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双素手在空中一拍,十几名侍女从两侧小门鱼贯而入。
姑娘们走得又轻又快,窸窸窣窣如小溪淌水,眨眼功夫,偌大一张仙桐大桌
便布上了琳琅满目几十样佳肴。
闵弘芳穿着青白色金边大袍端立桌旁,注视着来往侍女的一举一动。她像往
常一样傲着张脸,众侍女垂头俯首,不敢多看她一眼。
几息之后,看着侍女们整整齐齐归到了大殿两侧,闵弘芳这才开口。
「请宗主用膳——」
片刻,后殿荡来一丝清香,紧接着一身如火红裳飘然而现。红衣女子十八九
岁容颜,柔纱丝袍堪堪散在肩膀上,露出晶莹剔透的脖颈。朱砂小口,双眼如凉
泉,色绝天下的一张脸,饶是殿中侍女多看几眼也忍不住面红心跳,唯独眉梢眼
角有些不易察觉的锋锐。
女子赤着脚,鬓乱钗斜,一副刚刚睡醒模样,慵懒如一汪醇酒。不过此地没
人敢置喙于她,女子亦不会在乎什么指摘。
她往殿中黄金大榻一靠,抬手轻挥:「人多心乱,都撤了吧。」
闵弘芳又一拍手,侍女们便快步消失在了侧门之外。
女子手指一勾,两道真气如臂使指,卷来指肚大小小一尾细烹银鱼。那鱼已
蒸得酥烂,抿入唇中遍化作一蓬鲜美汁水,满口生香。
可女子还是哀声叹了一口气。
「头痛啊,头痛……」
殿中除了闵弘芳,便只有后殿屏风边站着的一名黑衣束装女子。那女子是近
侍,日不多言夜不多语,回话的活儿自然要落到正掌殿闵弘芳一人身上。
「宗主何事忧烦?」
「昨晚喝多了……」
闵弘芳忍了半天才没让嘴撇起来:「凭宗主浩然气机,几樽仙酿下去怕也是
醉不倒的。」
龙雅歌纤手扶额,视线落在空阔的大殿尽头:「本宫昨夜闲来无事赏观星象
,见那枚异星已入枢机双盘,不免想起师祖遗诏。本宫继位已逾百年,自觉愧对
师祖师尊,便多喝了两杯。」
「宗主切莫自扰,我宗所据陵允二州,地广人稀,难免有个疏漏。前代宗主
传下的诏言总不会有错,时机一到便会拨云见日……」
「天天就这么一套说辞,烦不烦,烦不烦。」龙宗主捂着脑袋嗔起来,「把
这个月呈报念完,你也赶紧用饭去吧。」
「是。」闵弘芳从储物戒中取出宗门呈报,一字一句念起来。
「陵州纳灵石二十万枚,允州纳灵石十三万枚,宗门灵矿……」
「丹药堂新产丹药四百枚……」
这边厢游响停云,那边厢心不在焉,闵弘芳念了小半个时辰,龙雅歌一桌子
菜都扫净了。
「外门弟子斗殴两起,内门弟子偷盗一起,均由巡查堂长老按宗门律施以惩
戒……」
「另有药圃走水两次,经查是外门弟子中有人故意所为。巡查堂报,尚未擒
获疑凶,还需时日……」
「胆儿挺大的啊。」龙雅歌举起杯子,向斜后方黑衣女子偏了偏头,女子上
前一步绰起酒壶,将她手中玉杯填满。
「巡查堂昨日已遣派真传弟子过外门掌问,两三日便有结果。但不知道拿到
了祸首该如何处置,还望宗主示下。」
「宗门律怎么写的便怎么处置,何必问本宫。」龙雅歌一口将杯中酒饮下,
任由脸颊红起来。
闵弘芳皱起眉头:「属下近日听得风响,金州盛山宗、壁州万泉宗颇有些蠢
蠢欲动。现在有人在药圃纵火这样巧,难免有猫腻……」
「那就等抓到了人,废掉气海,隐蛇窟里扔上两天,不怕不交代。」
龙雅歌随口扔下一句,将及地红裙一甩,转入后殿去了。
数日前。
赶上每月十五没有功课,宗门里的工活儿也停了。趁着天儿好,灵宝堂外门
弟子住的大跨院里,一众弟子正热火朝天地打扫房间、浆洗衣裳。
唯独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攒了一把瓜子儿,
把脚往旁边青石墩子上一搭。他懒洋洋地晒着上午头的太阳,顺带把瓜子皮儿吐
了一地。
「宁尘!你有完没完!抬脚!」旁边弟子扛着一柄大扫帚,往他腿上点了两
下。
宁尘斜倚在那儿,都快出溜到椅子下头去了。他眯着眼,大喇喇地抬起腿让
那弟子把地扫了。
那弟子毛手毛脚扫完一地瓜子壳,扭身回厢房拿出一只海瓷大碗,又抓来一
只小凳,板板正正搁在宁尘手边。
「宁大哥,宁大爷!行行好,您嗦的那皮儿能扔碗里不?」
宁尘眼也不睁,脸上挂起笑:「瞧您说的!您耿老大都发话了,我能下这面
子吗。」
耿魄也就比宁尘大个三两岁,一句耿老大给他叫迷糊了。可是还没等他喘匀
气儿,那小子又开口道:「哎,耿老大,过会儿你帮我把门口挂那两件衣服搓了
,谢谢哈!」
耿魄呆了片刻,也没言语。他唉声叹气着继续扫地,懒得多看这小子一眼。
这宁尘别的不行,撒泼耍赖倒是一绝。灵宝堂的外门弟子着实拿他没辙,但
凡藏点儿好吃的,他那狗鼻子准给你翻出来。要是碰上啥苦活累活,他利马儿撂
到院儿里这几个亲近哥们身上。
可偏偏这小子一脑袋古灵精怪人情世故。但凡出了这院门儿,一准哄得左右
几个堂的外门弟兄服服帖帖,有点儿啥事都找他出主意。
宁尘修为不高,扒在炼气的门槛上跟那挂枝儿的烂柿子一样,晃也晃不下来
,上也上不去。别的弟子晚修时炼气锻体从不敢马虎,就宁尘像只耗子似的满地
出溜,每天都不知道上哪儿乐呵好了。
就这么一赖子,打也打不得,甩也甩不脱。可唯独有一点儿好,宁尘往那儿
一站,别的堂口有那仗着修为横行霸道的,总别想欺负到灵宝堂头上。
宁尘那嘴就跟抹着迷魂药一样,也不知和人家说些啥,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
了。
真要打也敢打,打完了巡查堂一来,保准让他编个天花乱坠,对头们讨不得
半分好处。赶上他又会来事儿,三五回下来跟巡查堂几个内门弟子混得那叫一个
热乎。
念着他的好,灵宝堂的外门弟子也没法儿说三道四。不就是搓两件衣服么!
搓!搓还不行吗!
宁尘嗑完最后一颗瓜子儿,打么打么手,起来伸了个懒腰。
「耿老大,搓完衣服记得抻平整儿了再晾,昂!」
耿魄:「你他娘……」
没等耿魄开骂,宁尘嗖的一下就窜出了门。门口刚好撞上一倒霉哥们刘春,
让他薅住袖子借了二两金子这才罢休。
刘春都快哭了,看着他一扭一扭的背影叫起来:「今天二两明天二两!宁尘
你可欠了我小一百两了!」
「等再借点凑个整儿,回头还你一枚灵石不得了吗!」
「我信你奶奶个腿儿!」
灵宝堂名字听着大生,其实就是在库房搬仓的。外门库房没几样灵宝,倒是
灵矿丹药衣帛金银多得很。有那手脚机灵的,干活的时候趁机抠几两金子,都不
叫事儿。
宁尘倒是没抠过,反正伸手就能跟刘春要,他才不费那劲。
灵宝堂的哥几个不待见他,往山门外走却总能迎上几张笑脸。每月月初和十
五,外门禁制按例开上两日,宗门里耐不住清修的年轻人们便熙熙攘攘地往外跑
。
「小宁子!」
「宁哥哥~」
「宁尘兄弟!」
宁尘摸出一张讨人喜欢的笑脸挂上,背着手一路往宗门外走去。
可没人知道,宁尘那心缝里其实冰凉凉像个死人。
他是穿过来的,而且还穿了两次。
第一世,研究生毕业顺顺当当进了个大风投公司,宁尘抱着花就跑去和心爱
的姑娘约会了。俩人在河边堤坝上你侬我侬,姑娘主动问了一句:宁尘你爱我么
?宁尘拍着胸脯子:我宁尘对天发誓爱你一辈子,如若不然天打雷劈!
可能是声儿太响,老天爷一个雷就给他送走了。睁开眼,宁尘已身为某修仙
宗门首席大弟子。
宁尘小说倒是没少看,可给他高兴坏了。他憋足劲儿在宗门里苦修十几年,
修为蹭蹭涨得那叫一个吓人,被宗门誉为明日之星。
然后在突破关头被师弟背后一刀,扎了个走火入魔……
宁尘一肚子全是丧气,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人活着干嘛呀,吃苦耐劳十几年
,刚准备出山当大侠就让人捅了,是个人就受不了。
这一世从呱呱坠地开始,宁尘在凄风冷雨中让爹娘给扔到了现在的宗门。得
亏根骨不错,让招贤堂的长老拍板留在了宗门。
本来觉得自己命挺苦,没成想在襁褓里就从旁人那听闻,自己这宗门竟然是
大名鼎鼎的合欢宗。
宁尘的心眼子一下子活泛起来。上辈子积的德,这辈子算是捞着了!
可瞎蛤蟆专挑瘸子咬,一直长到自己那大蟒蛇抬了头,宁尘都没见到传说中
的双修功法,更别提什么炉鼎什么肉蒲团了。整个宗门那叫一个正儿八经,要不
是从小在这儿长大,宁尘还以为这一整个宗门都是人面畜生装的。
后来才知道,这合欢宗名字是他娘根据植物起的,整个宗门满哪儿都是合欢
花的纹样,压根和他想的不沾边。
更倒霉的,这一世和上一世还不是一水儿的,修炼系统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自己之前十几年的修炼经验搁在这个世界屁用没有。
可那又咋办,活着呗,还不知道啥时候又死一回呢,宁尘就这样当起了宗门
里的大赖子。搁自己还是大学生那阵儿,这就叫虚无主义思想,一定会受到导员
的坚决批判。奈何三世为人,宁尘实在有点没心气儿了。
不过吸取了经验,这一世宁尘照准人际关系就是一顿猛攻。经历了三个世界
,忽悠外门这些小年轻根本不在话下。
宁尘揣着二两金子下了山,提气猛蹿半个时辰,便到了合欢宗门下的大城。
虽然胸口那点儿缝让死灰填满了,但宁尘对世界风貌还多少有点兴趣。这个
世界宗国一体,宗门便是一国,一宗宗主就等于其他世界的大屁股皇帝。这边虽
然修行为尊,却没有什么仙凡之别。普通人能修炼就往宗门挤挤,修不了就该干
嘛干嘛,宁尘想,这不就和考公务员一样嘛。考上了当官,当官了掌权,越修行
官儿越大,也没啥区别。
唯独伦理哏有点扎眼。修士凝结金丹便可大幅延年益寿,当爷爷的这头还细
皮嫩肉呢,城里的孙子辈脸皮都耷拉了。赶上有那心思活泛的,二百多岁再生俩
娃,算辈分儿的时候难免要算炸几个脑袋瓜子。
不过也不是多大事儿。练气筑基,凝心金丹,灵觉元婴,分神羽化。虽然结
了金丹才算沾上仙气儿,但能摸到此处的修士已是寥寥无几。放在小宗小派,金
丹期高低能当个长老。
合欢宗占据陵允二州,势力规模虽然无法和一流大宗相提并论,却也不是那
种一个州挤上三五个的蝲蝲蛄宗门能比的。宁尘这合欢宗的宗主,「煌仙子」龙
雅歌,好歹是分神期大拿。放眼整个大陆也才不过千年前留下来的三个羽化期,
还不知道是不是早嗝屁了。
要说合欢宗最牛逼的,可不仅仅是现任宗主的硬实力。几万年修仙史,成功
飞升的一共五人,而最后一个成功飞升的便是合欢宗前前代宗主,煌仙子的师祖
。
也正是靠着飞升者余威荫蔽,才有了合欢宗这几百年的繁盛。远了不敢说,
东西南北就近十二州,合欢宗弟子都可以横着走。凌允二州的百姓也颇为受益。
出门经商的遇到匪类,一听得乃自合欢宗庇下,保管客客气气鞠躬道歉祝您一路
平安。
宁尘来到城里繁华处,闻着烟火气,心里的那点冰碴儿便能化开大半。偶尔
和同门弟子擦肩而过,他也不多理会,只在小摊上卖了两只滚烫的油炸糖糕,拿
袖子垫在手里吃起来,浑不在意脏了袖口——反正又不是自己洗。
前头就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宁尘咂么咂么嘴,觉得肚子还欠着,便抬脚
往里走去。
酒楼小二眼力介不是吹的,拿眼一撇便知是宗门弟子下山,顿时满脸堆笑迎
将上前:「仙师赏脸来小店用饭呐!」
甭管啥修为,小老百姓们怎么都得先用捧人话给这些小修掂住了。宁尘没往
心里去,但也掐开一枚小金粒子丢在小二手里。小二哄得眉开眼笑,心说宗门弟
子出手就是大方。
又不是自己的钱,宁尘才不心疼。
「仙师您来会友吗?他们已经在楼上了。」小二又道。
想是有同门也来满足口腹之欲,宁尘摆摆手,表示就自己一个。
小二没再废话,给宁尘引在楼上窗边好位置坐定。宁尘麻利儿点完了菜,小
二蹬蹬蹬跑下楼去,他这才往酒楼另一侧瞥去。
三男俩女,五个外门弟子身着和自己一样的墨蓝色修士袍,正在大间里推杯
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待宁尘看清是谁,只觉得一阵腻味,转头望窗外透风去了。
为首那厮是丹药堂外门的何霄亭,带了一群狐朋狗友正发酒疯。丹药堂弟子
以炼丹为责,修行上自需高出一头,因此丹药堂外门多是宗门世家传承出身。炼
丹求清净,丹药堂的那些院子便开的远些,素来与别的堂口隔了一层。
紧贴着何霄亭的姑娘叫罗莹织,也是门内大户之女,两人坐在一处肩臂紧贴
,就差没勾肩搭背了。此时节罗莹织边说边笑,妩媚生香,又和何霄亭彼此喂酒
,周围男弟子莫不是眼睛直勾勾往她一对儿玉兔飘去。
罗莹织浑不在意,反而有意掩面而笑,胸脯颤颤巍巍,更勾的何霄亭眉飞色
舞。
除了罗莹织,桌边另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宁尘在宗门见过她,不知其真名
,只听别人叫她丑娘。
那丑娘又瘦又矮,小鼻子小眼,在药园子里晒得黑不溜秋。此时坐在男人堆
里,两只手搭在桌上一动不动,缩着肩膀,和旁边饮酒作乐的场面格格不入。
宁尘伸手从烧鸡上揪下一根油光锃亮的鸡腿,一边塞嘴里撕着,一边拿眼往
丑娘那边瞟。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桌面上更活络了。罗莹织和何霄亭耳鬓厮磨着,对面
俩男的已经把手伸进了丑娘的衣服,肆无忌惮地揉捏着那对胸脯。丑娘红着脸低
头不语,几次伸手想把衣服提上来盖住肩膀,都让旁边男弟子把手拨开到一边。
「小二!」
宁尘猛一嗓子,震得杯碟一阵乱颤。大间那边吓了一跳,都坐直了往他这儿
看,动手动脚的俩男的也连忙把手抽了出来。
楼下小二连滚带爬跑上来,曼联陪着小心:「仙师有何吩咐?」
「打包。」宁尘声音云淡风轻起来,往桌上三两道没动的吃食一比划。
小二抹着冷汗,楼上楼下拿油纸包忙活起来。趁着功夫,宁尘扭头看向何霄
亭那边的大间。
「哟,师兄师姐也在呐,」
宁尘皮笑肉不笑地踱过去,其他人不敢怠慢,都朝他拱手。只有何霄亭坐在
那,大模大样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原来是小宁子啊,真够巧的。」
「可不是么。」
「来小宁子,跟我这儿坐,也陪我喝两杯。」罗莹织连连招手,面若桃花。
何霄亭和罗莹织都已迈入筑基期,年龄长些,叫声小宁子挑不出理儿。宁尘
脸上笑容不跌,只是摆摆手:「我这都吃好了,师哥师姐慢用。晌午头都过了,
我得回宗门了。」
这么说着,他把手往丑娘身边儿俩人肩膀上一拍,运力掐了两下:「师哥们
也别喝多了,回头让人看笑话也不好收拾,是吧?」
俩男弟子回头瞥他,被他暗暗瞪了一眼,只好尴尬一笑。
丑娘依旧没敢抬头,但缩在那的小小肩膀却是一松。
几句客套话说完,宁尘转身下去了。他走出酒楼,站在大间窗户楼下竖耳朵
听了听,上头声音似是没了恁多荒淫,他摇摇头,往街市另一头去了。
宗门里似这种事也不算少,总有些性情软糯、形单影只的弟子被人欺负。也
就宁尘不怕事儿,隔三差五给他们出个头。他平事儿熨帖又不驳人面子,那些骄
横世家们倒也乐得卖个人情。
也就丹药堂这帮子平时远些,宁尘吃不准谱。那丑娘今后如何,也不是他小
小一个外门弟子说了算的。闲事儿管多了难免把自己折进去,可谁让宁尘满心的
无所谓呢?今儿死明儿死都差不多,张嘴闭嘴也没区别。啥门规律法公平道义…
…我一个三世为人的主儿还能让这些条条框框拿捏了?
