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奴隶公主逆袭之路 8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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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奴隶公主逆袭之路
第八十一章 权欲熏心太子丧人伦

  南丁格尔送去的文件,被塞在军官背后割开的皮肉里,由他魂不附体地逃走带入皇宫。在基本已经陷入亚伦控制中的宫廷各处,这封文件最后的去向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今几乎总掌大权的太子手中。但,这真的是神母教的用意吗?
  不,这是一招欲擒故纵。
  当坐镇皇宫正中的亚伦,得知打着九皇子旗号的杀手攻击皇宫大门的封锁线,全灭了一整支卫兵小队时,几乎瞬间便意识到,这是得知他翻脸倒戈后的神母教所为。在那一刻,他立刻就判断,这是神母教伪装袭杀卫队嫁祸给九皇子,并且还用书信伪装出自己也与之串联的假象。随着这样的猜想,他决定根本不打开看这封文件,而是放任军官把信呈给皇帝,就这么再反咬一口,让皇帝看到这是九皇子试图谋反攻击皇宫,而太子并不知情。
  但他不会想到,将这封文件送到皇帝的面前,本就是康瑟薇尔谋划之下的本意。因此,这一份绝密的文件,此时穿越了亚伦控制宫闱的层层护卫,完好无损没有半点遮掩地放在了克洛夫卧室的桌上。
  那一份文件,不如说是无数份长长的书信,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出自亚伦亲笔之手。每一封信,都是亚伦长年来与神母教秘密交流密谋的书信往来,无论是字迹,署名,用词,每一件事,每一个字内容,都一目了然的清清楚楚。亚伦长年与严厉禁绝的神母邪教往来;向边将的迪达克发令秘密协助神母教的行动;杀害薇薇郡主阻挠九皇子调查;买通九皇子贴身的女仆行刺;乃至重金雇佣盗匪袭击奴隶队伍,欲勾结神母教谋害随行的艾瑟亚,每一件证据确凿的罪证,此时都明明白白地放在他的面前,连其上亚伦与其交流密谋的笔迹,都清楚的不容半分辩驳。即使久历人事见惯了纷争恶斗的克洛夫,看到这白纸黑字的一刻,也在震惊的触目惊心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在这之前知道太子长久植布党羽,心怀不端等行迹,为了大局,为了帝国基业,即便内心早已悲凉地失望透顶,他还是强忍了下去。
  哪怕是太子野心不敛,哪怕是太子等不及当皇帝了,他都可以忍。但勾结乱党邪教,颠覆宫廷,乃至竟阴谋荼害同胞兄弟,只有这种事,他忍不了,也没有一个父亲再忍得了。
  直到得知亚伦这些全部的所作所为,他终于再也彻底按捺不住,由直透心底的无边寒意中,猛然升腾为抑制不住的暴怒。他那苍老虚弱的脸抽搐着,望着颤抖的手中的一封封书信,双眼几乎倾尽了所有力气睁大,在病床上全身哆嗦着,在不匀的喘息中,发出一声暴怒的沙哑咆哮。
  “去……去!!!叫这畜生来!!!”
  属下吓得连滚带爬出去传旨。不一会,春风得意的亚伦,便在女仆引领下迈着大步走进寝宫。他已有十足的把握,只觉得那金灿灿至高无上的宝座,用不了多久就是自己坐下之物了。自得之间,推开门挺胸抬头走近皇帝的卧室对着父皇行礼。却只见蜷缩在病床被窝里的克洛夫,骤然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冷笑,讽刺地一问:
  “太子,近日十分操劳啊?朕有些事,想与你详谈一二,抽的出身吗?”
  “是啊,父皇,传儿臣有事吗。”亚伦轻松地笑答。却陡然只见,克洛夫那面色虚弱的脸上,依旧令人发毛地不住冷笑着,他猛然抓起身边的一叠信纸,狠狠地甩在了亚伦脸上。
  “看看吧!你做的好事,还要我来提吗!!!”
