛,大屏幕上的倒计时从五开始减少。
五。
四。
三。
“我会先承认自己的琴艺仍有不足,再向那位客人请教。家宴结束以后,我会自行加练。”
薄红看了一眼屏幕,“语言合格,声音合格,表情不合格。”
周芷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请问我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你听见毫无长进时,看了一眼右侧的门。”
“我只是——”
“周芷少夫人,禁止辩解。重新作答。”
周芷安静了两秒,“是。”
题目再次出现,这一次,她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连“毫无长进”四个字落下来时,她的眼神也没有偏移。
“语言合格,声音合格,表情合格。”,口罩重新覆住她的下半张脸。
厚若雪凑近玻璃,小声说道:“嫂嫂刚才大概在想,应该先把女客请出去,还是先把钢琴扔出去。”
廖湘怡仔细看了看周芷,“周芷现在的表情明明很平静。”
“她越平静,心里通常越热闹。”
“她结束训练以后会生气吗?”
“她现在会练拳。”厚若雪认真地想了想,“薄曦不许她摔门,所以家里的门最近过得还不错。”
廖湘怡差点笑出声,急忙抿住嘴唇。
薄红再次划过名单,“冯素兰太太。”,冯素兰的口罩缓缓解除。
“情境如下:你在家宴上遇到昔日同事。对方当着众人的面询问,你离开大学、接受厚训以后是否感到后悔,请作答。”
廖湘怡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这个问题听起来太过直接,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冒犯。冯素兰的神情没有发生明显变化,“我会告诉她,离开学校以后,我仍然没有放下自己的研究。至于家庭生活,其中有许多不适合在宴席上逐项解释。等到方便的时候,我愿意单独与她聊一聊。”
薄红问:“对方继续追问,当众要求你给出明确回答,你如何处理?”
“我会告诉她,个人生活无法用后悔或不后悔简单概括。今天还有其他客人在场,我希望大家谈些更轻松的话题。”
“语言合格,声音合格,表情合格。”,冯素兰的口罩重新合拢。
廖湘怡望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冯奶奶刚才好像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她已经回答得很明白了。”
“她表达了什么意思?”
厚若雪把声音压得更低,“关你什么事。”
廖湘怡怔了一下,厚若雪指了指冯素兰:“冯太太能把这四个字说得像学术会议闭幕词,还能让提问的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这才叫本事。”
廖湘怡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接下来的题目更加五花八门。有人被问到,丈夫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回家后还反问她为什么没有提醒,她该如何回答。有人面对的情境是客人将她误认成女仆,并且连续三次把空茶杯递到她面前。还有一名年轻夫人抽到的题目是,家族长辈当着她的面夸奖另一位儿媳聪明能干,随后叹息自家晚辈没有这样的福气。
那名年轻夫人的笑容坚持到第三秒,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一点,“表情不合格,重新作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微笑,“表情依然不合格。”
第三次作答时,她的笑容已经僵得有些可怜,廖湘怡看得于心不忍,“这种训练真的能够让人保持平静吗?”
“心里平不平静不好说。”厚若雪回答,“至少以后遇到这种人,她们不会把茶泼到对方脸上。”
“以前有人这样做过吗?”
“题库里出现得这么具体,肯定有原因。”
廖湘怡看了她一眼,厚若雪立即站直身体,一脸无辜地望向训练大厅,仿佛自己对那杯茶的来历毫不知情。八点整,结束提示音响起,屏幕上的情境题随之消失。夫人们依照口令起身列队,晨间调教正式结束。
夫人组按课程分队,沿回廊前往淑艺园。厚若雪带着廖湘怡走在队列外侧。她们刚转过月洞门,主宅方向迎面走来三名厚家成年男子。领头的老者六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手里夹着一块薄平板。那是厚家三长老,厚秉衡。
乳白色队列同时停步,众夫人屈膝跪下,厚若雪也在廖湘怡身边矮了下去,臀部压住小腿,双手交叠,下巴低垂。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廖湘怡独自站在一片道乳白色身影之间,一时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领头的男人看见她胸前的访客牌,停下来问:“苏琬老师的女儿?”
“是,您好。”
“来参观?”
“是,今天来看看。”
“好好看看。”他又看向厚若雪,“若雪,照顾好客人。”
厚若雪低声应了句“是”,仍旧跪在原处。男人又问廖湘怡,苏琬近来健康与否。她答完以后,脚边三个人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谁开口提醒,又过了几秒,三长老厚秉衡才随口道:“都起来吧。”
众夫人这才起身,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从停下到获准,前后一两分钟的时间,廖湘怡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周芷站稳后没有看她,只跟着队列继续向前,泛红的耳尖还没有恢复。
廖湘怡等那三个人走远,才贴近厚若雪:“刚才那位……”
“三长老,厚秉衡。”厚若雪替她把没问完的话接了过去,“他记性好得吓人,二十年前淑女十艺课授课老师的名字他大概都能记住。”,廖湘怡回头看了一眼。灰色背影已经转过回廊,看不见了。
棋艺课开始前有五分钟准备时间,冯素兰总算能走到廖湘怡面前。她先看了看那张已经长开的脸,又抬手碰了碰她的发箍,“小湘怡。”
只叫了一声,廖湘怡鼻子便有点酸,“冯奶奶。”
“长这么高了。”冯素兰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先上课,十一点再陪你说话。”
她转向周芷:“这是苏琬的女儿,廖湘怡。”
周芷与廖湘怡第一次正面对上视线,“你好。”周芷说。
“周芷姐姐好。”
铃声响了,五分钟结束,周芷连一句“别叫姐姐”都来不及说,便被薄曦领回棋桌。周六第一节是五十五分钟棋艺。第二个五分钟准备时间过去,接着上五十五分钟画艺。十点整又休息五分钟,最后一节礼仪持续到十一点。
三节课里,廖湘怡始终坐在观察席,厚若雪始终陪在旁边,棋艺课上,周芷因两次往观察席分神,被老师用棋尺点了桌沿。画艺课需要在手镯与臂环的限制下悬腕运笔,冯素兰画了一枝冬梅,周芷画到第三朵时落错一笔,干脆添成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礼仪课复习奉茶、引路与女宾接待,面对女性客人只行常礼,不需下跪。周芷端着茶盘从廖湘怡面前经过,目光严格落在规定位置,耳尖仍然很红。
直到十一点的铃声响起,口塞解除,第一段自由活动开始,周芷才从礼仪课的队列里直奔观察席,“你盯够了吗?”
廖湘怡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我尽量没盯。”
“棋艺课第二手、画艺课第三朵梅花、奉茶绕到你面前那一次。”周芷竖起三根手指,“每次本小姐一抬眼,你就在研究墙。”
“嫂嫂记得真清楚。”厚若雪跟在后面,“棋局输掉半目,大概也有原因了。”
“我赢了。”
“老师开局就让了你九目。”
“让来的也算。”
廖湘怡没绷住,笑出了声,周芷转头看她,她赶紧抿住嘴,眼睛还弯着。
“你笑吧。”周芷耳朵发红,气势倒很足,“今天反正什么都让你看完了,笑一声也不多。”
“我真没有笑你。”
“那就是笑她。”周芷立刻指向厚若雪。
“嫂嫂的恢复能力值得肯定。”厚若雪点头,“刚才还要跟我算账,现在已经会转移矛盾了。”
冯素兰走过来,一手挽住廖湘怡,一手把还在斗嘴的两个人往茶亭方向推:“边走边吵。半小时很贵,站在这里浪费不合算。”
四个人在临水茶亭坐下————杨岚岚和丈夫已经离开厚家将近一周;林晚棠则被沈家邀请,和沈清秋厚若涵一起去了林家;林云和顾婷婷再次申请到了和丈夫出游的机会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年关将近,厚家夫人们全都蠢蠢欲动起来,导致今天的亭子里相当冷清————冯素兰先问了几句苏琬近来的情况,又问廖湘怡这学期的课程。廖湘怡一一答了,提到实验课上接连养死两批细胞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第三批活下来了吗?”冯素兰问。
“第三批已经活下来了。”
“那就好。做学问哪有一遍就成的。”冯素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你妈妈第一次进档案馆做史料考证,把两名同名的地方官认成了同一个人。她抄了三天材料,回去排完时间线才发现,那位大人去世十二年后又调任了一次。”
廖湘怡抬起脸,“她说自己念书时从来没有犯过这种错误。”
“她还说自己从不挑食。”
“这个我知道是假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厚若雪替她们续上茶。周芷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几分,“苏老师还有这种黑历史?下次琴艺课我可得——”
“周芷姐姐如果说出去,我妈妈一定会让你把《潇湘水云》从头弹到尾。”
周芷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算了。我尊重历史。”
厚若雪瞥了她一眼,“你主要是尊重自己的手指。”
话题从苏琬转到学校食堂,又绕到廖湘怡行李箱里带了几本书。聊了几分钟,廖湘怡总算没那么拘谨了。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冯素兰搭在桌边的手臂上。乳白色材料从腋下一直包到指尖,光滑得看不见缝,淡粉藤纹从臂弯下方穿过,绕到手背,没入银白手镯。她看了一会儿,问:“冯奶奶,你们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
周芷正在喝茶,闻言抬起眼:“很好,终于开始了。”
“那我晚一点再问?”
