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贞锁缚芷怨
作者:Wimile
第五十一章 发箍与银锁
二月七日,星期六。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廖湘怡独自走进厚家东门,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短呢大衣,里面是白衬衫与灰蓝格纹百褶裙,厚绒长袜收进低跟系带鞋里。乌黑长发垂过肩头,刘海修得整整齐齐,一枚细窄的珍珠发箍将两侧碎发压在耳后。肩上的米白色帆布包挂着星州大学生物系的双螺旋钥匙扣,身后跟着一只浅咖色小行李箱。
行李箱是冯素兰让她带的,“看累了就住下,客房一直空着。”电话里,冯素兰说得很随意,廖湘怡当时答应得也很随意。
门内等着一个陌生女人,对方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明亮,穿着廖湘怡记忆中,与冯素兰奶奶十分类似的装束。乳白色紧身材料从颈下一直覆到靴尖,淡粉藤纹沿着胸腰向下延伸。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以及其上镌刻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显露在外,十二厘米长靴踩在石板上,她站得比廖湘怡高出大半个头。
“你就是廖湘怡?”
“是的,请问您是……”
“厚若雪,今天有我负责接待你。”她指了指自己贞操胸罩上方的胸口处,上面写着【访客陪同】,“冯太太还在晨间调教,八点以前出不来,她让我先带你进去。”
“冯奶奶还好吗?”
厚若雪眨了眨眼:“原来你们这么熟。”
“我小时候见过冯奶奶很多次。妈妈带我参加千泽大学的活动时,冯奶奶只要在学校,通常都会过来看我。”
“那你今天最好别叫得太甜。”厚若雪接过行李箱,交给门边的女仆,“我怕她一心软,只带你看些好看的。”
“我来之前答应过妈妈。”廖湘怡捏紧帆布包的肩带,“今天一定要把厚家的生活看清楚。”
“行。”厚若雪转身刷开内门,“那我先带你看些最不好看的。”
厚若涵结束陪产后已经回了沈家,这天负责接待访客的是厚若雪。晨仪结束后,她从高等部队列中离开,负责全程跟着廖湘怡。她对这份差事让自己不用参加接下来一整天的课程安排非常满意,尤其满意自己能够跳过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晨间调教。
淑德堂内,四条障碍跑道并排铺开,每条跑道长四百米,途中依次设置着低栏、跳箱、绕行桩、斜坡和折返点。数十位厚家夫人被分成四组,沿着各自的跑道循环前进。乳白色永贞服严密包裹着她们的身体,淡粉藤纹随着奔跑的动作起伏,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与脚镯在灯光下接连掠过。高跟长靴踏过地面,发出一连串急促清脆的声响。她们要跨栏,越过跳箱,在密集的标志桩之间连续变向,还要在抵达终点后立刻折返,整个过程没有休息时间,任何人停步、碰倒障碍或破坏仪态,都会被记录在头顶的电子屏上。
“请问,她们现在进行的是什么训练?”
“障碍跑。”厚若雪说,““性刺激耐力训练里最常见的一项,每个人跑八圈,途中不能停,也不能碰倒东西。”
廖湘怡的目光落在一名刚刚跨过低栏的夫人身上,那名夫人落地时身体突然绷紧,右脚险些踩出跑道。她迅速收回重心,调整了两步才重新跟上队伍。
“她们需要一边承受刺激,一边跑完整条障碍路线。”,厚若雪朝上方的屏幕扬了扬下巴,“程序会随机改变强度,起跳的时候来一下,落地的时候再来一下,刺激突然升高也很正常。”
“这样不会影响她们的动作吗?”
“当然会。”,厚若雪说得理所当然,“训练的就是受到影响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跑。”
屏幕上的程序恰好切入下一轮,第二跑道上的几名夫人同时出现反应。有人刚刚抬腿跨栏,腰腹便突然收紧,细高跟险险地擦着横杆越过去;有人跑到绕行桩前呼吸一乱,原本流畅的步伐随之变得零碎;还有人踩上斜坡时大腿轻颤,只能咬紧牙关,将身体重新送向坡顶,众夫人的脚步声皆乱了几秒,但没有人停下来。前方的队伍仍在移动,后面的人也在不断追近。她们只能控制呼吸,调整步幅,在身体深处持续变化的刺激中跑完剩余路线。
冯素兰位于第二跑道,廖湘怡几乎没费力便认出了她。很多年过去,那双温和的眼睛依旧没有多少变化,乳白色永贞服沿着她成熟丰润的身体严密贴合,项圈托着修长的颈项,贞操胸罩将胸线收束得端庄饱满,银白色贞操带牢牢锁住腰胯。前方是一排高度及膝的低栏,冯素兰没有刻意加速,她维持着稳定的节奏,一步一栏,乳白色高跟长靴接连越过横杆。她每次落地都只发出一声轻响,连双臂摆动的幅度也几乎完全一致,综合评分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八。直到跑过最后一栏,刺激强度忽然升高,冯素兰的呼吸停了一拍,覆着长手套的右手在身侧轻轻攥紧。她只多用了两步便重新稳住节奏,随即踩上跳箱,撑住箱面,侧身越过。
廖湘怡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肩带,右前方的跑道上还有一位年轻夫人,她身量纤细,脸颊漂亮得有些张扬。淡粉藤纹从胸甲边缘收向纤腰,再没入银白色贞操带。她跑得比同组其他人快上一截,跨栏时的动作也格外轻盈,新一轮刺激升高后,她刚好来到跳箱前。她双手撑住箱面,腰腹骤然绷紧,原本准备并拢越过的双腿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她落地时仍然踩准了位置,身体还是被惯性带得向前晃了一步。细高跟在地面划过,她迅速抬手扶住旁边的标志桩,又在桩身倾倒以前将它推回原位。
电子屏上,周芷那一栏的心率从一百一十三跳到一百二十六,综合评分也从九十七降到了九十四。
“请问,右前方那位年轻夫人是谁?”
“周芷,我嫂嫂。”
“原来她就是周芷少夫人……”
厚若雪转过脸:“你听说过她?”
“我听妈妈提起过她。”,廖湘怡听母亲说过周芷,也听过那堂琴艺课上发生的事。
周芷正穿着严密贴身的永贞服,和一群厚家夫人一起跑过障碍,她无法停下,也没有机会掩饰身体反应。突然收紧的腰肢、落地时微颤的膝盖、逐渐急促的呼吸,连同大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心率,全都暴露在观察者眼前。
第三圈结束,周芷绕过折返点,淑德堂正面铺着一整面落地镜。她抬眼确认前方路线时,恰好从镜中看见了观察廊。她先看见厚若雪,随后,她看见了站在厚若雪身旁的陌生女孩,女孩戴着珍珠发箍,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百褶裙,一双平底小皮鞋安安静静地并在一起。她双手抱着帆布包,正睁着一双文静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
周芷的呼吸顿时乱了起来,前方正好是一组绕行桩。她本该从左侧切入,脚步偏偏慢了半拍,肩膀险些擦上第一根立桩。
“周芷少夫人,目光复位。”,薄红的声音从跑道前方传来。
周芷立即收回视线,她侧身绕过第一根标志桩,重新找回节奏,耳尖已经从乳白色头套边缘透出一层红。电子屏上的心率又向上跳了几格。
廖湘怡急忙移开目光,“刚才周芷少夫人看向了这边,是我影响她了吗?”
“一点点。”厚若雪说,“放心,她被人看一眼不会少块肉。”
“我只是担心自己妨碍了她的训练。”
“那你脸红什么?”
“我觉得这里的温度有些高。”
厚若雪抬头看了一眼恒温显示,“二十二度。”
廖湘怡沉默了两秒,将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今天大概穿得太多了。”
“好吧。”,厚若雪答得相当配合,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也不配合。
最后两圈,障碍跑的规定时间缩短了十五秒,跑道上的脚步随之加快。刺激程序也进入最不规律的一段,几名夫人的动作接连变形。有人碰歪了绕行桩,有人落地时双腿发软,还有人站上折返线以后转身过急,险些撞进迎面跑来的队伍。
冯素兰的评分第一次降到了九十六,周芷连续跨过三道低栏,落地后正要调整呼吸,身体内部的刺激忽然升高。她的膝盖轻轻一软,鞋跟在地面上滑出半寸。下一道低栏已经到了面前,周芷来不及重新调整步幅,只能借着前冲的力量起跳。她的腿擦着横杆越过,落地时身体晃得更加明显,双臂也下意识张开。
横杆在她身后轻轻颤动,最终没有掉下来,观察廊里,廖湘怡屏住的呼吸缓缓吐了出来,厚若雪在旁边啧了一声,“这一个多月没有白练。”
结束提示音响起后,跑道上的夫人们依次冲过终点。有人停下后踉跄了半步,有人扶着膝盖努力调整呼吸,也有人低着头,等待尚未退去的身体反应逐渐平复。薄红没有给她们休息时间,永贞服内部的刺激降回日常频率,四支队伍迅速重新列队,随即转向淑德堂另一侧的体操区。
冯素兰经过观察廊时看见了廖湘怡,她不能擅自离队,也不能在调教期间随意交谈,只能微微弯起眼睛,朝廖湘怡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和许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廖湘怡站在玻璃后面,目送她跟着队伍继续向前。
厚若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
廖湘怡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我刚才只是觉得,冯奶奶似乎一点也没有变。”
“那是你还没看见她被扣分的时候。”
厚若雪朝体操区扬了扬下巴,“走吧。更不好看的还在后面呢。”
性刺激耐力训练结束后,夫人们没有休息,三栓降到日常频率,队列转向体操区。接下来的项目变化很快,高低杠、平衡木、吊环静止与柔韧拉伸依次进行,十二厘米长靴全程保留。周芷在平衡木上完成转身时,脚下细跟只有极窄的一点落脚面,她的身体晃了两下,最终还是稳住了。
冯素兰的项目不会因为实际年龄而有任何调整,永贞服和厚家提供的先进药物将她的身体机能和容貌都维持的很好,因此调教的强度和要求都和周芷一模一样,甚至在专业性和熟练度方面,薄红对太太们的要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项目不会轻一些,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和高跟长靴一件也没少。廖湘怡看着她跪下、起身、俯身、抬腿,动作始终平稳。那份平稳没有让画面变得轻松,只让人更清楚她已经这样过了多少年。
最后一段是女德规训,夫人们重新跪回软垫,双膝并拢,背脊挺直,覆着长手套的双手平放在腿上。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显示的是每个人的面部特写、心率曲线与声音稳定度。被点名者的口罩会暂时解除,薄红提出一个生活情境,对方需要在五秒内组织好回答。系统会同时判断用词、语气和表情,回答结束,口罩重新闭合。
廖湘怡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这种训练每天使用的题目都不一样吗?”
“题库每天都会更新。”厚若雪说,“还会参考她们最近发生过什么,专门挑最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训练系统为什么要故意让她们不舒服?”
“她们舒服的时候,谁都能表现得贤良淑德。被人当面戳一下还能笑得出来,训练才算有用。”
廖湘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薄红低头划过名单,“周芷少夫人。”,周芷脸上的口罩无声退去,露出抿得很平的嘴唇,“情境如下:家宴期间,夫主当众称赞一位女客琴艺出众,随后问你,学琴这么久为何依然毫无长进。请作答。”
周芷抬起眼睛,大屏幕上的倒计时从五开始减少。
五。
四。
三。
“我会先承认自己的琴艺仍有不足,再向那位客人请教。家宴结束以后,我会自行加练。”
薄红看了一眼屏幕,“语言合格,声音合格,表情不合格。”
周芷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请问我的表情有什么问题?”
“你听见毫无长进时,看了一眼右侧的门。”
“我只是——”
“周芷少夫人,禁止辩解。重新作答。”
周芷安静了两秒,“是。”
题目再次出现,这一次,她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连“毫无长进”四个字落下来时,她的眼神也没有偏移。
“语言合格,声音合格,表情合格。”,口罩重新覆住她的下半张脸。
厚若雪凑近玻璃,小声说道:“嫂嫂刚才大概在想,应该先把女客请出去,还是先把钢琴扔出去。”
廖湘怡仔细看了看周芷,“周芷现在的表情明明很平静。”
“她越平静,心里通常越热闹。”
“她结束训练以后会生气吗?”
“她现在会练拳。”厚若雪认真地想了想,“薄曦不许她摔门,所以家里的门最近过得还不错。”
廖湘怡差点笑出声,急忙抿住嘴唇。
薄红再次划过名单,“冯素兰太太。”,冯素兰的口罩缓缓解除。
“情境如下:你在家宴上遇到昔日同事。对方当着众人的面询问,你离开大学、接受厚训以后是否感到后悔,请作答。”
廖湘怡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这个问题听起来太过直接,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冒犯。冯素兰的神情没有发生明显变化,“我会告诉她,离开学校以后,我仍然没有放下自己的研究。至于家庭生活,其中有许多不适合在宴席上逐项解释。等到方便的时候,我愿意单独与她聊一聊。”
薄红问:“对方继续追问,当众要求你给出明确回答,你如何处理?”
“我会告诉她,个人生活无法用后悔或不后悔简单概括。今天还有其他客人在场,我希望大家谈些更轻松的话题。”
“语言合格,声音合格,表情合格。”,冯素兰的口罩重新合拢。
廖湘怡望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冯奶奶刚才好像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她已经回答得很明白了。”
“她表达了什么意思?”
厚若雪把声音压得更低,“关你什么事。”
廖湘怡怔了一下,厚若雪指了指冯素兰:“冯太太能把这四个字说得像学术会议闭幕词,还能让提问的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这才叫本事。”
廖湘怡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接下来的题目更加五花八门。有人被问到,丈夫忘记了结婚纪念日,回家后还反问她为什么没有提醒,她该如何回答。有人面对的情境是客人将她误认成女仆,并且连续三次把空茶杯递到她面前。还有一名年轻夫人抽到的题目是,家族长辈当着她的面夸奖另一位儿媳聪明能干,随后叹息自家晚辈没有这样的福气。
那名年轻夫人的笑容坚持到第三秒,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沉了一点,“表情不合格,重新作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微笑,“表情依然不合格。”
第三次作答时,她的笑容已经僵得有些可怜,廖湘怡看得于心不忍,“这种训练真的能够让人保持平静吗?”
“心里平不平静不好说。”厚若雪回答,“至少以后遇到这种人,她们不会把茶泼到对方脸上。”
“以前有人这样做过吗?”
“题库里出现得这么具体,肯定有原因。”
廖湘怡看了她一眼,厚若雪立即站直身体,一脸无辜地望向训练大厅,仿佛自己对那杯茶的来历毫不知情。八点整,结束提示音响起,屏幕上的情境题随之消失。夫人们依照口令起身列队,晨间调教正式结束。
夫人组按课程分队,沿回廊前往淑艺园。厚若雪带着廖湘怡走在队列外侧。她们刚转过月洞门,主宅方向迎面走来三名厚家成年男子。领头的老者六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手里夹着一块薄平板。那是厚家三长老,厚秉衡。
乳白色队列同时停步,众夫人屈膝跪下,厚若雪也在廖湘怡身边矮了下去,臀部压住小腿,双手交叠,下巴低垂。动作快得没有半点犹豫。廖湘怡独自站在一片道乳白色身影之间,一时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领头的男人看见她胸前的访客牌,停下来问:“苏琬老师的女儿?”
“是,您好。”
“来参观?”
“是,今天来看看。”
“好好看看。”他又看向厚若雪,“若雪,照顾好客人。”
厚若雪低声应了句“是”,仍旧跪在原处。男人又问廖湘怡,苏琬近来健康与否。她答完以后,脚边三个人依然没有动,也没有谁开口提醒,又过了几秒,三长老厚秉衡才随口道:“都起来吧。”
众夫人这才起身,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从停下到获准,前后一两分钟的时间,廖湘怡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周芷站稳后没有看她,只跟着队列继续向前,泛红的耳尖还没有恢复。
廖湘怡等那三个人走远,才贴近厚若雪:“刚才那位……”
“三长老,厚秉衡。”厚若雪替她把没问完的话接了过去,“他记性好得吓人,二十年前淑女十艺课授课老师的名字他大概都能记住。”,廖湘怡回头看了一眼。灰色背影已经转过回廊,看不见了。
棋艺课开始前有五分钟准备时间,冯素兰总算能走到廖湘怡面前。她先看了看那张已经长开的脸,又抬手碰了碰她的发箍,“小湘怡。”
只叫了一声,廖湘怡鼻子便有点酸,“冯奶奶。”
“长这么高了。”冯素兰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先上课,十一点再陪你说话。”
她转向周芷:“这是苏琬的女儿,廖湘怡。”
周芷与廖湘怡第一次正面对上视线,“你好。”周芷说。
“周芷姐姐好。”
铃声响了,五分钟结束,周芷连一句“别叫姐姐”都来不及说,便被薄曦领回棋桌。周六第一节是五十五分钟棋艺。第二个五分钟准备时间过去,接着上五十五分钟画艺。十点整又休息五分钟,最后一节礼仪持续到十一点。
三节课里,廖湘怡始终坐在观察席,厚若雪始终陪在旁边,棋艺课上,周芷因两次往观察席分神,被老师用棋尺点了桌沿。画艺课需要在手镯与臂环的限制下悬腕运笔,冯素兰画了一枝冬梅,周芷画到第三朵时落错一笔,干脆添成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礼仪课复习奉茶、引路与女宾接待,面对女性客人只行常礼,不需下跪。周芷端着茶盘从廖湘怡面前经过,目光严格落在规定位置,耳尖仍然很红。
直到十一点的铃声响起,口塞解除,第一段自由活动开始,周芷才从礼仪课的队列里直奔观察席,“你盯够了吗?”
廖湘怡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我尽量没盯。”
“棋艺课第二手、画艺课第三朵梅花、奉茶绕到你面前那一次。”周芷竖起三根手指,“每次本小姐一抬眼,你就在研究墙。”
“嫂嫂记得真清楚。”厚若雪跟在后面,“棋局输掉半目,大概也有原因了。”
“我赢了。”
“老师开局就让了你九目。”
“让来的也算。”
廖湘怡没绷住,笑出了声,周芷转头看她,她赶紧抿住嘴,眼睛还弯着。
“你笑吧。”周芷耳朵发红,气势倒很足,“今天反正什么都让你看完了,笑一声也不多。”
“我真没有笑你。”
“那就是笑她。”周芷立刻指向厚若雪。
“嫂嫂的恢复能力值得肯定。”厚若雪点头,“刚才还要跟我算账,现在已经会转移矛盾了。”
冯素兰走过来,一手挽住廖湘怡,一手把还在斗嘴的两个人往茶亭方向推:“边走边吵。半小时很贵,站在这里浪费不合算。”
四个人在临水茶亭坐下————杨岚岚和丈夫已经离开厚家将近一周;林晚棠则被沈家邀请,和沈清秋厚若涵一起去了林家;林云和顾婷婷再次申请到了和丈夫出游的机会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年关将近,厚家夫人们全都蠢蠢欲动起来,导致今天的亭子里相当冷清————冯素兰先问了几句苏琬近来的情况,又问廖湘怡这学期的课程。廖湘怡一一答了,提到实验课上接连养死两批细胞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第三批活下来了吗?”冯素兰问。
“第三批已经活下来了。”
“那就好。做学问哪有一遍就成的。”冯素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你妈妈第一次进档案馆做史料考证,把两名同名的地方官认成了同一个人。她抄了三天材料,回去排完时间线才发现,那位大人去世十二年后又调任了一次。”
廖湘怡抬起脸,“她说自己念书时从来没有犯过这种错误。”
“她还说自己从不挑食。”
“这个我知道是假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厚若雪替她们续上茶。周芷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几分,“苏老师还有这种黑历史?下次琴艺课我可得——”
“周芷姐姐如果说出去,我妈妈一定会让你把《潇湘水云》从头弹到尾。”
周芷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算了。我尊重历史。”
厚若雪瞥了她一眼,“你主要是尊重自己的手指。”
话题从苏琬转到学校食堂,又绕到廖湘怡行李箱里带了几本书。聊了几分钟,廖湘怡总算没那么拘谨了。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冯素兰搭在桌边的手臂上。乳白色材料从腋下一直包到指尖,光滑得看不见缝,淡粉藤纹从臂弯下方穿过,绕到手背,没入银白手镯。她看了一会儿,问:“冯奶奶,你们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
周芷正在喝茶,闻言抬起眼:“很好,终于开始了。”
“那我晚一点再问?”
“别理她。”厚若雪把茶点推到廖湘怡面前,“这件叫永贞服,厚家找淑女之家给我们定制的。”
“果然是淑女之家。”
这回轮到三个人看她,廖湘怡解释:“我知道那家公司。淑女服、仕女服、贞操服……商场顶层有一家体验店,进门还要预约。我们寝室有人攒了半年钱,买过一双长手套。”
“好用吗?”厚若雪问。
“她戴着写了一晚上实验报告,第二天手腕一点都不酸,非常喜欢。”
“肯定是赝品!”周芷评价。
廖湘怡笑了笑:“淑女之家在很多国家都有门店吧?我只知道它是做高科技穿戴设备的奢侈品牌,产品贵得离谱。贞操服听说过,永贞服还是第一次。”
“零售目录里没有。”厚若雪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小臂,“厚家专用,第四代,外观看着像乳胶,材料其实叫纳米拟态陶晶。”
“陶晶?”
“太空电梯缆索要用的材料。”周芷说,“厚家没把电梯送上天,先拿来包媳妇了。”
“还有女儿。”厚若雪提醒。
“行,包全家女人。”
廖湘怡盯着周芷的小臂:“可以摸吗?”
周芷把手臂伸过去:“你看了四个小时,现在知道问了。”
指腹触上去,先是一点凉,紧接着便有柔韧的回弹。看着光滑,摸起来仍有很细的阻力,像乳胶与丝绸之间的某种材质。廖湘怡试着捏住一点,乳胶材质牢牢贴着皮肤,连一丝褶皱也提不起来。
“它和皮肤粘在一起了?”