  仓促间不明所以的亚伦,下意识地接住那一叠散乱信纸,但只扫视上去一眼,便瞬间如五雷轰顶一般浑身颤抖一下。那信纸纷飞着落在地上,他此时的脸竟比那白纸还要惨白几分,一瞬间魂飞魄散地目视皇帝。电光火石间,心中刹那已反应过来大难临头。康瑟薇尔,这个婊子,太可怕了……只是知情后的一瞬之间,简单的一出手,便直接捅进自己的死穴!他惊恐万状的目光,陡然才想起来环顾四周。紧闭大门的卧室,四下内警戒的都是皇帝的贴身护卫,一个自己的人都看不到。他此前只以为大势已定,松懈之下,竟就那么不带任何护卫只身进了皇帝寝宫!自己孤身在内,皇帝的亲卫势力虽不多,可此时自己却已深陷其中了,只要皇帝一声令下。登时便能将自己擒捉夺权。将太子废黜定罪昭告天下,至时自己布置在外的那些群龙无首的太子党,转瞬之间就会土崩瓦解,满朝庞大势力登时化为乌有!
  他只感到四肢如浸寒冰,全身力气都在极度恐惧中被一抽而空,如同被从脊椎中扯出了灵魂般浑身瘫软,两腿如棉花一般咕咚跪地,似乎连自己麻木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只是唯一还能勉强颤抖的嘴唇,魂不附体地僵硬吐出不成声的话。
  “儿……儿……儿臣……”
  “你……回答朕,是不是真的!!!”
  蜷缩在床上的克洛夫,艰难地用一支胳膊撑着身体,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着,嘴唇剧烈颤抖,瞪大血丝密布的苍老双眼,咆哮着发出凄厉的质问。
  完了,自己,彻底完了……
  他像是全身力气一抽而空,在面如死灰的极度恐惧中,绝望地浑身发软跪伏在地上哆嗦着,脑子里嗡鸣着一片空白了,发白的冰凉嘴唇,在逼问下魂飞魄散地勉强吐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儿,儿臣……一时糊涂……”
  “你……这个……畜生……”
  听到此话的克洛夫,本就已面如金纸的老脸彻底全无血色,他暴怒地浑身剧烈颤抖着,指着亚伦手臂哆嗦不住,沙哑的喉咙里想要说话,却像是堵住了一般发出滞涩的咯咯声,瞪着几乎脱出眼眶的双眼,喉咙中含糊的声音拉长到了极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两眼一翻,仰天倒在床上昏厥过去。
  房间内的众人,瞬间无一例外地惊得手足无措。本已吓得魂飞魄散几欲崩溃的亚伦,惊得亲眼目睹皇帝昏厥在床,那几乎已经绝望到坐以待毙的内心,大脑在短暂的极度恐惧后停滞一下,却又绝处逢生般涌上一股喷薄的猛然狂喜。本来,此时的他已经是彻底垮台万念俱灰,只待跪在皇帝面前任由他宰割,只要一句话,自己这上一秒还春风得意的太子,就瞬间一无所有坠入地狱。只要他一句话,自己就完了。可偏偏在这要紧时刻,他在拿下处置自己之前,却在惊怒中什么都未说出来就昏厥了过去!要知道,就算自己犯了天大罪名,只要皇帝不出言废黜,自己就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但凡皇帝说不出口如何处置自己,又有谁能对太子有半点冒犯。只要他就这样昏厥着醒不过来,谁敢动得了我一根汗毛?只要他醒不过来……让他永远都醒不过来!
  想到此处的亚伦,那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的双眼,又如同绝处逢生一般,猛然闪出疯狂的凶光,嘴唇剧烈颤抖着,脸上肌肉狰狞地抽动起来,想要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父亲扼死。但他那疯狂的余光,扫视到屋内同样惊慌的卫兵与女仆们,瞬间又惊得冷静下来。这里的几双眼睛都是父皇心腹,屋外环绕的更全是皇帝亲卫,自己的党羽远隔在外,远水难解近渴,若是这里闹起来,自己的弑君丑闻马上就要东窗事发!到那时候,就算自己遍布宫内的党羽能弹压下去,随着宫变发生,自己也将彻底丧失合法登基的可能性,要知道,城外还有个手握重兵的霍兰德呢!
  亚伦极度紧张中,大脑濒临崩溃地疯狂运转,恐惧闪烁的双眼,骤然如同绝境中捕捉到一丝光亮一般猛然亮起。他颤抖的嘴唇哆嗦着,略一停顿,猛然一个箭步扑到皇帝昏厥的床边,摇晃着他的身体,发出如狼嚎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呜……啊!父皇——!儿子不孝啊——!儿子不孝,把父皇龙体气成了这样……儿臣,罪该……万死!父皇啊……睁眼看看儿臣吧!”