“别理她。”厚若雪把茶点推到廖湘怡面前,“这件叫永贞服,厚家找淑女之家给我们定制的。”
“果然是淑女之家。”
这回轮到三个人看她,廖湘怡解释:“我知道那家公司。淑女服、仕女服、贞操服……商场顶层有一家体验店,进门还要预约。我们寝室有人攒了半年钱,买过一双长手套。”
“好用吗?”厚若雪问。
“她戴着写了一晚上实验报告,第二天手腕一点都不酸,非常喜欢。”
“肯定是赝品!”周芷评价。
廖湘怡笑了笑:“淑女之家在很多国家都有门店吧?我只知道它是做高科技穿戴设备的奢侈品牌,产品贵得离谱。贞操服听说过,永贞服还是第一次。”
“零售目录里没有。”厚若雪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小臂,“厚家专用,第四代,外观看着像乳胶,材料其实叫纳米拟态陶晶。”
“陶晶?”
“太空电梯缆索要用的材料。”周芷说,“厚家没把电梯送上天,先拿来包媳妇了。”
“还有女儿。”厚若雪提醒。
“行,包全家女人。”
廖湘怡盯着周芷的小臂:“可以摸吗?”
周芷把手臂伸过去:“你看了四个小时,现在知道问了。”
指腹触上去,先是一点凉,紧接着便有柔韧的回弹。看着光滑,摸起来仍有很细的阻力,像乳胶与丝绸之间的某种材质。廖湘怡试着捏住一点,乳胶材质牢牢贴着皮肤,连一丝褶皱也提不起来。
“它和皮肤粘在一起了?”
“贴合。”冯素兰说,“皮脂、汗液、脱落角质都由内衬的微孔网络收走,再送到外层处理,皮肤一直保持干净,水和污物也进不去,正常情况下,不需要脱下来洗。”
“正常情况?”
“医疗更换算例外。”
“剪得开吗?”
“你可以试试。”周芷说,“刀、火、强酸都行。”
厚若雪把她的手臂拉回来:“别教客人拆家。它受到破坏会在毫秒内重构,抗拉强度也比碳纳米管高。真遇到火灾、坍塌或者枪击,先坏的通常是周围东西。”
“用枪也打不穿吗?可以防弹?”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语气淡下来:“嗯,它确实能挡住子弹。”,冯素兰把茶碟往她手边挪了挪,动作很小,周芷看见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气氛也跟着松开。
“颜色也能变吗?”廖湘怡问。
“颜色、硬度、温度、厚度、透光率,连表面触感都可以。”厚若雪说,“校服、礼服、运动服,都是同一件衣服拟态出来的。你早上看到的是厚家默认形态。”
“口罩也没有真的消失。”周芷用指尖点点唇边,“允许说话时,它会薄到贴进口腔,口塞一起收回,时间到了再长回来,第一次看很神奇,第十次就只想骂人了。”
“骂出来,口塞回来得更快。”
“这条补充很多余。”
廖湘怡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变?”
“LadyOS。”冯素兰说,“衣服里的管理系统。主体内衬有四百多万个微型电极节点,心率、血氧、体温、脑电、肌肉张力,全都能读。它也能往回写信号,热、冷、麻、痒、疼,很多感觉不需要真正伤到身体,也能让人感觉得很清楚。”
廖湘怡手指顿在杯沿,周芷看着她:“现在知道早上大家为什么都那么规规矩矩了?”
“知道一点了。”
“只有一点?”
“我还没穿过。”
这句话说得太老实,周芷一时接不上,厚若雪低头喝茶,眼睛已经笑弯了。廖湘怡的视线沿着冯素兰的手镯、臂环与项圈走了一圈,最后落向三人腰间,“那这些银色的呢?”
“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脚镯。”冯素兰依次说完,“材料也是纳米拟态陶晶,做过强化,平时保持金属外观。”
廖湘怡点了点头,眼睛仍停在胯下:“腰下面那一块……看着最像金属。”
周芷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银白腰环贴着髋骨上缘收成一圈,宽度大约有两指,正面从小腹下方展开,覆过胯间最柔软的隆起。前甲顺着身体弧线微微鼓起,到了双腿之间又迅速收窄,化作一道紧贴会阴的银带,没入身后的腰环。没有铰链,没有钥匙孔,也找不到拼接缝。边缘像长进乳白色紧身衣里,淡粉藤纹在银甲下方断开,越过腿根后重新从大腿内侧露出来。蹬着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的双腿并得很紧。这个姿势让前甲与乳白色乳胶之间的层次格外清楚:里面的紧身衣柔韧贴体,把腰腹和腿根的曲线一寸不漏地勾出来;外面的银甲冷硬光滑,恰好压在最私密的位置。周芷只动了一下膝盖,窄窄的胯底银带便跟着绷紧,前甲表面掠过一道冷光。刻在腰环上的细小训文也随着反光亮了一瞬,像这件东西正无声确认,它仍旧锁得严丝合缝。廖湘怡看得太认真。周芷低着头,本来只想确认她在看哪里,过了两秒,连脖子都红了。
“冯老师。”她抬手捂住半张脸,“您来讲。”
冯素兰忍着笑:“这叫贞操带。”
廖湘怡连忙去看茶杯:“我猜到了。”
“她猜到了。”厚若雪重复。
“那你还看这么久?”周芷从指缝里瞪她。
“做得太精密了……”
周芷放下手:“你这句话更奇怪。”
冯素兰替廖湘怡解围:“想听短的,还是长的?”
“长的。”
周芷转头看她:“你会后悔的。冯姨以前教历史,她说长的,真能从中世纪讲到今天。”
“中世纪还真得提一句。”冯素兰端起茶,“大众印象里的贞操带,多半来自欧洲中世纪传说。现存馆藏中,许多实物做于十九世纪以后,早期长期佩戴的可靠证据很少,有些用于讽刺,有些和当时的禁欲、反自慰观念有关。后来它进入情趣用品和自愿贞洁管理领域,才真正发展出能够长期穿戴的现代结构。”
“看吧。”周芷小声说,“冯阿姨的历史小课程开始了。”
冯素兰拿茶碟轻轻碰了她一下:“淑女之家把智能材料、生理监测和权限系统整合进去以后,贞操带才从一件单纯挡住身体的锁具,变成完整的管理终端。厚家又在它的基础上增加了身份标识、日程控制和家族权限。现在这件,主要做四件事。”,她点了点自己的腰环,“封闭性交接口;管理清洁与排泄;固定胯部形态,约束坐姿和步幅;连接体内组件。丈夫、贴身薄侍和医疗系统各有权限。穿戴者能看到状态,但打不开,也改不了设置。”
廖湘怡问:“一直这么紧,会硌吗?”
“会。”周芷答得毫不犹豫,“第一周感觉自己胯上夹了块铁。坐下硌,蹲下硌,上楼梯也硌。现在习惯多了,不过如果走路快一点、腿并太紧,还是会提醒你它在那里。”
“重不重?”
“重量由永贞服分散,腰不会真挂着一大块铁。”厚若雪说,“存在感不会跟着消失。”
廖湘怡盯着那片银甲,迟疑了好一会儿:“它只锁在外面吗?”
茶亭里安静了半秒。
周芷把脸转向湖面:“来了。”
“什么来了?”
“你真正想问的。”
“我才刚想到。”
“行,刚想到。”周芷语气敷衍,耳尖又红了。
冯素兰倒很自然:“里面还有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子宫里另有一枚子宫球。”
廖湘怡握着茶杯,“都属于永贞服?”
“嗯。”
“什么时候取出来?”
“医疗需要。”冯素兰说,“除此以外,一直留在身体里。清洁、排泄或者夫妻生活需要开放通道时,它们会拟态。材质可以变成极薄的中空膜,也可以暂时改变位置和形状。整个组件还在,没有真正解除。”
“一直……”廖湘怡重复了一遍,“那会有异物感吗?”
“刚戴上的时候很明显。”周芷说,“阴道里有一根,后面有一根,尿道里还有一根细的。你走一步,它们就跟着动一下,晚上翻身都能把自己硌醒。”
“现在呢?”
“现在也有。”周芷拿起茶杯,“不过身体学会了别每秒都大惊小怪。跑、跳、深蹲的时候照样清楚得很。”
厚若雪补了一句:“嫂嫂对‘习惯’的定义是,能够一边抱怨一边完成日程。”
“你闭嘴。”
廖湘怡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她的膝盖在百褶裙下并得更紧:“阴道塞会一直动吗?”
“日常低频。”周芷说,“震动、伸缩、温度、表面纹理都会变,它还会读肌肉收缩和分泌量,你越想忍,它越知道你在忍。”
“会不舒服?”
“会,也会舒服。”周芷顿了一下,脸越来越红,“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想让你难受的时候,你躲不开;它想让你舒服的时候,又不肯让你舒服到底。”
廖湘怡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摩挲杯柄,“尿道锁……”她问得更轻,“就是管上厕所?”
“每天清晨一次。”冯素兰说,“排尿和排便都集中在晨间清洁。其余时间,通道保持封闭。”
廖湘怡抬起脸:“一天一次?”
“一天一次。”
“其他时候想上呢?”
周芷摊了摊手:“忍着呗。”
“不能申请?”