“贴合。”冯素兰说,“皮脂、汗液、脱落角质都由内衬的微孔网络收走,再送到外层处理,皮肤一直保持干净,水和污物也进不去,正常情况下,不需要脱下来洗。”
“正常情况?”
“医疗更换算例外。”
“剪得开吗?”
“你可以试试。”周芷说,“刀、火、强酸都行。”
厚若雪把她的手臂拉回来:“别教客人拆家。它受到破坏会在毫秒内重构,抗拉强度也比碳纳米管高。真遇到火灾、坍塌或者枪击,先坏的通常是周围东西。”
“用枪也打不穿吗?可以防弹?”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语气淡下来:“嗯,它确实能挡住子弹。”,冯素兰把茶碟往她手边挪了挪,动作很小,周芷看见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气氛也跟着松开。
“颜色也能变吗?”廖湘怡问。
“颜色、硬度、温度、厚度、透光率,连表面触感都可以。”厚若雪说,“校服、礼服、运动服,都是同一件衣服拟态出来的。你早上看到的是厚家默认形态。”
“口罩也没有真的消失。”周芷用指尖点点唇边,“允许说话时,它会薄到贴进口腔,口塞一起收回,时间到了再长回来,第一次看很神奇,第十次就只想骂人了。”
“骂出来,口塞回来得更快。”
“这条补充很多余。”
廖湘怡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变?”
“LadyOS。”冯素兰说,“衣服里的管理系统。主体内衬有四百多万个微型电极节点,心率、血氧、体温、脑电、肌肉张力,全都能读。它也能往回写信号,热、冷、麻、痒、疼,很多感觉不需要真正伤到身体,也能让人感觉得很清楚。”
廖湘怡手指顿在杯沿,周芷看着她:“现在知道早上大家为什么都那么规规矩矩了?”
“知道一点了。”
“只有一点?”
“我还没穿过。”
这句话说得太老实,周芷一时接不上,厚若雪低头喝茶,眼睛已经笑弯了。廖湘怡的视线沿着冯素兰的手镯、臂环与项圈走了一圈,最后落向三人腰间,“那这些银色的呢?”
“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脚镯。”冯素兰依次说完,“材料也是纳米拟态陶晶,做过强化,平时保持金属外观。”
廖湘怡点了点头,眼睛仍停在胯下:“腰下面那一块……看着最像金属。”
周芷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银白腰环贴着髋骨上缘收成一圈,宽度大约有两指,正面从小腹下方展开,覆过胯间最柔软的隆起。前甲顺着身体弧线微微鼓起,到了双腿之间又迅速收窄,化作一道紧贴会阴的银带,没入身后的腰环。没有铰链,没有钥匙孔,也找不到拼接缝。边缘像长进乳白色紧身衣里,淡粉藤纹在银甲下方断开,越过腿根后重新从大腿内侧露出来。蹬着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的双腿并得很紧。这个姿势让前甲与乳白色乳胶之间的层次格外清楚:里面的紧身衣柔韧贴体,把腰腹和腿根的曲线一寸不漏地勾出来;外面的银甲冷硬光滑,恰好压在最私密的位置。周芷只动了一下膝盖,窄窄的胯底银带便跟着绷紧,前甲表面掠过一道冷光。刻在腰环上的细小训文也随着反光亮了一瞬,像这件东西正无声确认,它仍旧锁得严丝合缝。廖湘怡看得太认真。周芷低着头,本来只想确认她在看哪里,过了两秒,连脖子都红了。
“冯老师。”她抬手捂住半张脸,“您来讲。”
冯素兰忍着笑:“这叫贞操带。”
廖湘怡连忙去看茶杯:“我猜到了。”
“她猜到了。”厚若雪重复。
“那你还看这么久?”周芷从指缝里瞪她。
“做得太精密了……”
周芷放下手:“你这句话更奇怪。”
冯素兰替廖湘怡解围:“想听短的,还是长的?”
“长的。”
周芷转头看她:“你会后悔的。冯姨以前教历史,她说长的,真能从中世纪讲到今天。”
“中世纪还真得提一句。”冯素兰端起茶,“大众印象里的贞操带,多半来自欧洲中世纪传说。现存馆藏中,许多实物做于十九世纪以后,早期长期佩戴的可靠证据很少,有些用于讽刺,有些和当时的禁欲、反自慰观念有关。后来它进入情趣用品和自愿贞洁管理领域,才真正发展出能够长期穿戴的现代结构。”
“看吧。”周芷小声说,“冯阿姨的历史小课程开始了。”
冯素兰拿茶碟轻轻碰了她一下:“淑女之家把智能材料、生理监测和权限系统整合进去以后,贞操带才从一件单纯挡住身体的锁具,变成完整的管理终端。厚家又在它的基础上增加了身份标识、日程控制和家族权限。现在这件,主要做四件事。”,她点了点自己的腰环,“封闭性交接口;管理清洁与排泄;固定胯部形态,约束坐姿和步幅;连接体内组件。丈夫、贴身薄侍和医疗系统各有权限。穿戴者能看到状态,但打不开,也改不了设置。”
廖湘怡问:“一直这么紧,会硌吗?”
“会。”周芷答得毫不犹豫,“第一周感觉自己胯上夹了块铁。坐下硌,蹲下硌,上楼梯也硌。现在习惯多了,不过如果走路快一点、腿并太紧,还是会提醒你它在那里。”
“重不重?”
“重量由永贞服分散,腰不会真挂着一大块铁。”厚若雪说,“存在感不会跟着消失。”
廖湘怡盯着那片银甲,迟疑了好一会儿:“它只锁在外面吗?”
茶亭里安静了半秒。
周芷把脸转向湖面:“来了。”
“什么来了?”
“你真正想问的。”
“我才刚想到。”
“行,刚想到。”周芷语气敷衍,耳尖又红了。
冯素兰倒很自然:“里面还有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子宫里另有一枚子宫球。”
廖湘怡握着茶杯,“都属于永贞服?”
“嗯。”
“什么时候取出来?”
“医疗需要。”冯素兰说,“除此以外,一直留在身体里。清洁、排泄或者夫妻生活需要开放通道时,它们会拟态。材质可以变成极薄的中空膜,也可以暂时改变位置和形状。整个组件还在,没有真正解除。”
“一直……”廖湘怡重复了一遍,“那会有异物感吗?”
“刚戴上的时候很明显。”周芷说,“阴道里有一根,后面有一根,尿道里还有一根细的。你走一步,它们就跟着动一下,晚上翻身都能把自己硌醒。”
“现在呢?”
“现在也有。”周芷拿起茶杯,“不过身体学会了别每秒都大惊小怪。跑、跳、深蹲的时候照样清楚得很。”
厚若雪补了一句:“嫂嫂对‘习惯’的定义是,能够一边抱怨一边完成日程。”
“你闭嘴。”
廖湘怡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她的膝盖在百褶裙下并得更紧:“阴道塞会一直动吗?”
“日常低频。”周芷说,“震动、伸缩、温度、表面纹理都会变,它还会读肌肉收缩和分泌量,你越想忍,它越知道你在忍。”
“会不舒服?”
“会,也会舒服。”周芷顿了一下,脸越来越红,“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想让你难受的时候,你躲不开;它想让你舒服的时候,又不肯让你舒服到底。”
廖湘怡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摩挲杯柄,“尿道锁……”她问得更轻,“就是管上厕所?”
“每天清晨一次。”冯素兰说,“排尿和排便都集中在晨间清洁。其余时间,通道保持封闭。”
廖湘怡抬起脸:“一天一次?”
“一天一次。”
“其他时候想上呢?”
周芷摊了摊手:“忍着呗。”
“不能申请?”
“紧急医疗状态由系统处理。”冯素兰说,“普通尿意不算紧急,厚家的饮水量、盐分、膳食纤维和进食时间都算过,身体又经过长期训练,一天一次刚好够了。”
“谁说刚好?”周芷立刻插进来,“白天勉强。晚上最烦。晚间清洁以后还要喝规定量的水,躺下时膀胱已经有感觉了,偏偏手脚和项圈全锁在床上,只能带着尿意睡。”
“睡得着吗?”
“累到一定程度,什么都睡得着。”
厚若雪很认真地点头:“这点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什么?你又没跟我睡。”
“厚家统一日程。”
“哦,差点忘了你也归这套破系统管。”
廖湘怡听见“也”字,目光在厚若雪腰间停了一瞬。厚若雪大大方方地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看清楚。
“后庭塞也和排泄有关?”廖湘怡问。
“清洁、封闭、扩张、刺激。”冯素兰答道,“日常维持固定尺寸。坐下时会压得更深,弯腰和蹲下也很明显。排泄时,通过灌肠器灌肠后再排出。”
“会疼吗?”
“日常状态不该疼。”冯素兰说,“刚刚穿上的时候会感觉很胀,会有总想去厕所的错觉,直到一个月后逐渐习惯,训练和处罚另算。”
周芷在旁边哼了一声:“冯姨说得很温柔。翻译一下,系统只负责不弄伤你,舒不舒服不在考核表里。”
廖湘怡的脸已经红透了。她还是问了下去:“它们会不会……刺激身体?”
周芷把杯子放下:“终于问出来了。”
“我问的是生理反应。”
“本小姐回答的也是生理反应。”
厚若雪托着下巴:“再争下去,半小时要没了。”
冯素兰忍着笑:“会。永贞服要监测性反应,也会主动制造性反应。三栓能震动、旋转、伸缩、加热、放电。训练时几件装置可以分别启动,也可以配合。感觉太强时,LadyOS还会在临界点停下,再从头开始。”
“连这个也管?”
“管得最细的就是这个。”周芷说。
“那子宫球呢?”
“位置在子宫里。”冯素兰说,“它是整套永贞服的主控核心。表面有三千六百根神经纤维,与子宫壁、盆腔神经丛和迷走神经相连。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它往往比本人先知道。”
“神经信号也能读?”
“能读,也能回写。它会记录子宫收缩、疼痛、兴奋、紧张和潜意识反应。运动时会随身体移动,训练时还可以滚动、膨胀、改变温度,或者伸出拟态纤维做定点刺激。”
廖湘怡下意识按住小腹:“那她会管激素分泌吗?”
冯素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比我预想的多。”
“生物系会学内分泌。”
“那就好讲了。它能读取激素水平,也能合成微量激素、调节内分泌轴。肾上腺素、雌性激素、雄性激素、催乳素,都在管理范围内。需要提高训练兴奋度时,肾上腺素会上调;生理周期、受孕窗口和乳腺状态,也能由它干预。”
“催乳素……”廖湘怡顿住,“没有怀孕,也能……”
“能。”冯素兰答得很平常。
周芷抬手盖住额头:“冯老师,您别每个问题都答得这么痛快好吗?”
“她迟早会查。”
“让她回去查啊……”
“我想听你们说。”廖湘怡小声道。
周芷拿她没办法,只能转头去看湖。
“还有供能。”冯素兰继续,“子宫球收集运动时的机械能,也收集肌肉收缩和神经活动产生的生物电。心跳、走路、跑步、紧张、疼痛、性唤起,都能转化成电力,供永贞服运行。”
廖湘怡愣了好几秒,“等一下。”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你们给它充电,它再用这些电管理你们?”
“答对了。”周芷转回来,“本小姐下午跑步,给它充电;它晚上拿本小姐发的电,把本小姐锁在床上。很环保,连反抗都可以回收利用。”
厚若雪接道:“闭环能源管理。”
“闭嘴环还差不多。”
廖湘怡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收住。那套衣服贴在身体上,读取穿戴者最细小的反应,从她的步伐、心跳和神经里取走能量,再把能量送回项圈、口塞、贞操带与体内的装置。人养着锁,锁也一刻不停地养成它想要的人。她明明该觉得发冷,心口反倒跳得更快,为了掩饰,她把目光抬高了一点:“贞操胸罩里面也有东西?”
周芷看向她:“你今天真准备一件不漏。”
“最后一个。”
“这句话可信度很低。”
冯素兰说:“里面有乳环,胸罩负责承托、限制呼吸幅度和保护胸部,乳环负责读取敏感度,也能收紧、震动、调温和放电。”
廖湘怡“哦”了一声。她端起茶,喝到一半,又把杯子放下。
“那贞操带里面……有阴蒂环吗?”
茶亭安静了,周芷慢慢眯起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淑女之家官网的贞操服页面有配件图。”廖湘怡把脸藏到杯沿后面,“我看过一次。”
厚若雪问:“一次就记住了?”
“我记性比较好。”
“生物系。”周芷点点头,“合理。刚才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演得也挺像啊?”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一套。”
“阴蒂环倒记得一清二楚。”
廖湘怡不说话了,露在珍珠发箍下面的耳朵红得厉害。
冯素兰到底还是替她答了:“有。平时藏在贞操带下面,外面看不见。作用和乳环接近,敏感度调节、震动、温度和定向电流都能做。LadyOS需要阻止高潮时,它也是最快的控制点之一。”
周芷把脸转向冯素兰:“您真是什么都讲。”
“她问得认真。”
“她看得也认真。”
离十一点半还剩半分钟时,冯素兰向家宴厅的女仆递了一项临时申请,“今天的女宾席,我来服侍。”
女仆抬眼确认了一遍:“冯素兰太太,您的原定位置在东侧观摩区。”
“我知道。”
“理由?”
冯素兰看向廖湘怡:“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难得来一次,总要让我给她盛碗汤。”
廖湘怡刚想说不用,女仆已经在平板上签了批准。十一点半的钟声越过湖面,口罩从三人颊侧合拢,刚才还挤在一张茶桌边说笑的女人立刻回到各自的位置。厚趣的主位空着,他昨天接到部队的电话,当即回营处理事务。周芷跪进东侧观摩区,厚若雪也随高等部女儿跪在另一排。按她的身份,席间真有服侍对象也该是哥哥;厚趣不在,她便只能陪着嫂嫂看别人用餐。
冯素兰站在女宾席右后方,俯身替廖湘怡展开餐巾,薄如烟今早替她重新理过头发,一头乌黑长发挽成低髻,鬓边只留两缕柔软的碎发。灯下看去,她至多二十八九岁,眉眼温和,肤色透亮,和廖湘怡坐在一起更像年长几岁的姐姐。
乳白色永贞服紧贴着她丰润匀称的身体,她抬臂时,淡粉藤纹沿着腋下与胸侧舒展开来,贞操胸罩托起饱满的胸线;转身取汤,银白束腰把腰肢收得纤细,贞操带则在髋间稳稳压住乳胶衣料。十二厘米高跟长靴让她每一次俯身都不得不绷直小腿,臀线随之抬高,圆润而端整地停在衣摆本该遮住的位置。
使团之夜站在昔日同事面前时,她慌得连眼神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回到厚家,羞慌便沉进了那份从容里。她试茶温、斟汤、换碟,动作大方得近乎享受。茶水停在杯沿下三毫米,鱼肉剔净细刺,姜丝在落进廖湘怡碗里以前便被她挑走。几十年没有侍奉午晚餐,那双手仍记得每一个细节。
廖湘怡望着碗里雪白的鱼肉,鼻尖忽然有点酸,“您还记得我不吃姜啊。”
冯素兰不能随意开口,只弯起眼睛,用筷尖轻点了一下她的碗:快吃。
廖湘怡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视线又被身边的人牵了过去。冯素兰正弯腰替她添菜,乳白长手套托住瓷碟,银白臂环与手镯间垂着一小段细链;项圈把颈项托得修长,贞操胸罩、贞操带、束腰与乳胶紧身衣共同收出柔软又严谨的轮廓。她的神态那么自然,仿佛站在心爱的人身后添酒布菜,本来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帧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廖湘怡脑海。乳白色换到了她自己身上,项圈贴住颈侧,贞操胸罩锁在胸前,贞操带覆过胯间;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依次亮起银光。珍珠发箍还戴在刘海上,下面的长发已经被梳成适合已婚女子的样子。她先跪在长桌旁,看丈夫一口口吃完,而自己的胃里空着;画面一晃,她又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站到丈夫身后,收着三十五厘米的步子,端茶,添酒,俯下腰,把包裹在乳白紧身衣里的臀部恭恭敬敬地抬在灯下。
那个人回过头,目光沿着她的项圈落到胸甲,再落到贞操带,廖湘怡手里的筷子碰上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她猛地回神,脸从耳后一直热到颈侧。冯素兰以为她烫着了,俯身来看,那张显得过分年轻的脸靠近以后,廖湘怡更慌,只能埋头扒饭。
东侧的周芷把这一幕看得清楚。她不能出声,眼睛里已经写满了“你刚才想到什么了”。厚若雪跪在斜后方,顺着嫂嫂的目光望过来,也慢慢挑起眉。廖湘怡把脸藏进汤碗后面,再没敢抬头。
散席后,三位女人还要等到十二点四十分,才在公寓食堂吃上自己的午饭。廖湘怡已经用过正餐,面前只放了一杯果汁,坐在冯素兰身边陪她。冯素兰吃得很慢,每一筷都稳稳当当。周芷的动作同样挑不出错,筷子不碰碗,咀嚼也不出声,饭菜消失的速度偏偏快得惊人。
厚若雪看了一会儿:“嫂嫂,你这是把狼吞虎咽也练出礼仪感了?”
“本小姐胃口好。”
“嗯,气势也好,鱼看见你,大概会主动把刺排队吐出来。”
廖湘怡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冯素兰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厚若雪碗里:“你也快吃。再逗她,最后三分钟别来抢我的汤。”
“冯太太偏心。”
“我今天刚给湘怡挑完鱼刺,偏得还不够明显?”
厚若雪被堵得没话说。周芷低头偷笑,吃饭的速度又快了一截。一点整,午休铃响,302室今天只有周芷一个人住。杨岚岚随丈夫出门已有将近一周,靠窗那张床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连一只茶杯也没留下。廖湘怡和厚若雪站在门外,周芷进屋后不能交谈,坐到床边,将项圈、两只手镯与两只脚镯依次接上床沿滑出的银链。
咔、咔……五处固定在十秒内完成,她侧身躺好,双膝微屈,手腕收在腰线上方。银链只给规定睡姿留下必要余量,口罩也随之封严。合眼以前,她又瞥了廖湘怡一下。那一眼明明是在警告,耳尖的红色先把气势拆掉了一半。廖湘怡仍站在那里。项圈后的短链、腕侧与脚踝的银扣,连同贞操胸罩、贞操带和贴身的乳白材料,把床上的人锁进固定姿势。早上周芷还能拿话刺她,此刻一句也说不了,只能在陌生女孩的注视下等午休程序走完,厚若雪轻轻合上门。
“她能提前解开吗?”
“不能。到点以后,固定扣自己开。”
“那万一着火了怎么办呢?”
“薄曦和医疗系统能强制解除。”
“晚上也这样吗?”
“五处固定,夜间口塞还会换大一号。”厚若雪侧过脸,“你问得真细。”
廖湘怡碰了碰发箍:“参观总得问清楚嘛。”
“嗯。”
“你笑什么?”
“我天生眼睛弯。”
二十分钟后,三栓送出唤醒脉冲。周芷解开固定,匆匆出了302室,薄曦已经在走廊尽头等她。她连第二段自由活动也没参加,径直去了武道训练室。
廖湘怡望着她们走远:“她不歇会儿?”
“刚才那二十分钟就是歇。”厚若雪说,“嫂嫂练武一个多月,午休后每天加练半小时。”
“难怪她总像在赶下一班车。”
“这里没有误车。”厚若雪拉开冯素兰闺寝的门,“只有扣分。”
冯素兰已经在起居室等她们。廖湘怡刚坐下,她便招了招手:“头低一点。”
“发箍又歪了?”
“右边高了一点。”
“您今天给我正第三次了。”
“小时候给你扎辫子,你五分钟就能蹭散,现在有进步,撑了一上午。”
廖湘怡乖乖低头,冯素兰摘下珍珠发箍,理顺刘海,又沿着原来的位置戴回去,最后用掌心抚了抚她的发顶。
厚若雪坐在对面看着:“冯太太,您这样很像在给孙女梳头。”
“本来就是孙女。”
廖湘怡笑起来,顺势靠到冯素兰肩边。冰凉的项圈硌在她太阳穴附近,她停了一下,还是没有躲开。
“妈妈说,您是等她毕业以后才辞职的。”
“她还跟你说这个?”
“只说了一半,每次问到后面,她就让我自己来问。”
冯素兰叹了口气:“很像她,麻烦都留给老师。”
“所以,为什么?”
“刚进厚家那几年,我总觉得挤一挤就行。平日按家里的日程过,星期日赶回学校,论文在车上改,课件半夜做。”她停了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镯边缘,“你妈妈读博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她的论文做了一半,我不能把学生丢在那里,等她戴上博士帽,我第二天就把辞职信交了。”
“她一直觉得您是为了她才多留那几年。”
“她没感觉错。”冯素兰笑了笑,“也不用感动得太早,那几年她改论文把我气得够呛。”
“妈妈说您在她摘要上画了七个问号。”
“十七个。她少报了十个。”
厚若雪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苏老师也会少报扣分项。”
“那不叫扣分项。”廖湘怡护得很快,“那叫学术分歧。”
冯素兰笑着揉了揉她的刘海:“你们母女一个样。”
笑过以后,廖湘怡才小声问:“您后悔过吗?”
“当然有。”冯素兰答得很快,“也有觉得幸好回来的时候,两种念头经常在同一时间出现,不打架。”
廖湘怡安静片刻:“要是我以后还想读研呢?”
“那就别只问他支不支持。”
“他已经说支持了。”
“喜欢你的时候,谁不会说?”冯素兰捏了捏她的手指,“你问具体点,每天几点能出门,实验拖晚了怎么办,他不在家时谁给权限,课程撞上家里的安排又听谁的。把一天拆开,一项项问。”
厚若雪接道:“通信、回娘家、处罚权限、生育时间,也别漏。”
廖湘怡偏过头:“你背得这么通顺?”