  他不顾一切地摇晃着脑袋,披头散发地扑在床前捶胸顿足哭喊。一瞬间嘴里发出的狰狞嘶嚎,连亚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撕心裂肺地伏床大哭半晌,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桌上的银壶,倒了一杯热水,膝行着扑到床前哭道:“父皇,父皇,醒醒,喝口水……”
  他背对着屋内众卫兵,哭泣着捧着水杯凑近昏厥的皇帝,余光偷窥着无人看见,动作隐蔽地从怀中慌忙掏出一个药包。那是神母教给他的慢性毒药,他此前每天都暗地在皇帝的饮食中下上一点。这药是极慢性生效的,要微量吃上几年后才逐渐衰弱而亡,也不知道如果大剂量服用能不能立刻毙命,可现在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唯一能看见他的动作的,是侍立在皇帝床边的宰相胡泽,他站的这个角度,实在怎么也避不开胡泽的视线了。他心一横,也不管这些了,就那么当着胡泽的面匆忙把大包药粉全部倾入水杯。胡泽,胡泽,都到了这份上了,你总不会还头脑昏花到站错队吧?你不会还指望这个随时会断气的老头子吧?
  他看到床边看着他动作的胡泽,无比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目睹着自己一举一动。但胡泽终于一动也没动,看着自己端着毒药走近皇帝,脸上虽骇然无比,终究是未敢有任何动作,就那么看着亚伦把一杯毒水倾进皇帝口中。已心脏狂跳紧张到了极致的亚伦,似乎付出了全身力气,心中疯狂祈祷着皇帝马上断气。然而却并未如其所愿,皇帝依旧昏厥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他也没有就此死去。如今,再没人知道接下来所有人的命运会如何发展。他可能随时会醒过来,可能随时会断气,也可能就这么永远昏睡不醒,眼下,这一切都成了未知数……艾瑟亚捧着蜡烛,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楼梯走上楼,推门走进窄小的房间。客店二楼的小房间中,只亮着一盏孤灯,昏昏暗暗的黄色火苗映得影影绰绰,他有些别扭地从被两侧床铺占得狭窄的过道里走过去,米芙卡正无言地整理着自己的床铺。养尊处优的他,有些不习惯这廉价旅宿的简陋房间,但现在更让他心中如压着大石的不仅于此。直到现在,心知皇宫内恐怕正在剧变,随时可能天翻地覆,自己却对内部情况一无所知,进入的梅拉尼,也至今杳无音讯……他心中压不住焦躁,明明知道时间万分紧迫,却只能原地无计可施不敢妄动,难道真眼睁睁看着太子得逞?
  他正在想着,边整理着简单行李的米芙卡,随手把一团布料扔给他,他伸手接住,只是一触顿时又尴尬地赶紧放在一旁,米芙卡把自己的一双白丝裤袜扔给他了。
  “先提前换一下衣服啊。”米芙卡整理着行李说道。“和我们穿一样的女仆装,更容易掩盖行迹吧。”
  他挠了挠脸,有些别扭地把薄薄的袜子接过来,小心地放在一旁,举起那条黑白的女仆裙怔怔看着,不过多亏如此,现在他心中的那股焦躁倒渐渐有些沉下去了。
  “你也开始有点习惯了啊。”像是为了活跃气氛般,米芙卡轻声噗嗤一笑。“怎么,还没完全做好觉悟吗?”
  “我倒是希望不用有这种习惯啦……”他有些不情愿地喃喃自语,把那带着黑色花边的女仆连衣裙叠好,拘谨地并着双腿坐在与米芙卡几乎腿碰腿的过道对面床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也没有半点困意,就这么在孤灯下熬着。这注定是个最惊心动魄的不眠之夜,天翻地覆的决战前难得的短暂平静,此刻却似乎无比紧张肃杀,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感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但此刻不是因为躁动,不如说,是已然决意踏出这一步的自己,如同临阵般不再迷惘了。他的嘴微微张开,在这终局一刻,想要吞吐出一直在深藏在心里难以启齿的话。
  “米芙卡……”
  “嗯?”