“紧急医疗状态由系统处理。”冯素兰说,“普通尿意不算紧急,厚家的饮水量、盐分、膳食纤维和进食时间都算过,身体又经过长期训练,一天一次刚好够了。”
“谁说刚好?”周芷立刻插进来,“白天勉强。晚上最烦。晚间清洁以后还要喝规定量的水,躺下时膀胱已经有感觉了,偏偏手脚和项圈全锁在床上,只能带着尿意睡。”
“睡得着吗?”
“累到一定程度,什么都睡得着。”
厚若雪很认真地点头:“这点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什么?你又没跟我睡。”
“厚家统一日程。”
“哦,差点忘了你也归这套破系统管。”
廖湘怡听见“也”字,目光在厚若雪腰间停了一瞬。厚若雪大大方方地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看清楚。
“后庭塞也和排泄有关?”廖湘怡问。
“清洁、封闭、扩张、刺激。”冯素兰答道,“日常维持固定尺寸。坐下时会压得更深,弯腰和蹲下也很明显。排泄时,通过灌肠器灌肠后再排出。”
“会疼吗?”
“日常状态不该疼。”冯素兰说,“刚刚穿上的时候会感觉很胀,会有总想去厕所的错觉,直到一个月后逐渐习惯,训练和处罚另算。”
周芷在旁边哼了一声:“冯姨说得很温柔。翻译一下,系统只负责不弄伤你,舒不舒服不在考核表里。”
廖湘怡的脸已经红透了。她还是问了下去:“它们会不会……刺激身体?”
周芷把杯子放下:“终于问出来了。”
“我问的是生理反应。”
“本小姐回答的也是生理反应。”
厚若雪托着下巴:“再争下去,半小时要没了。”
冯素兰忍着笑:“会。永贞服要监测性反应,也会主动制造性反应。三栓能震动、旋转、伸缩、加热、放电。训练时几件装置可以分别启动,也可以配合。感觉太强时,LadyOS还会在临界点停下,再从头开始。”
“连这个也管?”
“管得最细的就是这个。”周芷说。
“那子宫球呢?”
“位置在子宫里。”冯素兰说,“它是整套永贞服的主控核心。表面有三千六百根神经纤维,与子宫壁、盆腔神经丛和迷走神经相连。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它往往比本人先知道。”
“神经信号也能读?”
“能读,也能回写。它会记录子宫收缩、疼痛、兴奋、紧张和潜意识反应。运动时会随身体移动,训练时还可以滚动、膨胀、改变温度,或者伸出拟态纤维做定点刺激。”
廖湘怡下意识按住小腹:“那她会管激素分泌吗?”
冯素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比我预想的多。”
“生物系会学内分泌。”
“那就好讲了。它能读取激素水平,也能合成微量激素、调节内分泌轴。肾上腺素、雌性激素、雄性激素、催乳素,都在管理范围内。需要提高训练兴奋度时,肾上腺素会上调;生理周期、受孕窗口和乳腺状态,也能由它干预。”
“催乳素……”廖湘怡顿住,“没有怀孕,也能……”
“能。”冯素兰答得很平常。
周芷抬手盖住额头:“冯老师,您别每个问题都答得这么痛快好吗?”
“她迟早会查。”
“让她回去查啊……”
“我想听你们说。”廖湘怡小声道。
周芷拿她没办法,只能转头去看湖。
“还有供能。”冯素兰继续,“子宫球收集运动时的机械能,也收集肌肉收缩和神经活动产生的生物电。心跳、走路、跑步、紧张、疼痛、性唤起,都能转化成电力,供永贞服运行。”
廖湘怡愣了好几秒,“等一下。”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你们给它充电,它再用这些电管理你们?”
“答对了。”周芷转回来,“本小姐下午跑步,给它充电;它晚上拿本小姐发的电,把本小姐锁在床上。很环保,连反抗都可以回收利用。”
厚若雪接道:“闭环能源管理。”
“闭嘴环还差不多。”
廖湘怡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收住。那套衣服贴在身体上,读取穿戴者最细小的反应,从她的步伐、心跳和神经里取走能量,再把能量送回项圈、口塞、贞操带与体内的装置。人养着锁,锁也一刻不停地养成它想要的人。她明明该觉得发冷,心口反倒跳得更快,为了掩饰,她把目光抬高了一点:“贞操胸罩里面也有东西?”
周芷看向她:“你今天真准备一件不漏。”
“最后一个。”
“这句话可信度很低。”
冯素兰说:“里面有乳环,胸罩负责承托、限制呼吸幅度和保护胸部,乳环负责读取敏感度,也能收紧、震动、调温和放电。”
廖湘怡“哦”了一声。她端起茶,喝到一半,又把杯子放下。
“那贞操带里面……有阴蒂环吗?”
茶亭安静了,周芷慢慢眯起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淑女之家官网的贞操服页面有配件图。”廖湘怡把脸藏到杯沿后面,“我看过一次。”
厚若雪问:“一次就记住了?”
“我记性比较好。”
“生物系。”周芷点点头,“合理。刚才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演得也挺像啊?”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一套。”
“阴蒂环倒记得一清二楚。”
廖湘怡不说话了,露在珍珠发箍下面的耳朵红得厉害。
冯素兰到底还是替她答了:“有。平时藏在贞操带下面,外面看不见。作用和乳环接近,敏感度调节、震动、温度和定向电流都能做。LadyOS需要阻止高潮时,它也是最快的控制点之一。”
周芷把脸转向冯素兰:“您真是什么都讲。”
“她问得认真。”
“她看得也认真。”
离十一点半还剩半分钟时,冯素兰向家宴厅的女仆递了一项临时申请,“今天的女宾席,我来服侍。”
女仆抬眼确认了一遍:“冯素兰太太,您的原定位置在东侧观摩区。”
“我知道。”
“理由?”
冯素兰看向廖湘怡:“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难得来一次,总要让我给她盛碗汤。”
廖湘怡刚想说不用,女仆已经在平板上签了批准。十一点半的钟声越过湖面,口罩从三人颊侧合拢,刚才还挤在一张茶桌边说笑的女人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厚趣的主位空着,他昨天接到部队的电话,当即回营处理事务。周芷跪进东侧观摩区,厚若雪也随高等部女儿跪在另一排。按她的身份,席间真有服侍对象也该是哥哥;厚趣不在,她便只能陪着嫂嫂看别人用餐。
冯素兰站在女宾席右后方,俯身替廖湘怡展开餐巾,薄如烟今早替她重新理过头发,一头乌黑长发挽成低髻,鬓边只留两缕柔软的碎发。灯下看去,她至多二十八九岁,眉眼温和,肤色透亮,和廖湘怡坐在一起更像年长几岁的姐姐。
乳白色永贞服紧贴着她丰润匀称的身体,她抬臂时,淡粉藤纹沿着腋下与胸侧舒展开来,贞操胸罩托起饱满的胸线;转身取汤,银白束腰把腰肢收得纤细,贞操带则在髋间稳稳压住乳胶衣料。十二厘米高跟长靴让她每一次俯身都不得不绷直小腿,臀线随之抬高,圆润而端整地停在衣摆本该遮住的位置。
使团之夜站在昔日同事面前时,她慌得连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回到厚家,羞慌便沉进了那份从容里。她试茶温、斟汤、换碟,动作大方得近乎享受。茶水停在杯沿下三毫米,鱼肉剔净细刺,姜丝在落进廖湘怡碗里以前便被她挑走。几十年没有侍奉午晚餐,那双手仍记得每一个细节。
廖湘怡望着碗里雪白的鱼肉,鼻尖忽然有点酸,“您还记得我不吃姜啊。”
冯素兰不能随意开口,只弯起眼睛,用筷尖轻点了一下她的碗:快吃。
廖湘怡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视线又被身边的人牵了过去。冯素兰正弯腰替她添菜,乳白长手套托住瓷碟,银白臂环与手镯间垂着一小段细链;项圈把颈项托得修长,贞操胸罩、贞操带、束腰与乳胶紧身衣共同收出柔软又严谨的轮廓。她的神态那么自然,仿佛站在心爱的人身后添酒布菜,本来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帧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廖湘怡脑海。乳白色换到了她自己身上,项圈贴住颈侧,贞操胸罩锁在胸前,贞操带覆过胯间;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依次亮起银光。珍珠发箍还戴在刘海上,下面的长发已经被梳成适合已婚女子的样子。她先跪在长桌旁,看丈夫一口口吃完,而自己的胃里空着;画面一晃,她又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站到丈夫身后,收着三十五厘米的步子,端茶,添酒,俯下腰,把包裹在乳白紧身衣里的臀部恭恭敬敬地抬在灯下。
那个人回过头,目光沿着她的项圈落到胸甲,再落到贞操带,廖湘怡手里的筷子碰上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她猛地回神,脸从耳后一直热到颈侧。冯素兰以为她烫着了,俯身来看,那张显得过分年轻的脸靠近以后,廖湘怡更慌,只能埋头扒饭。
东侧的周芷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她不能出声,眼睛里已经写满了“你刚才想到什么了”。厚若雪跪在斜后方,顺着嫂嫂的目光望过来,也慢慢挑起眉。廖湘怡把脸藏进汤碗后面,再没敢抬头。
散席后,三位女人还要等到十二点四十分,才在公寓食堂吃上自己的午饭。廖湘怡已经用过正餐,面前只放了一杯果汁,坐在冯素兰身边陪她。冯素兰吃得很慢,每一筷都稳稳当当。周芷的动作同样挑不出错,筷子不碰碗,咀嚼也不出声,饭菜消失的速度偏偏快得惊人。
厚若雪看了一会儿:“嫂嫂,你这是把狼吞虎咽也练出礼仪感了?”