“听过太多人哭着说‘我当时没问’。”
这句话把廖湘怡问安静了,冯素兰拍拍她的手背:“不用今天把一辈子想完。你的箱子已经送进客房,先住下来。”
“我能住到下周一吗?”
“住到下下周一也行。”crazyhome2000.com
“冯奶奶。”
“好,不吓你。”冯素兰笑道,“明天是星期日,没有淑女十艺,也不排家务。你睡醒再慢慢看。周一若还想留下,就看看工作日是什么样。”
廖湘怡望向里侧那扇客房门,轻轻点头。一点五十分,铃声从走廊里传进来。周芷结束武道加练,恰好在门外与她们会合。她额角还有汗,开口第一句便是:“下午谁跟我一组?”
答案是四个人,家宴厅午后要清洗餐具、擦拭银器、养护长桌,再把地面与雕花护栏收拾干净。廖湘怡起初在旁边看,冯素兰刚把第一摞餐盘放进水槽,她便向女仆要了一副清洁手套,“我帮冯奶奶。”
厚若雪立刻挡在手套和她之间:“等等。你是客人。”
“我知道。”
“客人碰清洁剂,万一手过敏,接待报告很难写。”
“我戴手套。”
“盘子滑。”
“我在家洗过。”
“这里的盘子贵。”
周芷抬头看她:“你是不是不想干活?”
厚若雪面不改色:“我的任务是接待客人,把湘怡照顾好,本身就很忙。”
周芷抱着软刷:“翻译一下。她原本准备偷懒。”
“嫂嫂,没人问你。”
“本小姐负责协助沟通。”
冯素兰已经替廖湘怡把手套口压紧:“既然想做,就跟我洗第一槽,水别开太大。”
厚若雪看了看戴好手套的客人,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她最后挣扎了一次:“我站在旁边,也可以随时回答问题。”
廖湘怡把一块擦银布递给她:“你擦着回答。”
“我忽然觉得你今天已经了解得很全面了。”
“我还有问题。”
“比如?”
“接待人员为什么还不接这只杯子?”
周芷当场笑出声,厚若雪闭了闭眼,接过银杯:“苏老师的女儿果然也有当老师的天分。”
四个人很快分好工。廖湘怡冲洗,冯素兰检查杯沿和盘底,厚若雪擦干银器,周芷先处理护栏,做完一段便过来搬走沥水架上的餐具。要水、递布、换抛光剂,都少不了几句交代。说着说着,话题便从哪一只杯底还有水,滑到了中午那顿饭。
厚若雪把一只银盘翻过来:“嫂嫂,这只是你用过的吧?”
“你还能看出来?”
“盘沿一点油都没有,像被追债的舔过。”
“胡说。本小姐用餐礼仪满分。”
廖湘怡认真地点了点头,“周芷姐姐用餐时确实很优雅,只是速度也很快,看起来像有人在后面催债。”
周芷刚刚扬起的下巴僵在半空。冯素兰忍着笑,把一只汤匙递给厚若雪,“湘怡才来一天,就被你们带得会挤兑人了。若雪,你这个接待要负一半责任。”
“冯太太,明明是她在挤兑嫂嫂,您怎么又怪到我头上?”
“我中午已经承认过了。”
“承认什么?”
“我偏心她。”
厚若雪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根本无从反驳,只好低头继续擦银杯。她把三只银杯排成一列,准备一次推到周芷面前。
杯底才滑出去半寸,便被周芷伸手拦住,“要逐件检查,刚才负责验收的女仆说过。”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脸垮得太明显。我想忘都难。”
“我当时只是在思考怎么提高效率。”
“你思考效率的时候,看起来像刚被扣了两分。”
“那叫认真。”
“那你认真得还挺委屈。”
廖湘怡笑得肩膀直抖,冯素兰也把脸转向水槽,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厚若雪索性放下擦银布,拿起旁边一只半人高的银色餐罩往身前一挡:“行,我今天的接待到此结束。剩下时间,我就藏在这里。”
周芷用软刷敲了敲餐罩:“这东西下面放烤乳猪,尺寸倒合适。”
“嫂嫂,你确定要接这句话?”
“有什么不敢——”
厚若雪把餐罩往周芷头上一扣:“那我宣布,今日主菜,清炖周芷。”
廖湘怡脑中立刻浮出周芷端端正正躺在大银盘里的样子。周芷笑骂着去掀餐罩,厚若雪抱住不放。冯素兰劝了句“别闹”,自己先笑弯了腰。四个人的笑声一下越过餐具间,传进了回廊。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薄严站在那里,手里的记录板已经亮了。笑声像被一刀切断,厚若雪把餐罩从头上摘下来,银面还映着她没来得及收好的笑脸。
“家务期间喧笑,打闹,偏离任务。”薄严逐一看过三位厚家女眷,“周芷少夫人、冯素兰太太、厚若雪小姐,各扣两分。”
周芷、冯素兰与厚若雪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廖湘怡面前跪了下去,“是。”
“领罚。”薄严说。
三人俯下身,双膝并拢,臀部压着小腿,双手平伸在地面,项圈迫使颈项保持规定角度,额头只能低低悬在薄严鞋尖前方。三道被乳白紧身衣包裹的身体叠出相同的屈服曲线,贞操带在抬起的臀胯间反射着冷光,“谢谢薄严女仆惩罚。”
说完,她们仍维持着土下座姿势,没有一个人擅自抬头。
薄严低头看了几秒:“起。”
三人才扶着膝盖起身。
“家务结束以前,禁言。”
话音落下,三人的口罩同时合拢。周芷最后瞪了厚若雪一眼;厚若雪隔着银色餐罩回给她一个无辜的眼神;冯素兰则把餐罩收回架上,重新拿起了汤匙。
餐具间只剩水声,廖湘怡站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薄严没有罚她,甚至没有要求她低头。她明明还能自由呼吸、自由说话,心跳仍快得像刚才跪下的人是她。她看着薄严转身离开,脑中不受控制地换了一幅画面:自己也穿着那身乳白色永贞服,贞操带锁在胯间,跪到薄严脚下。扣分、领罚、俯身,把额头低到鞋尖前,再红着脸说出“谢谢惩罚”。对方不说起,她便只能保持臀部抬起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裙下忽然泛起一阵热意,廖湘怡夹紧双腿,清楚地感觉到内裤已经湿了一点。这个发现比刚才的场面更让她慌。她急忙低头冲洗餐盘,水流开得太大,溅了自己一身。周芷不能说话,只能从旁边递来一块干布。她看了看廖湘怡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她并得过分紧的膝盖,眼神停顿了一瞬,廖湘怡不敢确认她有没有看懂。
下午四点,禁言随家务结束一并解除,冯素兰去了器械区,厚若雪陪廖湘怡坐上体育馆观察席。周芷刚踏进跑道,薄曦便把训练记录推到她面前,“今天延续本周强度:长跑六公里,跳绳两千次,蛙跳四百次,仰卧起坐两百个。您上个月的项目各为三公里、一千次、二百次和一百个,本周训练量提高一倍,适配武道课的新强度。”
“知道,还有脚底那堆东西。”
“足底落点纠正颗粒今天进入第四级粒径,三点八毫米。每只长靴五十枚。”
周芷抬起左脚,用靴尖点了点地:“一周前还是小米,现在已经长成绿豆,你们养得挺好。”
“尺寸按计划逐级增加。”
“再养两天,是不是要变黄豆?”
“下周仍维持三点八毫米。”
“你还认真回答。”
“您提出了问题。”
周芷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观察席:“你看,她平时就这么跟我说话。”
廖湘怡小声问厚若雪:“我现在该点头吗?”
“别。点头也会被嫂嫂记账。”
“厚若雪,我听得见。”
“颗粒属于步态与足底耐受训练,今日训练结束后会恢复为平滑内层。”
“终于有一句像人话。”
“晚一分钟,最后一组俯卧撑会占用自由活动。”
“收回前言。”
周芷踩上跑道,乳白色长靴从脚尖覆到大腿根。五十枚纠正颗粒分散在每只靴子的前掌、足弓与脚跟,随着压力从平滑内层缓缓凸起,长到绿豆大小便固定下来。它们不会滚动,也压不扁;脚掌往哪里落,哪里便有几粒顶住最吃力的位置。
第一公里还算轻松,跑到第二公里,脚掌渐渐发热,酸麻沿足弓往上爬。第三公里以后,前掌像踩着一片细小的硬结。永贞服会吸走汗液,留给她的触感一分不少。十二厘米细跟又把重心推向前方,每一次落地,都把那几十处凸起按得更深。
周芷从观察席前跑过,正好撞上廖湘怡的目光,第四圈,她在看,第七圈,她还在看,“薄曦!”周芷边跑边喊,“观众席能不能挪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不能。”
“她到底在看训练,还是看本小姐踩绿豆?”
厚若雪替廖湘怡回答:“都有吧。”
“厚若雪!”
薄曦看了眼计时:“保存体力。长跑以后还有两千次跳绳。”
廖湘怡视线终于从长靴移到周芷脸上,周芷看见以后,反而更不自在。六公里结束,她没有坐下的时间。跳绳被递到手中,计数器从零亮起。绳子每次掠过地面,周芷都要用被细跟推高的前掌起跳。颗粒随落地一遍遍压入足底,前几百次是酸,过了一千次,酸痛里又混进绵密的痒。她若偷偷换落点,颗粒便往偏差处集中,下一跳会硌得更准。
“一千二百。”薄曦报数。
“我脚底已经没知觉了。”
“您刚才避开了足弓中央的两枚颗粒,知觉正常。”
“本小姐夸张一下也不行?”
“训练记录需要准确。”
“你跟厚趣是不是背着我开了个‘如何气死周芷’研讨班?”
“一千二百零一,请继续。”
跳绳之后轮到蛙跳。周芷蹲下时,足弓里的颗粒贴得更密。每次向前跃起,重量从脚跟压向前掌,像有一排硬珠沿脚底来回碾过。做到第二百次,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薄曦提醒:“还有二百。”
“这也该算耐羞训练吧?”周芷喘着气问。
“耐羞训练在晨间完成。当前项目为体能训练。”
“那她为什么坐在那里看?”
“廖小姐持有访客证。”
“你们干脆卖票。”
“访客证无需购票。”
厚若雪先笑了,廖湘怡也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周芷闭了闭眼:“行。本小姐今天连脸皮一起练。”
最后一百次蛙跳做完,她的腿已经软得站不直。仰卧起坐改在软垫上完成,脚尖由薄曦踩着。每次起身,绷紧的双腿都会把靴内颗粒压向趾根。做到第七十三个,腰肢已经开始发颤。
“七十四。”薄曦说。
“你一次多报两个,谁看得出来?”
“我。”
“七十五、七十六一起算。”
“当前仍为七十四。请不要停。”
周芷咬着牙撑下去,第二百个结束,她直接趴在垫上不动了。薄曦等了三秒,把人扶起来。两只长靴内的一百枚颗粒同时软化、回缩,最后融回平整光滑的内层。紧接着,冷却感从脚趾向足弓铺开。
周芷动了动已经酸麻的脚趾,长出一口气:“这才叫售后服务。”
薄曦把水杯递到她唇边:“我负责确保您不会躺在这里错过自由活动。”
“刚夸你一句。”
“谢谢。”
周芷喝了半杯水,决定把剩下半句骂人的话也一起咽下去。
五点,第三段自由活动开始,她在体育馆外的长椅坐下,脚底已经没有颗粒,余下的酸胀仍让她不愿站起来。廖湘怡拿着另一杯水走近,递到她手里,“还疼吗?”
“那么仔细地看了一小时,你觉得呢?”
廖湘怡抿着嘴笑,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臂。掌心隔着乳白长手套碰上银白臂环,周芷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冯素兰从器械区出来,听说廖湘怡决定准备住到下周三,脸上的笑意一下深了。
厚若雪则看向冯素兰的女仆薄如烟:“那我的任务呢?”
“今天下午九点结束,明天星期日,由冯素兰太太陪同。”
“周一呢?”周芷抢在薄如烟前面开口,“周一我接。”
廖湘怡愣了愣:“你?”
“你看了本小姐一天,周一该换本小姐看你。”周芷把杯子塞回她手里,“申请现在交,免得若雪反悔又来抢。”
厚若雪摆摆手:“放心,逃了一天的日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笑意散下去以后,廖湘怡低头捏着纸杯,问得很轻:“你们会劝我嫁进来吗?”
冯素兰摇头:“这种事,怎么劝?”
廖湘怡转向周芷,周芷把还在发抖的手臂搭上椅背:“本小姐刚跑完六公里,又被脚底那群绿豆折腾了一小时,你看我像厚家的迎新广告吗?”
“不像。”廖湘怡忍着笑,“那你会劝我别来吗?”
“也不劝。”周芷望着她,难得没有绕弯,“你喜欢一个人,和你讨厌他家里某些规矩,完全能同时发生。我天天都这样,照样吵架,也照样爱他。”
廖湘怡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问什么?”
“别问‘以后会不会一直对我好’。”厚若雪说,“这种话闭着眼睛都能答。应该问你还能不能读研,几点能出门,通信谁管,回娘家多久一次。他不在时,项圈和贞操带的权限给谁。罚错了找谁,生孩子的时间谁定。”
“全在第一次谈清楚?”
“问不完就分几次。”冯素兰握住她的手,“你怕他不高兴,他以后就会一直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廖湘怡把帆布包里的作息表抽出来,纸张正反两面已经写满,她挤出一块空白,又添了几行,“我给他发消息了。”她说,“让他晚上来。”
周芷看她:“今天晚上就问?”
“嗯。趁我还敢。”
“你胆子可比看起来大。”
廖湘怡没否认,她低头收好那张纸,珍珠发箍下的耳朵仍红着。五点半的铃声打断了谈话,周芷还想问男友叫什么,口罩已经抢先封住她的嘴。晚餐席上,冯素兰将午间的服侍申请续了一个时段。她仍站在廖湘怡身后,替她斟汤、布菜、挑去姜丝。厚趣没有回来,周芷和厚若雪都跪在观摩区。廖湘怡再看冯素兰俯身时,脑海里那身属于自己的乳白色永贞服又闪了一下,她赶忙专心吃饭,结果连最喜欢的虾也没尝出味道。
六点四十分,她又坐在冯素兰身边,看三个人用完二十分钟的晚饭。此后的夕间课程、晚间自习、晚仪总结与清洁一轮接着一轮。到晚上十点零五分,廖湘怡已经能从铃声判断下一段日程。冯素兰身为太太,住的是一套独立两居。风格与周芷的302室很像:浅灰墙面、淡木色地板、线条简单的桌柜,装饰少得近乎学生宿舍。不过面积倒是宽裕许多。进门先是起居室,左侧通浴室,里面并排两扇门,一间主卧,一间客房。主卧床沿藏着五处固定链槽,客房里则是普通的单人床、书桌和衣柜。廖湘怡的行李箱已经摊开在行李架上,白色睡衣露出一角,厚若雪也跟了进来。
“你的接待任务不是结束了吗?”冯素兰问。
“访客还有外来联系人。”厚若雪在沙发角落坐好,一本正经,“我得确认今晚的接待闭环。”
廖湘怡看穿了:“你不想这么早回自己闺寝。”
“两件事不冲突。”crazyhome2000.com
冯素兰笑着给她也放了一只茶杯,没有赶人。十点十二分门铃响了,廖湘怡起身去开门。男友站在走廊外,深色大衣还带着二月夜里的凉气。他看见她,先松了口气:“你消息里只说有事,我还以为——”
后半句停住了,起居室里,冯素兰与厚若雪已经离开座位,在这个年轻男人面前同时屈膝。两道乳白色身影安静跪下。冯素兰的低髻垂在项圈后方,厚若雪的长发顺着肩侧落下;贞操胸罩与束腰把上身收得挺直,银白贞操带锁在并拢的腰胯间。太太与女儿的跪礼没有分别,双手交叠,眼帘低垂,等着来客开口。
年轻人愣了足足三秒,才像终于想起什么:“你们……都起快来吧。”
冯素兰和厚若雪获得准许,依次站起,廖湘怡站在男友身边,忽然觉得“以后”有了形状。真嫁进厚家,再见这个人时,站着的只会剩下他。她也会穿上乳白色永贞服,戴着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在他说话以前跪下。三栓与子宫球留在体内,贞操带封住腰胯,他若忘了准许,她便只能一直等。一阵凉意沿着后背爬上来。午后在薄严脚前幻想过的那点热意也跟着醒了,细细地伏在小腹深处。
“湘怡?”男友低头看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屋里热。”
厚若雪看了一眼恒温屏:“二十四度。”
廖湘怡回头瞪她。
厚若雪端起茶杯:“这句早上有人用过,可信度一般。”
男友听得一头雾水。冯素兰忍着笑,朝空着的单人沙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廖湘怡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写满两面的作息表,在男友对面坐下。她原本给自己排过问题顺序,真正看到人,又在第一行上停了好久。
“你把我叫来,就是让我看这个?”男友问。
“让你回答。”
“那你问。”
廖湘怡捏住纸角:“先说好,不许只答‘我会对你好’。”
“……这么严重?”
“很严重。”
厚若雪抱着靠枕,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廖湘怡看她:“你也要听?”
“接待闭环。”
“你刚才就是找借口吧。”
“现在才发现?”
冯素兰笑着拍了厚若雪一下:“少捣乱。”
起居室的气氛松了一点,廖湘怡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又想起白天那些银锁、铃声、跪姿与倒计时。她没有打算跟男友离开,今晚她会睡在里间的客房,明天是星期日,周一还要由周芷带她再看一遍工作日。
她把纸放到膝上,抬起头,“第一条。”廖湘怡问,“如果你不在家,谁来管我?”,珍珠发箍仍端端正正地压着她的刘海。只有廖湘怡知道,那些银锁留在心里的声音,到现在还没有停……………………
……………………
………………
…………星州。林宅建在城北半山,黑色轿车沿着盘山道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山下的军港正好越过树梢显出来。码头灯沿海岸排成几条笔直的白线,吊机的红色警示灯明明灭灭,更远处停着几艘只剩轮廓的军舰。
厚趣下车时已近十一点,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管家候在门厅。他穿着剪裁妥帖的深色三件套,胸袋里露出一角灰白手帕,见面只问了一句“厚中校?”,确认身份以后便接过他的大衣,引着他穿过两段长廊。
“林将军在书房等您。”
厚趣点头:“有劳。”
书房位于宅邸临海的一侧,两扇胡桃木门推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整面深色书墙。书架高近屋顶,铜制滑轨书梯贴着横杆,成排精装书之间夹着海图、舰艇年鉴与几册边角磨白的线装古籍。壁炉上方悬着一尾近两米长的旗鱼标本,吻部像一柄指向房间中央的长矛;另一侧的玻璃陈列柜里放着巨大的鲨鱼颌骨、鲸骨切片和几件旧式六分仪。
最显眼的仍是书墙对面的落地窗,窗外,层层叠叠的冬青与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矮篱一路铺下山坡。花园尽头再无围墙,视野径直越过星州城区,落向夜色里的军港。
林将军背对房门站在窗前,这位东亚国海军上将已经六十多岁,身形高而瘦,穿一件墨蓝色羊绒背心,里面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乱。头发灰了大半,向后梳得整齐,露出清癯的额头与很深的眉骨。右手握着一副银边眼镜,左手背在腰后。单看侧影,很像一位在大学任教多年的老教授;等他转过脸,那双狭长沉静的眼睛落过来,书房里的空气便跟着紧了几分。
厚趣在门内站定,抬手敬礼,“将军。”
林将军微一点头,朝管家摆了摆手。
管家退出书房,将两扇门轻轻合拢。
“左肩还没好利索。”林将军说。
“不妨碍敬礼。”
“周家那姑娘也这么说?”
厚趣放下手:“她说得难听一些。”
林将军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他走回书桌后面,没有坐,只伸出手:“材料呢?”
厚趣从军装内袋取出一枚黑色存储片,又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先回了基地。舰队调查组刚完成第二轮镜像,纸面是摘要,原始数据都在里面。”
林将军戴上眼镜,翻开第一页,房间里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他读得很快,翻到第五页时停了下来:“楚文化教育基金,经三层离岸账户,最后落到新苏联驻云梦泽经济代表处。收款的几家智库,这半年正好在替国会起草《国家统合与紧急授权案》。”
“第九页还有一份用词比对。”厚趣说,“他们把新苏联的‘主体思想’换了几层说法,但核心段落没有动,家国一体、纪律先于权利、联合政府需要唯一意志——连句序都一样。”
林将军翻到第九页,看了片刻:“厚秉衡的名字没出现。”
“他不会签自己的名字,基金会理事长是他的旧秘书,星州这条船务线归三房控股,负责接触议员的人又是他的老部下。”
“够立案,不够定罪。”
“我暂时不需要定罪。”厚趣说,“只要他坐在国家安全委员会和长老会面前,解释清楚这三层关系。”
林将军抬起眼:“一个长老开始解释钱从哪里来,他的话便只剩一半分量。”
“这就是目的。”
林将军继续向后翻。纸页间夹着数张军港货运记录,还有太平洋交火当夜的火控日志,他的手指在一串时间戳上停住。
“舰上那一炮,你仍怀疑有人动过系统?”
“机械组找不到故障。发射记录早于舰桥指令零点八秒,随后本舰内部爆炸。巴黎那次有人扮成日本人,这次有人想让军舰替他们开火。手法不同,目的很像。”
“把东亚国和日本重新推回战场。”
“战争一开,国会会接受紧急授权,联合政府内部的亲新苏联派就有理由要求扩大与新苏联的贸易往来。”
林将军合上前半册材料:“所以你突然肯接日本使团,长老会以为你选了亲日路线,东京也以为你只是来修补关系。”
“让他们先这么想。”
“太子妃那条线,能走多远?”