  “我……如果这一次,我真能蒙上天庇佑,成功定此大局的话,我想……”
  恰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了一串脚步声,莉莉安搀扶着安诗慢慢走上来,米芙卡听着声音转头看向了那里。如梦方醒的艾瑟亚,激灵灵颤抖一下,那句一直深藏在心里,对米芙卡发自内心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这一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怎么样?情况如何?”米芙卡也没有注意到他未能说出口的话。莉莉安摇摇头,安诗像是身体不舒服倚靠着她,此时那美貌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更不知是不是错觉地苍白的吓人。“没有收到梅拉尼传出任何消息,皇宫内似乎也至今毫无动静。”莉莉安嘴里说着搀扶着安诗,帮助她坐在床边。那娇弱的身体,此刻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靠倒在床上,米芙卡不知道安诗出了什么状况,此刻紧要关头担忧地欲言又止,却没有想到倒在床上的安诗,却喘息着勉强支撑身体爬起来。她喘了几口,像是恢复了几分体力,那虚弱的面庞上竟充斥满了急切,又喘息了几声,咽了一口唾液沙哑地说话。
  “要……现在,要动身了……进入皇宫的话,现在是最重要的机会……”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使满座皆惊,即使是与她相伴已久的米芙卡到现在,也是今天才见安诗第一次说出这么多话,并且那声音虽微弱,却坚决地毫无半分犹豫。脸色剧变的艾瑟亚也在此时站起身来,他上下端详着安诗,仿佛想再一次主动认识她一般,沉声说道:“可刚刚是你自己说的,我们此时不能进入皇宫。”
  “我……”
  安诗惊惶地颤抖一下,那水光闪烁的美丽双眸瑟缩着垂下去,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此刻无比凝重的艾瑟亚,显然没有罢休的意思,似乎这一次下定决心要问到底,一定要她说出用意。这是当然的,已到了决战前夕的生死关头,再容不得半点差错与有所隐瞒了。但在这灼热目光里的安诗,浑身不自觉地发抖起来,本就虚弱的样子看上去愈发楚楚可怜,但依旧苦撑着摇头。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是从哪判断出来的?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在艾瑟亚咄咄逼人的追问里,安诗手足无措地坐在床边。米芙卡觉得这气氛有些充斥火药味了,艾瑟亚此时明显地表露出了不信任的感觉。她想要说两句平息锋芒,可心里也在嘀咕中滋生出了怀疑。为什么刚刚安诗明明尽力阻止她们进入,过了不到半夜,此时却又改口说现在是时机已到?在这种情势下,安诗却还要没头没脑的一再隐瞒,究竟是为什么? 她会不会……想到这里,米芙卡又在心里立刻摇摇头告诉自己停下猜测。安诗在纳格瑞关口,冒着被迪达克虐待折磨的风险提醒自己好几次,在别墅那次,还救过莉莉安的命。这段相处的时间里,即使未曾交心,但自己是真的,发自内心已经喜欢上了美丽温驯的安诗。尤其是这些天,随着自己的关怀,她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了,时不时陪自己玩的时光,真的很开心。自己实在不愿意怀疑,这个最喜欢的朋友会也和神母教有什么关系……可是她又为什么吞吞吐吐,不愿说出原因呢?
  她有些犹豫地走过去,伸出手来想安抚安诗,但手又悬在空中不知如何介入。瑟缩中的安诗,似乎从这动作中汲取了微弱的鼓励,翕动着嘴唇,一点点站起身来,面对着房间内的众人仿佛坦露心迹般轻声开口。
  “请……相信我……”
  “关于这一切的秘密,在合适的时机,我会没有一字隐瞒地告诉大家的……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说出来,只会起反作用……”
  米芙卡怔住了,不知道为何她要说出如此沉重的话,也不知道她为何不肯说出缘由。房间里的众人沉默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安诗可怜地站在房间中央,用恳切的求助目光乞求着屋内的每个人。在无人开口的沉默中,米芙卡咬了咬牙,独自向前一步开口打破了寂静。
  “我跟你去,安诗,咱们两人先行进入。”
  她不顾艾瑟亚惊诧的一声“啊?”,语气急促地抢先在艾瑟亚说话之前一口气说完。
  “如果安诗说的没错的话,我代替九皇子进去。把你的随身令牌给我,我去探听皇帝情况,只要有消息,马上请他宣布遗诏由我代传。你们在外,等待时机见机行事。”
  她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在不明情况之下就轻涉险地,即使是安诗,也不能轻易相信。自己到现在遇到的神母教杀手,各种天衣无缝的伪装诱骗手段,在她们身上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了。可是……她的心里,唯独不愿意这样怀疑安诗。
  流落异国至此,她已经厌倦了无限的阴谋算计,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虽然至今她都险而又险地度过了,但这一步步向上攀登的路,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神母教千方百计地暗算她。太子视她为眼中钉。似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不可告人的阴谋与野心而来。她本应是个可爱善良的小公主的。她的友善,她的温柔,在长期的提防与怀疑中已经身心俱疲遍体鳞伤,她真的累了。
  难道走上了这条路,就注定只能在孤独中迎来这些吗?如果这世界真的残酷到,容不下自己最后的一点温柔与情感,站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思!