上辈子光打坐运气了,几十年如一日可没给宁尘憋坏了。这一世他就爱闲逛
,两串糖葫芦三串烤羊肉,尝两口腻了就往路过童儿手中一塞,好不自在。
眼瞅着天色就黑了。耿老大刘春他们见天儿磨牙打呼噜,宁尘也是实在不想
回去听曲儿。
于是找了城里最大的客店,号下一间房,准备睡个囫囵觉。
每日早点名?嗨,管事儿的都是哥们,还能不给宁尘这点面子。
这客栈上档子,贵客房都带着独院,被褥也是丝薄软锦。宁尘往床上一扑,
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就此睡去。
睡到半夜,宁尘醒了。刚初始他还纳闷呢,自己咋就断觉了。细细一品,这
才觉出不远处隐隐有道法波动。
宁尘上一世也算天赋异禀,横着和这边一比怎么也是金丹期修为。如今虽然
没了道行法力,那魂魄神识却依旧是千锤百炼。深更半夜有人在附近施法,立刻
让他给试了出来。
在百姓州郡闲游的也就内门外门弟子,修为稍微上去点的很少在凡俗间厮混
,因此说来绝少有人在百姓中乱施道法。
还是半夜,宁尘这不想去看看也不成了,不然咋睡觉呢。
他踱出房门,轻着手脚往法力游缠的方向靠过去。也没走几步,宁尘品出来
了,那道法用的也是稀碎,不过一个最基础的隔息符法。
宁尘神识精纯,扫过便知没有藏什么别的猫腻。他跃进贴符的那间院儿,被
符箓隔绝的淫声艳语立刻传了出来。
宁尘嘿嘿搓手,心说有好戏看了。他轻手轻脚往窗下一蹲,小指勾破脚儿上
窗纸便朝里望去。
不看还好,一眼便看见一屋子熟人,不是何霄亭众人还能有谁。
只见何霄亭抱着罗莹织屁股,在她股间连吸带吮,只美的罗莹织咿呀直叫。
她袍带小衣丢在地上,白花花一具身子上下拱缩,两团白肉尽数露在灯火之下。
宁尘舔舔嘴唇,心里说了声真大。只是那何霄亭口舌功夫欠佳,半天只弄得
罗莹织不上不下。宁尘当年没少看片儿,实战经验不足,理论倒是扎实得很。
听见屋里还有别的声儿,宁尘又多撇了两寸窗纸,调转视线往门口边去看。
可这一看宁尘就有点吃味儿了。
一个男弟子坐在凳上,修士袍四敞大开,露着他那条一条软塌塌湿漉漉的鸡
巴耷拉在腿间,正拎着紫砂壶往嘴里灌茶。丑娘仰躺在前面一张百灵桌上,开着
两腿,任由另一个男弟子在穴里撞来撞去,穴口搅了一层白沫。
丑娘裤子给扯掉在一边,上身修士袍也半遮半掩,露着一只小巧乳房。那男
弟子此时精虫上脑也不嫌丑,在她脸颊吸来舔去,又将手在她乳上来回拧捏,痛
的丑娘眉头紧皱,口中哀哀哑叫。
男人炼气后期修为,已练得筋骨结实。那根鸡巴捅在屄里,一点儿没有怜香
惜玉的意思,回回全根没入,冲得丑娘泪水盈盈。
上头流水,下头也是一样。许是那俩男修已来了几回,丑娘屁股下汁水横溢
,裹着粘稠浓精滴滴答答往地上淌去。声音哀苦中压着婉转,虽说不情不愿,身
体却早有些食髓知味。再看那穴口阴唇,都操得微微发黑,已不知行了多少次房
。
宁尘算看明白了,每个月月初和十五,这伙人铁定就抓空来城中寻欢取乐。
那俩跟班也是没啥大能耐,只能随着何罗二人狐假虎威,挟着丑娘这样没靠没落
的小女修逞凶泄欲。
不知道也便罢了,这时候让宁尘俩眼一闭扭头悄没声溜走,那可不是他了。
他立起身,纸窗外立刻映出他拢大一个影子,屋里立刻发出一阵短促惊叫。
宁尘大喇喇往屋子正门踱去,只听屋里稀里哗啦一阵嘈杂。
咣叽一掌把门拍开,宁尘撇着大嘴横立在门口,拿他那双意味深长的贼眼朝
屋里几位一顿瞄。罗莹织堪堪捡起袍子捂住胸口,几个男的手忙脚乱正提裤子。
丑娘从桌上滑下,低头蜷在桌边。她偷偷抬眼,瞧见是宁尘,眼里顿时亮了
一下。
「宁尘?!你怎么……怎么你……」
「师哥啊,让我说你点什么好。堂堂大好青年,前途无量,怎么跑到这儿开
起银趴来了呢?」
何霄亭只听懂了半句,却也拦不住他回过神后怒火中烧。
「酒楼的时候就看你不地道,还他妈闹上门来了!我原本敬你有点儿本事,
还想多点拨点拨你,你却来放什么狗屁!」
「别冲动嘛师哥,有话好说……」宁尘拖着长音,伸手捞住丑娘的胳膊弯把
她托起,小声道,「起来把裤子穿了。」
仨男的惊怒之下脑袋还有些木,罗莹织却一眼看出了宁尘的心思。她把衣服
往身上一缠,嬉笑起来:「我的小师弟,你这是唱的什么戏。要不是姐姐眼亮,
还以为是你看上咱,跑过来捉奸的呢。」罗莹织往前轻移两步,带着一股晕人香
风,「现在才明白,你这是来英雄救美的呀。」
罗莹织点住舌尖压在那个「美」字上,三个男的品出话中味道,顿时哄堂大
笑起来。
何霄亭身上戾气消了大半:「我还当什么事儿呢。宁尘,你一句话的事!想
玩,咱们哥几个一起玩儿就是,丑娘本就自个儿愿意的。你呀,也忒愣了。俗话
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师哥不跟你计较,咱喝杯酒,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兀自在那里聒噪,宁尘斜眼望向身边丑娘。眼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愿意
的?
丑娘嘴巴微颤,呆立半晌,垂眼点了一下头。
何霄亭得意一笑:「你看看,师哥说什么来着。咱们也不……」
「现在跟我回山,走不走?」宁尘没动摇,只是多问了丑娘一句。
三两息之后,小丑娘像是用了莫大的力气,又点了一下头。
「师哥师姐,继续继续,小弟不打搅了。」宁尘给丑娘让到身后,对屋里众
人打个哈哈。
何霄亭主动圆场示好了半天,倒头来发现宁尘压根就没往心里去。丑娘在他
这儿本不值一提,可宁尘说带走就带走,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何霄亭原就
心高气傲,又耐着性子当了半天好人,现在宁尘一副看垃圾的表情,着实把他天
灵盖看炸了。
「宁尘,你是打定和我们灵宝堂撕破脸咯?!你知不知道我家……」
宁尘拍拍自己脖子:「有种弄死我,不然别逼逼。」
屋里顿时没了言语,宁尘拢着丑娘肩膀推着她往外走了。
和想象中不一样,身后的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半声叫骂。宁尘叹了口气,不
叫的狗才咬人,何霄亭是个硬茬货。
硬就硬吧,兵来将挡,烂命一条,大不了重开,图一爽快。
宁尘卷着丑娘跃出院墙,在墙头点了两脚落到街上。圆月当空,城里早已没
在暗中,只有打更的那边挂着一丝火光,将咄咄声远远传过来。
几次腾跃,宁尘也试出来了,丑娘连炼气的底子都没有,把她托在胳膊弯里
一点真气也借不上。于是宁尘多运了两口气,一路快行,直到踩上城外通往宗门
的大路,这才停歇下来。
「把衣服整整。」宁尘一屁股坐到路边的大石头上,喘着粗气。
丑娘小小唔了一声转过身去,把散乱的衣裳扎好,又把头发理理整齐,这才
重新凑到宁尘身前。
「你不用怕。我和掌院关系好着呢,等天明了,给你转到我们灵宝堂。」
「好……可是……」丑娘怯怯地不敢说话。
「你说。」
「何师兄背景很厉害,他要是害你,可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他?他老子不过是个内门小管事,在金丹边上冲了七八年也没
半点突破。凭咱在外门的人脉,不就是驳了他一次脸面吗,事儿闹不大。」宁尘
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丑娘搓着两只手不说话,宁尘也缓过劲来,起身开始赶路。
月明星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世界一片安静。
走了半个时辰,宁尘回头一看,丑娘远远挂出去十几米。宁尘刚想催两声,
却看见她光着一双脚,走起来已是一瘸一拐。她看宁尘回身等她,咬着牙紧走几
步,痛的泪珠子都滴答出来两颗。
「鞋呢?」宁尘无奈问。
「没……没带出来……」
「你倒是说一声啊。」
「我、我……」
宁尘长叹一口气,真是够麻烦的,可谁让自己非跳出来管这闲事儿呢?他俯
下身把丑娘背在背上,继续往前走去。
丑娘屁股沟的袍子还湿哒哒的,宁尘也不在意,只把她当成库房里的大麻布
包。她趴在宁尘肩膀上,身子起初还哆嗦个不停,过了半晌才踏实下来。
「啥时候上的山?」宁尘闲来无事问道。
「一年多了。」丑娘在他耳边嘀咕着。
「他们这样弄你多长时间了?」
「也快一年了……」
「你不能就这么认命让人欺负。」宁尘忍不住说,「咱们怎么说也是正道门
派,宗里又不是没有掌事的,你得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丑娘沉默了半天,小声开口道:「何师兄他们说我根骨不好,要是不听话就
让掌院在考核的时候把我赶出去……爹娘砸锅卖铁把我送过来的,要是给赶出去
,那我……」
让人按桌子上猛干的时候丑娘也没哭出声来,现在突然让宁尘戳到心眼上,
一下子憋不住了。她手指抓着宁尘后脖领,哭了个稀里哗啦。
宁尘叹气:「唉,都不容易……」
等丑娘哭罢,倒觉得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她扭了扭身子,小声道:「宁师兄
,我下来走会儿吧……」
「你快老老实实的吧。腿脚又不利索,天亮的时候再回不去,我还怕掌院敲
我脑壳呢。别师兄师兄的,叫宁尘就行。」
「宁尘,你人真好。」丑娘声儿里打着颤。
「快拉倒吧,我就是闲的。丑、丑……你叫什么名字?」
「我家姓程,爹娘都叫我小婉儿。」
「嗯,挺好听。」
程婉在宁尘背上慢慢睡过去,宁尘也总算在天光大亮之前溜回了宗门。
灵宝堂外门以男修为多,占了八九个大院几十栋厢房,唯有宁尘他们旁边一
个院子是给女弟子的。宁尘也不扭捏,带着程婉过去咣咣砸门,很快就把怒气冲
冲的大师姐敲了出来。
宁尘脑门顶上挨了两巴掌,好声好气儿磨了半天嘴皮子,将满是起床气的大
师姐哄好了。
「师姐,这是新要转来咱们灵宝堂的,叫程婉。你给她安排安排吧。」
多的话宁尘一句没说,程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跟着嘟嘟囔囔的师姐
进院去了。
宁尘钻回自个儿屋,翻箱倒柜找出两枚三品明气丹揣在腰里,直奔掌院的小
楼而去。
外门八个堂口,划在三个掌院治下。灵宝堂这种几乎没有修为要求的堂口,
掌院地位自然也是三个里最不起眼的。
可再不起眼也是能在外门说了算的,三个掌院俱是凝心期修士,普普通通的
丹药可拿不出手来送礼。宁尘这明气丹也是先前帮内门弟子撺掇事儿的报酬,现
在拿出来还多少有点心疼。
算了算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赶紧把事儿了了拉倒。
在掌院门口蹲到日上三竿,宁尘这才敲门进去。连吹带拍胡扯皮了一个上午
,宁尘见缝插针把程婉转堂口的事儿说了,又板板正正将丹药递去,换来掌院眉
开眼笑和一连串的「好说好说」。
回去转了一圈,程婉似是已经安顿下了,宁尘便跟院里哥们交代了两句,把
自己那张四平八稳的太师椅挪到院门口,跟媒婆似的靠在上头磕开了瓜子。
何霄亭也没让他多等。两把瓜子磕完,就见他带着一伙儿人沿着林间的石板
路杀了过来。人光着屁股蛋的时候难免气短,昨晚何霄亭也是没反过神儿,今天
看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决然不会善罢甘休。
十几个人健步如飞,片刻间就来到跨院之前。何霄亭抬头看见蹲在椅子上的
宁尘,小小愣了一下,心下便知这小子早等着自己了。
察觉出宁尘似有什么心机,何霄亭也不急着往近前凑了。他和身后跟班们摆
开阵势,对宁尘连连招手。