“本小姐胃口好。”
“嗯,气势也好,鱼看见你,大概会主动把刺排队吐出来。”
廖湘怡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冯素兰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厚若雪碗里:“你也快吃。再逗她,最后三分钟别来抢我的汤。”
“冯太太偏心。”
“我今天刚给湘怡挑完鱼刺,偏得还不够明显?”
厚若雪被堵得没话说。周芷低头偷笑,吃饭的速度又快了一截。一点整,午休铃响,302室今天只有周芷一个人住。杨岚岚随丈夫出门已有将近一周,靠窗那张床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连一只茶杯也没留下。廖湘怡和厚若雪站在门外,周芷进屋后不能交谈,坐到床边,将项圈、两只手镯与两只脚镯依次接上床沿滑出的银链。
咔、咔……五处固定在十秒内完成,她侧身躺好,双膝微屈,手腕收在腰线上方。银链只给规定睡姿留下必要余量,口罩也随之封严。合眼以前,她又瞥了廖湘怡一下。那一眼明明是在警告,耳尖的红色先把气势拆掉了一半。廖湘怡仍站在那里。项圈后的短链、腕侧与脚踝的银扣,连同贞操胸罩、贞操带和贴身的乳白材料,把床上的人锁进固定姿势。早上周芷还能拿话刺她,此刻一句也说不了,只能在陌生女孩的注视下等午休程序走完,厚若雪轻轻合上门。
“她能提前解开吗?”
“不能。到点以后,固定扣自己开。”
“那万一着火了怎么办呢?”
“薄曦和医疗系统能强制解除。”
“晚上也这样吗?”
“五处固定,夜间口塞还会换大一号。”厚若雪侧过脸,“你问得真细。”
廖湘怡碰了碰发箍:“参观总得问清楚嘛。”
“嗯。”
“你笑什么?”
“我天生眼睛弯。”
二十分钟后,三栓送出唤醒脉冲。周芷解开固定,匆匆出了302室,薄曦已经在走廊尽头等她。她连第二段自由活动也没参加,径直去了武道训练室。
廖湘怡望着她们走远:“她不歇会儿?”
“刚才那二十分钟就是歇。”厚若雪说,“嫂嫂练武一个多月,午休后每天加练半小时。”
“难怪她总像在赶下一班车。”
“这里没有误车。”厚若雪拉开冯素兰闺寝的门,“只有扣分。”
冯素兰已经在起居室等她们。廖湘怡刚坐下,她便招了招手:“头低一点。”
“发箍又歪了?”
“右边高了一点。”
“您今天给我正第三次了。”
“小时候给你扎辫子,你五分钟就能蹭散,现在有进步,撑了一上午。”
廖湘怡乖乖低头,冯素兰摘下珍珠发箍,理顺刘海,又沿着原来的位置戴回去,最后用掌心抚了抚她的发顶。
厚若雪坐在对面看着:“冯太太,您这样很像在给孙女梳头。”
“本来就是孙女。”
廖湘怡笑起来,顺势靠到冯素兰肩边。冰凉的项圈硌在她太阳穴附近,她停了一下,还是没有躲开。
“妈妈说,您是等她毕业以后才辞职的。”
“她还跟你说这个?”
“只说了一半,每次问到后面,她就让我自己来问。”
冯素兰叹了口气:“很像她,麻烦都留给老师。”
“所以,为什么?”
“刚进厚家那几年,我总觉得挤一挤就行。平日按家里的日程过,星期日赶回学校,论文在车上改,课件半夜做。”她停了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镯边缘,“你妈妈读博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她的论文做了一半,我不能把学生丢在那里,等她戴上博士帽,我第二天就把辞职信交了。”
“她一直觉得您是为了她才多留那几年。”
“她没感觉错。”冯素兰笑了笑,“也不用感动得太早,那几年她改论文把我气得够呛。”
“妈妈说您在她摘要上画了七个问号。”
“十七个。她少报了十个。”
厚若雪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苏老师也会少报扣分项。”
“那不叫扣分项。”廖湘怡护得很快,“那叫学术分歧。”
冯素兰笑着揉了揉她的刘海:“你们母女一个样。”
笑过以后,廖湘怡才小声问:“您后悔过吗?”
“当然有。”冯素兰答得很快,“也有觉得幸好回来的时候,两种念头经常在同一时间出现,不打架。”
廖湘怡安静片刻:“要是我以后还想读研呢?”
“那就别只问他支不支持。”
“他已经说支持了。”
“喜欢你的时候,谁不会说?”冯素兰捏了捏她的手指,“你问具体点,每天几点能出门,实验拖晚了怎么办,他不在家时谁给权限,课程撞上家里的安排又听谁的。把一天拆开,一项项问。”
厚若雪接道:“通信、回娘家、处罚权限、生育时间,也别漏。”
廖湘怡偏过头:“你背得这么通顺?”
“听过太多人哭着说‘我当时没问’。”
这句话把廖湘怡问安静了,冯素兰拍拍她的手背:“不用今天把一辈子想完。你的箱子已经送进客房,先住下来。”
“我能住到下周一吗?”
“住到下下周一也行。”crazyhome2000.com
“冯奶奶。”
“好,不吓你。”冯素兰笑道,“明天是星期日,没有淑女十艺,也不排家务。你睡醒再慢慢看。周一若还想留下,就看看工作日是什么样。”
廖湘怡望向里侧那扇客房门,轻轻点头。一点五十分,铃声从走廊里传进来。周芷结束武道加练,恰好在门外与她们会合。她额角还有汗,开口第一句便是:“下午谁跟我一组?”
答案是四个人,家宴厅午后要清洗餐具、擦拭银器、养护长桌,再把地面与雕花护栏收拾干净。廖湘怡起初在旁边看,冯素兰刚把第一摞餐盘放进水槽,她便向女仆要了一副清洁手套,“我帮冯奶奶。”
厚若雪立刻挡在手套和她之间:“等等。你是客人。”
“我知道。”
“客人碰清洁剂,万一手过敏,接待报告很难写。”
“我戴手套。”
“盘子滑。”
“我在家洗过。”
“这里的盘子贵。”
周芷抬头看她:“你是不是不想干活?”
厚若雪面不改色:“我的任务是接待客人,把湘怡照顾好,本身就很忙。”
周芷抱着软刷:“翻译一下。她原本准备偷懒。”
“嫂嫂,没人问你。”
“本小姐负责协助沟通。”
冯素兰已经替廖湘怡把手套口压紧:“既然想做,就跟我洗第一槽,水别开太大。”
厚若雪看了看戴好手套的客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她最后挣扎了一次:“我站在旁边,也可以随时回答问题。”
廖湘怡把一块擦银布递给她:“你擦着回答。”
“我忽然觉得你今天已经了解得很全面了。”
“我还有问题。”
“比如?”
“接待人员为什么还不接这只杯子?”
周芷当场笑出声,厚若雪闭了闭眼,接过银杯:“苏老师的女儿果然也有当老师的天分。”
四个人很快分好工。廖湘怡冲洗,冯素兰检查杯沿和盘底,厚若雪擦干银器,周芷先处理护栏,做完一段便过来搬走沥水架上的餐具。要水、递布、换抛光剂,都少不了几句交代。说着说着,话题便从哪一只杯底还有水,滑到了中午那顿饭。
厚若雪把一只银盘翻过来:“嫂嫂,这只是你用过的吧?”
“你还能看出来?”
“盘沿一点油都没有,像被追债的舔过。”
“胡说。本小姐用餐礼仪满分。”
廖湘怡认真地点了点头,“周芷姐姐用餐时确实很优雅,只是速度也很快,看起来像有人在后面催债。”
周芷刚刚扬起的下巴僵在半空。冯素兰忍着笑,把一只汤匙递给厚若雪,“湘怡才来一天,就被你们带得会挤兑人了。若雪,你这个接待要负一半责任。”
“冯太太,明明是她在挤兑嫂嫂,您怎么又怪到我头上?”
“我中午已经承认过了。”
“承认什么?”
“我偏心她。”
厚若雪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根本无从反驳,只好低头继续擦银杯。她把三只银杯排成一列,准备一次推到周芷面前。
杯底才滑出去半寸,便被周芷伸手拦住,“要逐件检查,刚才负责验收的女仆说过。”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脸垮得太明显。我想忘都难。”
“我当时只是在思考怎么提高效率。”
“你思考效率的时候,看起来像刚被扣了两分。”
“那叫认真。”
“那你认真得还挺委屈。”
廖湘怡笑得肩膀直抖,冯素兰也把脸转向水槽,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厚若雪索性放下擦银布,拿起旁边一只半人高的银色餐罩往身前一挡:“行,我今天的接待到此结束。剩下时间,我就藏在这里。”
周芷用软刷敲了敲餐罩:“这东西下面放烤乳猪,尺寸倒合适。”
“嫂嫂,你确定要接这句话?”