“正式渠道走文化与留学交流。另一份材料只给日本方面看北太平洋船务、假旗行动和新苏联经费,不带厚家内部名单。”
林将军摘下眼镜:“你想借日本人的手清他们在远东的网。”
“日本人不会替我们办事。”厚趣看向窗外的军港,“他们只会守紧自己的门,东京一旦追查假旗行动,新苏联必须回头处理东线。国内这批人失去外部支持,动作自然就会出纰漏了。”
“借刀的故事都写得好听,你可曾想过刀转过来时,速度也很快。”
“所以不要给假证据,也不要交换军事情报,不要让舰队替任何一方站台。”厚趣说,“他们拿到的每一页都经得起公开。至于他们查出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
林将军盯着他看了几秒,“沈维舟从使团晚宴回来以后,一天给我打三次电话。”
“他心急。”
“他在女儿面前把话说漏了半截,回家才知道怕。杨家那位更急,已经把国会和国家安全委员会里能叫动的人数了两遍。”林将军翻过一页,“沈家管资金与船务,杨家动国会,我来重启舰队和军港的反渗透调查。三家都出了东西。你拿什么?”
“厚家的名字,长老会里的票,还有他们最想保住的继承顺序。”
“以保守派继承人的身份?”
“他们只认这个名头。”
林将军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你把守成派召到一起,第一件事便是改祖训。这个保守派,当得挺新鲜。”
“他们要守的是厚家的家门。”厚趣语气平静,“祖训里腐坏的木头,换掉也算修屋。三长老那批人嘴上最讲传统,背后已经把门钥匙递到了克里姆林宫。”
林将军没有接话,继续翻到文件末尾,那里没有资金流向,也没有军港日志。页首只有六个字:《厚训修订议项》。
取消女眷对男性宾客的跪礼;废止连坐与羞辱性惩戒;所有体罚设定上限并接受独立复核;成年女眷离府由事前核准改为安全报备;限制长老会对永贞服与私人通信的直接调用权限……
林将军逐行看完,指节在最后一条旁边敲了两下,“把家里的章程塞进国家安全案卷,你胆子不小。”
“两边用的是同一套权力。”厚趣说,“不受复核的惩罚可以逼人沉默,出门和通信都要批准,便能把消息锁在院墙里面。有人只需控制解释《厚训》的人,再控制执行规矩的系统,就能筛选服从、隔绝异议,新苏联看中的正是这套现成工具。”
“这些话拿去说服长老,比说服我难。”
“所以我要先换掉能解释规矩的人。”
林将军抬头看他:“你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为了路线,还是为了周家那位姑娘?”
厚趣安静了片刻,“我答应过她,会结束这一切。”他说,“这份修订也不只为她。林云、沈清秋、冯素兰老师,还有以后进厚家的每一个人,都在里面。”
林将军握着眼镜的手停住了,“林云没向我求过一句。”
“她不会求。”
“国宾厅那晚,她和旧部站在一起。那些年轻人还叫她林长官,她胸口显示的身份只剩厚家少夫人。”林将军望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声音低了些,“沈维舟当场失了分寸,我笑他沉不住气,回到家才发现,我也没比他强多少。”
书房静了几秒,林将军重新翻开前面的材料:“长老会修改《厚训》要三分之二。”
“明票五张,另有三位没有表态。”
“还差。”
“安全委员会一旦传唤厚秉衡,会有人重新算账。”
“如果他抢先毁掉证据?”
“那就是第六张票。”
林将军看着厚趣,目光里第一次浮出一点真正的赞许,很淡,转眼便收了回去,“军方可以重启火控系统与星州港的联合调查。范围到这里为止。”他用钢笔在文件第五页画了一道短线,“我不会替你伪造证据,也不会让舰队卷进厚家的内斗。”
“足够了。”
“日本那份材料,先交我看。东京若拿它要求军事让步,这条线立即切断。”
“可以。”
“三天后,沈、杨、林三家在这里碰面。你带能代表厚家守成派的人来,别只带一纸承诺。”
厚趣点了点头。
林将军终于坐下。他把那份材料放到绿罩台灯下,钢笔沿《厚训修订议项》的页边停了一会儿,写下两个字。
可谈,林将军盖上钢笔:“去吧。三天后,别迟到。”
厚趣再次敬礼,转身离开书房。
胡桃木门在他身后合拢。林将军没有立即起身,桌上的安全调查与《厚训》修订仍摊在同一束灯光里。窗外,驶离军港的那艘军舰已经转过防波堤,航行灯一点点没入更深的夜色。
第五十二章 翘家计划
最先盯上那道门缝的人是周芷,廖湘怡说自己准备在厚家住到周三。周芷听完托着下巴沉默了半分钟忽然问:“你妈妈是千泽大学教授,对吧?”
“对呀。”
“那她能不能以学校的名义,请冯姨去参加一场学术活动?”
厚若雪正拿吸管戳纸杯盖,听到这里,手一下停了,“可以有。”她抬起头,“古代女性教育、礼乐传统与现代家庭实践。冯太太讲历史,苏老师讲音乐。”
周芷接得飞快:“你来当现实案例。”
“凭什么?那嫂嫂负责做什么?”
“本小姐负责发言。”
廖湘怡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所以,你们想借我妈妈把自己请出去?”
“这叫校外学术邀请。”
“这叫翘家。”周芷纠正,“但活动得办真的,光挂一个沙龙的名字,审核一问就穿帮了。”
厚若略微思考了片刻:“上午开备课会,中午见冯太太的旧同事,下午做校园实地考察。学校、议题、参与人,全是真的。”
“再把晚饭写成城市公共文化观察。”周芷说,“往返走公务航空,路线一次报全,省得她们拿行程不明拖到星期一。”
厚若雪偏过头,第一次露出一点赞许:“这个有用!还有,我没有贴身女仆,申请里写薄曦兼管我,别再调第三个人。”
“一个薄曦管我们两个?”
“她顾左边,我就走右边;她看右边,嫂嫂就负责左边。”,周芷和厚若雪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廖湘怡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明白冯素兰为什么评价说,这两个人第一天见面就一见如故。
“我现在给妈妈发消息?”她问。
“发。”两个人异口同声。
廖湘怡笑得肩膀直抖,到底还是给母亲发了消息,过了两分钟,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厚若雪,你们把千泽大学当什么地方?”
厚若雪已经凑到廖湘怡的手机旁,语气稳得很:“苏老师,议题是真的,冯太太也确实有资格参加,而且她可想要和您见一面了,您就以邀请家庭礼乐实践者的名义做一次小型学术讨论沙龙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苏琬叹了口气:“你们真来了,不能挂个沙龙的名字就跑去逛街。”
“上午开会,中午见同事,下午参观校园,晚上由主办教师安排城市文化考察。”
“什么文化考察?”
“还没想好。”
“你倒坦白。”
“永贞服开着测谎。”
苏琬又沉默了几秒,“把题目发给我。”她说,“我让学院办公室出邀请。既然借了学校的章,这场沙龙就给我好好开。”
“当然。”
厚若雪挂断电话,开始和周芷、冯素兰捏造活动名称、学术目的、参加人员、往返交通、风险评估、女仆配置、医疗预案等信息。连晚上那段尚未决定去哪里的城市公共文化空间观察,都被她列出了三项课程目标。周芷从头看到尾,把返程时间向后挪了二十分钟。
厚若雪看着她改:“你还挺熟练。那最后再加一项。三个人的邀请分别写,不做附带陪同。这样就算你的申请被卡住,冯太太和我也能先走。”
周芷抬眼:“你敢把本小姐丢下?”
“风险隔离。”
“删掉。”
“保留。”
廖湘怡从两人中间探头:“你以前到底用这个办法出去过多少次?”
“成功获批的?”
“还有没成功的?”
“嫂嫂,学术问题要先定义统计口径。”
周芷请薄曦帮忙提交申请,千泽大学的电子邀请在六点四十一分送达厚家。冯素兰的申请最先显示“已批准”,厚若雪紧随其后。周芷那一份在厚家的夫人管理委员会停了几个小时,先后补了三次说明,最后多出一条审核意见:【周芷少夫人外出须经厚趣少爷单独授权。】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授权从星州发了回来,只添了两句话:【准予。安全事务由薄曦全权负责。让她玩得开心。】
少族长授权回传后,夫人管理委员会才完成最终审批。二月八日,星期日,清晨五点五十分,周芷结束武道训练,从软垫上爬起来时,薄曦站在场边看了一眼平板,“申请已经通过。十分钟后出发。”
周芷还在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她盯着薄曦看了两秒,一把抱住旁边的厚若雪,“你真行!”
厚若雪被她撞得退了小半步:“嫂嫂,先松开,我们还没离开厚家。”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小姐最喜欢的小姑子。”
“期限呢?”
“到你下次坑我以前。”
“那可能不太长。”
冯素兰在旁边笑,她一头黑发挽成低髻,薄如烟替她插了一支很简单的白玉簪。廖湘怡裹着藏青大衣站在门边,眼睛困得只剩一条缝,珍珠发箍倒还戴得端端正正。
“你们为什么这么精神?”,她问。
周芷转头看她:“因为你每天都能出门。”
“我五点半就被叫醒了。”
“本小姐每天四点半起。”
“所以我现在更同情你了。”crazyhome2000.com
周芷想了想,接受了这句安慰。廖湘怡却把半张脸悄悄藏进了大衣领口,她昨晚确实睡得很迟,只是原因与认床没有任何关系。昨天参观完厚家夫人一整天的生活以后,她回到冯素兰闺寝旁边的客房,洗完澡躺进被窝,脑海里仍然全是那些贴合身体的乳胶、银白色锁具以及精确到分钟的日程。她最初只是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也穿上一套永贞服,每天在女仆的监督下起床、训练、用餐和休息,稍微偷懒便会被项圈与束腰纠正,身体深处还要一直承受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与子宫球的存在,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等她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热时,一只手已经钻进睡裙,隔着内裤按在了双腿之间。廖湘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内裤褪到腿间,手指沿着湿润的缝隙轻轻揉弄起来。她一边抚摸自己,一边想象乳白色乳胶已经从脚尖包裹到颈间,双手被腕镯限制在身体两侧,透明而坚硬的贞操层严密封住阴蒂,使她明明已经难受得想要夹紧双腿,却连亲手缓解都做不到。想象中的薄氏女仆还会平静地站在床边,提醒她保持姿势,再利用那些锁在体内的装置一点点控制她的快感。
这种求而不得的想象让现实中的触碰变得格外强烈。她咬住枕角,不敢让声音传进相邻的闺寝,手指却越来越快,最后蜷起双腿,在那套并不存在的永贞服与管教日程里偷偷达到了高潮。她用了很久才让呼吸恢复平稳,又红着脸把弄乱的床铺整理好,等她真正睡着时,午夜早已过去。
因此,她现在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冯素兰只当她第一次住在厚家不习惯,薄如烟则认为她只是没有适应清晨出门。谁也没有看出她藏在大衣领口后面的那点不自然,更不会知道她昨晚究竟把自己想象成了什么样子。
正式的离开厚家时,女仆先核对四人的身份与行程,再确认随行配置。薄如烟负责冯素兰;厚若雪没有专属贴身女仆,临时归入薄曦的管理范围。听见这一项时,周芷飞快地和厚若雪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薄曦,管两个人。这正是她们昨晚藏在申请表最底下的那点小算盘。一个人的目光再厉害,总不能同时钉住两个方向。只要配合得好,今天至少能多喘几口没人纠正姿态的自由空气。
三名厚家女眷都没有丈夫随行,依照外出条款,永贞服不得开启隐形拟态,也不能在外面加穿衣物;所有外部锁具与训文必须保持可见,还要增加对双手和双脚的额外拘束。脚镯之间先垂下一线银光,落到三十五厘米便凝成细链。两只大腿环随之相连,链长只够双腿维持规定步幅。贞操胸罩两侧各伸出一根限制链,扣住臂环;手镯内缘也生出细链,一左一右锁进贞操带腰环。冯素兰与厚若雪身上响起同样的一串轻响,咔、咔、咔,最后一道锁扣闭合,三个人都被收进了适合外出监管的动作范围。永贞服没有开启隐形,乳白色紧身材料从颈侧一路铺到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的靴尖,表面没有衣领、衣摆或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正常衣物的结构。淡粉藤纹贴着胸腰与腿侧延展,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一件不少,银白外壳上密密刻着对应的《厚训》。晨光扫过时,细小训文同时泛起冷光,从“正颈顺首”一直亮到“足慎伴夫”。
周芷低头看了自己一遍,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裙子,没有大衣,没有一条装饰性的围巾。金属贞操带正正锁在胯间,贞操胸罩浮在胸前,约束四肢的细链全垂在外面。所有训文都留给路人慢慢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薄曦说。
“谁后悔了?”周芷立刻抬头。
“您的心率从九十二升到一百一十七。”
“刚练完武。”
“训练结束已有八分钟。”
“本小姐兴奋。”
厚若雪在旁边点头:“我可以作证。”
“您的心率也在上升。”薄曦说。
“我替嫂嫂兴奋。”
薄曦没有拆穿她们,只朝门外抬了抬手:“上车。”
二月的天还没亮透,高跟长靴踏过门槛时,周芷听见三十五厘米脚链第一次在厚家之外轻轻绷直,她走出去了。黑色商务车六点整离开东门,最初十分钟,周芷一直贴着车窗往外看。早班公交从路口经过,早餐铺刚掀开卷帘门,有人裹着羽绒服站在蒸笼前买包子,有人骑着电动车,围巾在身后乱飘。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只有车里的三名女人从脖颈到脚尖包在一层紧贴皮肤的乳白材料里,银锁与细链安安静静地横在身上。车窗贴了单向膜,外面看不进来,周芷知道这一点,肩膀还是绷得很紧,厚若雪坐在她对面,脚尖一晃,脚链立刻碰出细响。
六点三十三分,车驶入东亚国最大的空天港————姑苏区梅友国际机场的公务航空通道。贵宾入口没有旅客排队,仍有安检员、地勤、航务协调员和行李人员在岗,厚家的车停在专用门廊下,两名女地勤已经等着。玻璃门后还有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两个年轻男人正低头核对航班单。
车门打开以前,周芷忽然攥住厚若雪的手,“等一下。”
“怎么了?”
“本小姐鞋链好像卡住了。”
薄曦低头看了一眼:“状态正常。”
“你都没摸。”
“系统没有故障提示。”
“万一系统坏了?”
“永贞服会先自行检修。”
“万一自行检修也坏了?”
“少夫人。”薄曦平静地叫她。
周芷闭上嘴,她知道自己在拖时间,玻璃门里的男人抬了一次头,目光刚好朝车这边落过来。隔着深色车窗,他什么也看不见。周芷还是感觉那一眼已经穿过车门,落在她的项圈、胸甲与胯间银锁上。
冯素兰先下了车,她在薄如烟的搀扶下迈出三十五厘米的第一步,细链轻响,腰背稳稳挺着。厚若雪紧随其后,下车时还回头冲周芷伸出手,“走吧。”
“你说得轻松。”
“我也没穿外衣。”
“你从小就这样。”
“所以我有经验。第一条,别看他们的眼睛。”
“这算什么经验?”
“第二条,假装自己很贵。”
“我们本来就很贵。”周芷说。
厚若雪笑了:“这不就行了。”
周芷把手递给她,十二厘米细跟落上机场门前浅灰色的石面。清晨的风迎面过来,永贞服立即将体表温度调高半度,她没有觉得冷,仍本能地想找一件大衣裹住自己。但是没有,她只能挺着被项圈托直的脖颈,迈开被脚链量好的步子。两名女地勤的职业微笑没有变化。玻璃门里的年轻男人抬起头,又很快低回航班单,另一名安检员看见贞操带腰环上发亮的训文,视线停了不到一秒,立刻移开。就那不到一秒,周芷全身的皮肤都痒起来,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从项圈下面一路钻进永贞服,沿着胸口、腰侧、大腿内侧四处乱爬。乳白材料贴得太紧,她连伸手抓一下都做不到。手镯被锁在腰间,臂环又连着贞操胸罩,她只能保持那副端正得过头的走姿,从陌生人的目光里一步步穿过去。
机场大厅的整面玻璃映出她们,三个乳白色身影,两侧各跟一名穿黑白女仆装配色侍女服的薄侍。两名女仆手脚间没有锁链,步子从容利落;三位女眷的银锁全在灯下清清楚楚,细链随着小步行走轻轻摇晃。廖湘怡裹着大衣走在旁边,成了画面里唯一正常的人。
周芷看了自己的倒影一眼,立刻又移开。
“步幅三十八厘米。”薄曦在身后提醒。
“链子只有三十五。”
“所以刚才绷紧了。”
周芷正想回嘴,前方出现一段自动步道,厚若雪一脚踩上去,站得笔直,任由传送带带着自己向前,“看,不走也在前进,步幅永远合格。”
周芷眼睛一亮,也跟了上去。两个人在步道上站了不到十秒,又同时迈起小步。传送带本来就在动,她们再加速,银链顿时响成一串。
“少夫人,厚若雪小姐。”,薄曦在后面叫她们。
两个人一起停住。
“自动步道不属于规则空白。”
厚若雪回头:“我们只是在正常行走。”
“步幅超限四次,速度超过外出仪态上限。”
“那是地面在跑。”周芷说。
“记录对象是您相对建筑物的移动速度。”
周芷看向厚若雪:“你不是很会钻空子吗?”
“规则定义更新过。”厚若雪面不改色,“说明以前有人成功过。”
“谁?”
“我。”
薄曦在平板上添了一笔。
私人飞机七点零八分起飞,机组与乘务全是厚家的女仆。舱门合上以后,外人的目光终于被隔在地面。周芷长长松了口气,刚想把自己摔进沙发,手镯与腰环间的细链先一步绷紧。她只好扶着椅沿,端端正正地坐下,“这叫离开厚家?”她问,“锁比在家还多。”
“地点离开了。”厚若雪说,“规则随身携带。”
“谢谢你提醒。”
廖湘怡坐到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仍是昨天那套学院风的白衬衫与百褶裙,只换了一双更适合走路的低跟短靴。
周芷盯着那件大衣:“借我披五分钟。”
廖湘怡还没回答,薄曦先开口:“不允许,外出批准以默认形态全程保持为条件。”
“披一下也不叫隐藏。”
“会遮住训文。”
周芷低头看着胸甲上那几行细字:“它们今天是贵宾?”
厚若雪接过乘务女仆递来的温水:“嫂嫂,忍一忍,到了云梦泽,大衣也救不了你。”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可以。”厚若雪把声音放轻,“外面的人和机场那几个一样。看一眼,最多再看一眼,然后忙自己的事。你在他们生活里只出现几十秒。过了今天,谁也记不住。”
冯素兰也说:“真有人多看,就当他没见过世面。”
廖湘怡想了想:“我昨天看了一整天。”
周芷转头瞪她。
“所以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廖湘怡补充,“真的,今天早上你们从房间里出来,我第一眼看的是你的脸。”
“第二眼呢?”
廖湘怡停了一下:“链子。”
厚若雪把脸转向舷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想笑就笑。”周芷说。
“我在看云。”
“天还没亮透,哪来的云?”
“所以很好笑。”
周芷伸手要打她,腕链只给出一小段余量。厚若雪早有准备,往椅背里一靠,轻轻松松躲开。薄曦在平板上又添了一笔。
第五十三章 没有外衣的周日
八点三十七分,飞机降落云梦泽,从公务机坪到昌汉区市中心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廖湘怡一路都在打哈欠,冯素兰替她正了两次发箍;厚若雪讲了三个外出时如何把路人当背景板的小窍门,两个听起来有用,一个明显是她临时编的,不过周芷全记住了。
九点零三分,车停在苏琬家楼下,昌汉区的早晨已经完全醒了。临街咖啡馆坐满了人,便利店门口有人牵狗,公寓大厅的旋转门进进出出。隔着车窗,还能看见两个外卖员停在门廊下核对地址。车门从外面打开,周芷没动,厚若雪、冯素兰和廖湘怡从三个方向看着她。
“你们别催。”她说。
“没人催。”冯素兰说。
“你们都在看。”
“那我陪你坐着。”
“不行,拖久了更显眼。”
厚若雪忍了忍,还是问:“嫂嫂,那你想怎么办?”
“本小姐正在想。”
薄曦站在车外,手扶着门,没有报时间,也没有催促。楼门里,一位抱着滑板的小男孩已经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两次。周芷发现以后,头皮一下麻了。
冯素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先把一只脚放下去。”
“然后呢?”
“另一只脚会因为锁链而跟上。”
“冯老师,您这句话没有任何心理学含量。”
“有用就行。”
周芷吸了一口气,把右脚伸出车门,银白细跟落地,脚镯间的锁链跟着滑出一小截。她又把左脚挪下去,扶住薄曦的手,站直。门廊下的外卖员果然看了过来,抱滑板的小男孩也不走了,公寓前台的两位工作人员同时抬头,其中一个很快低下去,另一个愣了半秒,才想起继续微笑。
蚂蚁又爬满了全身,周芷咬住牙,迈出第一步,厚若雪走到她左边。冯素兰在右边,廖湘怡落后半步,低声说:“已经下来了。”
“本小姐知道。”
“你走得挺好的。”
“也知道。”
“那还要我说什么?”