「宁尘师弟,咱们聊一聊?」
宁尘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前趟了几步:「你想干嘛?」
「后边树林清净,你也别多废话,老老实实跟过来,师兄我教教你什么叫尊
师重道。」何霄亭运足了气,声音直往天上冲。他恶狠狠地看着宁尘满脸坏笑,
像是要吃人。
他没想到宁尘一点都不含糊,笑么滋儿就往前走。
「行啊。不过说好了,我让你好好揍一顿,绝不找掌院告状。然后就此揭过
,咱们谁也不提如何?您何师兄肚量大,总不会说一套做一套吧?」
就算何霄亭再神机妙算,也料不到宁尘会给自己整这么一出。让他这么一搅
和,何霄亭脑袋里原本的阴损点子顿时落到了空处。
他眼珠一翻,声音又提了两档:「行!宁尘,算你是条汉子!给我把他腿打
断了,再留下一只手,这事儿就算完了!」
宁尘眉头一皱,知道自己算着了。没等他说话,身后灵宝堂的兄弟们呼啦抄
便冲了出来。何霄亭刚才那声儿太大,耿魄他们一耳朵听见有人要剁宁尘的手,
立马从院里挤了出来。
「干什么!?丹药堂的欺负人来了!?」
「自个儿兄弟能让他们踩了?!」
灵宝堂主场作战,乌泱泱从各个跨院奔出七八十个大小伙子。何霄亭见势头
闹大,上前一步抡圆了先给宁尘扇去一个大嘴巴子。
他筑基期,气机罩上来宁尘哪儿躲得了,腮帮子顿时肿得老高。
灵宝堂兄弟可不干了,围上来揪住了在场丹药堂弟子就是一顿乱捶。无奈何
霄亭带来的人都是专门挑的好手,灵宝堂这边一共也没几个筑基。不敢用法术法
器,两边都只能闭着眼瞎抡拳头,堪堪打个你来我往。
宁尘早从人裤裆下头爬走了,他坐地上靠着墙边嗷嗷大叫,似是受了多大委
屈。
两边叮咣五四闹了一盏茶功夫,巡查堂的人一露头,一群人便夹着尾巴假装
没事儿人一样该干嘛干嘛去了。巡查堂的人也不是傻子,这一个个头上冒包眼眶
乌青,出了什么事也是心知肚明。好在地上一个躺着的都没有,巡查堂训喝两句
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何霄亭带着人灰溜溜跑了,灵宝堂这边虽然被打得歪鼻子斜眼,气势却是不
同。众人勾肩搭背回院儿去了,一个个吹牛显摆,就跟打赢了多大胜仗似的。
「宁尘,咱哥们够义气吧!」旁边弟子一个个扬着脑袋
「那是!到月底我请大伙去城里喝酒!」宁尘一副爽快模样。
「拿我的钱请人家喝酒是吧……」刘春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杵在
宁尘鞋边嘟嘟囔囔。
院里这帮人一个个头发散乱,衣服也扯巴的脱线掉袖,唯独刘春没事儿人一
样。倒不是因为他先前害怕没上,而是宁尘提前嘱咐了他一些事情。
宁尘拽着刘春往院角去了,俩人嘀咕一会儿,宁尘又钻回自个儿屋鬼鬼祟祟
折腾了半天,这才跟没事儿人一样踱出来。
早课修了俩时辰,宁尘就搁那睡了俩时辰,直到库房轮班的时候才醒。等他
推着一车税布进仓的时候,看到程婉已经在跟着师姐在库门口学记册了。
忙忙叨叨一天过去,似乎师姐们对程婉还不错,她紧绷的身子也松了下来。
天色渐晚,灵宝堂的饭堂热闹起来,宁尘掏钱让厨子给大家多加俩荤菜,又开了
几坛酒,堂内的弟兄没有一个不夸他办事儿地道的。
吵吵嚷嚷吃了两杯,宁尘斜眼瞥见程婉一个人坐在墙根小凳子上扒拉饭。她
把碗搁在腿上,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
有几个男弟子靠过去:「哟,这不是丑娘嘛?怎么跑到我们灵宝堂啦?」
「嘿,因为咱们灵宝堂伙食好,对不对,丑娘?」
面前围上三个男弟子,程婉本能地赔着笑脸,肩膀一个劲儿缩着。
宁尘凑过去拨拉了他们一下:「咱嘴巴别那么没谱行么,人家叫程婉,记住
了?」
他们愣了一下,连忙打个哈哈:「程婉程婉!得嘞!吃饱了没,我们去给你
再盛一碗?」
宁尘嬉皮笑脸给他们推走了,拉着程婉就来到当中大桌。
「以后就在这儿吃,别跟个偷粮食的小耗子似的。」
「哦。」程婉战战兢兢坐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
旁边有鸡哥年龄大些的男修坐不住了,嘿嘿嘿地凑上来:「宁尘,挺厉害呀
,你……」
还没等他们嘴上跑马车,宁尘先站起来大咧咧发话了:「这是新来的程婉,
我亲戚,大家伙多照应照应啊!」
一句话把众人那点好奇心戳散了。旁边还有一姑娘嘀咕:「我就说吗,宁尘
哪能找一这样的。」
「吃饭吃饭!」宁尘大声遮过,把两块香喷喷的过油肉给程婉叨在碟子里。
几天下来,相安无事,程婉和几个师姐混熟了,渐渐有了笑模样。宁尘闲的
没事儿去记册房瞥了两眼,见她干活还算利索,似是挺讨人喜欢,便放下心来。
不过他可没忘,还有一只靴子没落地呢。
第三天,灵宝堂大殿晚修刚到一半,就听见外面呜呜渣渣人声嘈杂。灵宝堂
弟子们纷纷回神收功,准备出去看看是咋回事儿。
这头大家伙儿还没动窝,就看见一群锦袍修士大步迈了进来。
弟子一看巡查堂的到了,立马规规矩矩坐回到自己位子上,一个个闪着无辜
的大眼珠子不敢言语。
巡查堂见面就高一级,真传管内门,内门管外门,外门管州县——现在站门
口的锦袍们自然是内门弟子。
「宁尘,你过来。」为首的修士拿腔拿调。
「诶!来了来了!」宁尘麻利儿地凑过去,「王师兄找我?」
「有些事要找你合计一下,跟我们来吧。」巡察使王归游板着脸,却也偷偷
朝宁尘挤了一下眼
两人私下里一直挺熟络,只是这时候也得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宁尘跟
在几个巡查堂锦袍后头走出殿来,一眼瞅见何霄亭那帮人正等在外面。
「这是要唱哪出戏啊?」宁尘低声下气问道。
「丹药堂上报,本月准备上缴的贡丹中,有一瓶在册的祟神丸不翼而飞。丹
药堂弟子都讲,这些日子看见宁尘在丹药堂内外出入,行止鬼祟,现在特意来找
你问询。」
宁尘大惊:「这哪话儿说的?!咱这两天点名打卯从没缺过,一直在灵宝堂
这边,啥时候去过丹药堂哇?」
「我们都看见了!还想抵赖!」何霄亭身后众人嗡嗡声大作。
「莫吵!」王归游回头呵斥了一声,「宁尘,非要说你偷的也是无凭无据,
大家都心里明白,他们空口白牙作不得数。刚才两位掌院已经谈好,让我们巡查
堂的人去你厢房一查,若是寻不到蛛丝马迹,此事便和你无关了。」
「查!随便查!」宁尘手一挥,「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边何霄亭嘴角一翘,宁尘假装没看见。一众人浩浩荡荡就往灵宝堂住院儿
去了,其他弟子在后头你推我挤,都来凑热闹。
瞥见程婉凑在人群中小脸煞白,宁尘便给她递了个眼神,让她安心。
一路来到宁尘住的厢房,王归游带着巡查堂四个人进了屋,又挤进了宁尘何
霄亭俩人。
厢房本就不大,给每人隔成一间间小间。单人小间拢共一张三尺宽的床铺加
一台桌子,另在床脚塞着一只立柜。
就这么大点地方,王归游使唤着巡查堂那三个弟子在宁尘屋里一阵翻箱倒柜
,什么也没搜着。
「王师兄,您看,我这么老老实实一人,哪能干那偷鸡摸狗的事儿啊。」
王归游点点头:「何师弟,搜也搜了,丹药堂应该满意了吧。」
何霄亭面不改色向前一步:「王师兄,您不在外门不知宁尘为人。这小子人
奸嘴滑,若是他偷盗贡丹,断然不会将赃物随随便便放在橱柜枕下的。」
王归游看了看他,又看了宁尘一眼,宁尘一脸无奈,王归游便也不搪护他:
「那若是何师弟看来,又当如何?」
「那桌角床根下面,是不是也该细细查验一番?」
王归游一扬头,最近的那个巡查堂弟子不情不愿地趴在地上钻进了床底。没
一会儿功夫,就那弟子叫起来。
「师兄,这床腿里有个暗洞!」
王归游上前一步伸手端住床沿往上一翻。他凝心期修为,单手提个木头床就
跟掀张纸似的。宁尘那床被掀翻在地,露出床腿内侧一个破洞,竟是个空心。
何霄亭在旁边嘿嘿冷笑,得意洋洋地看着王归游将手指探进去摸将起来。
没成想摸了半天,等王归游把手拿出来的时候只捏出了两粒老鼠屎。王归游
铁青着脸,掐个聚水决把手冲了。何霄亭呆在旁边,嘴巴都合不上了。
「瞧这死耗子把我床腿儿啃的!王师兄,你可不知道,这耗子天天晚上……
」
宁尘见便宜就上,逼逼嗤嗤开始说个没完。王归游没好气儿理他,带着人出
了厢房,人模狗样地当众人面还了宁尘一个清白,然后把丹药堂的人都轰走了。
何霄亭临走前恶狠狠瞪了宁尘半天,宁尘就跟小白兔一样委委屈屈噘着嘴看
他,可没把何霄亭肺气炸了。
等人散了个七七八八,王归游提溜着宁尘脖领子转到院外没人出,给了他脑
袋一巴掌。
「宁尘,你说说吧,咋回事儿?」
「王大哥,我清清白白啊,不是你刚说的么?」
「你甭跟我来这套。偷贡丹可不是小事,等上头真追究起来,谁能保你?」
「王大哥,你看你把我想哪儿去了,你也是从小看着我这么多年了,我啥时
候手脚不干净过?这没轻没重的事我可不敢干。何霄亭就是因为我驳了他面子,
想给我上上眼药。」
「你意思是他监守自盗?你要有证据,我直接给他拿去让掌刑长老处置。」
「您甭管了。他也不是没有靠山,捅了马蜂窝难免蛰一头包,不劳您操心。
」
王归游本来也不过是摆摆谱,压根懒得操心这帮外门弟子的腌臜事儿。他嘴
上提点宁尘两句,便带队走了。
宁尘回转身来,刘春正站院门口等他:「咱不会有事吧?」
宁尘狠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就把心放肠子里吧。」
「你会说人话吗!」
这件事说险也险,说稳当也稳当。自打宁尘惹闹何霄亭之后回山,他就一直
琢磨这事儿会往哪儿走。
合欢宗千年基业名声不错,宗门里执法掌刑的老几位路走得还挺正,弟子不
敢胡乱生事。饶是何霄亭世家出生,也得顾忌宗门规矩,不至于在这种小事儿上
兴师动众。
一般人要看见他带人上门生事,腿早软了。可宁尘都混了多少年了,他心知
肚明何霄亭就是装个样子。何霄亭一个筑基期,真要动手,那天晚上就会撵上来
给宁尘打个鼻青脸肿。
然而人打了,后头可就难收拾了。何霄亭看出宁尘是个头铁的,他回山告一
状,自己那点脏事儿肯定瞒不住。
所以宁尘知道,何霄亭一旦打定主意,就肯定得把自己往坏了整,不脱层皮
绝不算完。
要么说小年轻好拿捏呢,整起人来一共也就栽赃陷害那么几手。宁尘都过了
三辈子了,一闻味儿就知道对方想拉什么屎。
本来宁尘也还不确定呢,直到他赖呼呼主动逗何霄亭揍他才摸清楚端倪。何
霄亭过来根本不是为了让宁尘吃皮肉之苦,眼见宁尘不反抗,只好大声放起狠话
,只为引灵宝堂弟子出头。
灵宝堂的人都跑出来打架,院里自然空下来。宁尘早提前嘱咐刘春在院里藏
着,眼睁睁看着一个丹药堂弟子翻墙进院钻进了宁尘厢房。宁尘回来进屋一搜,
就看见床脚木头让人运真气抠了一个洞,里面正塞着那瓶贡丹。
那瓶丹药早让宁尘藏起来了,丹药堂这回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这两
天宁尘也没好过,他怕何霄亭中间还有什么损招,晚上睡觉都睁只眼。
白捞一瓶祟神丸,那可是凝心期金丹期用的好东西。等有用的时候拿出去打
典一番,又是一条人脉。
一时半会儿何霄亭应该是不敢动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诡计落了个空,是宁
尘有啥神功?是丹药堂有啥内鬼?他可得好好想想哪儿出了岔子。凭他那小脑瓜
,恐怕得担惊受怕一阵子了。
可宁尘却高兴不起来。倒不是害怕自己匿了这瓶药露出马脚,只是觉得这样
下去恐怕得没完没了了。人在暗我在明,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是。问题是,咋
办呢?