“有什么不敢——”
厚若雪把餐罩往周芷头上一扣:“那我宣布,今日主菜,清炖周芷。”
廖湘怡脑中立刻浮出周芷端端正正躺在大银盘里的样子。周芷笑骂着去掀餐罩,厚若雪抱住不放。冯素兰劝了句“别闹”,自己先笑弯了腰。四个人的笑声一下越过餐具间,传进了回廊。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薄严站在那里,手里的记录板已经亮了。笑声像被一刀切断,厚若雪把餐罩从头上摘下来,银面还映着她没来得及收好的笑脸。
“家务期间喧笑,打闹,偏离任务。”薄严逐一看过三位厚家女眷,“周芷少夫人、冯素兰太太、厚若雪小姐,各扣两分。”
周芷、冯素兰与厚若雪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廖湘怡面前跪了下去,“是。”
“领罚。”薄严说。
三人俯下身,双膝并拢,臀部压着小腿,双手平伸在地面,项圈迫使颈项保持规定角度,额头只能低低悬在薄严鞋尖前方。三道被乳白紧身衣包裹的身体叠出相同的屈服曲线,贞操带在抬起的臀胯间反射着冷光,“谢谢薄严女仆惩罚。”
说完,她们仍维持着土下座姿势,没有一个人擅自抬头。
薄严低头看了几秒:“起。”
三人才扶着膝盖起身。
“家务结束以前,禁言。”
话音落下,三人的口罩同时合拢。周芷最后瞪了厚若雪一眼;厚若雪隔着银色餐罩回给她一个无辜的眼神;冯素兰则把餐罩收回架上,重新拿起了汤匙。
餐具间只剩水声,廖湘怡站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薄严没有罚她,甚至没有要求她低头。她明明还能自由呼吸、自由说话,心跳仍快得像刚才跪下的人是她。她看着薄严转身离开,脑中不受控制地换了一幅画面:自己也穿着那身乳白色永贞服,贞操带锁在胯间,跪到薄严脚下。扣分、领罚、俯身,把额头低到鞋尖前,再红着脸说出“谢谢惩罚”。对方不说起,她便只能保持臀部抬起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裙下忽然泛起一阵热意,廖湘怡夹紧双腿,清楚地感觉到内裤已经湿了一点。这个发现比刚才的场面更让她慌。她急忙低头冲洗餐盘,水流开得太大,溅了自己一身。周芷不能说话,只能从旁边递来一块干布。她看了看廖湘怡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她并得过分紧的膝盖,眼神停顿了一瞬,廖湘怡不敢确认她有没有看懂。
下午四点,禁言随家务结束一并解除,冯素兰去了器械区,厚若雪陪廖湘怡坐上体育馆观察席。周芷刚踏进跑道,薄曦便把训练记录推到她面前,“今天延续本周强度:长跑六公里,跳绳两千次,蛙跳四百次,仰卧起坐两百个。您上个月的项目各为三公里、一千次、二百次和一百个,本周训练量提高一倍,适配武道课的新强度。”
“知道,还有脚底那堆东西。”
“足底落点纠正颗粒今天进入第四级粒径,三点八毫米。每只长靴五十枚。”
周芷抬起左脚,用靴尖点了点地:“一周前还是小米,现在已经长成绿豆,你们养得挺好。”
“尺寸按计划逐级增加。”
“再养两天,是不是要变黄豆?”
“下周仍维持三点八毫米。”
“你还认真回答。”
“您提出了问题。”
周芷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观察席:“你看,她平时就这么跟我说话。”
廖湘怡小声问厚若雪:“我现在该点头吗?”
“别。点头也会被嫂嫂记账。”
“厚若雪,我听得见。”
“颗粒属于步态与足底耐受训练,今日训练结束后会恢复为平滑内层。”
“终于有一句像人话。”
“晚一分钟,最后一组俯卧撑会占用自由活动。”
“收回前言。”
周芷踩上跑道,乳白色长靴从脚尖覆到大腿根。五十枚纠正颗粒分散在每只靴子的前掌、足弓与脚跟,随着压力从平滑内层缓缓凸起,长到绿豆大小便固定下来。它们不会滚动,也压不扁;脚掌往哪里落,哪里便有几粒顶住最吃力的位置。
第一公里还算轻松,跑到第二公里,脚掌渐渐发热,酸麻沿足弓往上爬。第三公里以后,前掌像踩着一片细小的硬结。永贞服会吸走汗液,留给她的触感一分不少。十二厘米细跟又把重心推向前方,每一次落地,都把那几十处凸起按得更深。
周芷从观察席前跑过,正好撞上廖湘怡的目光,第四圈,她在看,第七圈,她还在看,“薄曦!”周芷边跑边喊,“观众席能不能挪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不能。”
“她到底在看训练,还是看本小姐踩绿豆?”
厚若雪替廖湘怡回答:“都有吧。”
“厚若雪!”
薄曦看了眼计时:“保存体力。长跑以后还有两千次跳绳。”
廖湘怡视线终于从长靴移到周芷脸上,周芷看见以后,反而更不自在。六公里结束,她没有坐下的时间。跳绳被递到手中,计数器从零亮起。绳子每次掠过地面,周芷都要用被细跟推高的前掌起跳。颗粒随落地一遍遍压入足底,前几百次是酸,过了一千次,酸痛里又混进绵密的痒。她若偷偷换落点,颗粒便往偏差处集中,下一跳会硌得更准。
“一千二百。”薄曦报数。
“我脚底已经没知觉了。”
“您刚才避开了足弓中央的两枚颗粒,知觉正常。”
“本小姐夸张一下也不行?”
“训练记录需要准确。”
“你跟厚趣是不是背着我开了个‘如何气死周芷’研讨班?”
“一千二百零一,请继续。”
跳绳之后轮到蛙跳。周芷蹲下时,足弓里的颗粒贴得更密。每次向前跃起,重量从脚跟压向前掌,像有一排硬珠沿脚底来回碾过。做到第二百次,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薄曦提醒:“还有二百。”
“这也该算耐羞训练吧?”周芷喘着气问。
“耐羞训练在晨间完成。当前项目为体能训练。”
“那她为什么坐在那里看?”
“廖小姐持有访客证。”
“你们干脆卖票。”
“访客证无需购票。”
厚若雪先笑了,廖湘怡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周芷闭了闭眼:“行。本小姐今天连脸皮一起练。”
最后一百次蛙跳做完,她的腿已经软得站不直。仰卧起坐改在软垫上完成,脚尖由薄曦踩着。每次起身,绷紧的双腿都会把靴内颗粒压向趾根。做到第七十三个,腰肢已经开始发颤。
“七十四。”薄曦说。
“你一次多报两个,谁看得出来?”
“我。”
“七十五、七十六一起算。”
“当前仍为七十四。请不要停。”
周芷咬着牙撑下去,第二百个结束,她直接趴在垫上不动了。薄曦等了三秒,把人扶起来。两只长靴内的一百枚颗粒同时软化、回缩,最后融回平整光滑的内层。紧接着,冷却感从脚趾向足弓铺开。
周芷动了动已经酸麻的脚趾,长出一口气:“这才叫售后服务。”
薄曦把水杯递到她唇边:“我负责确保您不会躺在这里错过自由活动。”
“刚夸你一句。”
“谢谢。”
周芷喝了半杯水,决定把剩下半句骂人的话也一起咽下去。
五点,第三段自由活动开始,她在体育馆外的长椅坐下,脚底已经没有颗粒,余下的酸胀仍让她不愿站起来。廖湘怡拿着另一杯水走近,递到她手里,“还疼吗?”
“那么仔细地看了一小时,你觉得呢?”
廖湘怡抿着嘴笑,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臂。掌心隔着乳白长手套碰上银白臂环,周芷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冯素兰从器械区出来,听说廖湘怡决定准备住到下周三,脸上的笑意一下深了。
厚若雪则看向冯素兰的女仆薄如烟:“那我的任务呢?”
“今天下午九点结束,明天星期日,由冯素兰太太陪同。”
“周一呢?”周芷抢在薄如烟前面开口,“周一我接。”
廖湘怡愣了愣:“你?”
“你看了本小姐一天,周一该换本小姐看你。”周芷把杯子塞回她手里,“申请现在交,免得若雪反悔又来抢。”
厚若雪摆摆手:“放心,逃了一天的日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笑意散下去以后,廖湘怡低头捏着纸杯,问得很轻:“你们会劝我嫁进来吗?”
冯素兰摇头:“这种事,怎么劝?”
廖湘怡转向周芷,周芷把还在发抖的手臂搭上椅背:“本小姐刚跑完六公里,又被脚底那群绿豆折腾了一小时,你看我像厚家的迎新广告吗?”
“不像。”廖湘怡忍着笑,“那你会劝我别来吗?”
“也不劝。”周芷望着她,难得没有绕弯,“你喜欢一个人,和你讨厌他家里某些规矩,完全能同时发生。我天天都这样,照样吵架,也照样爱他。”
廖湘怡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问什么?”
“别问‘以后会不会一直对我好’。”厚若雪说,“这种话闭着眼睛都能答。应该问你还能不能读研,几点能出门,通信谁管,回娘家多久一次。他不在时,项圈和贞操带的权限给谁。罚错了找谁,生孩子的时间谁定。”
“全在第一次谈清楚?”
“问不完就分几次。”冯素兰握住她的手,“你怕他不高兴,他以后就会一直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廖湘怡把帆布包里的作息表抽出来,纸张正反两面已经写满,她挤出一块空白,又添了几行,“我给他发消息了。”她说,“让他晚上来。”
周芷看她:“今天晚上就问?”