周芷盯着旋转门:“说马上有热干面。”
“马上有热干面。”
“多放芝麻酱。”
“我妈肯定放了。”
周芷点点头,“走。”她说,三十五厘米长的脚链在门廊下叮的一响。她挺起脖颈,走进了云梦泽的早晨。
苏琬家在二十八层,电梯门一开,廖湘怡先冲了出去。她按门铃时还困得揉眼睛,门从里面拉开,苏琬系着一条浅灰围裙,手里拿着沾了芝麻酱的长筷,“回来得正好。面刚拌——”,她看见走廊里的三道乳白色身影,后半句话停了一下。少了厚家的亭台、地毯与成排女眷,周芷、冯素兰和厚若雪就站在普通住宅楼的走廊里,身后是消防栓、声控灯和贴着春节停运通知的快递柜。贞操胸罩与贞操带显得比在厚家更冷,四肢间的锁链也更像真正的镣铐。苏琬很快回过神,往旁边让开:“快进来。外面有人等电梯。”
周芷本来没回头,听见这句,立刻感觉后背多了两道目光。她脚步一乱,脚链绷得笔直,还是厚若雪扶了她一把,“慢点。”
“别说话。”
“我救了你。”
“所以别让人知道。”
苏琬听见了,唇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屋里比周芷想象中宽敞,也比她想象中乱一点,客厅一面墙全是胡桃木书柜,书脊高矮不齐,最上层横放着几只旧档案盒。窗边摆了一张黑胶唱片机和两盆长得过分茂盛的绿萝。深蓝布沙发上搭着一条手织毯,茶几压着昨天的报纸与半副老花镜。餐厅旁另有一间半开放书房,桌上堆满校样,红笔、便签和咖啡杯占据了能写字以外的每一处地方。一张古琴临窗安放,琴桌旁又挤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廖湘怡从小学到大学的合照。照片里的女孩几乎都有整齐的刘海,发箍从塑料变成布艺,再变成现在这枚珍珠的。周芷看了一圈,莫名放松下来,这屋子有人活着,东西会随手放,书页会卷角,沙发靠垫也没有排成一条绝对笔直的线。厨房里的锅正在咕嘟冒气,芝麻酱、辣萝卜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直往她空了半个早上的胃里钻。
“妈,我爸呢?”廖湘怡问。
“在书房改稿呢,他们那一期专刊今天送印,凌晨三点还在和作者吵摘要。”
苏琬话音刚落,书房里走出一个男人。廖文修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烟灰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右手还捏着一支红笔。他大概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脸上本来带着笑,走到餐厅才发现家里多了五位客人。
周芷、冯素兰和厚若雪同时停下,周芷的膝盖下意识软了一瞬。身体在厚家练出的反应比脑子快,脚跟已经微微错开,薄曦从后面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已经离开厚家。”薄曦低声提醒,“外出期间不行跪礼。”
周芷这才把腿重新并好。厚家的跪礼只在厚家内部执行;到了外面,街上每一刻都可能有陌生男人经过,规矩真跟出来,她们一步也不用走了。
“廖先生,早上好。”冯素兰先开口,神色自然。
厚若雪也跟着问好,周芷慢了半拍,耳根因刚才那个险些跪下去的动作热了起来:“打扰了。”
廖文修显然听说过厚家的规矩,见她们只是站着,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扶了扶眼镜:“冯老师,周小姐,厚小姐,欢迎。苏琬昨晚才说你们要来,家里没怎么收拾。”
“已经很好了。”冯素兰说。
“我去编辑部盯最后一遍清样,十一点前回不来。你们慢慢吃。”他又看向女儿,“湘怡,下午还回家吗?”
“晚上和她们一起回东州。”
“行,别忘了给我发消息。”,廖文修从玄关拿起大衣。经过三人身边时,他朝冯素兰点点头,又叮嘱女儿晚上记得发消息,这才匆匆出了门。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了片刻,苏琬朝门口看了一眼:“我本来还担心他在家,会让你们不方便。”
“外面只行普通问候礼。”冯素兰语气平和,“真把府里的规矩带到街上,我们今天哪里也去不了。”
“刚才差点跪的人不是您。”厚若雪说。
周芷转头:“你再提一次试试。”
苏琬抿了抿嘴,转身去端面:“先吃吧。再站一会儿,热干面真要变成一团了。”
餐桌上摆着六只蓝边大碗,碱水面拌得根根油亮,芝麻酱牢牢裹在面上,辣萝卜丁、酸豆角、葱花与一小勺红油铺在顶部。苏琬还准备了蛋酒和糊米酒,饮料一上桌,周芷的眼睛都亮了。
“这个能喝吗?”,她先问薄曦。
“能。”薄曦看了眼两只碗,“只是提醒您,外出不等于规矩也跟着放假,喝慢一点。”
周芷把蛋酒和糊米酒一起拉到面前,各自尝了一口,又满意地眯起眼:“今天的薄曦果然有点人性。”
“您晚上再评价也不迟。”,厚若雪坐在她旁边,手腕到腰间的短链让夹面动作小了很多。她把碗往前推,低头吃了一口,随即看向苏琬:“老师,您家这碗比学校东门那家好吃。”
“你吃过东门那家?”
“大一去千泽大学交流时吃过,芝麻酱调得太稀了。”
“那家换过三次老板,你吃的是哪一年?”
“二〇一九。”
“第二任,第三任好些。”
周芷一口面还没咽下去:“一碗面也有学术史?”
苏琬笑了一下:“大学旁边的店,活过十年就有人写校史。”
廖湘怡吃了几口,困意终于散了,她向母亲讲起昨天进厚家的见闻,刻意略过茶亭里问得最细的那些问题,只提晨间训练和家务。苏琬问女儿有没有睡好,冯素兰说客房的枕头偏软,今天回去换一只。廖湘怡当场抗议,说自己昨晚沾枕头就睡着了,冯素兰仍坚持多准备一只,让她自己选。
周芷吃完半碗,发现苏琬已经第三次提起天气,“苏老师。”她放下筷子,“您这篇前言铺得有点长。”
苏琬的手停在蛋酒碗边。冯素兰看了周芷一眼,没有拦她。
“我知道。”苏琬说。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方才还很松快的客厅慢慢静下来,“那天在撷音阁,我欠你们一句正式的道歉。”她先看向冯素兰,“冯老师,尤其是您。您明明在替湘怡考虑,我拿最难听的话伤您,还把自己的害怕当成了理由。”,冯素兰没有马上回答,苏琬接着说:“我回家以后,把拾音记录听了两遍。第二遍没听完,我就关了。”
“为什么听第二遍?”厚若雪问。
“第一遍总觉得自己当时情绪太乱,话未必有记忆里那么重。”苏琬苦笑,“听完才知道,记忆已经替我删了不少。”
周芷用筷尖轻轻拨着碗里的酸豆角,“您骂完就跑了。”她说,“我们六个人挨了三十鞭,面壁,第二天加训,本小姐盼了一个星期的周天也没了。”
苏琬的脸白了一点:“我后来才知道。”
“所以让我现在说一句没关系,我说不出来。”
“应该的。”
“您别急,本小姐还没说完。”
苏琬抬眼,周芷把最后一口热干面夹起来,慢慢吃掉,又喝了一口蛋酒,“新来的琴艺老师特别严格。《平沙落雁》错一个音就从头来,昨天还说我手腕像一块不肯化的冻豆腐。我听了十分钟,还是没明白这算什么评价。”
苏琬怔住,“您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周芷问,“本小姐可以给您一个学期,慢慢把这笔账还完。”
桌边安静了一秒,厚若雪第一个低下头,假装研究碗底。廖湘怡没忍住笑,苏琬眼睛刚红,唇角也跟着弯起来,整张脸一时不知道该摆哪种表情,“下个学期。”她说,“回去的话需要重新和厚家签写聘书,下个学期我就回去。”
周芷重新端起糊米酒,低头喝了一口,项圈在吞咽时轻轻抵住喉侧。冯素兰等了一会儿,才对苏琬说:“那天的事,我接受你的道歉。以后有话,当面说完。别一个人憋到琴弦都快断了。”
“我记住了。”
“还有,”冯素兰看了眼廖湘怡,“这孩子比你想得稳。该说的,我们都说了,最后怎么选,给她一点时间。”
苏琬点头。
廖湘怡低头搅着碗里的蛋花:“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这孩子’?”
“多大都是孩子。”苏琬说。
廖湘怡没办法,只能继续吃面。十点二十分,一行人离开苏家,周芷站在玄关前再次磨蹭起来,她隔着门镜看见走廊没人,才肯让薄曦开门。厚若雪跟在后面:“外面的人最多看两眼。”
“你在机场说过。”
“重复有助于建立信念。”
“苏老师回来以后,你可以跟她一起教课。”
“我只负责实践。”
“实践怎么挨打?”
薄曦在后面淡淡提醒:“少夫人,小姐,请注意措辞。”
两个人同时闭嘴,走了十步,又隔着薄曦交换了一个眼神。千泽大学离苏家不到二十分钟车程,校园没有围墙,也没有一扇能被称作正门的大门。车从高楼林立的主干道拐进昌泽路,两侧建筑忽然矮了下去。法国梧桐、旧砖教学楼一层层展开,远处依然立着数百米高的摩天楼,围成一圈灰银色的城市天幕。校内树木在二月只剩枝干,草坪仍修得整齐。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也有人抱着电脑从咖啡馆走向实验楼。寒假让校园空了大半,安静中仍有一股活生生的松散感。
苏琬把小型沙龙安排在历史学院旧楼二层,会议室里来了七个人,男女都有。年纪最大的满头银发,最年轻的一位三十出头,都是冯素兰过去的同事或学生还有学生的学生。门推开时,交谈声一下停了。冯素兰站在门口,她的脸仍年轻得近乎不讲道理,低髻与白玉簪又把人衬得温和端静。乳白色永贞服、银白贞操胸罩与贞操带全露在他们熟悉的学院走廊里,手腕到腰间还锁着外出细链。
一位短发女教授先站起来:“冯老师。”
靠窗的灰发男教授也摘下眼镜,跟着起了身:“素兰,真是你。”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冯老师,好久不见。”
“您上次来学校还是文学院百年庆吧?”
“先坐,外面冷不冷?”
“她这身恒温。”,苏琬替冯素兰拉开椅子,“比我们穿大衣的暖和。”
“身体不冷。”冯素兰笑着说,“被你们一起盯着,有点热。”
一句话把屋里的拘谨拆开了。
银发教授走近几步,仔细看了她很久:“素兰,我第一次听你课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没有这些。”冯素兰抬了抬被细链锁住的手。
“我说脸。”
“您也没怎么变。”
“胡说。我现在的皱纹够给你的论文做脚注。”,众人都笑起来。
沙龙没有横幅,也没有刻意排出的主席位。桌上只有打印材料、茶和几碟小点心。苏琬真把昨晚临时拟出的题目做成了两页提纲:古代女性教育文本的历史语境、礼乐训练在现代家庭中的变形,以及身体技术怎样重新包装旧有秩序。
厚若雪看完提纲,低声对周芷说:“我昨天只写了三行。”
“所以人家是教授。”
“我也是研究生。”
“差得有点远。”
“嫂嫂,你今天的外出还是我办下来的。”
“你离教授只差一点。”
薄曦站在两人后面,轻敲了一下平板边缘,她们立刻坐直。讨论开始以后,冯素兰很快回到众人熟悉的状态。她不需要稿子,随手翻开一页材料,便能从汉代女教讲到近代女子学校,再转向现代智能穿戴如何借用“自律”“保护”与“传统”的词汇。她说得很平实,偶尔停下来喝水。腕链碰到杯沿时,清脆的银响会让屋里的人静上一瞬。
“一套规则有没有效果,和它值不值得存在,是两回事。”冯素兰说,“让人走得更稳、坐得更直,可以叫效果。为此收走多少选择,惩罚由谁决定,谁能提出异议,这些才是需要谈的事。”
短发教授看着她身上的锁:“你愿意把这些写下来发表吗?”
“随手写过一些。”冯素兰说,“想到哪里记到哪里,原本没打算发表。”
“为什么?”
“最早那几篇只是发牢骚,观点散,火气还大。”冯素兰低头碰了碰杯沿,“后来每隔几年添一点。写得久了,反倒把很多事情想明白了,可我一直把它当自己的笔记,没往论文上想。”
灰发教授把眼镜重新戴好:“四十多年反复修出来的笔记,哪里还叫随手写写?你把稿子整理出来。史料、亲历和反思都在,别人想写也写不了。”
短发教授也说:“以前的判断要是太急,现在就把它改成熟。您今天讲的这套东西,已经不是几篇零散随笔了。”
冯素兰被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终于松了口:“我回去把旧稿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成文章,等理过一遍再说。”
“能。”厚若雪立刻接话,“冯太太,第二作者给我。我替您校对、查引文、统一注释格式,还能负责投稿。”
周芷缓缓转头:“人家刚答应整理,你连作者顺序都排好了?”
“提前分工,提高效率。”
短发教授忍着笑:“只做校对,通常到不了第二作者。”
厚若雪脸不红心不跳:“那我再做文献复核、结构修改和审稿意见回复。”
“要不要把通讯作者也给你?”周芷问。
“冯太太愿意的话,我不介意。”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冯素兰也拿她没办法:“你先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错一个脚注,第二作者就变致谢。”
“成交。”厚若雪答得飞快,像是第二作者已经落袋。
原定四十分钟的沙龙开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有人给周芷续了两次茶,她聊得起劲,端起来便喝,直到起身收材料时才察觉小腹里压着一层浅浅的尿意,她悄悄看了薄曦一眼。薄曦正在替冯素兰收起会议记录,像是没注意到,周芷也就没开口。十二点刚过,众人才从旧楼出来,沿着长廊往校内的湖畔餐厅走,路上不断有人和冯素兰打招呼。有些人认得她,有些只认得同行的苏琬。没人直白地问她为什么穿成这样,目光仍会在项圈、贞操胸罩和贞操带上短暂停留。冯素兰应对得从容,周芷走在后面,每当某道视线扫过来,肩背便会紧一次。
“你今天已经被看了至少四十次。”厚若雪说。
“你数这个干什么?”
“帮你脱敏。”
“本小姐谢谢你。”
“不用客气,第四十一次,在左边。”
周芷条件反射地往左看,正好和一个抱书的女学生对上目光。对方慌忙低头,周芷的脸也跟着热起来。
“厚若雪!”
“你看,第四十一次也过去了。”
薄曦走在两人身后:“行进时请勿持续侧头,各记一次提醒。”
周芷扭回脸,压低声音:“她怎么还管得过来?”
“可能训练过双线程。”厚若雪说,“也许会有一些方法可以训练人们用左右脑分别处理事情…………”
“我听得见。”薄曦说。
午餐设在湖畔餐厅二楼的小包间。来的仍是上午那些同事,男男女女围坐了一桌。冯素兰被一圈旧学生问近况,饭没吃多少,茶先喝了三杯。周芷起初只要温水,后来有人递来酸梅汤,说是学校冬季特供;灰发教授又让她试了一小盅本地米酿;苏琬最后端来一杯桂花豆浆,说琴艺课伤过她的心,至少要用甜的赔一点。
“你们这是轮流灌我。”周芷嘴上抱怨,接杯子的手倒很诚实。
厚若雪替周芷把吸管插好:“嫂嫂放心喝,真出问题,有薄曦看着呢。”
“你怎么不喝?”
“我替你承担精神压力。”
周芷瞪她一眼,还是吸了一大口。饭桌另一边,一位戴玳瑁眼镜的女教授正和廖湘怡核对旧账。
“你妈妈那篇硕士论文,摘要上到底有多少个问号?她说七个个。”
“十七个。”,冯素兰在旁边纠正。
女教授一拍桌子:“我就说是十七个!苏琬一直不承认。当年她把那页撕下来,我们还在垃圾桶里拼过。”
“你们为什么拼我的废稿?”苏琬问。
“千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一次画十七个问号,当然要留作纪念。”
廖湘怡转向母亲:“您说自己从来没丢过论文。”
桌边笑成一片,周芷也笑,笑到一半,小腹里那层浅浅的感觉忽然往下沉了一截,变成一股再也无法忽略的胀意。她的笑声断在喉咙里,每天清晨的集中清洁,是厚家女眷唯一固定的排泄机会。平日里供餐与饮水的节奏稳定,经过长年训练,也很少有人在下一次清晨到来前达到例外标准。今天从蛋酒、糊米酒到茶、酸梅汤、米酿与豆浆,一样接一样,全挤进了同一个上午。
周芷把杯子放下,悄悄并紧膝盖。大腿环之间的链子松了,脚镯间的那根仍横在两只长靴之间;她想把腿交叠起来压一压,腕链和贞操带又把坐姿锁得规规矩矩。她忍了两分钟,趁别人还在笑苏琬的论文,侧过脸小声叫:“薄曦。”
“我在。”
“我想去洗手间。”
薄曦看了眼平板:“当前六百八十七毫升,尚未达到排尿阈值。”
“本小姐已经快憋不住了。”
“您的肌肉控制与生命体征均稳定,阈值是八百毫升。”
周芷盯着她:“谁定的?”
“厚家的医疗专家。”
“他们自己试过吗?”
“这项意见我可以代为记录。”
“先别记录,先让我去。”
“还不能。”
薄曦说完便退回她身后,周芷握住筷子,夹起一块藕片,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厚若雪瞥见她僵硬的坐姿:“怎么了?”
“没你的事。”
“你连骂人都这么短,肯定有事。”
“吃你的饭。”
厚若雪的目光从她紧紧并住的膝盖挪到薄曦,恍然大悟。周芷在她开口前抢先瞪了过去。厚若雪立刻抿住嘴,做了一个上锁的手势。
五分钟后,周芷又问:“到了没有?”
“七百二十九毫升。”
“怎么才涨这么点?”
“人体代谢需要时间。”
“你能不能让它快一点?”
薄曦终于抬眼看她:“您确定?”
周芷立刻警觉:“算了,当我没说。”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笑话分享,桌边又笑起来,周芷也想笑,腹部刚一用力,那股涨意便猛地顶了上来,她的腰瞬间挺得更直,细跟在桌下轻轻蹭了一下地面,“现在呢?”
“七百六十八。”
“薄曦,你是不是故意把数字说得这么慢?”
“容量不会因为我说快些而增加。”
“还差三十二。”
“是。”
“三十二毫升能有多少?”
厚若雪忍了半天,还是插嘴:“大概两口豆浆。”
“你闭嘴。”
“嫂嫂,是你问的。”
周芷把两只膝盖抵得更紧,脚尖一会儿向内,一会儿又被仪态程序纠回规定角度。贞操带护盾沉稳地封在胯间,尿道锁没有给身体留下任何自行缓解的可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有人碰响桌面,都像在提醒她那里积着一团越来越沉的水。又过几分钟,她第三次回头:“到没到?”
“七百九十一。”
“这都不算?”
“不算。”
“差九毫升也不算?”
“八百就是八百。”
“你们连憋尿都这么爱整数?”
灰发教授恰好看过来:“周小姐,是椅子不舒服吗?”
周芷脸上的表情顿时端正得无可挑剔:“很舒服,您继续。”
教授转回去。她立刻从牙缝里问:“现在呢?”
“七百九十九。”
周芷差点被气笑:“薄曦。”
“我在。”
“你最好别告诉我…………”
平板轻轻震了一下,薄曦终于收起屏幕:“八百零一毫升。达到阈值,可以启动外出医疗排泄例外。”
周芷蹭地站了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短促的一声。她刚想迈步,翻涌的尿意又逼得双腿一紧,只得夹住大腿,膝盖靠在一起,靠脚镯间那三十五厘米的余量挪出一种又急又别扭的小步。十二厘米细跟偏偏不肯配合,鞋跟每落一下,她都觉得小腹跟着颤一下。
包间里的人全看了过来,周芷咬住牙,仍努力维持表情:“我去一下洗手间。”
厚若雪把脸别开,肩膀已经在抖,“你敢笑出声,”周芷停在门口,回头压低声音,“本小姐回来就和你同归于尽。”
“没笑。”厚若雪把嘴抿得严严实实,“嫂嫂慢点,别跳。”
“厚、若、雪!”
薄曦拎起医疗包:“请走慢些。跑动会加重尿意。”
“那你把路变短一点!”
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平时几十步的距离,此刻长得像隔了一座校园。周芷夹着腿往前挪,脚链一下一下拉直,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又问:“还在涨吗?”
“八百零六。”
“别报了。”
薄曦选了最里面的无障碍隔间,关门落锁,将折叠医疗包挂上墙。周芷站在马桶前,双腿仍紧紧并着,两只手被腕链牵在腰侧,想背过身去也只能转开一个很有限的角度。
“你一定要蹲在前面?”
“我要看见接口,才能确认连接。”
薄曦在她面前单膝蹲下。银白色贞操带的腰环紧贴着乳白紧身衣,前方护盾从下腹顺势收窄,越过耻骨后拱起一段圆润而坚硬的弧面,再沿胯下闭合。乳胶衣料被完整压在金属下面,光滑、紧密,找不到搭扣,也看不见通常意义上的开口。淡粉藤纹到了护盾边缘便被截断,细小的《厚训》沿弧线一圈圈刻下去。
尿道锁的外接端口平时完全隐没在护盾内,薄曦现在平板上核对周芷的身份与实时读数,再在屏幕上确认“部分引流”。护盾最低处的一小片银面这才悄无声息地软化,浮出一道椭圆形的接口轮廓。周芷低头,只能看见薄曦整齐的发顶,以及那双专注地落在自己胯下护盾上的眼睛。明知隔着永贞服和贞操带,她的脸还是轰地热了。银白护盾明明把身体封得严严实实,被人这样近距离察看,羞耻感反倒更具体。她想退半步,脚跟才动,尿意便狠狠拽住了她。
“别动。”薄曦说。
“本小姐没想动。”
“您的右脚后移了三厘米。”
“……接你的。”
薄曦拆开无菌接头,将细导管稳稳扣入尿道锁的外部接口。第一声轻响代表机械连接,第二声代表密封完成。她轻拉一次确认不会松脱,又把导管另一端接入自动排泄器与带刻度的软袋。
“连接完成,开始部分引流。”
设备低鸣了一声。最初只有一丝凉意。紧接着,绷了许久的压力终于松开一道口子。周芷的肩膀几乎是自己落了下去,蜷在长靴里的脚趾也一点点舒展开。她想闭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身体骤然得到缓解的舒畅又太清楚,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长了。
偏偏薄曦还蹲在原处,一边观察接口,一边盯着平板上的流速。半透明导管里的液流被送入软袋,正面的数字安静上跳。
【103mL】
【226mL】
【351mL】
周芷只看了一眼,马上把脸转向隔间门:“屏幕能不能关掉?”