大半夜,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的亭子里头。下面灵宝堂的院子一个一个熄了
灯火,宁尘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宁、宁尘……」怯生生的声音。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宁尘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程婉突然,可没吓了一
跳。
「丹药堂来闹事的时候我就一直跟你后头来着,你没看见我。」
「你不睡觉啊。」宁尘晃晃脑袋,不再看她。
「我也睡不着……」程婉蹭到宁尘身边坐下,「今天没出事还好,可他们再
来找你麻烦可怎么办啊?」
「我有的是办法,你操什么心。」宁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程婉半天没说话,就这么贴着宁尘坐着。山风吹过,凉飕飕的,宁尘却觉得
身边的人热的很。
「宁尘,你为什么帮我?」似是在心里憋了半天,程婉好不容易把问题问出
了口。
宁尘本想随口胡诌几句,却突然哽住了喉咙。他长嘘一口气,说:「我想起
我妹妹来了。」
「你有妹妹啊?」
「嗯。她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也是成天不受人待见,怕爹娘说她,回回让我
去给她开家长会。让别人欺负了,也总是找我给她出主意。」
「你说的话……我有点听不懂。」
「唉,没什么懂不懂的。我只是忍不住想,我不在了,她是不是又让人欺负
。」
「你不在了?什么不在了。」
「啊……是她,她不在了。我全家都没了。我是怕,阴曹地府的小鬼头欺负
她……」宁尘连忙拿话遮掩过去。
好久都没想起过第一世了,却发现心里那根筋儿突然开始打颤。宁尘抬手往
脸上捞了一把,将眼眶子里的水点儿抹了。
他当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二愣子一样跳出来把程婉带走,其实不是不知
道,就是不敢细想。
程婉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抬头小心翼翼看他。见宁尘没有反应,便大著胆子
将他的臂膀抱在了怀里。
左手热烘烘的,软绵绵的,那暖意直往他心缝里钻。宁尘叹了口气,没有将
手抽开。
「你这么俊,妹妹也一定长得好看吧?不像我,这样丑……」程婉嘤嘤的声
音像萤火虫一样在夜里飞起来。
「一张皮囊罢了,哪有什么美丑,最后都是白骨。」宁尘望着浸在黑夜里的
远山,「长得好看咋样?何霄亭风流倜傥,架不住心眼脏。人这东西,面相好孬
是最不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心啊。胸窝子那颗心得刚强。心性若是软的,想当好人都当不了。事到了
头上,说变坏也就坏了。」
程婉沉吟片刻,小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了……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刚强啊……」
宁尘哭笑不得:「我哪儿说讨厌你了。讨厌你还给你出这么些力,我是老牛
养的?」
程婉忍不住哼笑一声,又连忙捂住嘴。她低头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已
是满脸红晕。
「不讨厌……那你摸摸我……」
这句话抽了她全身力气,声儿没落下身子已软在了宁尘臂膀上。程婉牵着宁
尘的手,按在自己腿上,像摸猫儿一样抚着他的手背。
今天这夜也是邪了门,宁尘那颗冻透的心不过小小活动了一下,却就让程婉
钻了进来。他脑门一热,火劲儿上顶。
从程婉怀里把左手夺回来,一把将她搂过来,右手掀开袍子底襟,慢慢探了
进去。
手掌滑过热腾腾的光滑小腹,又往上爬,程婉的袍子就这么被顺着敞开了怀
,由着宁尘捏住了怀中软肉。
程婉身子哆嗦着,急喘着气。她抓住宁尘手腕,低头不敢看他。
「宁尘,我身子一年前就让何霄亭破了……堂里足一半人都欺负过我……你
不嫌我脏吗?」
「让我看看哪儿脏,这就给你舔干净了。」宁尘坏笑着将她推倒在栏凳上,
凑到程婉胸口上猛吸她乳上那颗蕊珠。
程婉最怕的一节被宁尘踩过去,心口蜜一样化开。她眯着眼哼哼起来,让乳
尖的酥麻在全身乱窜。她一只手抱着怀中乱拱的脑袋,另一只手摸向了宁尘胯间
的家伙什。
上辈子闷头清修都快修成阳痿了,这一世总算有机会开个荤。这大蟒蛇看着
傲视群雄,也不知道是不是个蜡枪头。宁尘由着程婉解开裤腰带,自己也伸手拽
下了程婉腿间亵裤。
抬手在女孩胯下一捞,那淫水儿滴滴答答,滑腻腻沾了一手。
「小淫妇,湿得够快的呀。」宁尘手指插进去猛搓两下,抠得程婉一声啼叫
。
「啊——宁尘——」
宁尘俩指头在她屄里试了试,程婉身量虽小,穴儿却早被操得开了,想来受
得住。于是宁尘没再废话,在姑娘腿间一跪,撩袍立枪就操了进去。
程婉嘤咛一声,像鸟儿折了颈子,听着跟要死过去似的。可那双腿却驾轻就
熟往宁尘腰上缠去,撅着胯给鸡巴留了个最方便抽插的角度。
程婉这小穴松是松点,却好在熟透水嫩,软绵绵裹住了鸡巴,怎么使劲儿都
迎得上。宁尘也不翻腾那些花儿的,挺着腰啪啪猛撞,搅得她汁水四溅。不消片
刻功夫,两人胯间就跟翻了桐油罐子似的油亮一片。
「怪不得他们那般馋你这小丑娘,原来都是让你这浪穴勾的呀。」
「呀啊……呀……我没、没浪……是你操我……我才浪……啊啊……」
程婉动情已久,又被宁尘大开大合连根带肉在屄里祸祸,没盏茶的时间就不
行了。她魂儿也丢了水也喷了,小屄一缩就抽抽起来。
「我泄了……我泄了……宁尘……慢、慢点……」
宁尘出力气操了半天,正好也缓口气。他缓缓抽插,带着那突然变紧的屄肉
在穴口来回磨蹭着。
程婉半天才缓过劲儿,她眼里荡着水光,伸手勾着男人脖子。
「宁尘……你亲亲我……亲亲我……」
宁尘凑上去,程婉那舌头立马塞进了他嘴里。两人双舌绞缠,又乱又凶,宁
尘故意将唾液度在她口中,她都尽数吞下,只有点点口涎顺着嘴角滴滴答答躺在
胸口上。
上头品着程婉舌头,下面又开始耕耘。程婉往常那些「恩客」都是牛嚼牡丹
,百多次抽插下来穴里又酸又疼,去过一次也就罢了。现在让宁尘上下一起攻伐
,才发现自己哪里抵得住这般亵玩。那龟头在肚里一刮,爽得气儿都上不来,小
屁眼都缩紧了。
于是屁股沉下去,腿也缩在胯间,只想着让那根鸡巴来慢点。
宁尘刚爽到半截,追着她操却捅不了个痛快,顿时意起抬身,一把将程婉揪
起来翻了个身。
程婉只能由着他摆弄,扶着柱子撇着两腿站定,袍子都落在地上半截。她也
挣扎不动,闭着眼只等那根宝贝再往自己心口上戳来。
宁尘也不含糊,依旧是一棍到底,和那黏湿湿得屁股撞了个满怀。程婉身上
本没几两肉,却也给顶的两只小奶一顿颤悠,好悬没给她操晕过去。
「啊呀!啊呀!我的好人儿……你饶我……饶了我吧……再这么弄,我可去
了半条命了……」
听得小婉儿已是娇声气苦,宁尘也便不再憋着。他掐住那瘦弱腰身,让她在
自己鸡巴上猛套了百十下,把攒了十几年的阳精噗噜噜尽数交在了花心痒处。
阳精热辣滚烫,程婉肚子里转筋儿似的哆嗦。她咬着嘴唇,强忍了一波大浪
,扭身往地上倒去。
宁尘喘着粗气,一把将她捞住拢在怀里。他擦擦她额上汗珠,又将长袍裹住
身子,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清明。
程婉片刻转醒,拱在宁尘怀里,小声啜泣。
「宁尘,我不知活着还能这般快活。」
宁尘静静听她说话,却不忍对她讲,这人世日短夜长,秋风画扇。
第二章:谣诼谓余以善淫
宁尘坐在树杈子上,远远看着何霄亭往药圃这边来了。
丹药堂内部分了两道,炼气期以下照看园圃,筑起期弟子掌管炼药。像何霄亭这种受掌院器重的几个筑基,往往也不费劲儿看炉子了,只在堂内堂外监察诸弟子的功业修行。
这边十几亩药田便是划归何霄亭管的,宁尘算准时间,专门在这儿等他。何霄亭亲近的几个狗腿子大多都是炼药的筑基,这时候身边只有两个拔草锄地的炼气随着他检视。
何霄亭踱着步子,一看那神色就知道心思全然不在药田上。昨个闹腾半天却一脚踩空,他大半夜都没睡着觉。
所以当宁尘从树梢跳到他跟前的时候,何霄亭好悬没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干什么?!”
一个筑基让炼气期吓成这样也是够没脸的,可这谁让他一晚上都在琢磨,宁尘这么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货,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屁股上的火疖子呢?
“聊个天儿,何师兄别紧张。”宁尘安抚着,又往两个跟班看去,“后头俩,散了吧,我们说两句就得。”
那俩人也不是什么心腹,何霄亭琢磨一下,挥手让他们退开了。
“宁尘,我先前的确小瞧你了。但也没想到,你竟然有胆子一个人跑来堵我。怎么,想跟我练练?”
“何师兄,我脑袋可没被驴踢过。想和你过招也得等筑基了再说嘛。”
何霄亭冷笑两声:“你可知,我现在就可以拿你一个私闯药圃偷盗药草的罪名。就算卸你两条膀子,也没人能指摘半句。”
“说的倒也没错。那师兄如何还不动手?”宁尘说。
何霄亭哼了一声没言语。宁尘敢独自前来难免有什么后手,他不想因小失大。
“我呢,没什么别的意思。师兄您想,咱们从一开始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以您的风姿,哪儿看得上程婉啊,还不是那些霄小借您的势,欺男霸女,这才架得您下不来台。”
何霄亭自然不可能轻易买账:“你觉得,跟我这里说几句好话,我就会善罢甘休?”
“昨天何师兄那手段相当聪明了。想必您也看出来,能占到一招的便宜,我同样不是什么蠢货。您要是继续想法儿弄我,我早晚得栽个大跟头。可是等我爬起来,又会再找茬弄你。俩聪明人斗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后非来个你死我活不行。”
宁尘说到这儿顿了顿:“我问你,何师兄,你有把我弄死的决心吗?”
何霄亭瞪着宁尘,铁青着脸不说话。
“我觉得咱们要真是聪明人,不如见好就收。您要是顾及面子,我之前说的话作数,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让您打一顿,我当众认个怂,都不叫事儿。”
何霄亭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生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只觉得后背麻痒痒,那股子憋屈劲儿满身乱窜。
他梗着脖子:“我要说不呢?”
“那瓶塞我床腿儿里的贡丹,您总不会觉得是让猫叼走了吧?要是哪天这瓶药从什么不该在的地方蹦出来,还沾着何师兄的味儿,那可就拎不清咯。”
宁尘心说与其千日防贼,不如我来当贼,互相踢蛋谁疼谁完蛋。
“你敢栽赃我?!”何霄亭刚要惊怒,又发现这话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宁尘只是一个劲儿嘿嘿笑:“我这也是有样学样。话说回来,我平白栽赃您又能讨得了什么好?但您若是往后依旧不依不饶的,那瓶贡丹可就能派上用场了。您不动,我不动,那瓶药更是不动。话已至此,何师兄自己决断吧。”
宁尘拱拱手,趁何霄亭咂么出味儿之前转头溜了。现在这情形,不论多说多少句也不过是场面上放狗屁。如果何霄亭真有点脑子,怎么也应该生出些投鼠忌器的念头了。过上两天,找机会打个照面儿,在众人眼前跟他点头哈腰两下,何霄亭心里那些疙瘩也该慢慢淡了。
可谁知道呢,万一何霄亭就是个蠢蛋,非要为了一口气闹个两败俱伤宁尘也拦不住。真要到了那时候,就得看看谁更狠了。
刚才那些豪言壮语有一多半都是宁尘虚张声势。那瓶药一直被宁尘埋在小亭子边儿,真要栽赃何霄亭哪有那么简单。对丹药堂的人而言,现在的宁尘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水里的皮皮虾屁股上的痔,想混进何霄亭房里比登天还难。
真要想辙辙也有,倒不用现在忙活。宁尘那颗心懒洋洋摊在胸腔子里跟荷包蛋似的,扭头就把这事儿撂在了脑后——总提心吊胆的那叫过得什么日子。
各个堂口的工职都是三轮倒,干一天修行两天。这些日子宁尘空下来就忍不住琢磨,要不然使把劲儿筑个基?肩膀头儿一对齐,说不定很多麻烦自己就平了。
又转念一想,他娘的炼气期能惹上筑基的麻烦,筑基期指不定还惹上凝心期的麻烦呢。倒头来为了平麻烦这么一层一层往上爬,真得就地抠饼平地飞升才算完吗?
快拉鸡八倒吧,宁尘在修业室的坐垫上一靠,心说炼气锻体一天到晚苦哈哈的,不如打个盹儿。
人在自暴自弃的时候真不能睡午觉,特别容易睡成傻逼。等宁尘一睁眼,晚饭点儿都过了,脑袋瓜沉得跟大秤砣一样。
“你醒啦。”
宁尘抬眼一瞧,修业室早空了,就剩下程婉一个坐在他旁边,目不转睛。
自己四仰八叉搁这儿睡得跟个猪似的,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宁尘长长地伸个懒腰,一咕噜爬坐起来。
“你今天没活儿?”宁尘问。
“都这个时辰了,大家饭都吃完了。”程婉抿着嘴笑,捧出蒸布裹的三只包子,“我给你留了点。”
宁尘接过去一摸,热腾腾的,准是程婉一直捂在怀里。他抓起包子往嘴里送去,味儿不错,猪肉大葱馅儿。
“宁尘,这两天你怎么不来找我……”程婉看宁尘吃着,小声说。
“找你?找你干什么?”宁尘嘴里塞着包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找我……去小亭子。”
宁尘三两口把包子吞进肚里,扭头看着程婉。程婉脸颊通红,垂下头去。
“程婉,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说。”宁尘朝程婉坐正。
程婉听得他口气有些肃然,连忙挺直身板:“嗯……”
“灵宝堂还习惯吧?”
“嗯。大家都挺和气,也不用风吹日晒。”
“不在外面晒太阳,我看小脸儿好像都白了不少。”宁尘打趣道。
程婉笑笑,但她心知宁尘不是为了说这个。
“这几天你也应该感觉出来,这灵宝堂是个能踏实过活儿的地方。你多和大家热闹热闹,肯定能交到不少朋友,用不着一直拘在我身前身后。我把你拉到灵宝堂,不是为了图你什么。”
程婉隐约听出些宁尘话里的意思,但她只是说:“我知道的。”
“那天晚上,你很暖……”宁尘缓下语气,“咱们俩个都被冻着了,所以才会喜欢彼此捧出来的那点温度。我很久都没有过那种感觉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帮了你一把,你难免心生亲近;我也觉得你很亲,像个妹妹。可是,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只是本能地想要绕着我转……咱不能一辈子这样。”
程婉勉强笑笑:“宁尘你不必说那么婉转……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
“是。”宁尘狠狠心,“我会一直尽力护着你,可那是另一种感情。我这样说,不是因为你让我想起妹妹,不是因为你让人欺负过,更不是因为外貌长相……那天晚上我和你讲过,人的心要刚强。如果有一天,你能在别人欺负你的时候站出来对我说,”我要干倒他们,宁尘你来帮我“,我想我会喜欢上你的。”程婉呆呆地听着宁尘说话,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她木讷讷地点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
“嗯……那……那……我先走了……”
宁尘看着她伶仃的背影,有些想要叫住她,抱住她,轻轻蹭蹭她的脸,像那天晚上一样。可是他忍住了,因为那只是怜悯,而怜悯这东西早晚会腐烂变质。
话虽然说了,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程婉跑掉,宁尘坐在原处抓耳挠腮,心口像是被泥巴堵了个严实。他溜达回厢房,翻出藏的几两酒,叫上耿魄刘春,一起钻去了招贤堂附近的山涧。
脚下流水潺潺,哥仨擎着酒壶在崖边儿上开喝了。
“我说宁尘,那程婉是你哪门子亲戚,我咋没听说过?”刘春贼眉鼠眼地问。
“是我三姨外甥女的表妹。”宁尘张嘴就是胡扯蛋。
刘春还搁那搬着手指头算呢,让耿魄踢了一脚抢过酒壶:“这你也信?这小子打上山就是单蹦一个人,哪来的亲戚。我问了,那程婉是打丹药堂过来的,听说名声可不太好。”
“丹药堂那些傻逼,一张嘴说不出啥好话。你俩眼泡儿看不见程婉是个啥样姑娘吗?你管那么多狗屁名声呢。”宁尘没好气儿。
耿魄没接他的话茬:“宁尘,你说老实话,那天何霄亭带人来弄你,是不是和程婉这事有关系。”
“说有也有,但关节不在她,在我。是我先前驳了他的面子。”
“唉,你这招灾惹事的货……”
刘春拿肩膀顶顶宁尘:“哎哎,那你这是和程婉有点啥吗?”
“我认她当妹妹了。”
“好哇,那你看我认你当大舅子如何!”
宁尘翻了个白眼,刚想骂他,又觉得未必不是个机会。要是程婉多个亲近的伴儿,可能腰杆儿也能慢慢直起来。刘春也不是啥坏人,再说有自己看着,不怕她受欺负。
“咋的?你看上人家了?”