“嗯。趁我还敢。”
“你胆子可比看起来大。”
廖湘怡没否认,她低头收好那张纸,珍珠发箍下的耳朵仍红着。五点半的铃声打断了谈话,周芷还想问男友叫什么,口罩已经抢先封住她的嘴。晚餐席上,冯素兰将午间的服侍申请续了一个时段。她仍站在廖湘怡身后,替她斟汤、布菜、挑去姜丝。厚趣没有回来,周芷和厚若雪都跪在观摩区。廖湘怡再看冯素兰俯身时,脑海里那身属于自己的乳白色永贞服又闪了一下,她赶忙专心吃饭,结果连最喜欢的虾也没尝出味道。
六点四十分,她又坐在冯素兰身边,看三个人用完二十分钟的晚饭。此后的夕间课程、晚间自习、晚仪总结与清洁一轮接着一轮。到晚上十点零五分,廖湘怡已经能从铃声判断下一段日程。冯素兰身为太太,住的是一套独立两居。风格与周芷的302室很像:浅灰墙面、淡木色地板、线条简单的桌柜,装饰少得近乎学生宿舍。不过面积倒是宽裕许多。进门先是起居室,左侧通浴室,里面并排两扇门,一间主卧,一间客房。主卧床沿藏着五处固定链槽,客房里则是普通的单人床、书桌和衣柜。廖湘怡的行李箱已经摊开在行李架上,白色睡衣露出一角,厚若雪也跟了进来。
“你的接待任务不是结束了吗?”冯素兰问。
“访客还有外来联系人。”厚若雪在沙发角落坐好,一本正经,“我得确认今晚的接待闭环。”
廖湘怡看穿了:“你不想这么早回自己闺寝。”
“两件事不冲突。”crazyhome2000.com
冯素兰笑着给她也放了一只茶杯,没有赶人。十点十二分门铃响了,廖湘怡起身去开门。男友站在走廊外,深色大衣还带着二月夜里的凉气。他看见她,先松了口气:“你消息里只说有事,我还以为——”
后半句停住了,起居室里,冯素兰与厚若雪已经离开座位,在这个年轻男人面前同时屈膝。两道乳白色身影安静跪下。冯素兰的低髻垂在项圈后方,厚若雪的长发顺着肩侧落下;贞操胸罩与束腰把上身收得挺直,银白贞操带锁在并拢的腰胯间。太太与女儿的跪礼没有分别,双手交叠,眼帘低垂,等着来客开口。
年轻人愣了足足三秒,才像终于想起什么:“你们……都起快来吧。”
冯素兰和厚若雪获得准许,依次站起,廖湘怡站在男友身边,忽然觉得“以后”有了形状。真嫁进厚家,再见这个人时,站着的只会剩下他。她也会穿上乳白色永贞服,戴着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在他说话以前跪下。三栓与子宫球留在体内,贞操带封住腰胯,他若忘了准许,她便只能一直等。一阵凉意沿着后背爬上来。午后在薄严脚前幻想过的那点热意也跟着醒了,细细地伏在小腹深处。
“湘怡?”男友低头看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屋里热。”
厚若雪看了一眼恒温屏:“二十四度。”
廖湘怡回头瞪她。
厚若雪端起茶杯:“这句早上有人用过,可信度一般。”
男友听得一头雾水。冯素兰忍着笑,朝空着的单人沙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廖湘怡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写满两面的作息表,在男友对面坐下。她原本给自己排过问题顺序,真正看到人,又在第一行上停了好久。
“你把我叫来,就是让我看这个?”男友问。
“让你回答。”
“那你问。”
廖湘怡捏住纸角:“先说好,不许只答‘我会对你好’。”
“……这么严重?”
“很严重。”
厚若雪抱着靠枕,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廖湘怡看她:“你也要听?”
“接待闭环。”
“你刚才就是找借口吧。”
“现在才发现?”
冯素兰笑着拍了厚若雪一下:“少捣乱。”
起居室的气氛松了一点,廖湘怡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又想起白天那些银锁、铃声、跪姿与倒计时。她没有打算跟男友离开,今晚她会睡在里间的客房,明天是星期日,周一还要由周芷带她再看一遍工作日。
她把纸放到膝上,抬起头,“第一条。”廖湘怡问,“如果你不在家,谁来管我?”,珍珠发箍仍端端正正地压着她的刘海。只有廖湘怡知道,那些银锁留在心里的声音,到现在还没有停……………………
……………………
………………
…………星州。林宅建在城北半山,黑色轿车沿着盘山道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山下的军港正好越过树梢显出来。码头灯沿海岸排成几条笔直的白线,吊机的红色警示灯明明灭灭,更远处停着几艘只剩轮廓的军舰。
厚趣下车时已近十一点,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管家候在门厅。他穿着剪裁妥帖的深色三件套,胸袋里露出一角灰白手帕,见面只问了一句“厚中校?”,确认身份以后便接过他的大衣,引着他穿过两段长廊。
“林将军在书房等您。”
厚趣点头:“有劳。”
书房位于宅邸临海的一侧,两扇胡桃木门推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整面深色书墙。书架高近屋顶,铜制滑轨书梯贴着横杆,成排精装书之间夹着海图、舰艇年鉴与几册边角磨白的线装古籍。壁炉上方悬着一尾近两米长的旗鱼标本,吻部像一柄指向房间中央的长矛;另一侧的玻璃陈列柜里放着巨大的鲨鱼颌骨、鲸骨切片和几件旧式六分仪。
最显眼的仍是书墙对面的落地窗,窗外,层层叠叠的冬青与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矮篱一路铺下山坡。花园尽头再无围墙,视野径直越过星州城区,落向夜色里的军港。
林将军背对房门站在窗前,这位东亚国海军上将已经六十多岁,身形高而瘦,穿一件墨蓝色羊绒背心,里面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乱。头发灰了大半,向后梳得整齐,露出清癯的额头与很深的眉骨。右手握着一副银边眼镜,左手背在腰后。单看侧影,很像一位在大学任教多年的老教授;等他转过脸,那双狭长沉静的眼睛落过来,书房里的空气便跟着紧了几分。
厚趣在门内站定,抬手敬礼,“将军。”
林将军微一点头,朝管家摆了摆手。
管家退出书房,将两扇门轻轻合拢。
“左肩还没好利索。”林将军说。
“不妨碍敬礼。”
“周家那姑娘也这么说?”
厚趣放下手:“她说得难听一些。”
林将军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他走回书桌后面,没有坐,只伸出手:“材料呢?”
厚趣从军装内袋取出一枚黑色存储片,又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先回了基地。舰队调查组刚完成第二轮镜像,纸面是摘要,原始数据都在里面。”
林将军戴上眼镜,翻开第一页,房间里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他读得很快,翻到第五页时停了下来:“楚文化教育基金,经三层离岸账户,最后落到新苏联驻云梦泽经济代表处。收款的几家智库,这半年正好在替国会起草《国家统合与紧急授权案》。”
“第九页还有一份用词比对。”厚趣说,“他们把新苏联的‘主体思想’换了几层说法,但核心段落没有动,家国一体、纪律先于权利、联合政府需要唯一意志——连句序都一样。”
林将军翻到第九页,看了片刻:“厚秉衡的名字没出现。”
“他不会签自己的名字,基金会理事长是他的旧秘书,星州这条船务线归三房控股,负责接触议员的人又是他的老部下。”
“够立案,不够定罪。”
“我暂时不需要定罪。”厚趣说,“只要他坐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和长老会面前,解释清楚这三层关系。”
林将军抬起眼:“一个长老开始解释钱从哪里来,他的话便只剩一半分量。”
“这就是目的。”
林将军继续向后翻。纸页间夹着数张军港货运记录,还有太平洋交火当夜的火控日志,他的手指在一串时间戳上停住。
“舰上那一炮,你仍怀疑有人动过系统?”
“机械组找不到故障。发射记录早于舰桥指令零点八秒,随后本舰内部爆炸。巴黎那次有人扮成日本人,这次有人想让军舰替他们开火。手法不同,目的很像。”
“把东亚国和日本重新推回战场。”
“战争一开,国会会接受紧急授权,联合政府内部的亲新苏联派就有理由要求扩大与新苏联的贸易往来。”
林将军合上前半册材料:“所以你突然肯接日本使团,长老会以为你选了亲日路线,东京也以为你只是来修补关系。”
“让他们先这么想。”
“太子妃那条线,能走多远?”
“正式渠道走文化与留学交流。另一份材料只给日本方面看北太平洋船务、假旗行动和新苏联经费,不带厚家内部名单。”
林将军摘下眼镜:“你想借日本人的手清他们在远东的网。”
“日本人不会替我们办事。”厚趣看向窗外的军港,“他们只会守紧自己的门,东京一旦追查假旗行动,新苏联必须回头处理东线。国内这批人失去外部支持,动作自然就会出纰漏了。”
“借刀的故事都写得好听,你可曾想过刀转过来时,速度也很快。”
“所以不要给假证据,也不要交换军事情报,不要让舰队替任何一方站台。”厚趣说,“他们拿到的每一页都经得起公开。至于他们查出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
林将军盯着他看了几秒,“沈维舟从使团晚宴回来以后,一天给我打三次电话。”
“他心急。”
“他在女儿面前把话说漏了半截,回家才知道怕。杨家那位更急,已经把国会和国家安全委员会里能叫动的人数了两遍。”林将军翻过一页,“沈家管资金与船务,杨家动国会,我来重启舰队和军港的反渗透调查。三家都出了东西。你拿什么?”