“不能。”
“你至少别盯得那么认真。”
“我在工作。”
“这份工作真讨厌。”
数字抵达【409mL】时,液流忽然停了。
刚刚松下去一半的压力仍留在小腹里。身体已经习惯了正在排出,周芷本能地想继续,尿道锁的阀门偏偏关得干净利落。她等了两秒,什么也没有,“怎么停了?”
“部分引流完成。”
“我还想尿。”
“我知道。”薄曦看着读数,“当前剩余三百九十九毫升,已经低于膀胱阈值。”
“都接上了,多放一点会怎样?”
“会违反授权范围。”
周芷瞪着她,刚才那股几乎令人叹气的轻松停在半路,剩下的尿意不上不下,已经不至于让她失态,却怎么也无法彻底忘掉。那份憋屈比一滴没放时还鲜明。
薄曦断开接头,封好回收袋。医疗接口重新沉入护盾,银面恢复严丝合缝的弧度,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没发生,“颜色与流速正常。引流四百零七毫升,记录已上传。”
“你非得把数字完整说一次?”
“需要让您确认。”
“不确认。”
“已经确认。”,薄曦站起身:“可以继续下午行程。”
周芷靠着隔间门缓了两口气:“本小姐现在只解决了一半。”
“准确地说,解决了百分之五十点一。”
“薄曦。”
“我在。”
“别逼我在洗手间里触犯家规。”
两人回到包间时,所有人都表现得很自然。厚若雪甚至低头研究起了菜单,周芷刚坐下,她便小声问:“卫生设施怎么样?”
“很好。想体验吗?”
“不想。”厚若雪回答得飞快,又往旁边挪了挪。周芷想在桌下踩她一脚。两人的脚镯都被细链拴着,这一脚没踩准,只碰到厚若雪的靴尖。腹部也因用力重新泛起一阵残余的酸胀,她立刻收腿,脸色更差。厚若雪忍着笑,把菜单挡到脸前,薄曦在平板上又添了一笔。
下午一点四十分,厚若涵从历史学院东侧的小路走来,她已经回沈家生活,沈宅恰好也在云梦泽,午饭后从家里赶来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她穿着浅驼色长大衣,里面是一条烟蓝针织长裙,脚下踩着低跟短靴。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落着几缕碎发,手里还提着两杯咖啡。她远远看见乳白色的队伍,先朝冯素兰挥了挥手,走近后才把目光落到廖湘怡脸上。
“这位就是湘怡呀?”
厚若雪替两人介绍:“廖湘怡,苏老师的女儿。厚若涵,我姐姐。”
“你好。”廖湘怡说。
“别紧张嘛。”厚若涵把其中一杯咖啡塞给苏琬,笑着朝她眨了下眼,“我今天就是来凑热闹的。厚家婚后生活一百零八问,可别问我,我现在已经逃回沈家啦。难题都留给她们。”
周芷看了一眼她的大衣和短靴:“你凑热闹以前,能不能先把衣服换得没那么自由?”
“不行呀。”厚若涵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指尖隔着乳白材料碰到银白臂环,“人家特意挑的。看见你们以后,我才知道普通衣服有多珍贵嘛。”
“放手。本小姐今天已经够难受了。”
“真生气啦?”
“有一点。”
厚若涵马上松开,改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好嘛,不逗你了。可是真的很好看呀。”
“显眼也是真的。”
“嗯。”厚若涵坦率地点头,“我从停车场一路走来,听见三个人说前面有穿白衣服的美女,你们特别好找呢。”
周芷看向厚若雪:“你们姐妹内心都这么恶劣吗?”
“她负责恶。”厚若雪说,“我负责建劣。”
“昨天是谁把餐罩扣在头上呀?”厚若涵问。
厚若雪的眼神一顿:“消息传得这么快?”
“妈妈早上打电话告诉我的。”
“林晚棠为什么连这个都说?”
“她笑了半分钟,我只好问。”,周芷当场把脸转向湖面,笑得项圈都在轻响。厚若雪冷静了几秒,决定把这笔账留给回家以后的女眷联盟议程。
参观从中心图书馆前的林荫路开始,千泽大学淑女学院散落在普通院系之间。行政楼、课程中心、学生公寓与训练馆没有单独围墙。那条管理边界只会显示在淑女学院在读女生的增强视野里;普通学生、教职工和附近居民经过同一片草坪。寒暑假开始后,边界会按校历自动放行,学生进出不必再逐人申请。
寒假期间,绝大多数学生已经离校,靠近教学楼时,仍能看见几名二十岁以上的女大学生抱着实验箱从楼里出来。她们身上穿着千泽大学定制的淑女服或贞操服。有的是深青色,有的是绛红色,紧身材料同样从颈侧覆到鞋尖,腰胯与胸前保留着各自选择的管理组件。外面没有大衣,也没有裙子。她们边走边聊,其中一人还捧着热咖啡,神态自然得和校园里任何一名赶项目的研究生没有差别。
周芷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在最外侧的女生注意到她们,目光先在三套乳白色永贞服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周芷脚边的锁链,“家庭定制版?”她问。
“嗯。”厚若雪回答。
“颜色挺好看的。你们来参加活动?”
“校内沙龙。”
“旧楼暖气坏了一半,记得开小腹的恒温。”女生抬了抬咖啡杯,“我先去实验室了。”
她说完便和同伴继续向前,连第二次回头都没有。
周芷望着她们的背影:“她就这么问完了?”
“你还想让人家写观后感呀?”厚若涵说。
“她没盯着贞操带看。”
“人家自己也穿着。”
周芷低头看了眼腰间银甲。那层从机场开始就没消失过的蚁爬感,终于淡下去一点。前方正好有一位淑女学院女生从淑女学院学生公寓的方向出来。她身上已经套好自己的米色羽绒服、针织长裙和短靴,深青色贞操服原本还从领口与裙摆下露出一小截。在手机上开启隐形拟态后,那些紧身材料与管理组件才从视野中一一淡去,外面的衣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拎着书包径直穿过假期里自动放开的边界,没停步,也没做任何确认动作,转眼便汇入街边人群。除了淑女学院的女生,周围没人知道她刚跨过了什么,周芷看得很羡慕。
“放假以后,边界会自动放行。”苏琬说。
说话间,厚若雪已经拉着廖湘怡走到淑女学院课程中心的告示牌前。假期课程表很短,只有留校项目、实验安全课与一项仪态复训。电子屏每隔十秒切换一页,翻到军训旧照片时,厚若涵和厚若雪的背同时直了一下。
照片配乐里有一声集合哨,哨声只有短短半秒,厚若涵与厚若雪的鞋跟已经“啪”地并在一起。厚若涵双手绕到身后,右手握住左腕,肩背打开,下颌微收,视线笔直投向前方;厚若雪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手腕刚向后抽,连接腰环的细链便骤然绷紧,将她的双手拦在身侧。她索性原地挺直,膝盖收紧,连脚尖外开的角度都和姐姐分毫不差。
两个人几乎同时吸气,“到——”,第一个音已经冲到舌尖,她们才意识到这里没有教官,也没有等待报数的队列。
厚若涵最先松开背后的手,耳根悄悄红了:“谁这么坏呀,选这种配乐?”
厚若雪仍维持了两秒立正姿势,才把被细链扯住的手放回腰侧:“缺德!建议把做视频的人抓回来复训。”
廖湘怡看得发愣:“你们毕业这么久,还会有反应?”
“你连续十几年听见同一种哨声就起床、列队、报数,也会有。”,厚若涵说,“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站好了。”
周芷来了兴趣:“你们真跑过?”
“不只跑过呀。”厚若涵掰着手指算,“长哨一响要集合,两短一长是立正,连续短哨要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晚间熄灯铃前面那三个音一出来,我们到现在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厚若雪补了一句:“有人拿教鞭敲两下桌沿,我会先把手交叠到背后。”
“你还会自动检查鞋跟有没有并齐。”
“你也会。”
“我没说我不会呀。”
廖湘怡看看两人仍然绷得笔直的肩背:“这已经不是记得,是刻进去了吧?”
“差不多。”厚若涵说,“大一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在校外商场,烤栗子的机器突然叫了一声。若雪把刚买的冰淇淋往我手里一塞,拽着我就跑。”
“是扔。”厚若雪纠正,“紧急集合不能携带食物。”
“你扔给我以后,我也没接住呀。我们两个冲出去十几米,在扶梯口自动站成一列,还朝着商场广播的方向报了寝室号。”
周芷已经开始笑:“有人理你们吗?”
“卖栗子的大叔追出来,问我们是不是逃单。”
厚若雪纠正:“那个声音和紧急集合哨一模一样。”
“机器厂家应该承担责任。”
廖湘怡忍不住问:“要是现在再放一遍呢?”
厚若雪与厚若涵同时看向电子屏,薄曦先一步关掉了声音:“不建议在公共区域反复测试条件反射。”
周芷笑得靠在廖湘怡肩上。臂环到贞操胸罩间的锁链被拉紧,她还是没舍得停。
薄曦等她笑完:“少夫人,请勿把访客当扶手。”
周芷马上站好:“她自愿。”
廖湘怡点头:“我自愿。”
“访客同意不改变您的仪态要求。”
厚若涵看看薄曦,又看看两位被她同时管理的人:“你们昨晚是不是觉得,一对二肯定有空子呀?”
周芷和厚若雪一起看向别处。
“明白啦。”厚若涵说。
冯素兰听得直摇头:“你们两个从小就这样?”
“若涵原本很乖。”厚若雪说。
厚若涵笑眯眯地搂住她的肩:“直到和你分到相邻寝室呀。”
“那是学校排寝失误。”
“你也知道啊?”
几个人说笑着绕过温室,前方是校园文创店。厚若雪从橱窗里看见一枚限量版珐琅校徽,脚步立刻拐了过去。
薄曦提醒:“文创店不在申报路线。”
“偏离十一米。”厚若雪目测了一下,“仍在文化空间观察范围。”
“申请附件里没有消费项目。”
“我只观察。”
三分钟后,她拿着两枚校徽出来,把其中一枚塞进廖湘怡的帆布包。
“为什么放我这里?”廖湘怡问。
“我身上没有口袋。”
“那另一枚呢?”
厚若雪把另一枚递给周芷,周芷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最后也放进廖湘怡包里,“学术样本。”她说。
薄曦低头记录。
“这个也记?”
“擅自偏离路线;借访客物品携带未申报个人购买物。”
“我开始怀疑我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把‘开始’去掉啦。”厚若涵好心提醒。
从文创店出来,厚若雪又指着街角一家甜品铺:“那家店还在。”
“你来过?”廖湘怡问。
“大二做校际交流,我申请过一项‘城市公共礼仪与消费空间观察’。”
厚若涵笑出了声:“终于讲到这个啦。”
周芷一听就知道有故事:“你去观察什么?”
“排队秩序、服务用语、餐桌礼仪、商业空间的色彩设计。”
“实际呢?”
“吃蛋糕呀。”厚若涵替她回答,“她在申请里写了九页正文、四份附件,老师找不到拒绝理由,居然真批了。”
厚若雪强调:“课题设计严谨。”
“到了店里,你一口气点三块蛋糕,还说样本量低于三不具备比较意义。”
“有问题吗?”
“你吃两块,我吃一块。回校以后,老师让我们把每张小票做成附录,再交一万字田野报告。”
“所以我后来学会一件事。”厚若雪看向周芷,“借学术名义出去,最好真准备一点学术内容。”
周芷回头望向历史学院:“难怪你今天坚持要开完沙龙。”
“经验。”
“吃出来的经验嘛。”厚若涵说。
走到圣女湖边,周芷发现一段低矮石栏正好能坐。她在厚家很少见到没有规定用途的座位,当即侧身坐了上去。厚若雪跟着她坐下,两双被脚镯锁住的长靴并排垂在石栏外,细跟离地,脚链在中间晃来晃去。石面微凉,压得周芷小腹里残留的尿意又清楚了一点。她不自在地换了半边重心,刚想再挪,腕链便在腰环旁轻轻一紧。
“这才叫星期日。”周芷说。
厚若雪伸了个受锁链限制的小懒腰:“要有太阳就更好了。”
薄曦走到她们面前:“石栏不是座椅。”
“上面没有禁止坐卧。”厚若雪说。
“外出仪态规范要求坐具有靠背或明确坐面。”
“这块很平。”周芷拍了拍身下的石头。
“请少夫人下来。”
周芷看看湖,又看看薄曦:“再坐一分钟。”
“三十秒。”
“四十五。”
“三十。”
“成交,但要现在开始计时。”
厚若雪侧过脸:“嫂嫂,你为什么还和她讲价?”
“多争到三十秒,她原本准备让本小姐立刻下来。”
两个人同时明白过来,低头笑成一团。第三十一秒,薄曦报时。她们乖乖跳下石栏,落地时三十五厘米脚链同时绷紧,差点撞到一起。周芷落地的一瞬间还下意识收紧了腹部。被中途截断的尿意像敲门一样重新提醒了她一次,她抿住嘴,没让厚若雪看出来。薄曦伸手,一左一右扶稳她们。“谢谢。”周芷说完,觉得自己今天似乎真的被纵容了不少。
三点二十分,校园参观结束。薄曦没有直接带她们去停车场,而是找了一间空教室。
周芷停在门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结算上午至今的违规。”
厚若雪先看了一眼走廊:“能回家再算吗?”
“可以。”薄曦说,“回家按正式程序处理。”
“那还是现在吧。”
周芷转头看她:“你怎么选得这么快?”
“正式程序会经过薄严。”
“那我们该块进去!”
空教室只有二十来张桌椅,黑板上留着上学期的最后一项作业。薄曦让周芷和厚若雪站到侧墙前,脚尖离墙十厘米,双手受腕链限制平贴腰侧。
厚若涵跟进来:“那我呢?”
“您不归我管理。”
“真遗憾。”她嘴上说着遗憾,已经挑了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下。
“你出去。”厚若雪说。
“我陪你。”
“你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姐妹情谊。”
薄曦展开平板:“自动步道超速四次;机舱内打闹一次;行进中连续侧视;以访客身体充当扶手;偏离获批路线;借访客随身物品携带未申报购物;在非坐具区域坐卧。”
周芷听完:“最后一条也算?”
“算。”
“你今天一路都没罚。”厚若雪说。
“我选择集中处理。”
“你果然全记得。”
薄曦看向她:“我管理两个人,不代表只有一双眼睛。”
周芷总算听懂这句话是专门说给谁的。
“你昨晚就知道我们的算盘。”
“知道。”
“那你还批准一对二?”
“少夫人希望放松,我也认为您需要一次有限度的放松。”
周芷张了张嘴,没再争,处罚仍算不上重:面壁一小时,真正麻烦的是站法。薄曦让两人面对墙壁,脚尖离墙十厘米。十二厘米高跟长靴的前掌必须完整着地,鞋跟则要始终悬空,不能给地面半点压力,她们得在高跟长靴里继续踮起脚尖,将全身重量压在前脚掌上。
“面壁开始以后,你们每只长靴的足床都会生成五十颗硬质颗粒,均匀分布在前脚掌与足弓下方,直到面壁结束才会清除。”薄曦说,“鞋跟压力超过阈值,乳环和阴蒂环会各收束一次。”
周芷试着把细跟抬离地面,腿肚立刻绷紧:“你管这个叫面壁?”
“是。”
厚若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一小时全程悬跟?”
“可以随时选择回厚家接受正式处罚。”
“不用。”厚若雪马上踮好,“这里挺好。”
薄曦将两人的口罩恢复成静默状态,周芷最后一句抗议没能说完,长靴足床已经同时发生变化。每只靴子里各有五十颗硬质颗粒从柔软内衬下方顶起,密密麻麻铺在前脚掌与足弓下面。她只能和厚若雪一起面向那堵刷得雪白的墙,双手受腕链限制平贴腰侧,再把鞋跟抬离地面,让全身重量完整压上脚下的一百颗凸点。
最初几分钟还算容易,时间一长,前脚掌被一点点压热,足弓与小腿同时发酸。周芷想把重心换到右边,脚链不许她把双腿分开太远;想往墙上靠,项圈又会提醒她维持垂直。第七分钟,她左脚细跟终于轻轻碰地。鞋底传来极轻的一声反馈,胸前与下腹的两处限制环同步收紧,短促的压力逼得她全身一僵。她才把细跟重新抬起来,左脚下方原本稍稍卸去压力的五十颗硬质颗粒便再次吃满重量,密集的凸点一齐顶住已经开始发热的前脚掌,周芷猛地转眼去找薄曦,嘴被封着,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质问。
薄曦看了眼平板:“第一次。继续。”
厚若雪原本还在努力憋笑。第十一分钟,她右脚也失了力,鞋跟落地不到一秒,同样的两环收束随即启动。她肩背一紧,重新悬起鞋跟时,右脚下的五十颗颗粒也重新承受了全部重量,终于让她笑不出来了。
十七分钟后,教室门开了,一对年轻情侣推门进来。女生二十岁出头,身上穿着深红色贞操服校服,怀里抱着电脑与一卷海报,显然是留校赶项目的淑女学院学生。跟在她身边的男生则是普通大学生打扮:深灰连帽衫、轻薄羽绒服、牛仔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肩上还背着装满充电线的帆布包。两人先看见第一排的厚若涵,又看见墙边并排站着的两个乳白色女人,脚步一起慢了下来。
“这里……有人上课?”
薄曦站在讲台边:“没有,请随意使用。”
情侣迟疑着在最后一排坐下,女生打开电脑,男生替她接上电源,又把海报展开压平。键盘敲了半分钟,停了。又敲了十几秒,再停。周芷面对墙壁,看不见后面,反而把每一点动静都听得太清楚。男生放轻的脚步、女生压低的吸气声、两把椅子同时被拉开,都让她觉得身后的目光正停在自己背上。
乳白紧身衣贴住腰臀,银白贞操带从胯下绕到腰后,脚镯间的锁链垂在长靴上方。两只鞋跟还悬在地面上,绷紧的小腿与微微发颤的脚踝全被身后的人看得清楚。小腹里尚未消失的尿意也开始添乱。周芷偷偷收紧一次腿,足底的颗粒随重心滚动,鞋跟险些落下。薄曦淡淡提醒:“少夫人,左脚跟快要触底了。”
男生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周芷硬生生把鞋跟重新抬高,耳朵热得发疼。
两分钟后,女生小声问:“她们是在纪律教育吗?”
“私人行程内的仪态纠正。”薄曦说。
“哦。”
键盘又响了几下,男生大概仍没弄明白,声音压得很低:“她们也是你们学院的?”
“不是。”女生也低声回答,“学院款没那么多外锁。”
“为什么一直踮着?”
“大概是处罚要求,别盯着看。”
“她们能听见吗?”
女生沉默一秒:“应该能。”
后排瞬间安静,周芷闭了闭眼,恨不得面前这堵墙能临时开一道缝,让她整个人钻进去。旁边厚若雪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尴尬,还是又想笑。这一抖让厚若雪失了重心。右侧细跟“嗒”地碰到地板,两处限制环短促收束,她本能地重新抬起鞋跟,右脚下那五十颗颗粒随即再次压进前脚掌,厚若雪背脊骤然挺紧,再也不敢笑了。
薄曦当着那对情侣的面平静报数:“厚若雪小姐,第二次。”
后排的两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两人待了将近五分钟,拷走一份文件,才把椅子推回桌下,“那我换个教室。你们继续。”,男生临走前很有礼貌地说了句“打扰了”,这四个字反而让周芷的耳朵又烧了一遍。
门轻轻合上,厚若雪的肩膀抖了一下,薄曦提醒:“再笑,加五分钟。”,她立刻不动了。
周芷盯着面前那堵墙,脸烫得厉害。旁边厚若雪看不见她,她仍然觉得两个人此刻一定红得一模一样。厚若涵坐在第一排,捂着嘴笑得趴到桌上,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后面的三十多分钟,比前面更难熬,每只长靴里的五十颗颗粒始终留在足床里。每当她们把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那些坚硬的小点便像是在前脚掌与足弓来回滚动;鞋跟越不能落地,小腿越酸,前掌承受的压力也越集中。周芷在第二十九分钟、第四十二分钟和第五十四分钟各失守一次,厚若雪又在第三十六分钟落过一次鞋跟。
每次反馈都一模一样:限制环短促收束,鞋跟触地被记录一次,随着前脚掌逐渐发热发胀,颗粒反而越来越硌人。两个人从起初还想用眼神隔着墙角互相嘲笑,到后来只顾着数自己的呼吸。最后五分钟,周芷的脚踝抖得几乎藏不住,厚若雪也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们谁都没再让鞋跟碰地。
一小时结束,薄曦先清除四只长靴里各自的五十颗颗粒,再解除静默。周芷的鞋跟落回地板,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转身第一件事就是找厚若涵算账。厚若涵早有准备,拎起大衣便跑,周芷受脚链限制追不了几步,只能站在门口放狠话,“本小姐等着你下次回厚家!”
厚若涵在走廊尽头回头:“记得找一排大一点的龟背竹呀!”
厚若雪从教室里出来:“为什么罚我,还要用我的旧事取笑?”
“因为好笑。”
“嫂嫂,我们暂时同盟。”
“同盟到机场。”,两个人握了一下被乳胶手套包住的手。腕链限制着动作,这个握手只能贴在腰边,看起来很像两名刚在墙边受完训的学生私下订立了什么不可靠的复仇协议。
第五十四章 上房揭瓦
从教室出来,苏琬刚准备说自己订了学校附近的楚菜馆,周芷先转向廖湘怡,“你在云梦泽住了这么多年,能找到最贵的餐厅是哪一家?”