刘春只是嘿嘿讪笑,也不做声。
“行呐,你要是动心思了,就去跟人套套近乎。人家要是有意思,我也不拦着。就一条先说好,你要是敢动手动脚弄得人家不乐意,我就把这酒壶塞你屁股里。”
刘春一个哆嗦,满脸堆笑:“那不能!”
耿魄冷眼翘着他俩,一个劲儿摇头。他滋溜一口酒灌下去,语重心长道:“宁尘,我知道你这人心沉,凡事儿不爱跟别人说。但我觉得,有时候你未必得把人都推出去。你就跟那要死的人似的,生怕留下个孤儿寡母是咋的?”
宁尘低头没言语。耿魄算是脑子很好使的那类人,更是灵宝堂少数几个筑基之一,所以跟宁尘走的近乎。程婉和宁尘那点儿事,他一咂么味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宁尘还挺没辙的。
耿魄说得有理,可是有些事宁尘是没法儿含糊的。绝大多数外门弟子一辈子顶天也就是个筑基。等到了三五十,找同门师姐妹结个连理,发去陵允二州州县的分舵堂口坐定,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在宁尘眼里,这种凑合过日子的念头比自己现在的吊儿郎当更不靠谱。他觉得自己就像伸着八条大腕子的八爪鱼,看着蔫儿了吧唧,其实就等着爪子尖儿碰上什么虾兵蟹将。只要机会一到,他利马就能可劲儿窜腾。
虽然有了那么一出,但宁尘依旧隔三差五就去和程婉嘘寒问暖。本以为落得疏远的程婉,被他一来二去这么一拨弄,倒也平心静气下来,只是不再和他痴缠。
日子又归了日子,宁尘提防了些时日,见丹药堂那边确实没什么声响,便逐渐踏实起来。
这天天不错,宁尘不情不愿地杵在堂口外围当值。外边入库的辎车都得汇在中转处登册交接,再由灵宝堂弟子运送入库。宗内的资物还好说,和外面交接的卡口人可就杂了,多是由外务堂弟子护送的民夫驾车,又是百姓又是牲口,人也嚎狗也叫,难免惹得心烦。
忙叨了半个上午,宁尘瞅着空溜到河边,舀了两把河水扑在脸上,贪得些许清凉。
他甩甩脑袋,正心说要不上河里泡会儿,却看见程婉从远远另一侧山坡上走下来,面色似是不对。
宁尘眉头一皱,提气腾跃,朝程婉靠了过去。程婉听得风声,瞥见是宁尘,两颗泪珠子吧嗒落下来。
“怎么了?你今天该去修业,怎么跑这儿来了?”宁尘连忙问。
程婉拧过身去,使劲闭着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摇头。
宁尘手上发力,程婉哪儿顶得住他的力气,无奈被他扳了回来。宁尘拿指头去拨她口唇,却只见她牙关紧咬,似是被真气锁了喉舌。宁尘只好也用真气轻刺面腮,程婉这才开了口。
只见她满满含了一嘴的白浊,腥臭难闻。宁尘一愣,连忙使巧劲儿拍在她脑后,让程婉把那浓精尽数吐了出来。
程婉挣开他手奔到河边,拼命漱口漱了半天,跌坐在地上呜呜啼哭。
宁尘跟过去,低头瞥见她袍子下露着小腿,便伸手将她衣襟撩开,发现里面已是不着片缕。大腿间一片狼藉,刚才走跑那几步,穴内淫水白精盛纳不住,已流到了小腿肚。袍子下面的嫩肉青一块紫一块,乳上两排牙印,一只乳头肿胀渗血,咬得极狠。
宁尘沉声问:“何霄亭干的?”
程婉哆哆嗦嗦摇头:“三个蒙面的……我不识得……只有一个,传话说你唤我,把我诓到上面林中柴房……”
说到这里,程婉泣不成声:“他们弄在我嘴里,非逼我吞,我不从,便被他们用真气拿住了口舌……”
宁尘给她拉起来,拿汗巾给她勉强擦擦身子:“你回堂中找耿魄,让他陪你在修业室呆着,切莫乱走。耿魄若是寻不到,就找刘春。”
程婉点点头,问:“你要做什么去?”
宁尘摆摆手,将气运在脚下,一路疾奔而去。
脑门子仿若针扎一样,一股子气顶得宁尘脑门青筋噔噔直跳。程婉被辱还在其次,宁尘气就气在自己低估了何霄亭的蠢劲儿。
普通的蠢货只会把事情办砸,而更大的蠢货则往往自以为聪明。
宁尘自觉已经把话都说透了,何霄亭要么老老实实,要么来招狠的打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他万没想到,这家伙会蠢到挑这么一条不上不下的路子来报复自己。
何霄亭那帮人肯定知道自己在这边当值,故意让程婉含着脏东西,就是为了给他看的,再明显不过的羞辱和示威。
可那又如何?
现在宁尘自个儿没半分损失,何霄亭却已摆出了继续针锋相对的架势。他八成觉得宁尘没多大本事,可宁尘若是不把他往死里弄,那可就真是傻逼了。
宁尘转了一圈,制备了点儿东西,将两枚血盈丹放口中吞了,直奔丹药堂。
他到地儿的时候已经是午饭点,饭堂正往里进人。宁尘一眼瞅见正在和罗莹织说笑的何霄亭,便不动声色地悄悄混进人群靠了过去。
待走到何霄亭身后,体内血盈丹已化开药性。宁尘猛一聚气,强行将真气拔到了筑基门槛边。
周围人俱是一惊,何霄亭也连忙回头来看。就在这当儿,宁尘挥起一拳,噗嗤砸在何霄亭面门。
何霄亭正等着吃饭呢,压根儿没运气,全靠肉身生生接了宁尘一拳,鼻子都砸进去了。他鼻梁一断鼻血狂喷,大门牙崩飞了三丈高,咣当一声栽倒在地,野驴打滚嗷嗷直叫。
宁尘一击得手,在丹药堂众弟子惊怒未定之时拔腿就跑。三五息的工夫,身后才传来叫骂追逐之声,可宁尘身上药力运到极致,一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丹药堂当天就把事儿报到了掌院那里。都不用巡查堂出马,丹药堂掌院直接知会了执刑长老。先验伤者,再定人证,长老二话不说发了铁签子,命巡查堂速速拘拿闹事者。
巡查堂锦袍跟着丹药堂掌院风风火火直奔灵宝堂跨院,一番找寻竟没发现宁尘的影子。
“灵宝堂外门弟子宁尘何在!”那掌院喝问道。
灵宝堂一众弟子站成一堆,面面相觑。王归游抬手点指人群中的耿魄刘春:“你俩!平时和宁尘最近,可知道什么风声?!”
当即就有锦袍大步上前,伸手来抓二人袍子。耿魄还好,刘春吓得直往地上出溜。
“哎呦老几位老几位不劳您上手,您问啥咱们说啥便是了!”
刚闹腾两下,宁尘却已从后面山道上走了过来。他一见堂前这阵势,回身撒腿便跑。
众目睽睽,能给他小小炼气跑了?四个锦袍鹞子一样跃在空中,前后左右给他堵了个严实。脚一撇手一别,宁尘结结实实被按在地上,七尺咔嚓拿锁链捆了,一路提溜回了执刑长老处。
先在地牢锁了一夜,第二天直接押赴了演武场。一大早,外门弟子尽数聚到此处,偌大个演武场黑压压全是人头。
何霄亭脸上包着布,鼻子都塌了,宁尘这边却一点事儿没有,案子自然没有二话可讲。执刑长老当即给案子坐死,先宣了宁尘脊杖四十,又对众弟子说了些例行公事的警醒之言。
当着众外门的面,宁尘衣服给扒了个精光,只剩一条裤子。巡查堂锦袍将他两只手分开锁了,旁边两位执刑弟子抡起精铜刑杖就开了打。
噗的一声,棍到肉开,宁尘背上立刻多了一道黑青檩子。宁尘从刑台往下看去,众年轻弟子有满脸惊吓的,有不忍直视的,更有不少幸灾乐祸的。何霄亭站在头一排满脸狰狞,恨不得跳上来抢过棍子亲自动手。
头十棍宁尘还能勉强咬着牙,后十棍忍不得疼只能哇哇乱叫,最后二十棍还没打完他就两腿一蹬昏死过去。就这么一棍一棍打完,后背一身好皮肉鲜血淋漓,都没人模样了。
好在炼气有炼气的打法,筑基有筑基的打法,不然非把人打死不行。执刑长老分寸扣得刚好,四十棍伤筋不动骨,这是好赖也得有小十天下不来床。
宁尘悠悠转醒的时候已到了傍晚。他趴在榻上,后背就跟烧了堆火炭似的,烫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然后就听见程婉声音:“宁尘醒啦!”
门外一阵脚步声凌乱,灵宝堂亲近的哥几个全都挤了进来。一时间七嘴八舌嘘寒问暖,吵得宁尘头昏脑涨。
程婉将一碗水递去嘴边,宁尘咕咚咚灌进去,这才有了说话的力气。
“走!都走!”宁尘呲牙裂嘴地挥着胳膊,他拽了拽程婉肩膀的衣服,“你也走!”
“我得留下照顾你……”
“我这模样自己都嫌丢人呢!耿魄!你把她揪出去!我这小伤不用别人伺候!”
耿魄听见他声儿里憋着火气,便顺他的意把人都轰走了。
宁尘趴在那儿开始哼哼唧唧,过了个把时辰,众人只听得宁尘在屋里叫唤的越来越响,都知道是疼劲儿上来了,纷纷摇头叹气。
“你说他也是,惹这恁大的事,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刘春嘟囔。
“他性子还挺要强,你可别当他面儿说这话。”耿魄叮嘱了一句。
本以为宁尘嚎一会儿就罢了,万没想到这天晚上他是一点儿都没歇着。那破锣从太阳下山一直嗷嗷到半夜,这边厢房的一众弟子纷纷拿被子蒙了头,却管挡不住那老鸦嗓子。
原本还挺心疼他呢,结果生生哇哇了一晚上,把大伙耳朵都快捅破了。可他现在那一副赖呆模样,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众人只能在自个儿床上翻来覆去,烦得脑门冒烟。
待到子夜过去,这家伙声儿终于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几句哎呦。大伙儿总算喘匀一口气儿,晕了嘛呼沉沉睡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待到灵宝堂静没了声,宁尘哆哆嗦嗦从床上爬了起来。衣服是不敢套了,沾上后背难免留下一咕噜血印子。他嘶着凉气套上鞋,轻手轻脚向外头走去。
别说外门弟子,就算内门那些凝心期的,来这么一顿打当天也绝对疼得动不得半分。
要说疼是真疼,只不过宁尘的神魂可不比一般人。上一世修行时,那锻筋塑骨的苦他吃的多了,现在这点疼不过九牛一毛,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宁尘带着一身伤潜走快行,避开夜间巡察锦袍,摸到丹药堂药圃。外门药圃连绵两座山头,僻静无人,宁尘沿着山麓撒开丫子一路狂奔,跑到了何霄亭负责监管之处。
两把火头在无声中腾起,当黑夜被山间大火映成一片赤红之时,宁尘已重新趴回自己铺上,踏踏实实闭上了眼睛。
一双素手在空中一拍,十几名侍女从两侧小门鱼贯而入。
姑娘们走得又轻又快,窸窸窣窣如小溪淌水,眨眼功夫,偌大一张仙桐大桌便布上了琳琅满目几十样佳肴。
穆天香穿着青白色金边大袍端立桌旁,注视着来往侍女的一举一动。她像往常一样傲着张脸,众侍女垂头俯首,不敢多看她一眼。
几息之后,看着侍女整整齐齐归到了大殿两侧,穆天香这才开口。
“宗主用膳——”后殿荡来一丝清香,紧接着一身红裳便如火云般飘然而现。红衣女子十八九岁容颜,九幽天蛛丝的丝袍堪堪散在肩上,露出晶莹剔透的脖颈。血红唇珠,双目如凉泉,色绝天下的一张脸,饶是殿中侍女多看几眼也忍不住面红心跳。
唯独她眉梢眼角有些不易察觉的锋锐,坐合欢宗主之位多年,原本飘摇散漫一个少女也难免多些棱角。
煌仙子赤着脚,鬓乱钗斜,一副刚刚睡醒模样,慵懒如一汪醇酒。她往殿中黄金大榻一靠,抬手轻挥:“人多心乱,都撤了吧。”
穆天香又一拍手,侍女们便快步消失在了侧门之外。
女子手指一勾,两道真气如臂使指,卷来指肚大小小一尾细烹银鱼。那鱼已蒸得酥烂,抿入唇中遍化作一蓬鲜美汁水,满口生香。
可女子还是哀声叹了一口气。
“头痛啊,头痛……”
殿中除了穆天香,便只有后殿屏风边站着的一名束装女子,黑巾敷面,露出一双精锐眸子。那女子乃是宗主影卫,日不多言夜不多语,回话的活儿自然要落到枢机阁主穆天香一人身上。
“宗主何事忧烦?”
“昨晚喝多了……”
穆天香忍了半天才没让嘴撇起来:“凭宗主浩然气机,几樽仙酿下去怕也是醉不倒的。”
龙雅歌纤手扶额,视线落在空阔的大殿尽头:“本宫昨夜闲来无事赏观星象,见那枚异星已入星盘中宫,不免想起师祖遗诏。本宫继位已久,自觉愧对师祖师尊,便多喝了两杯。”
“宗主切莫自扰,我宗所据陵允二州,地广人稀,难免有个疏漏。前代宗主诏言总不会有错,时机一到便会拨云见日……”
“天天就这么一套说辞,烦不烦,烦不烦。”龙宗主捂着脑袋嗔起来,“把这个月呈报念完,你也赶紧用饭去吧。”
“是。”穆天香从储物戒中取出宗门呈报,一字一句念起来。
“陵州纳灵石二十万枚,允州纳灵石十三万枚,宗门灵矿……”
“丹药堂新产丹药四百瓶……”
穆天香这边游响停云念了小半个时辰,龙雅歌那边却心不在焉扫净了一桌子珍馐美味。
“外门弟子斗殴两起,内门弟子偷盗一起,均由巡查堂长老按宗门律施以惩戒……”
“另有外门药圃走水,低级灵药毁伤极大。经查,似是外门弟子有人故意所为。巡查堂报,尚未擒获疑凶,还需时日。”
“胆儿挺大呀。”龙雅歌举起杯子,向斜后方黑衣女子偏了偏头,女子上前一步绰起酒壶,将她手中玉杯填满。
“巡查堂昨日已遣派真传弟子过外门掌问,两三日便有结果。但不知道拿到祸首该如何处置,还望宗主示下。”
“宗门律怎么写的便怎么处置,何必问本宫。”龙雅歌一口将杯中酒饮下,任由脸颊红起来。
穆天香皱起眉头:“属下近日刚听得风响,金州盛山宗、壁州万泉宗颇有些蠢蠢欲动。又有人在药圃纵火这样巧的事,其中难免有什么猫腻。”
“那就等抓到了人,废掉气海,隐蛇窟里扔上两天,不怕不交代。”
龙雅歌随口扔下一句,将及地红裙一甩,转入后殿去了。
丹药堂下辖五座山头,其中两座烧了个精光。要不是巡查堂及时请出一位真传掐了骤雨诀,怕不是整个外门今年都不用炼丹了。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各个堂口都不用消停了,巡查堂更是焦头烂额,抓住一众弟子盘问不休。
唯独宁尘,也不用上工修业,每日趴在那里吃了睡睡了吃,双耳不闻窗外之事。一连闹了四日,巡查堂也没查出什么子丑寅卯。倒是宁尘,都可以下地自个儿上厕所了。
终于到了第五天,刘春一蹦三跳地闯进屋来:“宁尘!听说没?!丹药堂那事儿惊动上头了!派下来一个金丹期真传!说是一查到底呢!”