“厚家的名字,长老会里的票,还有他们最想保住的继承顺序。”
“以保守派继承人的身份?”
“他们只认这个名头。”
林将军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你把守成派召到一起,第一件事便是改祖训。这个保守派,当得挺新鲜。”
“他们要守的是厚家的家门。”厚趣语气平静,“祖训里腐坏的木头,换掉也算修屋。三长老那批人嘴上最讲传统,背后已经把门钥匙递到了克里姆林宫。”
林将军没有接话,继续翻到文件末尾,那里没有资金流向,也没有军港日志。页首只有六个字:《厚训修订议项》。
取消女眷对男性宾客的跪礼;废止连坐与羞辱性惩戒;所有体罚设定上限并接受独立复核;成年女眷离府由事前核准改为安全报备;限制长老会对永贞服与私人通信的直接调用权限……
林将军逐行看完,指节在最后一条旁边敲了两下,“把家里的章程塞进国家安全案卷,你胆子不小。”
“两边用的是同一套权力。”厚趣说,“不受复核的惩罚可以逼人沉默,出门和通信都要批准,便能把消息锁在院墙里面。有人只需控制解释《厚训》的人,再控制执行规矩的系统,就能筛选服从、隔绝异议,新苏联看中的正是这套现成工具。”
“这些话拿去说服长老,比说服我难。”
“所以我要先换掉能解释规矩的人。”
林将军抬头看他:“你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为了路线,还是为了周家那位姑娘?”
厚趣安静了片刻,“我答应过她,会结束这一切。”他说,“这份修订也不只为她。林云、沈清秋、冯素兰老师,还有以后进厚家的每一个人,都在里面。”
林将军握着眼镜的手停住了,“林云没向我求过一句。”
“她不会求。”
“国宾厅那晚,她和旧部站在一起。那些年轻人还叫她林长官,她胸口显示的身份只剩厚家少夫人。”林将军望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声音低了些,“沈维舟当场失了分寸,我笑他沉不住气,回到家才发现,我也没比他强多少。”
书房静了几秒,林将军重新翻开前面的材料:“长老会修改《厚训》要三分之二。”
“明票五张,另有三位没有表态。”
“还差。”
“安全委员会一旦传唤厚秉衡,会有人重新算账。”
“如果他抢先毁掉证据?”
“那就是第六张票。”
林将军看着厚趣,目光里第一次浮出一点真正的赞许,很淡,转眼便收了回去,“军方可以重启火控系统与星州港的联合调查。范围到这里为止。”他用钢笔在文件第五页画了一道短线,“我不会替你伪造证据,也不会让舰队卷进厚家的内斗。”
“足够了。”
“日本那份材料,先交我看。东京若拿它要求军事让步,这条线立即切断。”
“可以。”
“三天后,沈、杨、林三家在这里碰面。你带能代表厚家守成派的人来,别只带一纸承诺。”
厚趣点了点头。
林将军终于坐下。他把那份材料放到绿罩台灯下,钢笔沿《厚训修订议项》的页边停了一会儿,写下两个字。
可谈,林将军盖上钢笔:“去吧。三天后,别迟到。”
厚趣再次敬礼,转身离开书房。
胡桃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林将军没有立即起身,桌上的安全调查与《厚训》修订仍摊在同一束灯光里。窗外,驶离军港的那艘军舰已经转过防波堤,航行灯一点点没入更深的夜色。
第五十二章 翘家计划
最先盯上那道门缝的人是周芷,廖湘怡说自己准备在厚家住到周三。周芷听完托着下巴沉默了半分钟忽然问:“你妈妈是千泽大学教授,对吧?”
“对呀。”
“那她能不能以学校的名义,请冯姨去参加一场学术活动?”
厚若雪正拿吸管戳纸杯盖,听到这里,手一下停了,“可以有。”她抬起头,“古代女性教育、礼乐传统与现代家庭实践。冯太太讲历史,苏老师讲音乐。”
周芷接得飞快:“你来当现实案例。”
“凭什么?那嫂嫂负责做什么?”
“本小姐负责发言。”
廖湘怡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所以,你们想借我妈妈把自己请出去?”
“这叫校外学术邀请。”
“这叫翘家。”周芷纠正,“但活动得办真的,光挂一个沙龙的名字,审核一问就穿帮了。”
厚若略微思考了片刻:“上午开备课会,中午见冯太太的旧同事,下午做校园实地考察。学校、议题、参与人,全是真的。”
“再把晚饭写成城市公共文化观察。”周芷说,“往返走公务航空,路线一次报全,省得她们拿行程不明拖到星期一。”
厚若雪偏过头,第一次露出一点赞许:“这个有用!还有,我没有贴身女仆,申请里写薄曦兼管我,别再调第三个人。”
“一个薄曦管我们两个?”
“她顾左边,我就走右边;她看右边,嫂嫂就负责左边。”,周芷和厚若雪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廖湘怡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明白冯素兰为什么评价说,这两个人第一天见面就一见如故。
“我现在给妈妈发消息?”她问。
“发。”两个人异口同声。
廖湘怡笑得肩膀直抖,到底还是给母亲发了消息,过了两分钟,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厚若雪,你们把千泽大学当什么地方?”
厚若雪已经凑到廖湘怡的手机旁,语气稳得很:“苏老师,议题是真的,冯太太也确实有资格参加,而且她可想要和您见一面了,您就以邀请家庭礼乐实践者的名义做一次小型学术讨论沙龙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苏琬叹了口气:“你们真来了,不能挂个沙龙的名字就跑去逛街。”
“上午开会,中午见同事,下午参观校园,晚上由主办教师安排城市文化考察。”
“什么文化考察?”
“还没想好。”
“你倒坦白。”
“永贞服开着测谎。”
苏琬又沉默了几秒,“把题目发给我。”她说,“我让学院办公室出邀请。既然借了学校的章,这场沙龙就给我好好开。”
“当然。”
厚若雪挂断电话,开始和周芷、冯素兰捏造活动名称、学术目的、参加人员、往返交通、风险评估、女仆配置、医疗预案等信息。连晚上那段尚未决定去哪里的城市公共文化空间观察,都被她列出了三项课程目标。周芷从头看到尾,把返程时间向后挪了二十分钟。
厚若雪看着她改:“你还挺熟练。那最后再加一项。三个人的邀请分别写,不做附带陪同。这样就算你的申请被卡住,冯太太和我也能先走。”
周芷抬眼:“你敢把本小姐丢下?”
“风险隔离。”
“删掉。”
“保留。”
廖湘怡从两人中间探头:“你以前到底用这个办法出去过多少次?”
“成功获批的?”
“还有没成功的?”
“嫂嫂,学术问题要先定义统计口径。”
周芷请薄曦帮忙提交申请,千泽大学的电子邀请在六点四十一分送达厚家。冯素兰的申请最先显示“已批准”,厚若雪紧随其后。周芷那一份在厚家的夫人管理委员会停了几个小时,先后补了三次说明,最后多出一条审核意见:【周芷少夫人外出须经厚趣少爷单独授权。】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授权从星州发了回来,只添了两句话:【准予。安全事务由薄曦全权负责。让她玩得开心。】
少族长授权回传后,夫人管理委员会才完成最终审批。二月八日,星期日,清晨五点五十分,周芷结束武道训练,从软垫上爬起来时,薄曦站在场边看了一眼平板,“申请已经通过。十分钟后出发。”
周芷还在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她盯着薄曦看了两秒,一把抱住旁边的厚若雪,“你真行!”
厚若雪被她撞得退了小半步:“嫂嫂,先松开,我们还没离开厚家。”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小姐最喜欢的小姑子。”
“期限呢?”