廖湘怡被问得一愣:“云顶江阁吧。昌汉中心塔顶层,预约制,最大的包间能看见整片长江和半座城。可那里真的很贵,临时也不一定有位置。”
“打电话。”周芷说,“本小姐今天开心,请大家吃顿好的。”
苏琬赶紧拦她:“你们是学校请来的,哪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上午的面是您请的,中午是学校餐厅。晚上轮到我。而且再不让我花点钱,我真要忘了钱该怎么用。”
厚若雪问:“嫂嫂上一次自己结账是什么时候?”
周芷想了想,脸上的得意忽然少了一点:“结婚以前。”,她名下的家族信托每个月固定划入十万共和币。钱一笔不少,账户里的数字照常往上长。可她嫁进厚家以后,衣食住行全部由家里安排,出门需要审批,所有东西都需要申请,连一杯水都要薄曦递到手里才能喝到。她有一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的零花钱,但已经三四个月没找到哪怕一次亲手把它花出去的机会。那种憋屈和小腹里若有若无的尿意很像:明明属于她自己,偏偏什么时候能处理,都由别的规则决定。
“十万一个月呀?”厚若涵眨眨眼,声音软软的,“嫂嫂在家连买杯奶茶都用不上,好可怜哦。”
厚若雪接得一本正经:“家族信托最大的作用,就是每个月向银行证明嫂嫂还活着。”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周芷气笑,“不就是觉得本小姐的钱只能躺在银行里吗?今天晚上本小姐请客,所有人都给我专挑菜单上最贵的点。薄曦、薄如烟也算,谁都不许拿执勤当借口替我省钱。”
厚若涵弯起眼睛:“嫂嫂这是被我们说急了呀?”
“本小姐只是要证明,这笔钱除了证明我还活着,至少也能证明我今天胃口很好。”周芷转头说道,“湘怡,打电话。”
廖湘怡忍着笑应了一声,以周家的名字临时协调出云顶江阁最大的凌江厅并不困难。四点五十五分,八个人已经坐在昌汉中心塔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凌江厅沿整面弧形玻璃展开,脚下是冬日的长江,桥梁、码头与楼群正一盏盏亮灯。墙上挂着一幅尺幅极大的宋人江行图,紫檀圆桌中央只供一枝盛开的白梅,头顶的手工琉璃灯将光压得柔和。餐具是薄胎白瓷配鎏银筷架,每个座位旁都摆着烫金姓名卡。
男经理亲自领着侍者进门,问候、递上没有标价的冬宴菜单,又询问两位随行女仆是否另用工作餐。
“不另用。”周芷指了指薄曦与薄如烟面前的座位,“本小姐说请大家,就是八个人同席、同一套菜单。苏老师、湘怡、冯太太、若涵、若雪,她们两个,一个也不能少。”
薄曦原本还站在周芷身后:“我需要执勤。”
“坐外侧,平板放手边,一样能看着我。”周芷说,“今天这顿是我请,你再站着,我就当你不给主人家面子。”
薄如烟看了冯素兰一眼,冯素兰含笑点头:“坐吧。她难得有机会做一次东。”
两名穿黑白侍女服的女仆这才在外侧落座。她们身上没有锁链,动作比三位女眷自由得多;薄曦坐下后仍把平板立在右手边,显然没打算因为一顿饭放弃工作。
男经理从头到尾礼貌得没有多看三套永贞服一眼,周芷三人也只是照常点头致意,离开厚家以后,没有谁因为男经理走进来便屈膝。冬宴共十二道。松露藕茸羹盛在巴掌大的描金盅里,洪湖藕夹只取最匀整的两片,蟹粉鱼圆、清蒸鳜鱼、花胶炖鸡与炭烤和牛依次上桌,最后还有一套按八个人口味分别调过甜度的点心。
男经理报出一坛三十年陈酿的价格时,苏琬听得眉心一跳,周芷连菜单都没翻回去,“开。”她说。
厚若雪托着下巴:“嫂嫂现在真的很像富家小姐。”
“把像去掉。”
“在厚家看不出来。”
“厚家连自动售货机都没有,本小姐给谁看?”
厚若涵小口喝汤,笑得甜甜的:“可以在闺寝门口摆一台呀,嫂嫂每天用自己的钱买自己的水,薄曦再站旁边决定什么时候允许你喝。”
周芷按住额角:“若涵,你回沈家以后怎么越来越坏了?”
“回家了嘛。”厚若涵拖着一点软软的尾音,“当然要活泼一点啦。”
桌边笑成一片,连一向克制的薄如烟也低头弯了弯唇,薄曦则夹了一块藕,吃完才继续看周芷的饮水数据。
薄曦没有替周芷划掉任何一道菜,只在侍者第三次要给她续茶时低声问:“还喝吗?”
周芷感受了一下仍徘徊在腹部的尿意:“喝。难得出来一次。”
结账时,侍者把终端送到桌边。八席冬宴、季节加菜与那坛陈酿合在一起,共三万六千余共和币。双手都被永贞服乳胶长手套覆盖,没办法指纹授权,不过好在虹膜扫描也是一样,屏幕上的金额只闪了一瞬,她没有细看便按下确认。账户终于少掉一笔钱,那点变化放在她每月十万共和币的信托收入里几乎看不见。
“下次还让嫂嫂请。”厚若雪评价。
“你想得美。”
厚若涵在旁边提醒:“她的钱又花不完呀。”
“那也不给你们养成习惯。”
冯素兰笑着起身:“先去散散步,再争下去,飞机不等富婆,也不等她的两位债主。”
六点十分,一行人走进昌汉区最热闹的步行街,天已经暗了。商场外墙的巨幅屏幕滚动着春节广告,树上缠满暖黄色灯带。下班的人、约会的情侣和带孩子出来吃饭的家庭挤在一起,羽绒服与呢大衣连成一片深色人流。三套乳白色永贞服一出现,周围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周芷从下午开始已经适应不少。只要别人不盯着,她也能把项圈当成首饰,把脚链的轻响当作鞋跟声: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拍戏的吧?摄像机在哪儿?”
旁边有人答:“没看见剧组。后面那两个像保镖。”
更远一点,有个举着奶茶的年轻人猜:“会不会是cosplay?”
同伴盯着她们看了几秒:“cos谁?我没见过这个角色。”
“原创设定呗,未来战士,或者太空修女。”
“道具也太真了,脚链走一步响一下。”
周芷目视前方,假装没听见。
走出十几米,又有一对年轻女孩压着声音说:
“这是不是淑女学院的校服?”
“大学部哪有白色,可能是私人定制的吧。”
周芷悄悄往厚若雪身边靠了半步。迎面又走来三名提着文创袋的女生。她们都穿着自己的冬装:一件牛角扣大衣、一件短羽绒服,还有一件宽松的羊毛斗篷。若非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开口,周芷根本看不出三套已开启隐形拟态的淑女学院贞操服正藏在那些普通衣服下面,“真是家庭定制版。”穿牛角扣大衣的女生说,“你看胸甲和腰环上的训文。”
短羽绒服女生忍不住回头:“她们为什么不开隐形呀?”
披羊毛斗篷的女生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心有余悸似的说:“我上学期在校门口忘开过一次,发现以后尴尬死了,她们居然穿着逛整条街……”
“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名中年女人看着冯素兰:“中间那位气质像老师。”
她的朋友立刻反问:“老师会穿这个?”
冯素兰听见了,脚步没有变化。薄如烟陪在她身侧,也没有回头。
再往前,人更多了,“明明全部遮住了,怎么还那么显身材?”
“腰下面那块是真金属吧?”
“脚上真有链子,我听见了。”
“走那么小的步子不累吗?”
周芷觉得刚安静下去的蚂蚁又回来了。有人看胸前,她便觉得贞操胸罩忽然重了;有人看腰间,贞操带的边缘便在乳白紧身衣外格外鲜明;有人注意脚链,她下一步恰好将它拉直,银响像主动替人证实。
左侧又有人猜:“行为艺术?”
“我觉得是哪个老家族的规矩,你看还有女仆跟着。”
一个年轻男人已经拿手机搜索:“项圈上写的是厚训,我搜到了,真有这个家族。”
他身边的女孩压下他的手机:“别拍,人家看见了。”
“我没拍。”
“那位脸都红了,你少盯着。”
周芷的脸更红了,厚若雪伸出手,两个人的腕链都锁在腰边,只能把手贴在身侧牵住。乳白手套蹭在一起,掌心隔着材料传来一点温度,“还行吗?”厚若雪问。
“本小姐好得很。”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因为永贞服保暖效果太好了。”
“还有人说我们漂亮。”
她话音刚落,后方真的传来一句:“说实话,她们三个都好漂亮。”
另一个声音接道:“漂亮归漂亮,这样上街也太尴尬了。”
周芷低下头:“前半句听见了,后半句也没漏。”
“那就只记前半句。”冯素兰说。
“冯太太,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
“看不出来。”
“练了四十七年。”冯素兰轻轻一笑,“等你练到我这个年纪,也能装得很好。”
周芷想象了一下四十七年,立刻放弃,这时,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从糖画摊旁边钻了出来。他穿一件亮黄色羽绒服,背后鼓着绿色恐龙书包,额前几缕短发被帽子压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攥着一枚会闪蓝光的玩具火箭。父母正在后面结账,他已经蹬着两条小短腿一路跑到周芷跟前,仰头把她从长靴看到项圈。
“姐姐,”他很认真地问,“你是机器人吗?”
周芷整个人僵住了,她刚在心里勉强搭好的那层只要我不尴尬的外壳,被这句直白的问题戳了一个洞。她下巴仍抬着,肩膀一下绷紧,牵着厚若雪的手也忘了松。小腹里残留的尿意被突然收紧的身体压了一下,连两只长靴里的脚趾都蜷了起来。
“我……”
小男孩等不及,又抬起玩具火箭指向她胸前:“这个银色的是盔甲吗?腰上也有。为什么还写了那么多小字?”
厚若涵抿住嘴,眼睛已经弯了,厚若雪垂着脸,看似镇定,握住周芷的掌心早已一抖一抖。周芷的嘴角僵了两秒,终于找回一点表情。她把眉梢压平,摆出自己小时候看动画片时最信服的那种冷静脸,“这是机密装备。”她说,“我是从未来来的女战士,今天到云梦泽执行任务。”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亮了:“打怪兽吗?”
“对,专门打在街上乱跑、还会撞到别人的小怪兽。”
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又往旁边规规矩矩挪了半步:“那我没有乱跑,我是走过来的。”
“本小姐看见你跑了。”
“你是未来人,所以能看见刚才?”
“……能。”
小男孩又仰头盯住她项圈上的细字:“那盔甲上写的是什么?我认识这个‘正’字,后面看不懂。”
周芷下意识低头。项圈、胸甲、腰环与四肢银环上的《厚训》全在街灯下暴露得清清楚楚。成年人看见这些字,只会联想到规训与服从;小男孩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求知欲,“未来战士守则。”她把表情绷得更严肃,“提醒我站直、看路,不许随便欺负普通人。”
“每个圈上都不一样吗?”
“负责的地方不一样。”
他指向她脖颈:“这个金属环负责什么?”
“这是未来的通讯装置,指挥部通过这里下达命令。”
“可是它没有耳机。”
“未来通讯不用耳朵。”
“用哪里?”
周芷卡了一下:“用……骨头。”
小男孩马上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像在确认那里能不能收到信号:“那它会翻译怪兽的话吗?”
“会,怪兽骂人,我也听得懂。”
厚若涵把脸埋到廖湘怡肩后,笑得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小男孩又注意到乳白紧身衣上的淡粉藤纹:“这些花是画上去的吗?”
“能量线路。”周芷已经编顺了,“平时是粉色,附近有怪兽就会发光。”
“会变红吗?”
“特别坏的会。”
“刚才亮了吗?”
“你跑过来的时候,差一点就亮了。”
他立刻又往父母方向退了半步,认真保证:“我现在不跑了。”
“很好。” 狂人之家书屋
“手臂上的圈呢?”
“控制力量。”
“腿上的呢?”
“控制速度。”
“腰上那块最大的呢?”
周芷的笑容僵了一瞬:“主机护盾,这是机密装备,不许研究了。”
小男孩立刻把伸到一半的手背回身后:“我不研究,我只看。”
小男孩接受了这个解释,又蹲下去看她脚上的银链:“这个也是装备吗?为什么把两只脚拴起来?”
周芷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三十五厘米的细链正垂在两只乳白高跟长靴之间,街灯把每一节都照得异常清楚。她耳尖一热,脸上还要维持未来战士的威严,“这是力量限制器。”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跑得太快,不锁住会撞坏这里的楼。”
小男孩狐疑地看了看她刚才的小步子:“可是你走得很慢呀。”
厚若涵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那说明限制器很有效。”
“那为什么穿高跟鞋?”
“这是重力稳定器。”
“为什么要稳定重力?”
“未来城市有一半建在云上。没有它,我走路会飘起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飘?”
“因为我穿着。”
“脱掉就会飞吗?”
“会。”周芷回答得毫不犹豫,“所以不能在街上脱。”
“鞋跟这么细,不会插进云里吗?”
这个问题把周芷问住了,厚若雪低着头,整只手都在抖,周芷捏了她一下,强行继续:“云上有合金地板。”
“哦。”小男孩满意了,又问,“你不穿大衣,不冷吗?”
“战甲会保持恒温。”
“下雨呢?”
“防水的。”
“掉进河里呢?”
“会游泳。”
“它自己游,还是你游?”
“一起游。”
“手也拴着?”
“防止激光炮误发。”
“你会发激光?”
“会。”周芷面不改色,“只打坏人。”
“可是你的手抬不起来,怎么瞄准?”
“用眼睛。”
小男孩马上侧移一步,躲开她的正面视线,周芷终于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本小姐已经确认过了,你是好人,不打你。”
他这才放心站回来:“我能摸一下盔甲吗?”
“不能。未来装备会认生。”
“摸了会怎样?”
“报警。”
小男孩把双手背得更紧:“我不摸,我是好人。”
“这就对了。”
“那你会变身吗?”
周芷停顿半秒,抬了抬下巴:“已经变完了。”
“还能变回去吗?”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周芷脸上的镇定险些裂开。厚若雪猛地低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厚若涵终于没忍住,扶着廖湘怡的肩笑弯了腰。
“任务结束以后。”周芷硬着头皮补完。
“你的飞船在哪里?”
“机场。”
“我能去看吗?”
“不能,你还没通过未来战士的入队考试。”
“考什么?”
周芷正准备现编,小男孩的父母终于赶了过来。父亲一把拉住恐龙书包顶端的提带,母亲连声向她们道歉,“不好意思,他看见新鲜东西就往前冲。”
“没关系。”周芷总算松下一口气,又对小男孩板起脸,“第一项考试:以后不许离开爸爸妈妈乱跑。”
小男孩被父亲牵走,还扭着身子冲她挥玩具火箭:“女战士姐姐,你打完怪兽要回来呀!”
“知道了。”
“你别被坏人打败!”
“本小姐才不会。”
一家三口没入人群。那只绿色恐龙书包在人缝里一蹦一蹦,很快看不见了。周芷站在原地,脸还烧得厉害,端着的肩膀渐渐松下来。她回头看见厚若涵已经笑得眼角发亮,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先翘了一下,“笑够没有?”
“还没有呀。”厚若涵擦着眼角,“未来女战士姐姐,怪兽在哪里嘛?”
“第一个就抓你。”
“可是你有力量限制器,追得上我吗?”
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脚链,决定把这笔账也留到厚若涵下次回家。步行街尽头连着一片老街。苏琬想带她们去看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旧书店,主路正在检修,只能从侧巷绕过去。巷子不窄,灯光比外面暗了许多。冯素兰和苏琬在后面聊那家书店的老板,廖湘怡陪着她们。周芷、厚若雪走得快一些,薄曦与薄如烟落在几米外,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巷口站着六个年轻男人,几个人染着深浅不一的黄发,外套敞着,手里拎着啤酒罐。周芷她们走近时,最靠外的一个吹了声口哨,“刚才街上说的就是她们吧?”
“那身还真是贴着的。”
“腰上那块锁是真的?”
“问问呗。拍张照多少钱?”
有人笑了一声:“都被链子拴成这样了,还能自己做主?”
最后一句落下来,周芷的脚步慢了。她知道路人的好奇不等于恶意,一路上那些议论再刺耳,也多半只是一阵新鲜。但是眼前几个人的目光不一样,从她的胸甲扫到贞操带,黏住了便不肯挪开。
厚若雪停住:“嘴放干净。”
黄发男人歪头看她:“会说话啊?还以为你们被主人训哑了。”
“让开。”
“路这么宽,你走你的。”另一个人往中间跨了一步,“我们又没拦。”
话是这么说,六个人已经松松散散堵住了大半条巷子。
厚若涵走到两人身边:“走另一边。”
她们刚转身,身后有人说:“别急啊,腰上那块给我们看看,是真锁还是塑料道具?”,一只手已经伸向厚若雪的腰侧。
厚若雪猛地回身,她的手腕被细链锁在贞操带腰环附近,抬不高,也拉不开。那只伸来的手恰好进入她能控制的距离。她左手压住对方腕骨,右手从下方托住手肘,身体只转了小半圈。黄发男人自己的冲势还在向前,关节已经被折向相反方向。他痛叫一声,膝盖当场软下去。厚若雪抬膝顶中他大腿外侧,没给他倒向自己身上的机会,顺势把人推到墙边。
“我说了,别碰。”
另外五个人愣了一瞬,立刻便有人挥拳冲向她。周芷向前跨出一小步。三十五厘米脚链将步幅收得很死,她干脆不退。左前臂沿身体中线抬起,臂环与胸甲间的短链刚好绷到极限,拳头擦着她耳侧滑开。她右掌贴住对方胸口,没有抡臂,只借腰胯转动送出一记短促的掌劲。男人闷哼着后退,周芷脚尖随即点进他两脚之间,细跟避开要害,靴侧重重踢在胫骨上。他疼得弯腰,她被锁在腰边的手肘正好落下,压住他肩颈,将人按到地面。动作全在银链允许的小范围里完成,周芷自己都愣了半拍。,身体比脑子更早记起薄曦近两个月教过的东西:别追求幅度,守住中线;链条绷紧以前收力。
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扑来,厚若涵手脚都没有锁链妨碍,她向前滑步,一手架开对方肩膀,另一只手扣住腰带,转髋、沉肩,干脆利落地把一个比自己重许多的男人掀过胯侧。那人落地时摔出一声闷响,啤酒罐一路滚到墙角。
“我今天穿的是新大衣。”她低头看了眼袖口,“你最好没给我蹭脏。”
剩下三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一起围上来。厚若雪和周芷背靠背站住。她们的脚链限制转身,两人干脆顺着同一个方向各让半步。银白细链同时绷紧,又同时松开,动作整齐得像练过很多遍。一个人抓向周芷的项圈。她缩颈避不开,便抬起双臂夹住他的手腕,腕链与臂链同时承力。对方的手被卡在她胸前。周芷抬起膝盖撞上他腹部,再用肩膀向前一送,把人顶得连退三步。
厚若雪那边更快,她侧身让过拳头,手掌贴着对方小臂向内一抹,借力将他的胳膊引向墙面。男人一拳砸在砖墙上,还没来得及叫疼,她的靴尖已经扫过他踝侧。受限的步幅让这一脚很低,他重心一歪,厚若雪用肩背轻轻一靠,人便坐到了地上。
最后一个从后面抱住厚若涵,“若涵!”周芷喊了一声。厚若涵一点没慌。她下沉重心,后脑避开对方面部,右脚勾住他脚踝,整个人向侧前方旋转。男人的手还没抱紧,身体已经被她带得失衡。她顺势扣住他的手指,反扭到背后,将人压在一辆停靠的清洁机器人上,机器人发出礼貌提示:“请勿倚靠设备。”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周芷第一个笑出来。被按着的人又羞又恼,还想挣扎。厚若涵加了一点力:“设备让你别靠。”
先前被放倒的五个人已经陆续爬了起来,第一次倒地来得太快,他们脸上的惊愕还没退,恼羞已经先顶了上来。最开始伸手的黄发男人甩了甩发疼的手臂,嘴里骂了一句,招呼另外两人从左右同时夹向厚若雪。被周芷按倒的男人也重新冲上来,这次学聪明了,不再抡大拳,只低头去抱她的腰。
“还来?”周芷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看来第一遍没教会。”厚若雪说。
厚若雪退不了大步,索性将受限的双手贴在腰侧,等左边的人靠近才侧过肩。对方的手从她臂外擦过,她顺着那股力转了小半圈,臂环与胸甲之间的细链绷成一道斜线,恰好架住对方前臂。她再向下一沉肩,男人便被自己的冲势带得弯下腰。右边那人刚伸手,她已经抬起靴尖点中膝侧,逼得他腿一软,两颗脑袋险些撞在一起。她没给两人调整的时间,肩背贴上第一人的胸口,向后一送;同时用受限的膝盖顶住第二人的大腿。两个人一个撞上墙,一个坐回地面,摔得比第一轮还整齐。
周芷这边更险,低头抱来的男人避开了她的手,双臂眼看就要合拢。周芷记起薄曦说过,手脚受限时最忌讳跟着对方后退。她双脚只错开细链允许的距离,重心忽然向下,大腿环间的限制链拉紧,将她的姿势稳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男人抱住的瞬间,她没有挣扎,只把右前臂垫进两人之间,左手压住他的肩。随后转腰、抬膝、向侧前方让出十五厘米。十五厘米已经够了,男人的手从她腰侧滑开,身体继续向前。周芷用肩头贴住他后背,顺势一送,那人便踉跄着扑向先前被她踢过胫骨的同伴,两人撞成一团,又一起跌到地上。
周芷自己也被反作用力带得鞋跟一歪。厚若雪背对着她退了半步,两人的肩胛恰好贴在一起,替她把重心托了回来,“站稳。”厚若雪说。
“本小姐知道。”
“刚才差点倒。”
“你先管你那两个。”
另一侧,两个人同时扑向厚若涵,厚若涵这回连大衣袖口都顾不上看了,她先抓住近处那人的手腕,将人横着带过自己身前,正好挡住第二个人的路线。后者刹不住,胸口撞上同伴肩膀。厚若涵从两人交错的缝隙里退出来,掌根在前一人的背上一推,脚尖又轻轻勾住后一人的踝骨。一个向前跪倒,一个仰面坐下,清洁机器人再次发出提示:“检测到通道拥堵,请保持道路畅通。”
“听见没有?”厚若涵指了指地面,“都挡路啦。”
六个人第二次倒了一地,廖湘怡在后面看得连呼吸都忘了,苏琬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腕。冯素兰没有上前,只把目光投向薄曦。薄曦已经走近了几步,仍没有出手,但显然随时准备接管。
最初伸手的黄发男人还是不肯认输。他扶墙站起来,另外两名没摔疼的同伴也跟着起身。剩下三人已经犹豫,这三个人仍各自盯住一个,再次冲了上来。第三轮没有持续十秒,冲向厚若雪的人先假装挥拳,半途改抓她肩头。厚若雪没有追着假动作走,只守住中线,等那只手真正进来,才用双掌夹住手腕,向自己的腰环方向一带。她手抬不高,下降的力量反而格外稳。男人被拖得弯腰,她向侧面让出一只靴尖的位置,脚背贴住他踝后,轻轻一勾,人便第三次趴到地上。
另一人抬腿踢向周芷,三十五厘米脚链不允许她跳开,周芷迎前半步,让对方的小腿越过最有力的距离。她用臂环外侧挡住膝上方,腰胯一转,另一侧肩膀随即撞上对方胸口。男人单脚落地,本就站不稳,被她这一撞直接转了半圈,后背贴上墙才没有摔平。他还想撑墙反扑。周芷的靴尖已经停在他另一只脚前,逼得他一动便会绊住自己。
“再来呀。”周芷抬眼看他,语气比刚才稳得多。男人真动了,于是第三次坐下。
最后一人学先前同伴从背后扑向厚若涵。厚若涵像早就等着,向前错步、沉肩,抓住搭上来的手臂贴在自己肩侧。她没有做大幅过肩摔,只顺着转身把对方带到身前,再用膝侧卡住他的腿。男人绕着她转了半圈,最后又被按回那台清洁机器人上。
机器人第三次提醒:“请勿倚靠设备。”
巷子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连苏琬都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被按着的人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厚若涵松手前还替他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外套:“这次记住了吧?”