“关我屁事儿呢?”宁尘趴在那,伸手从脸前儿碗里抓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你跟我说实话,放火那事真不是你干的吧?!那金丹可说是要用搜魂术,要是你干的你赶紧认了吧!”
“我他娘现在起个身还疼的直哆嗦呢,哪儿有那本事。”
搜魂术听起来吓人,宁尘压根也没当回事。十岁那年宗门弟子中混进一个其他宗门的奸细,惹出些是非,外门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搜魂术检视了一遍。打那时候起宁尘便知道,搜魂术并不能知受术者所思所想,只能察觉心境波动。
说白了就有点像低端测谎仪,又只是方便对金丹以下施用,金丹以上难免有各式法门干扰,搜魂的结果难以作数。
真到用时,修为高的用神念掐住弟子识海,拿问题拷问,但凡意识里念头动摇,就算是露出了马脚,接下来放开手脚上些刑罚,保管没有错拿错放的。
宁尘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哪怕是金丹修士也只能搜住他神念中的一个犄角旮旯。只要把脑子里那些事儿往肚中一藏,自己就是干干净净一只小白兔。
和宁尘之前想的差不多,没过俩时辰,就有锦袍前来唤他了。他挣扎起身,一副呲牙裂嘴摇摇欲坠的模样,磨了两盏茶才穿好衣服鞋子,然后一步一步往外挪蹭。
锦袍们哪等得了这个,架起他膀子就窜。宁尘哎呦哎呦在空中叫唤着,烦得锦袍们满脸跑眉毛。
等宁尘再一抬头,已经到了丹药堂后山。两边山坡光秃秃一片,地皮都烧黑了,残留的焦糊味到现在还没散。山麓旁边的半拉树林子也没能幸免,只剩下一堆干巴巴的秃树干。
不光丹药堂的人在,灵宝堂的人也都给叫来了,黑压压两群人中间围出一片空地。锦袍们把宁尘放到空地上,朝面前那位金丹期真传施了一礼,退作两边。
宁尘也不忍疼,腿一软歪在地上,嘶哼嘶哼的。
“你便是宁尘?”
“正是。”宁尘抬眼瞧去,一位三四十岁面容的男修,所著锦袍和巡查堂相仿,只是袖子上绣有两只四爪烛龙。
“我是巡察长老座下真传弟子张问崖,奉枢机阁主之命前来索查丹药堂走水一案。事关重大,特意将师弟唤来问话。虽知师弟身子有恙,奈何公事要紧,还望师弟不要见怪。”
话瓤儿说得客气,语气却冷飕飕和冰碴子一样,容不得宁尘半个不字。
宁尘连连点头:“不知师兄要问什么?”
“我们查到,火是从这里起的。这片药圃乃是丹药堂何霄亭师弟监管,现如今莫名失火,他总归脱不得关系,首先要问询的便是他。”
顺着张问崖的手,宁尘看到了旁边站着的何霄亭。那小子脸上的伤勉强见好,倒是没了绷布,只是鼻子还有些歪斜。他和宁尘四目相对,眼珠子差点没滋出火来。
宁尘做戏做全,也愤恨恨地回瞪过去。
“众所周知,你和何师弟素来不睦,当天还因斗殴之事刚刚受了刑责。何师弟现在已经一口咬定,是你点了他的药圃,好让他担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我冤枉呐!”宁尘声儿里带着哭腔,“我吃了这顿铜棍,好几天都爬不起来,哪儿有力气来惹这么大祸事!”
张问崖踱过去,掀开宁尘袍子看了看伤。宁尘那伤真真儿的,自然找不出半点毛病。
“宁尘,你遭打当日晚上药圃就起了火,在你来看,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猫腻?”
“师兄瞧您说的,这些日我痛的头昏脑涨,头两天都不晓得有这场大火。您现在让我琢磨这个,我哪想得过来哇。”
“有没有可能,是哪个和你亲近的哥们弟兄,看你受罚心中有气,瞒着你跑来报复何霄亭的?”
宁尘歪着头往灵宝堂人堆中看去,一众弟子都畏畏缩缩不敢看他。刘春胆子小点,抖如筛糠,饶是耿魄也脸色铁青,生怕他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篓子。
“我们哥几个关系好是好,可也万没到这地步呀。”宁尘说。
却是没看见程婉……难不成缩在人群后头?
张问崖捻捻下巴颏上的几根青须,转头又看向何霄亭:“何师弟,宁尘伤势你也见了,你还是笃定他是罪魁吗?”
何霄亭向前疾走两步:“师兄!这小子手段精巧,您可千万别被他糊弄过去!他主动前来惹我,再被罚下一身皮肉之伤,必然是为了洗脱自己嫌疑!”
宁尘心中暗笑,算他说对了。
“哪有你这般诬人的!?”宁尘也叫起来,“我若要烧药圃,何必打你一拳惹人生疑?趁夜偷偷来把火放了便是!好你个何霄亭,为了诬赖于我,连自己的药圃都敢烧哇!!”
“放你娘的屁!”
张问崖抬手止住两人:“宁尘,你二人因何事生的嫌隙?你一个炼气期跑去跟一个筑基动粗,可真是有趣了。”
还没等宁尘开口,旁边的王归游早已凑上前来:“师兄,还是我来讲吧,公允些。”
王归游这也是想着给自己摘干净点,毕竟早些时候他已经插了一脚,若是往后纠缠起来,难免不会连累自己。
张问崖一点头,王归游便一五一十把丢失贡丹的事儿讲了出来。这也算帮了宁尘一手,宁尘顾及程婉名声,本就要将那一拳和贡丹之事连起来。想来何霄亭也不敢乱提自己淫乱之事,那套说辞倒也严丝合缝。
张问崖听罢王归游说话,冷笑一声:“王师弟,你所辖外门这阵子蹊跷事儿不少哇,我怎没听得还有贡丹被盗一事?”
“不是,不是被盗!是差录了!”王归游一头冷汗,连声解释,“丹药堂掌院把这事定了个记册失误,可不是我乱说的。”
张问崖不置可否地笑笑,又把目光转到了宁尘与何霄亭身上。
“事情我已摸了个大概。你二人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劝你们提前开了尊口。
待到我用搜魂术探得,便不好从轻发落了。”
“快!师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您赶紧搜魂术搜我,可劲儿搜!”
宁尘一边说一边还往前爬了两步,“您可一定在大家面前给个清白,看看这火到底是不是我放的!看看这贡丹到底是不是他偷的!”
宁尘舌头这么一抖,悄没声儿地把搜魂术准备拷问的问题拧到了他提前画好的道道上。大家都还没察觉,他三五句话就把“偷药”“放火”俩事穿在了同一个串上。搜魂术也得消耗真元,不是乱用的,他这一顿忙活,正是为了把张问崖的注意力聚在该去的地方。
他只需要张问崖的搜魂术问出一个问题。
何霄亭登时出了满满一身的白毛汗,他大著舌头:“师兄!你听、你听我……”
张问崖一直察言观色未曾松懈,此时一眼瞥见何霄亭那副模样,手上立刻掐出法决,搜魂术当头就罩了下去。
“何霄亭!那贡丹可是你盗去陷害宁尘的!”
何霄亭早已心智飘摇,让金丹修士神念这么狠狠一冲,咣当一声就跪下了。
无需多言,那软绵绵的识海在喝问之下啥都兜不住,张问崖的问题已是有了答案。
张问崖一挥手:“捆咯!”
锦袍们一拥而上,用铁链给何霄亭捆成了粽子,跟着张问崖准备离去。
看着这一幕,宁尘乐得哈哈大笑。然而那只是做给人看的,他心里依旧绷紧了一根弦。
不对劲,他心说。
在宁尘预判中,何霄亭在知道自己手握贡丹的情况下,断不会这样束手就擒。宁尘这里还有另外的后手,若是何霄亭掀出什么新牌,那瓶沾着他鼻血的丹瓶现如今正埋在烧毁的药圃之下,随时准备登场再唱那么一出好戏。
这也是宁尘非要过去给他一拳的原因。
可现如今那些谋划压根没派上用场。这何霄亭蠢得像头水牛,没有任何像样的反抗,就这么让人抽了脊梁骨,就仿佛……仿佛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张师兄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宁尘猛一扭头,看到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正是那何霄亭的姘头,罗莹织。
“罗师妹?有话要讲?”张问崖拧身回还。听那意思,他倒认得这娘们。
宁尘心中警声大作,只觉得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从没想到的地方朝自己扎了过来。
“您光搜了何霄亭的魂,怎的就把宁尘放了呢?您这般偏袒,我们丹药堂可心里不痛快了。”
张问崖想了片刻:“罗师妹有理,倒是我疏忽了。宁尘,你怕我搜吗?”
虽然心中忐忑,但宁尘仍面不改色。他勉强从地上站起,两手一伸:“张师兄请。”
金丹期修士神念毫不客气地卷上来,宁尘面不红气不喘,任由他在自己识海小小一方空间内充盈起来。
“宁尘,火烧丹药堂药圃之事可与你有关?”
“与我无关!”
张问崖细细品去,那识海坦荡浩然,端的没有丝毫摇摆。他微微颔首,刚准备将神念拔去,却见灵宝堂一侧有一人被踉跄推了出来。
“着、着火那晚,我却看见宁师兄从房里出来,进夜里去了……”
一个黑瘦女子站在人前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双手拧在一起,全身颤抖。
宁尘望着她的脸,只觉得神魂激荡。
张问崖断案好手,刚才没有放过何霄亭念动,此刻也是一样。他神念猛地一催,又喝问道:“她所说属实否?!”
宁尘识海险些颤了,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让张问崖抓住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那已经毫无意义,从程婉站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宁尘就输了个彻彻底底。
张问崖立刻再将神念罩向程婉。炼气期都没到的瘦弱姑娘,张问崖神念一刺便将她识海从里至外掏了个干净,自是没有任何能糊弄的地方。两相一比,谁吐了真言谁作了遮掩,一目了然。
而最关节之处尚不在此,宁尘一介炼气修为,竟有瞒天过海之能,在诸人看来这背后已是藏着天大的阴谋诡计。
噌楞楞一声,张问崖腰间佩剑悬在了头顶。他身为剑修,剑指一掐,飞剑如臂使指。
宁尘任凭飞剑直指眉心,只是直愣愣看着程婉。但见程婉泪流满面,不敢看他一眼。宁尘脑中嗡嗡作响,哪里还能考量脱身之计。
他整个人僵着,被人锁了也似浑然不觉。那绿树红花都变得灰了,腔子里的心也撕得带血。
我对不起你吗?
宁尘死死瞪着程婉,被一众锦袍拖将而去。
等他醒过乏儿,人已被按在了掌刑殿大堂。
大堂森严肃穆,更有八位灵觉期高手坐镇。大殿尽头座上端坐一人,却非掌刑长老,而是枢机阁主穆天香。
枢机阁主乃是宗门内一人之下的位子,宗内大小事务几乎都要经由枢机阁汇总上达宗主。穆天香元婴期修为,一年总有一两次在宗门内露面,外门众弟子敬之如敬神。倒是宗主常年不问政事一心修行,外门竟无几人见过煌仙子盛颜。
穆天香执掌宗门繁务逾百年之久,尤甚宗主登位时长。她着一身不辨男女的灰袍,头挽一根碧玉发簪,面沉似寒潭苦水,任谁看都是个铁心肠的宗门大管事。
张问崖解下令牌送归,跪拜道:“秉阁主,弟子已拿得贼人至此。此子身负隐秘,我金丹期搜魂术却是奈何不得。”
他细细将判案之事讲了,那阁主却是一语不发。待他说罢,穆天香便挥手屏退了他。
“那药圃可是你烧的?”穆天香悠声发问。
“是。”
宁尘麻木着,随口应道。他也懒得辩解,只当是自己又在这世上白走了一遭。
“还算识时务。那又是何人指派你行那不轨之事?”
“自己犯贱,怨不得旁人。”宁尘咬牙道。
可不是贱吗?犯贱救那小娘皮,惹了一身煞气;犯贱去筹谋那妙计诡策,倒头来被自己人卖了个干净。你说是不是犯贱!
穆天香高高在上哼了一声,也不细究:“你如何瞒得真传弟子搜魂?若有外人给了你什么秘法奇宝,趁现在交代了,也算干净。”
“老子天赋异禀!”
穆天香声音毫无波澜:“将实话讲来,也免得受苦。”
“实话,哈哈哈,我告诉你,哪句都是实话!就是实话不好听!”
穆天香哪里搭理一个炼气期的叫嚣,若不是宗主有心过问此事,她都不会出现在掌刑大殿。此时见宁尘神色怨怼气焰嚣张,也不再废话。一枚玉签飞下,命掌刑大殿守卫将宁尘带去了隐蛇窟。
宗门内门已与外门截然不同。外门尚与凡俗相连,而自内门起则依托大法力自成世界,宗门真脉便在此所谓方圆界内。层层叠叠的楼台亭阁聚起一方仙城,放眼四望,只见群山不见边。
宁尘还是第一次进得方圆界,却已无心四顾。押送的灵觉期护法将他一路带入山中,密密丛林中有一天坑豁然而现。那天坑足有百丈之宽,从天上看黑黝黝深不见底。宁尘被他们押着向下坠去,只见石壁缝隙中尽是虫蛇。
一名护法手持罄钟法具轻轻一敲,满窟毒蛇登时四散游开,露出天坑中心最深处一副铁架。隐蛇窟乃是宗门培育毒物以入药炼器的地穴,作为用刑之处倒也方便。
护法将宁尘锁在铁架之上,又用破法金针刺入丹田废了气海。他们丢下一句“早点招供,少吃苦头”,便御剑而去。
一束淡淡日光从天坑穴口洒下,勉强照亮宁尘身周十余丈。没了法罄驱赶,百千条毒蛇又从黑暗中游出,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宁尘的双腿身躯。
这些毒蛇并非凡物,嗅得修士真气,一时间凶性大起,一口口咬在宁尘身上,贪婪吮吸着灵气充盈的人血。更有那异种灵蛇,小指一般粗细,竟滋溜溜钻入皮肉之中。
身受千万蚁噬,蛇毒更是疼的焚肤裂骨,饶是宁尘也打熬不住,在铁架上惨叫着强挣起来。可那铁架锁链也非凡铁,哪里挣得分毫?不消半个时辰他便没了气力。
真若是炼气的奸细,牙咬得再硬也抵不过一日。宁尘也算倒了霉,偏偏神念刚韧,剧痛之下竟不觉绝望恐惧,只生得满腹愤懑,火一样的暴躁,几乎要把体内蛇毒烧个精光。
毒蛇啃咬之中,神智却愈发清明。一日一夜,宁尘倒是把先前之事想了个通透。
自己被绑走之时,何霄亭那盗药陷害的罪名并未因此洗脱。按宗门律法,废掉修为赶出山门都是轻的,若不是背后有家族撑腰,指不定还要镇压在牢狱中关上三五十年。
所以,那罗莹织突然站出来,并非是为他开脱。这事情自始至终都是那臭娘们在暗自捣鬼。
自己找何霄亭谈判之事,定被他碎言碎语告知了罗莹织,殊不知罗莹织早已心怀不轨。其实是她派人凌辱了程婉,恰到好处挑拨了二人相斗,太他妈毒了!