“到你下次坑我以前。”
“那可能不太长。”
冯素兰在旁边笑,她一头黑发挽成低髻,薄如烟替她插了一支很简单的白玉簪。廖湘怡裹着藏青大衣站在门边,眼睛困得只剩一条缝,珍珠发箍倒还戴得端端正正。
“你们为什么这么精神?”,她问。
周芷转头看她:“因为你每天都能出门。”
“我五点半就被叫醒了。”
“本小姐每天四点半起。”
“所以我现在更同情你了。”crazyhome2000.com
周芷想了想,接受了这句安慰。廖湘怡却把半张脸悄悄藏进了大衣领口,她昨晚确实睡得很迟,只是原因与认床没有任何关系。昨天参观完厚家夫人一整天的生活以后,她回到冯素兰闺寝旁边的客房,洗完澡躺进被窝,脑海里仍然全是那些贴合身体的乳胶、银白色锁具以及精确到分钟的日程。她最初只是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也穿上一套永贞服,每天在女仆的监督下起床、训练、用餐和休息,稍微偷懒便会被项圈与束腰纠正,身体深处还要一直承受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与子宫球的存在,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等她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热时,一只手已经钻进睡裙,隔着内裤按在了双腿之间。廖湘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内裤褪到腿间,手指沿着湿润的缝隙轻轻揉弄起来。她一边抚摸自己,一边想象乳白色乳胶已经从脚尖包裹到颈间,双手被腕镯限制在身体两侧,透明而坚硬的贞操层严密封住阴蒂,使她明明已经难受得想要夹紧双腿,却连亲手缓解都做不到。想象中的薄氏女仆还会平静地站在床边,提醒她保持姿势,再利用那些锁在体内的装置一点点控制她的快感。
这种求而不得的想象让现实中的触碰变得格外强烈。她咬住枕角,不敢让声音传进相邻的闺寝,手指却越来越快,最后蜷起双腿,在那套并不存在的永贞服与管教日程里偷偷达到了高潮。她用了很久才让呼吸恢复平稳,又红着脸把弄乱的床铺整理好,等她真正睡着时,午夜早已过去。
因此,她现在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冯素兰只当她第一次住在厚家不习惯,薄如烟则认为她只是没有适应清晨出门。谁也没有看出她藏在大衣领口后面的那点不自然,更不会知道她昨晚究竟把自己想象成了什么样子。
正式的离开厚家时,女仆先核对四人的身份与行程,再确认随行配置。薄如烟负责冯素兰;厚若雪没有专属贴身女仆,临时归入薄曦的管理范围。听见这一项时,周芷飞快地和厚若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薄曦,管两个人。这正是她们昨晚藏在申请表最底下的那点小算盘。一个人的目光再厉害,总不能同时钉住两个方向。只要配合得好,今天至少能多喘几口没人纠正姿态的自由空气。
三名厚家女眷都没有丈夫随行,依照外出条款,永贞服不得开启隐形拟态,也不能在外面加穿衣物;所有外部锁具与训文必须保持可见,还要增加对双手和双脚的额外拘束。脚镯之间先垂下一线银光,落到三十五厘米便凝成细链。两只大腿环随之相连,链长只够双腿维持规定步幅。贞操胸罩两侧各伸出一根限制链,扣住臂环;手镯内缘也生出细链,一左一右锁进贞操带腰环。冯素兰与厚若雪身上响起同样的一串轻响,咔、咔、咔,最后一道锁扣闭合,三个人都被收进了适合外出监管的动作范围。永贞服没有开启隐形,乳白色紧身材料从颈侧一路铺到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的靴尖,表面没有衣领、衣摆或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正常衣物的结构。淡粉藤纹贴着胸腰与腿侧延展,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一件不少,银白外壳上密密刻着对应的《厚训》。晨光扫过时,细小训文同时泛起冷光,从“正颈顺首”一直亮到“足慎伴夫”。
周芷低头看了自己一遍,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裙子,没有大衣,没有一条装饰性的围巾。金属贞操带正正锁在胯间,贞操胸罩浮在胸前,约束四肢的细链全垂在外面。所有训文都留给路人慢慢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薄曦说。
“谁后悔了?”周芷立刻抬头。
“您的心率从九十二升到一百一十七。”
“刚练完武。”
“训练结束已有八分钟。”
“本小姐兴奋。”
厚若雪在旁边点头:“我可以作证。”
“您的心率也在上升。”薄曦说。
“我替嫂嫂兴奋。”
薄曦没有拆穿她们,只朝门外抬了抬手:“上车。”
二月的天还没亮透,高跟长靴踏过门槛时,周芷听见三十五厘米脚链第一次在厚家之外轻轻绷直,她走出去了。黑色商务车六点整离开东门,最初十分钟,周芷一直贴着车窗往外看。早班公交从路口经过,早餐铺刚掀开卷帘门,有人裹着羽绒服站在蒸笼前买包子,有人骑着电动车,围巾在身后乱飘。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只有车里的三名女人从脖颈到脚尖包在一层紧贴皮肤的乳白材料里,银锁与细链安安静静地横在身上。车窗贴了单向膜,外面看不进来,周芷知道这一点,肩膀还是绷得很紧,厚若雪坐在她对面,脚尖一晃,脚链立刻碰出细响。
六点三十三分,车驶入东亚国最大的空天港————姑苏区梅友国际机场的公务航空通道。贵宾入口没有旅客排队,仍有安检员、地勤、航务协调员和行李人员在岗,厚家的车停在专用门廊下,两名女地勤已经等着。玻璃门后还有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两个年轻男人正低头核对航班单。
车门打开以前,周芷忽然攥住厚若雪的手,“等一下。”
“怎么了?”
“本小姐鞋链好像卡住了。”
薄曦低头看了一眼:“状态正常。”
“你都没摸。”
“系统没有故障提示。”
“万一系统坏了?”
“永贞服会先自行检修。”
“万一自行检修也坏了?”
“少夫人。”薄曦平静地叫她。
周芷闭上嘴,她知道自己在拖时间,玻璃门里的男人抬了一次头,目光刚好朝车这边落过来。隔着深色车窗,他什么也看不见。周芷还是感觉那一眼已经穿过车门,落在她的项圈、胸甲与胯间银锁上。
冯素兰先下了车,她在薄如烟的搀扶下迈出三十五厘米的第一步,细链轻响,腰背稳稳挺着。厚若雪紧随其后,下车时还回头冲周芷伸出手,“走吧。”
“你说得轻松。”
“我也没穿外衣。”
“你从小就这样。”
“所以我有经验。第一条,别看他们的眼睛。”
“这算什么经验?”
“第二条,假装自己很贵。”
“我们本来就很贵。”周芷说。
厚若雪笑了:“这不就行了。”
周芷把手递给她,十二厘米细跟落上机场门前浅灰色的石面。清晨的风迎面过来,永贞服立即将体表温度调高半度,她没有觉得冷,仍本能地想找一件大衣裹住自己。但是没有,她只能挺着被项圈托直的脖颈,迈开被脚链量好的步子。两名女地勤的职业微笑没有变化。玻璃门里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又很快低回航班单,另一名安检员看见贞操带腰环上发亮的训文,视线停了不到一秒,立刻移开。就那不到一秒,周芷全身的皮肤都痒起来,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从项圈下面一路钻进永贞服,沿着胸口、腰侧、大腿内侧四处乱爬。乳白材料贴得太紧,她连伸手抓一下都做不到。手镯被锁在腰间,臂环又连着贞操胸罩,她只能保持那副端正得过头的走姿,从陌生人的目光里一步步穿过去。
机场大厅的整面玻璃映出她们,三个乳白色身影,两侧各跟一名穿黑白女仆装配色侍女服的薄侍。两名女仆手脚间没有锁链,步子从容利落;三位女眷的银锁全在灯下清清楚楚,细链随着小步行走轻轻摇晃。廖湘怡裹着大衣走在旁边,成了画面里唯一正常的人。
周芷看了自己的倒影一眼,立刻又移开。
“步幅三十八厘米。”薄曦在身后提醒。
“链子只有三十五。”
“所以刚才绷紧了。”
周芷正想回嘴,前方出现一段自动步道,厚若雪一脚踩上去,站得笔直,任由传送带带着自己向前,“看,不走也在前进,步幅永远合格。”
周芷眼睛一亮,也跟了上去。两个人在步道上站了不到十秒,又同时迈起小步。传送带本来就在动,她们再加速,银链顿时响成一串。
“少夫人,厚若雪小姐。”,薄曦在后面叫她们。
两个人一起停住。
“自动步道不属于规则空白。”
厚若雪回头:“我们只是在正常行走。”
“步幅超限四次,速度超过外出仪态上限。”
“那是地面在跑。”周芷说。
“记录对象是您相对建筑物的移动速度。”
周芷看向厚若雪:“你不是很会钻空子吗?”
“规则定义更新过。”厚若雪面不改色,“说明以前有人成功过。”
“谁?”
“我。”
薄曦在平板上添了一笔。
私人飞机七点零八分起飞,机组与乘务全是厚家的女仆。舱门合上以后,外人的目光终于被隔在地面。周芷长长松了口气,刚想把自己摔进沙发,手镯与腰环间的细链先一步绷紧。她只好扶着椅沿,端端正正地坐下,“这叫离开厚家?”她问,“锁比在家还多。”
“地点离开了。”厚若雪说,“规则随身携带。”
“谢谢你提醒。”
廖湘怡坐到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仍是昨天那套学院风的白衬衫与百褶裙,只换了一双更适合走路的低跟短靴。
周芷盯着那件大衣:“借我披五分钟。”
廖湘怡还没回答,薄曦先开口:“不允许,外出批准以默认形态全程保持为条件。”
“披一下也不叫隐藏。”
“会遮住训文。”
周芷低头看着胸甲上那几行细字:“它们今天是贵宾?”
厚若雪接过乘务女仆递来的温水:“嫂嫂,忍一忍,到了云梦泽,大衣也救不了你。”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可以。”厚若雪把声音放轻,“外面的人和机场那几个一样。看一眼,最多再看一眼,然后忙自己的事。你在他们生活里只出现几十秒。过了今天,谁也记不住。”
冯素兰也说:“真有人多看,就当他没见过世面。”
廖湘怡想了想:“我昨天看了一整天。”
周芷转头瞪她。
“所以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廖湘怡补充,“真的,今天早上你们从房间里出来,我第一眼看的是你的脸。”
“第二眼呢?”
廖湘怡停了一下:“链子。”
厚若雪把脸转向舷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想笑就笑。”周芷说。
“我在看云。”
“天还没亮透,哪来的云?”
“所以很好笑。”
周芷伸手要打她,腕链只给出一小段余量。厚若雪早有准备,往椅背里一靠,轻轻松松躲开。薄曦在平板上又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