剩下的人不再逞强,互相拉起来便往巷口退。最开始伸手的黄发男人还想留一句狠话,抬眼看见薄曦与薄如烟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三人身后,又看见远处巡逻终端亮起警务接入提示,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几个人终于转身逃走。
“跑什么?”厚若雪朝他们背后喊,“刚才不是很想看锁吗?”
“若雪。”冯素兰在后面叫她。
厚若雪收了声,薄曦走到三人面前,先看周芷,再看厚若雪,最后检查厚若涵的大衣袖口,“有没有受伤?”
“没有。”三个人答得很齐。
周芷低头看自己的手,乳白手套依旧干净。银链还锁着,掌心因为刚才的发力微微发麻。她第一次在巴黎遇袭时只会被厚趣护在身后;差不多两个月前,她连六公里都跑不完。刚才有人挥拳过来,她居然没有闭眼,“本小姐……这么厉害了?”
厚若涵松开那个已经不敢动的男人,把他推向同伴离开的方向:“你以为每天那些仰卧起坐都白做啦?”
厚若雪甩了甩受限制的手腕:“可惜链子没解。不然还能更快。”
“解了也别追。”冯素兰走近,先摸了摸她的手臂,又看周芷,“真没伤着?”
“真没有。”
廖湘怡站在旁边,脸色还有些白,苏琬握着她的手,目光在倒了一地又匆匆逃走的男人和三位女人之间来回移动,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们淑女学院还教这个?”
“基础防身呀。”厚若涵说。
厚若雪补充:“主要用于等待护卫期间保护自己。”
周芷和厚若雪重新牵住手,走回冯素兰、廖湘怡和苏琬身边,两个人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眼睛亮得惊人。
薄曦跟在她们旁边,忽然问:“感觉怎么样?”
周芷想都没想:“痛快。”
“我也觉得。”厚若雪说。
“那就好。”
周芷侧过脸:“你今天居然不扫兴?”
“还有后半句。”
“我就知道。”
薄曦展开平板:“两位擅自离开护卫中心区域,与外部男性发生争执,在已有撤离条件时选择继续接触,并未经授权使用武力。我有两次机会可以制止,最后选择纵容。因此,我也会提交失职记录,回去以后会主动接受惩罚。”
“那几个混蛋先动手。”周芷说。
“影像能够证明自卫成立,警务程序不会追究。”
“家规还要追究?”
“要。”
厚若涵举起手:“我也动手啦。”
薄曦看向她:“您现在是沈家女眷,不在我的管理授权内。”
厚若涵把手放下,语气一下轻快起来:“忽然觉得嫁出去也挺好呢。”
厚若雪看她:“姐妹情谊呢?”
“精神上支持你。”
薄曦继续问:“返程飞机上领罚,或回到厚家后按正式程序领罚。两位选一个。”
周芷轻哼:“你的虐待癖犯了就直说,还给自己写什么失职记录。”
“少夫人可以拒绝飞机上的简易处罚。”
“然后回去找薄严?”
“是。”
“飞机。”周芷说得毫不犹豫。
厚若雪也马上点头:“飞机。机上简易处罚至少比回家走正式程序轻两级,今天的事今天结,不给薄严作威作福的机会。”
“判断正确。”薄曦说。
她们脸上都没多少害怕。刚才那场持续几分钟的冲突,把近两个月积在身体里的训练全翻了出来。和那份畅快相比,返程的一顿简易处罚显得很能接受。
周芷甚至已经开始讨价还价:“我们主动选择飞机,算配合管理。是不是可以再减一点?”
“不能。”
“你先别回答这么快。”厚若雪接过话,“我们成功保护了访客,没受伤,也没造成公共财产损失。自首态度良好,事后还愿意总结经验。”
“对方先动手不抵消你们的家规违规。”
“那至少把总结经验算进去。”
“等总结交上来再说。”
薄曦收起平板,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上飞机后执行。”
周芷看见她那点笑,后背莫名凉了一阵,嘴上仍不服:“离起飞还有一阵,你等着,本小姐今天一定把你说动。”
厚若雪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软的不行,再换更软的。”
“你负责讲道理,本小姐负责撒娇。”
“嫂嫂会吗?”
“现学。”
薄曦已经转身向巷口走去,头也没回:“两位可以在路上练习,我会全部记录。”
周芷与厚若雪并肩跟上,她们没后悔选飞机,只觉得还有四十多分钟,足够把惩罚磨得更轻一点。七点十二分,一行人抵达云梦泽空天港,从步行街上车以后,周芷又问了薄曦三次,“到阈值没有?”
第一次是六百四十二,第二次是六百八十一,第三次车已经驶入机场,薄曦看了一眼平板:“七百零四毫升,尚未达到八百毫升的排尿阈值。”
晚餐的汤、茶和米酒一点点追上来,洗手间里没能放尽的尿意也重新涨得实在。周芷原本盼着上飞机前再处理一次,听完读数,脸立刻垮了。
“差九十六也很多吗?”
“阈值是八百。”
“本小姐知道。”
“那就不需要重复解释。”
等车停稳,周芷下车时不敢让鞋跟重重落地。她仍远不到失控的程度,那股持续了一下午的尿意已经足够让每一步都带着提醒。她只好悄悄收着腰,盼飞机起飞后尽快达到阈值。苏琬一直送到公务航空入口,临别时,苏琬先抱了抱女儿,又走到周芷面前。
“新年见。”
“说好了。”
“《平沙落雁》先练熟。”
“您还没回来就布置作业?”
“账要慢慢还,总得先有东西教。”
周芷撇了撇嘴,眼睛里带着笑:“行吧。”
厚若涵抱住厚若雪,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厚若雪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伸手去捏她的腰,厚若涵早就跳开,笑着躲到苏琬后面。
“她说什么?”周芷问。
“祝我返程愉快。”
“原话呢?”
“她让我上飞机以后替嫂嫂多求两句情,免得嫂嫂先哭。”
周芷转头看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的厚若涵:“你等着!”
脚链把她的追击拦在第三步,厚若涵站在安全距离外挥手:“到家以后告诉我薄曦有没有心软呀!”
“做梦!”
登机提示亮起。周芷只能放弃追人,跟着薄曦走向安检通道,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琬和厚若涵还站在入口。周围有人经过,也有人看向三套乳白色永贞服。周芷仍旧会脸热,已经不会再想躲回车里。她抬起被腕链限制在腰边的手,朝两人挥了挥,然后她转过身,踩着三十五厘米的步子,走向返程的飞机。
七点五十五分,私人飞机离开云梦泽,周芷和厚若雪都清楚,无论薄曦拿出什么,都会比回厚家交给薄严轻松。两个人一路求情,只想在“已经较轻”的基础上再抹掉一点。舱门关闭以后,机舱后半部的两排座椅向地板下收起。四块弧形支架从舱壁翻出,在中央组成两台低矮的银白色拘束架。每台都有分区承托、四处肢体固定臂、腰腹锁环与独立医疗屏,轮廓怎么看都比坐着反省严重得多。
厚若雪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原来公务机配的是四马攒蹄架。”
薄曦回答:“厚家公务机标准安全与训诫模块。”
周芷压低声音:“别露怯,这个也比回家轻。”
“我知道。”厚若雪也压低声音,“先撒娇。”
周芷清了清嗓子,转向薄曦时硬是把语气放软了三分:“薄曦——今天大家都很开心,你看在本小姐第一次真正出门的份上,换成座椅拘束怎么样?本小姐真的知道错了。”
“不换。”
厚若雪立刻接力:“薄曦妹妹,我们回去各交三页反省,再替你向管理委员会说明你今天处置得当,四马架减成普通固定,很合理吧?”
“不合理。”
“五页。”
“请二位自行上架。”
周芷侧过脸:“她怎么连薄曦妹妹都不吃?”
“可能你叫得不够甜。”
“你刚才比本小姐还僵。”
两个人嘴上不停,到底还是主动走到各自的装置前,拘束架完成身份确认,先将中央承托升到髋部高度。胸垫、腹部软垫与骨盆托架依次展开,中间留出医疗接口所需的空隙。周芷俯身伏下,胸腹重量被三段软垫分别接住,项圈嵌入前端颈托,头部只能左右转动很小的角度。第一组固定臂从肩后抬起,她的双肘被引向背后弯曲,手镯脱离外出腕链,分别扣进脊背两侧的腕托。第二组固定臂托住小腿,让膝盖弯折,脚镯沿弧轨缓缓抬向身后。四个固定点最终在背后收拢。柔性束带随后覆过肩胛、腰侧与大腿。每收紧一道,承托屏都会先确认关节角度,再锁死活动余量。贞操胸罩接入胸垫两侧的稳定扣,贞操带腰环嵌进骨盆托架;大腿环与脚镯也分别连上独立传感器。最后,背后的四条弧形固定臂向中心收拢了几厘米,将她的四肢稳稳定在身后。
周芷试着动了一下。肩膀抬不起来,膝盖伸不开,腰腹又被承托架贴合得没有翻身空间。能活动的只剩手指、脚趾和小半张脸,“这比想象里的紧多了。”
相邻的厚若雪已经熟门熟路地调整好呼吸:“别乱挣。越挣,支架贴得越紧。”
“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淑女学院毕业生的知识面比较完整。”
厚若雪也被四组固定臂依次收拢。她侧着脸,正好能和周芷隔着不到一米互相看见。最后两枚腰扣同时合拢,两块医疗屏亮起。薄曦还没宣读处罚,先看向周芷那一侧:“膀胱容量八百零三毫升。达排尿阈值,先进行部分引流。”
周芷等这句话等了一路,但是终于等到的时候,自己却是已经被固定得连夹腿都做不到了:“不能先把我解开?”
“没有必要,拘束架留有排泄功能。”
骨盆托架轻轻下沉几厘米,贞操带护盾下方的银白弧面完整露出。薄曦在平板上确认模式,平滑无缝的护盾底部随即显出尿道锁外接端口。她将自动排泄器挂到支架侧面,单膝蹲下,开始连接无菌导管。
廖湘怡原本坐在冯素兰身边,看见拘束器的屏幕上正在切换界面,好奇心到底压过了矜持。她走到半透明舱壁旁,小声问:“我能看看吗?”
“不能。”周芷回答得异常快。
薄曦头也没抬:“可以,只要别接触设备。”
“薄曦!”
廖湘怡已经挪到标线后面,眼睛诚实地盯着薄曦手里的接头:“我不说话。”
周芷被固定得抬不起身,只能从颈托上勉强偏过脸。这个角度看不见护盾,只看得到薄曦蹲在自己身侧,以及廖湘怡藏在珍珠发箍下那双过分好奇的眼睛。先前在洗手间里至少还有隔间门;现在厚若雪在旁边,冯素兰与薄如烟坐在舱壁另一侧,廖湘怡还特意跑来围观,她的耳朵一下红透了。
接头完成密封,部分引流启动,持续了一路的压力终于开始下降。拘束架让她无处调整姿势,肩背与四肢仍被牢牢收在身后,那阵逐渐松开的轻快感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楚。周芷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想起廖湘怡正在看,又硬把表情绷回去。
屏幕数字停在【404mL】,阀门关闭,体内保留三百九十九毫升。薄曦断开接口,护盾重新恢复无缝的银白弧面。
廖湘怡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全部排空?”
“外出例外只解除超量风险。”薄曦说。
“哦。”廖湘怡认真地点头。
周芷从颈托上瞪她:“你学得还挺快。”
“我只是好奇。”
“看出来了。”
廖湘怡的眼睛悄悄弯了一点:“原来未来女战士的主机护盾也留了秘密接口。”crazyhome2000.com
周芷愣了半秒,才想起这是自己在步行街上编的话:“廖湘怡,你怎么还记着!”
排尿程序结束,廖湘怡还想再看一眼,被冯素兰笑着招手叫回了沙发。
薄曦站到两台装置之间,开始宣读处罚:“违规项目已说明。主程序为六十分钟三栓与子宫球高频随机刺激,强度与间隔不固定。”
“寸止不设定次数,也不是本次处罚的定量目标。只有监测到受罚者在主程序中接近生理高潮阈值时,系统才会执行寸止,并追加一次低强度子宫电脉冲与九十秒分娩模拟。若全程将反应控制在阈值以下,次生处罚可以一次也不触发。”
厚若雪听完,先在心里算了一遍:“薄曦姐姐,六十分钟是不是太完整了?三十分钟也足够体现教育意义。”
“六十分钟。”
周芷把声音放得更软:“曦曦,好薄曦,我们今天保护了湘怡,还替厚家争了面子。三十分钟,回去以后本小姐保证一周都乖乖的,绝对不和你顶嘴。”
“这项承诺缺乏可信度。”
“三天。”
“同样缺乏。”
厚若雪继续磨:“那去掉次生处罚?接近阈值时停下就好,我们会感激你的。”
“次生程序自动触发。”
“薄曦姐姐——”
“求情结束。程序即将启动。”
两个人软磨硬泡了一路,连“曦曦”和“薄曦姐姐”都叫了,处罚时间仍一秒没少。周芷脸上的可怜迅速收干净:“薄曦,你这个石头心肠的恶魔。”
厚若雪也沉下脸:“我收回今天对你的全部正面评价。”
薄曦连表情都没变:“辱骂管理女仆,口罩静默。”
乳白材料同时沿她们下颌向上合拢。口塞完成拟态,余下的抱怨被压成两串含混的闷声。程序启动,两块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永贞服内部的三栓与子宫球按照无规律序列运行,强弱与间隔没有固定节奏。两个人最初还在用眼神互相打气,很快便顾不上对方。拘束架稳稳托住身体,每一次本能的躲避都会被支撑层温和地送回原位。
周芷一侧的临界提示第一次亮起时,只有她的主程序骤然中断。厚若雪那边仍在按照随机序列运行,屏幕离触发线还留着一截明显距离。一道短促的子宫电脉冲落下。周芷全身猛地绷紧,手镯和脚镯同时拉响固定扣。次生的分娩模拟随即启动,她腹部的支撑层缓缓隆起,从平坦小腹向外扩张。腰腹被均匀托住,内部压力依照模拟曲线一层层加深。不到半分钟,轮廓已经接近足月妊娠。
周芷低头看不见,只能感觉那份沉重压在身下,又被拘束架牢牢接住。她从口罩后发出一串气急败坏的闷声,薄曦站在旁边读了一眼数据,“胎位模拟正常,第一次宫缩开始。”
周芷瞪她,眼神里只剩一句话:你还报?
薄曦显然看懂了:“流程需要。”
周芷伏在拘束架上,看不见薄曦随手划过了另一页记录:六公里长跑、跳绳、蛙跳、仰卧起坐;受限步幅下的重心控制;巷子里遇袭时没有闭眼,也没有躲到任何人身后。将近两个月前,周芷还会在第一圈跑道上同她讨价还价,面对挥来的拳头也只记得缩肩。今天那几步短促利落,细节仍有得磨,在薄曦眼里,比任何一项满分仪态都更值得记录。在周芷看不到的角度,薄曦满意地弯了弯嘴角,那点笑意只停了一瞬,翻回处罚界面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第二台装置上的厚若雪闭上眼,努力把呼吸维持在自己熟悉的节奏里。她比周芷更有经验,知道越跟随机变化较劲,越容易被系统推过临界线。四分钟后,她那一侧仍然触发了第一次寸止处罚。厚若雪的主程序被截断,腹部支撑层也开始隆起。她只闷哼了一声,重新控制住呼吸,没有像周芷那样从头到脚把每个固定扣都拉响。
机舱前半部安静许多,冯素兰坐在长沙发上,廖湘怡靠在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舱壁,后方的拘束架与监测屏仍能看清。廖湘怡从程序启动后便一直盯着那边,她上午亲眼看周芷打完六公里,傍晚又看她与若雪、若涵合力打退六个人。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两个人,此刻各自锁在装置上,手脚收在身后,腹部隆起得像怀胎十月,只能跟着系统安排好的节奏承受一轮又一轮模拟。
“冯奶奶。”她轻声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冯素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顺着珍珠发箍慢慢抚过去,“没事,她们的嘴还堵着,主要是因为骂得太响。”
“肚子都那么大了。”
薄如烟站在沙发侧后方,替冯素兰回答:“内部压力分布受医疗系统控制。子宫球只模拟神经与肌肉疼痛信号,不会造成组织损伤。两位的生命体征都在安全范围。”
廖湘怡仍有些担心:“分娩模拟也安全?”
“非常安全。”薄如烟看了眼屏幕,“厚家女眷以后怀孕,永贞服会参与托腹、宫缩管理与生产保护,现在可以当作提前排练。”
冯素兰笑了一下:“她们今天确实太跳脱,薄曦已经放了很多次,再不收一收,回家以后真要上房揭瓦了。”
廖湘怡想起上午的自动步道、藏进自己包里的两枚校徽、桂花糖、湖边石栏,还有巷子里短促漂亮的那场打斗,“她们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您呢?”
冯素兰望向舷窗,飞机已经升到云层之上,下方的云被城市灯光染出很淡的金色,机翼末端一盏红灯有规律地明灭,“我也很开心。”她说,“见了学生,见了老同事,吃了热干面。还有人当面问我,那些写了四十多年的笔记准备什么时候整理出来。”
“那您会写吗?”
“会。”
“若雪姐姐真能当第二作者?”
冯素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镯,想起厚若雪在会议室里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笑了笑,“看她校对得怎么样。错一个脚注,就只给致谢。”
“那她肯定会把脚注查八遍。”
“所以我没直接拒绝。”
廖湘怡靠回她肩上,沙发上的交谈没有让后方程序停下。周芷很快触发了第二次、第三次临界中断;厚若雪在第一次以后一直咬着节奏,直到第三十四分钟才越过第二次触发线。那一刻,两块屏幕前后发出提示。周芷一侧是第四次,厚若雪一侧是第二次,也是她最后一次。薄曦站在两台装置之间,一边确认分娩模拟程序,一边把各自的主刺激退回安全区间。两套系统节奏不同,她的操作仍没有一处混乱。
最后五分钟,周芷又失守了一次。六十分钟归零,统计停在屏幕上:厚若雪两次,周芷五次。这个数字从未写在处罚项目里,全由两个人在高频随机刺激中的控制能力决定。理论上一次也可以不触发;真正被固定在装置里以后,做到这一点显然比宣读规则时听起来难得多。主程序结束,两人的腹部支撑层缓缓回落,口罩和四肢固定暂时没有解除。她确实管得过来,一个人,两套系统,一项也没漏。
廖湘怡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开自己的帆布包。两枚千泽大学限量校徽并排躺在作息表上,一枚属于厚若雪,一枚属于周芷。她把它们收进侧袋,又取出那张已经写满两面的纸,纸上有冯素兰教她问的问题,也有她昨晚记下的答案。最下方新添了几行:
【外出权限。】
【永贞服显隐条件。】
【贴身女仆的裁量范围。】
【遇到危险时,谁决定我能不能还手。】
她想了想,又写下一句:
【规则能不能改。】
笔尖停住,廖湘怡抬头望向舱壁另一边。周芷的眼角已经红了,还在不服气地瞪薄曦;厚若雪闭着眼装死,监测屏上的心率先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这一天里,她看见了锁,看见了众目睽睽,也看见两个被锁住的人怎样在街巷里把拳头送到该去的地方。她仍然害怕,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也还在,两种感觉挤在一起,谁也没有把谁赶走。廖湘怡把纸重新折好,指尖轻轻扶正珍珠发箍,窗外,飞机正穿过云层,向东州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