猜也猜得出来,何罗二人在丹药堂私下定然也存着不少矛盾,只因何霄亭傲慢自大,浑然没将罗莹织看在眼里,才闹出今日之事。
宁尘冷哼一声聊作自嘲,自己也与何霄亭半斤八两,自忖身怀几分长处就有点目中无人了。那罗莹织分寸拿捏得颇为得当,从未小看过自己。她隐忍不发,只待二虎相争,也算是多谋善虑。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宁尘想到此处,竟然没一点仇意,反倒生出些佩服。而那全身上下四处乱窜的怒火,只着落在一人身上。
想起程婉,宁尘脑子顿时乱糟糟一片。
人心脏,狗不吃,这道理宁尘八辈儿前就明白,他从来也没觉得程婉理当对他如何。可是真等她一刀扎在心窝上,一腔子血喷出来,才发现是那样烫人。
说是不在乎,哪儿能啊!都是娘生肉长的,宁尘刚把那冰凉凉的心露出来让她摸了摸,她就伸手捏了个粉碎。
你不站在我这边儿也就罢了,为何落井下石?!
宁尘昏沉沉地挂在那儿,几十条灵蛇已钻进肉缝深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那剖心挖肝的剧痛足逼的人咬舌自尽。
可一直活没个活样儿的宁尘,此刻反倒一点儿都不想死了。老子非得活着走出去,按着她的脑袋问个明白!他妈的,就是因为自己这些年浑浑噩噩,才落得和这一众霄小勾心斗角的境地。真要还能囫囵个从这儿爬起来,我宁尘不拼上命在这世间弄出点动静,不如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合欢宗,羲和大殿。
内外门弟子那逼仄的炼丹房可和这儿没得比。几十丈长宽的大殿,都是聚气柃木搭建,木助火势,中间那两人高的丹炉哪怕不放引火之物,也能窜出熊熊真火。
大殿墙边站了一圈使女,其中半数都是凝心期。这修为放在外门,做个管事也不为过,此刻却甘愿在此被烤得汗流浃背。
能在宗主驾前座后转悠,对修行的助力可不是内外门修业堂能够相提并论的。光是沾上几分这炉内外溢的天炎真火,就抵得凝心期三两月的水磨功夫。有这等好处,众使女哪个不是尽心全力,内外门女弟子更是打破头都想侍于宗主左右。
煌仙子从来不喜炼制丹药,今天也是一样。
白焰从丹炉几个气口跃出如脱笼之鸟,欢腾腾升上半空。整个丹炉已烧成青白色,它炉门大开,却不是为了往其中送药。
龙雅歌斜披红裳,裸着一抹香肩,赤着半抹酥胸,她右臂直穿炉口,没在熊熊烈焰当中。满殿使女汗滴如雨,她一身肌肤却光滑似雪沼。
手臂在烈火中结出鳞片状点点黑屑,又随火焰化作飞灰,那条胳膊和白焰几乎融为一体,琉璃般晶莹剔透。
片刻后,合欢宗主长舒一口气,只见满炉大火像生出什么心念似的,乖乖缩回炉心,化作缕缕青烟。待煌仙子从炉中收回手来,那条胳膊已变得与常人无异。
不消多言,早已等候多时的使女们立刻围至身前,送上濡巾美酒,又替她重新穿好衣衫。
龙雅歌饮过半盏葡萄甜酒,斜身望向一直立在几尺外的黑衣女子:“热嘛?
喝点吧!”
女影卫轻轻摇头,只是抬手向大殿外指了指。穆天香听得宗主先前传唤,早已急忙忙赶来,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有余。
“知道啦。”龙雅歌甩甩刚刚祭炼过的手臂,在使女簇拥下踱出殿去。
“见过宗主。不知宗主唤我何事?”穆天香早已等得焦躁,此时话也说得快了些。
“刚才炼体之时,忽地想起前几日你上报的事情了。”龙雅歌也不看她,只是向寝殿一路而行。
“宗主是说药圃被烧一案?巡查堂已拿获真凶,经我亲自审过了。”穆天香紧随在侧。
“何人所为?”
“一个灵宝堂外门弟子。问而不答,已锁在隐蛇窟四日,却仍是撬不开嘴。”
“外门?筑基期?”
“炼气。”
“搜魂术一探便好了,怎的这样麻烦?”
“真传弟子将搜魂术掐在他身上,却像泥牛入海一般。定是他背后宗门施了什么手段,以防他泄露底细。宗主莫要放在心上,再关他两日,待毒摧心脉神络损毁,属下亲自与他搜魂,不怕事情不清明。”
“由你。”
龙雅歌抛下两个字,又走几步,却猛然顿在原地。穆天香见她模样奇怪,小心翼翼凑上一步:“宗主?”
龙雅歌望着穆天香,眼神摇曳:“你且将缘由经过细细讲来。”
穆天香便从何霄亭盗药栽赃宁尘讲起,一五一十把来龙去脉道了个清楚。
听完穆天香奏报,龙雅歌扭头唤道:“阿翎!”
黑衣影卫唿地转到龙雅歌侧前,目光炯炯。
“你去外门探个分明,再将那宁尘带来。”
话音刚落,女子便化作一道漆黑闪电,消失在睽睽众目之下。
“穆阁主,此事不须你操心了。”龙雅歌又对穆天香道。
穆天香愣了片刻,本想多问几句,龙雅歌已带人飘然而去。
煌仙子来至合欢大殿挥散众仆,走上一级级玉阶,将自己扔在宗主宝座中,手指在扶手上不停敲打。分神期修为,天下齐肩者不过二十,她神念一动,便知大殿百丈之内已无一人,可仍然挥袖施术升起了大殿外层层禁制。
一切做罢,她才发觉自己心脏砰砰跳得停不下来。
两盏茶功夫,远远传来风响。龙雅歌从座位上正起身子,先前胸中那几许激越,被她用浑厚道心稳稳压下。
合欢大殿的禁制能挡千军万马,唯独拦不住宗主影卫。阿翎将那宁尘拎在手里,一路来至宗主座前,将他丢在地上。
分神期修士双目如焗,千丈外的虫蚁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可是龙雅歌仍忍不住跳下座来,走到宁尘三尺之外,低头向他看去。
貌不惊人的一张脸,倒也清俊坚毅,只是那些蛇虫可不管是头是脸,见肉就咬,留下满面疮痍。身上就更不用提了,几天下来,好好的外门袍子浸透鲜血,已变得黑了。那褂子被撕咬得凌乱稀碎,破烂烂像是个小叫花子。
人还醒着,只是说不出话。他双目盈着一层灰雾,想是体内淤毒愈盛,蒙了大半心智。那身子遍体鳞伤,脏腑内也是毒气肆溢,可他眉宇间却依旧积着一股冲天怨气,愣是没在刑罚中屈从下来。
龙雅歌知他视物不清,自己在他眼前不过一团红影,便假作问道:“招供吗?”
“我招你妈了个逼!”宁尘满口血沫,呸的一声吐过去。他本也没什么好招,若在此时服软编些瞎话,非让人当蝼蚁随脚踩碎了不可。倒不如挺直脊梁,说不定能求得个正眼相看的机会。
那搀血的唾沫还未触及面前人儿分毫,便被周身无形火流蒸发不见。龙雅歌俯下身子,与宁尘神念相接,将他识海仔仔细细摩挲了一通。
果然如穆天香所说,炼气期小小气海之外,竟配得一片浩瀚广阔识海神念。
龙雅歌心脏又猛跳几分,转眼看向阿翎。
黑衣影卫会意,上前将自己探得之事在她耳边讲了。
龙雅歌听罢,又呆视他半晌,轻叹一口气:“阿翎,给他解毒。”
阿翎上前,捏着宁尘脑袋将他提将起来,真气从顶门向下猛地一贯。宁尘全身噗嚓一下喷出十几道黑色血流,连带丹田那枚破法金针都激射出来,被阿翎两指一夹收在掌中。
隐蛇窟浅处的蛇虫毒性不彰,只侵入肌腠肺腑不伤识海。宗主影卫也有元婴期修为,气随神动,驱使真气尽数将宁尘体内毒素清了。还有那钻入体内的小蛇,也统统碾作粉末,反作了滋补之用。
只是那身袍子被真气搅得几乎衣不蔽体,头发也被激得四散炸起。龙雅歌瞥着他形貌好笑,便对阿翎道:“去后殿给他寻件衣服。”
阿翎面罩下的眼睛眯起来,双手一摊,那意思仿佛在说“难道给他穿你的女装?”
龙雅歌瞪她一眼:“你先找件你的给他换上嘛!”
她身材高挑,又素来穿着短衫劲装,却是合著了宁尘身量。阿翎摇摇头,转身去了。
煌仙子纤纤手指一点,从储物戒中抖出一枚滋补气血的丹药射入宁尘口中。
一宗之主出手的丸药自是不凡,几息之后宁尘长出一口浊气,晃悠悠支着身子从地上坐了起来,伤口处也飞快愈合如初。
宁尘先前还在脑瓜子里昏沉沉与那股子愤恨斗法,耳边时常响的几声聒噪也被他以吼骂应去。这时候满心的毒气散了,疼痛立止,突然间像是洗了个痛快快的凉水澡,全身上下都觉得那么舒爽。
然后他抬头一瞧,发现跟前正站着一位。一身娇艳红裙下招展着柳腰玉腿,脖颈下面酥胸半抹,两座大山似的往瞳孔压来。那眼角眉梢,那樱唇嘴角,万种风情倾国倾城,顿时把他看愣了神。
那丹药也是厉害,给宁尘补的有点过头。吱一下,宁尘两腿间那物事直挺挺跳了起来。赶上衣服也是稀碎,竟然就这么大模大样地晒了个太阳。
龙雅歌倒也不是没在合欢典藏中见过男人那话儿,只是事发突然,眼么前儿兀突突窜出这么一东西,顿时红云翻上面颊,笑得花枝乱颤。
阿翎夹着一套衣服从后殿回还,正见着宁尘一副呆呆模样,胯下还在那横刀立马。她眉毛一竖疾走两步,一脚踢在宁尘尾巴骨上。
滋溜溜一道寒气趁着屁股根儿刺进来,宁尘嗷嚎一声从地上蹦得老高,腿间那话儿登时软了。
“把衣服换上,本宫有话要问。”龙雅歌转回宝座,悠声吩咐道。
宁尘揉着屁股,接过阿翎抛来的衣服,臊眉耷眼毛手毛脚地换了。
眼见宁尘衣冠整洁,精气神似乎也回来了,龙雅歌抬手轻轻在扶手上一拍:“宁尘,你可知本宫是何人。”
自打清醒之后,宁尘那小脑瓜子立刻开始嗡嗡猛转。座上那小娘一张嘴什么本宫,宁尘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被拎到什么地方来了。要紧的是,咋个让自己卸了一身的麻烦才真的。
“我管你什么人,要杀要打悉听尊便。”宁尘坐在地上梗着脖子。
他可没忘,自己先前还啐了人家一口。结果人家不光没生气,还给自己解了毒。这时候若是把脊梁骨扔了邦邦磕响头,人家肯定不吃这一套。
那小娘果然没动怒,只是笑得有些妖异:“脾气这么大啊?外门弟子见了宗主,也不行礼?谁教的规矩?”
“反正火是我放的,没冤枉我,我就是腆着脸把好话说尽了也逃不了,何必再跟你低三下四。”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求神拜佛,巴望这小娘就吃这一套铁骨铮铮的戏码。
这头豪言壮语说着,身后那位穿黑衣服的可不乐意了。宁尘只觉得后背凉飕飕就像站了个大冰坨子,两道目光小刀子似的在自己身上刮来刮去。
“放火那事,蛇窟之刑作为惩戒,不必再提了。你老实与我说来,可与别的宗门有什么勾结?”
“没有的事儿。我打小在宗门里长大,和自个儿家没什么分别,哪里要作什么劳什子奸细。”这话倒也不全是作伪。一闭眼一睁眼,已身在合欢宗十五年,没点感情那才是假话。
“那你解释一下,你那浩荡识海是从何而来?”
话好说,可说完了对面也得信才行。天花乱坠的真话,闹不好只会给自己再惹一身骚。宁尘叹口气,把早已备好的说辞托了出来。
“我从小入梦极长,梦中世界似真似幻,我在其中耗去许多时日,不知不觉间修得识海广阔。我见自己与别人不同,便从不敢提起此节。”
说完,宁尘带着一肚子忐忑沉默下去,也不知能不能过关。
只听得头顶座上合欢宗主长嘘一口气:“你果真是”梦人“。”
他妈的,胡编的事儿也能对上号?!宁尘一惊,连忙抬起头来:“难道宗主有所听闻?”
龙雅歌从座上起身,一步步踱下玉阶:“你可知,合欢宗开宗祖师,亦是本宫之师祖,便是和你一样的梦人。”
宁尘顿时傻了,原来祖师爷是咱的同行!娘了个腿儿,连编瞎话都编的是一套!不过也难怪,这前世后世可不正如南柯一梦么。
龙雅歌见他面色大异,也不多言,只是自顾说道:“师祖开宗立派,一统凌允二州,又破虚飞升,乃是千年以降的天才。他飞升前给吾辈留下一套奇功,又有遗诏,只有梦人能够修习此法。”
宁尘听得全身都哆嗦了,老子受了恁多的苦,原来好事儿都在这儿等着!
可他还是强作镇定,又问:“你怎的知道我合适?有这种好东西,你没先练练?”
“本宫自有本宫的机缘,不是你该操心的。”龙雅歌拂袖止了他的聒噪,“宁尘,本宫今日便代师祖收你这个真传弟子,你可愿意?”
宁尘跳将起来:“谁不愿意谁是瘪犊子!”
龙雅歌也不言笑,只是走进宁尘跟前:“你虽识海广大,却也未必真能修得此功。你坐定调息,让本宫仔细查探一番。”
没有二话,宁尘咂着嘴盘腿入定,气门大开,由得龙雅歌将掌心按住紫府。
其实他开不开的都拦不住人家,不到一盏茶功夫,宁尘试到合欢宗主抽身而起,也连忙睁开眼睛。
殊不料,龙雅歌一脸肃容。
“怎么?我不能修?”宁尘问。
“你神念锋锐,识海沉静,正是一副传承宗门功法的好底子,只是……”
宁尘搓着手,看着龙雅歌垂手低吟,好悬没给他急出满嘴大泡。
“您能别卖关子吗?”
龙雅歌拧住眉头,抬头直视他双目:“宁尘,你那根基万中无一,可惜不是童子之身。初阳既失,这功法却是修不得了。”
宁尘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捣了一拳,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先不要丧气,”龙雅歌又道,“倒不是没有寰转之法。我观你盈盈有虚,似是刚失初阳不久。只要承你初阳之人修为平平不曾有意炼化,你还能以秘法将初阳纳回。倘若过了时日,阴阳交汇,就没得补救了。你且和我如实讲来,你是何时失的童身?”
不提还好,一想起先前那些腌臜之事宁尘一股邪火又窜了上来。自己若不是被程婉取走童男之身,哪里会多这样一颗绊路之石;可也正是程婉将自己卖了,才得了现在这份机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因果之报自有其法。
“大约有个十日半月了。”宁尘道。
龙雅歌点点头:“就在这几日,万万耽误不得。”
“只是我不懂如何重新取纳初阳之力……”
“学些基本的攻伐纳气之法即可。”龙雅歌手一拍,“阿翎,你来教他。”
身旁黑衣女子身形一震:“我?”
就这么一个字,听起来却如玉镯锵地,玲珑剔透。宁尘忍不住看到她一眼,瞧见她目光中踟蹰动摇,似有万般不愿。
“怎么?难道要本宫亲自教他?”龙雅歌催促道。
阿翎哼了声,抬手抓住宁尘手腕,拽他往后殿走去。那手指力气奇大,捏得宁尘差点叫出声来。
龙雅歌却伸手拦住自己影卫去路:“大殿禁制重重,又没得旁人,你还待去到哪里。就在此处教!”
阿翎颇为无奈,回头看向宁尘。宁尘刚想讨好一笑,嘴还没咧开,就觉得天地突然反转过来。阿翎一脚踢在小腿上,将宁尘绊倒在地。宁尘躺在那刚要叫骂,却看到黑衣女子已跨到了自己腰间。
一只手按住了自己额头,两只膝盖毫不客气地跪在宁尘两只手掌之上,浑厚真气从外至内给他控制地死死的,宁尘只觉得身上压了千斤陨铁,使出吃奶的劲儿也直不起来。
“挣什么,又不是要害你!”龙雅歌低首俯观,没好气地说。
让人这么强行制着难免紧张,宁尘刚刚勉强着自己放松些,却试到胯下猛地一凉,竟是被人把裤子扯了下来。
“扒、扒我裤子干嘛!?”
阿翎也懒得和他说话,只是将两只手分别扣在他上下两颗脑袋上,用自己的真气引着他气海一起循环起来。
“想要纳取元气,先要读气观神。我合欢宗功法博大精深,观神之法与其他诸门各派截然不同。”龙雅歌在一旁为他解惑,“世人皆道,识在紫府、气在丹田,神识引天地灵气纳入气海便可育哺自身道行。我合欢宗真法则不然,吾宗以气海为心,识海为壳,你心怀此念,且试着内视一观。”龙雅歌话至此处,阿翎那边真气也流转地恰到好处。宁尘静下心来,顺着阿翎真气内视,终见得一番崭新景象。
与外门那些稀松口诀修习的气海不同,阿翎真气为他点拨开来,只见一团熊熊气海纳在识海之内,识海则凝成圆满满一道屏障,如玉蚌护珠。
可若是细细看去,自己识海屏障却开了小小一只细口,真气难免有点滴泄走。不过,这也正显出了宁尘神念浩大的好处,炼气期那点真气还未充盈识海,倒也流不出去多少。
“我识得了,识得了,停了吧!”阿翎真气在宁尘经脉中行得霸道,他浑身麻痒,稍有所成便连忙告饶。
“现在教你纳取元气之法,只需将阿翎在你经络中运气的法门熟记。”龙雅歌对阿翎点点头。
阿翎冷目一横,又叹一口气,竟抬手解了自己束腰绑带,将半身衣裤褪将下来。
紧绷绷的腰身,白嫩嫩的臀儿,稀丛丛一缕芳草……宁尘可没想到,那黑衣下竟藏了如此曼妙。
先前被阿翎寒气戳散的那点贼心思又压不住了,宁尘的肉棍子哪里还听使唤,没羞没臊地直了起来。
阿翎本还想着得要轻揉慢抚一番助他一臂,不料自己一敞襟子他便硬了,心下羞恼,忍不住开口骂道:“色鬼。”
原本疾声厉色的指摘,却裹在银铃般的嗓音里,宁尘热血上头,阳物忍不住接连猛跳,腰也挺起半寸,想要往阿翎臀缝里挤。
阿翎恼他孟浪,真气又加三分,结结实实给宁尘压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她收拢腰腹,堪堪瞄准身下铁棒,轻轻坐下,将那紫红色龟头小心翼翼纳入自己穴口。
虽没得半分湿润,小脑袋也被勉强含进两片软软阴唇。那妙处紧致温润,含得人筋骨乱战,酥麻麻暖意直往宁尘小腹钻来,直痒得他恨不能用力把鸡巴撅进阿翎肚子里。
一道嫩嫩薄膜抵在他龟头上,阿翎喉中轻哼一声便不动了。她抬眼望见宁尘一脸淫虫上脑的模样,顿时如临大敌,连忙又将真气加了两分,生怕他胡乱造次。
“气神合一,探观阿翎魂识,莫想别的!”龙雅歌叱喝一声,将宁尘唤得些许清明。
他堪堪收回邪念,试着用刚刚学会的观神法探了过去。
这轻轻一探,如同目视耀阳,差点将宁尘激晕过去。阿翎那元婴期神识光耀辉煌,护在其中的气海更是汹涌磅礴,外层的神念之壁晶莹剔透,没有半分瑕疵。
与此同时,阿翎真气运转起来,宁尘连忙将走脉运转之法牢牢记下。那原本潜在气海暗处的元阳眨眼间被激扬起来,周身一旋,猛地从胯下往阿翎体内涌去。
宁尘吓得哇呀一声。元婴神魂何其雄浑,就这么轻轻一挤,小弟弟虽是美了,自己整个人还不给吸成人干儿!
“叫唤什么,她还能真夺你元阳不成!”龙雅歌在一旁啐道。
阿翎却是有分寸,在他元阳大泄之前稳稳将真气散了,这才留得宁尘小命一条。
“通脉倒转,便可纳回初阳之力,学会了么?”龙雅歌问。
宁尘嘴里哼哼唧唧,试着运起功来。阿翎舍身教了他,他倒学得也快,偷摸着去吸阿翎真元,也想吓她一吓。她堂堂元婴那么多真元,就算真吸出两抹也不叫事儿嘛,宁尘心想。
可是功法一直运到了头,阿翎的神念哪有半分动摇?忙活半天,啥也没吸出来。
“哼哼,看来学得不错了。”他那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二人眼睛。龙雅歌瞪他一眼,在阿翎作色之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阿翎冷着一对眸子,手指翻飞束好了衣襟,扭头便往殿外走去。龙雅歌唤她两声,竟也不理。
“哎呦,生气了。”煌仙子轻笑两声,倒是不以为忤,“宁尘,阿翎为你受了这些委屈,你可莫要令我们失望。”
她从袖中甩出一枚令牌:“现在就去吧,别错过了时辰。待你修补初阳回来,修行之事咱们从长计议。”
宁尘躬身应喏,含着一肚子仇怨愤恨,准备去找程婉好好算算账。
他刚一转身,龙雅歌声音却又响起来:“若是发现初阳已经纳取不了,你也便不必回来了。留在外门,按部就班筑基凝心吧。”
宁尘从合欢大殿出来,穿过漫山宫阙,一步步向方圆界外行去。途中多次被巡查堂弟子拦下盘问,都被他拿令牌挡了。
有令牌傍身,方圆界的护界法阵对宁尘如若无物。他走出界来,熟门熟路走向灵宝堂。不久前堪堪压下的恨意怒气随着这几步路的工夫又翻涌起来。
灵宝堂众人见他完好无恙地回来,都凑上前嘘寒问暖。宁尘哪有心思和他们扯皮,回屋换了自己的衣服,又问清楚程婉去向,风风火火奔了过去。
听众人言,自她揭了宁尘老底,已不再在库内记册,而被扔去了灵宝堂后厨打水洗菜。宁尘瞅见她时,程婉正拎着一只水桶,歪歪扭扭地从井边打水回来。
有过肌肤之亲,有过切肤之痛,宁尘看着她的身影就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他大步跨过去,一脚踢翻了程婉手中的水桶。
水桶咕噜噜滚下山坡,程婉看着他,仿佛看见了鬼怪,吓得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
宁尘伸手薅着她襟子把她提起来,运气腾跃将她抓进树林深处,一把扔在树丛里。
程婉委顿在地,哆哆嗦嗦地望着他,张嘴似要唤他名字,被宁尘一巴掌扇在地上。
“老子对你不薄,为什么要害老子?!”
在隐蛇窟被千百蛇虫啃咬的时候,宁尘满脑子就是这一句话,现如今在这无人之地大吼出来,仿佛顶门儿都通透了。
那程婉只是坐着啼哭,却不说话。
宁尘气得直喘粗气,也不再等,俯身掐着脖子把她按在地上,伸手扯掉程婉亵裤。那阳物也正在火头上,涨得老大,宁尘分开她双腿,胡乱就捅了进去。
程婉痛得大叫一声,又连忙捂住嘴,伸手搭在宁尘肩上,轻轻摸他肩头。
宁尘凝神观去,但见程婉本就不大的识海已是千疮百孔,气海中勉强凝聚的些许真气就在这破瓦罐中晃晃悠悠,难怪修行不见长进。
他微微一滞,胯下动作不意间慢了几分,程婉缓过一口气,穴内也慢慢沁出一层油滑好供他攻伐。
“你能回来……回来就好……”
宁尘听得她细细声音在耳边响起,火气又冒将上来。
“本就是你害的!又在这里装什么样子!”宁尘一把将她翻过,脑袋按在草甸上,猛力在她穴里抽插起来。
程婉被他撞得咿呀乱叫,嗓子里的哭音儿停也停不下来,却也没有讨饶,只是屁股缝渐渐搅起了白沫子,大腿根也湿了。
“宁尘,你若操死我解气,那便操死我吧……”
“尽是屁话!”宁尘拔出器物,用力往里一撞,顶得程婉惨叫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见身下女子意乱情动,那气海深处真元被搅动扬起,宁尘便按先前学的法子将真气运转开来,准备纳取自己交在她体内的初阳之力。
可刚一用劲,程婉体内那团仅存的真元便一股脑泄向下阴。宁尘一惊,连忙缓下一口气,以神念仔细分辨起来。
不看还好,原来自己的童子元阳此时已和程婉元阴融在一团,不分彼此。吸倒是吸得过来,可这样一手做绝,程婉气海立时就要碎掉,一条人命难保。
就在宁尘愣神的当儿,他刚刚扎入程婉体内的真气却已搅得那股真元活泛起来,眼瞅着就要与程婉气海真正炼化在一处了。
那翻覆天地的机缘就在指间,怎能就此放手?何况这女人恩将仇报,自己现在报仇雪恨也是天经地义!又有谁能指摘?
我可没对不起她!宁尘一咬牙,继续运功。程婉一时间全身脱力,尖叫着猛泄两次,软塌塌扑在地上,眼见就要不活。
那真元已在识海屏障边缘,只要宁尘再顶出一口真气纳回初阳,便可回还合欢大殿,学那盖世神功纵横天下。
这等好事,这等好事!这等好事……宁尘心里那根弦最终还是崩断了。他只觉失了力气,翻身从程婉背上滚下,直挺挺躺在地上,望着天,由着鸡巴软了下来。
他下不去手。
她的确害了自己,她罪有应得,可宁尘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痛下杀手。
我既没死,又怎能拿她抵命?
全身的狂躁都随着塌下去的鸡巴散去了,那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机会就这样从指间滑走。宁尘心里翻上一股又霉又酸的悔恨,他狠狠捏着拳头往地上砸去,气得眼眶子都挂了泪珠。
谁放过那大好机缘不难受哇。
初阳被先前真气一催,这些许工夫已在程婉体内化开。她睁开眼睛,竟觉得比先前还多了些气力。
程婉望着躺在自己身旁气喘吁吁不做言语的宁尘,虽不知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却也百感交集。她趴在宁尘肩膀上,轻声道:“宁尘,我对不起你。”
“废话!”宁尘只是望天,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我知道,说什么你也不可能原谅我。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若不是罗莹织拿出我爹的两根指头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失了方寸。”
宁尘抿了抿嘴,仍没说话,但心中郁结却消了大半。他心想,或许自己没选错。
他发现,自己似乎就是渴望着这样一个答案。自己救助之人,并不像自己先前揣测的那样狼心狗肺,这就够了。世间没有那么肮脏,只是冰冷的不堪一瞥罢了。
宁尘直起身子,气息逐渐平稳。程婉也沉默地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你走吧。”宁尘望着无边无际的树林,“你身上有罗莹织的把柄,她早晚灭你的口。你又将我害了,灵宝堂左右也容不下你。你莫要再修行了,下山,离了宗门,回家安安静静过活吧。”
他说着,掏出一枚灵石丢在程婉怀里。程婉攒住那枚价值百金的灵石,泣不成声。
“你该怎么办呐,程婉……”宁尘悠声道,“你随波逐流,立不住本心,抵不住那些对你坏的,也留不住那些对你好的。就算下山了,又是怎样的一辈子啊……”
“你再帮帮我好么,宁尘……我、我害怕……”
宁尘摆摆手,站起身来,心如止水:“走吧,程婉,走吧。”
该说的已经说了,宁尘一时间心结大解,肩头颤巍巍放松下来。他留程婉在那里独坐抽泣,一路向山上行去,再不回头。
他坐在山顶的一块大青石上,遥遥望向高耸在天边的山崖。合欢大殿的影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却不是他还能回去的地方。
不过,竟然连先前心中那点悔意也消失不见了,宁尘心知自己的选择对得起本心。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宁尘扭头一瞧,只见一灰衣女子正立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来的。
再定睛一看,好悬没把宁尘吓得一个趔趄翻到山底下去。那不是合欢宗主龙雅歌又是何人?她褪去一身仙品红裳,换了套外门女弟子常穿的粗布袍子。那衣服粗陋不堪,却给她平添了几分跳脱。
“我、我没能纳回初阳,令宗主失望了……”
龙雅歌朝他走过来,步伐欣快愉悦,几乎要像个小孩似的蹦跳起来。她伸手把他按回大石头坐定,自己也和他凑到了一处。
“本来就是骗你的。”煌仙子脸上笑意已憋不住。
“啊?”宁尘愣住。
“哪有什么初阳之力,全是本宫编的!那姑娘真元中不过夹了些未炼化的元阳罢了。你们男人,十二三岁精满自溢,若是真有初阳之力,那也早早交代在了脏被窝里,那还等得到与人相好的时候,哈哈哈哈!”
宁尘心肝儿突突猛跳:“那你为何那般吓我?!”
龙雅歌双目盈出锐光:“此乃宗门不传之秘。本宫在此间只是暂代宗主之位,师祖遗诏并非要找什么传承弟子,而是为成就真正的合欢宗主!师祖师父着我倾尽全力达成此事,本宫自然要处处小心。你若贪一时权能便毁人气海草菅人命,那本宫将来未必不会被你视作一介炉鼎,用而弃之。”
龙雅歌说到此处,脸颊却是红了,连忙将话茬带过:“所以啊,若是你刚才害了那姑娘性命,现在也已立毙本宫掌下了。”
宁尘呆呆地望着她,只觉得人生大起大落,报应不爽。他想仰天长笑,又觉得在煌仙子面前有些跌份。
“这样说来,我才是预定的宗主,那你是不是该给我磕几个头?”宁尘嬉皮笑脸,直往龙雅歌身前凑去。
“哈哈哈哈,”龙雅歌大笑几声,手指捏的咯吧作响,“本宫可不介意夺权篡位。你若不老实听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掐巴死你?”
宁尘心说合欢宗这风气可不好,怎么这横的却不怕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