  她深呼吸着,在这一刻,第一次种下了发自内心的决定。她仰赖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智慧与谋略,胜利过一次又一次,但这一次,她不愿连自己内心的最后一点容身之地也丢弃,这一次,她不想依靠理智,她想听从自己的心。
  最后的最后,就让自己无条件地相信一次感情吧。
  她一步步走近了安诗,用最柔和信赖的目光注视着惶恐不知所措的女孩。
  “我们是朋友吧。是朋友的话,我相信安诗。”
  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安诗颤抖着抬起头来,那美丽的双眸中,早已储满了泪。
  “是……米芙卡能这样想,我真的……很开心……”
  安诗终于有些僵硬地迈开一步,那前行的步履踉跄一下,跌跌撞撞地倚到她身上。安诗的面庞埋到了米芙卡肩头,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在这一刻,仿佛沉积心中的所有情感都喷薄而出一般眼泪肆意流淌,抽泣着发出彻底宣泄的声音。
  “是的……和米芙卡,和大家……被大家视为朋友的每一天,每分每秒,都很……幸福……我很……幸福……”
  米芙卡深吸了一口气,朝已经眼泪盈眶的安诗轻轻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就凭这句话,我相信你。”
  要是自己真的看错了人,这个世界要对自己残酷至此,那就认栽吧!
  她想到这里,定了定神,压制住无比紧张的心绪,说道:“我们一进皇宫,便直奔皇帝寝殿。等探定情况如何,只要宫内还不至沦陷,就马上发出接应信号。一旦得到消息,马上火速集合所有亲卫直接进宫,会合皇帝周边布置的皇宫卫队,共同与太子势力对抗!要是还长时间不见消息……你们就赶快联系二皇子,索性强行兴兵入内吧。”
  “这是我们的最后手段。”艾瑟亚点头,“真到了那一步,扩大到全城甚至城外的大军火并,再没人能控制了……但也别无选择,若是走投无路,宁可是二哥当皇帝,也不能让太子奸计得逞!”说到这里,他也豁出去了,紧绷着面容咬牙说道。“既然如此,不顾那么多了,我也随你们去!”
  此刻的米芙卡,下定决心孤身入内,反而似乎心中比往常更淡然了。她无所谓地摇摇头,向着艾瑟亚轻描淡写地一笑:“你去什么,让人家把咱们一窝端了吗?”
  “九殿下就坐镇宫外,看我们传出的情况权衡,是直接入内接皇帝遗命,还是调城外禁卫军强行进城。请暂时把皇子的随身令牌借我一用,我依靠凭信,直接去见皇帝代传旨意。”
  话已至此,艾瑟亚明白,已再没有任何迁延争执的余地了。他掏出怀里的那块,刻有太阳与黄金飞龙的精致令牌:“我的亲卫队,包括宫内我的卫队,现在也由你持令牌调遣,虽然人数不多,在皇宫内也能随身保护你们一二,此刻危机四伏,千万小心!我这里的随身少数亲卫,足够应付了!”
  亚伦如同一头狂躁的恶兽,神经质地喘息着失魂落魄一路跑出寝殿的走廊。迎接在外的一众太子党们,赶紧惊慌失措地上去接应七手八脚搀扶着他,一行人如丧家之犬般奔走远离了重兵护卫的皇帝寝宫。即使此刻太子党羽兵力已几乎遍布皇宫,但这不可一世的党羽们,在垂死的皇帝面前依旧心中恐慌的无以复加。也不知道在卫兵保护下跑出去多远,亚伦才像是大梦初醒地猛然哆嗦一下,惊恐万状的目光,扫视到身边同样表情簇拥的下属们。离他最近的阿洛刻,被他一盯登时如被钢刀剜了一下,惊惶地缩着脖子退后几步,勉强壮着胆子问:“太,太子,陛下他……”
  已在极度的紧张与神经质的恍惚中,恐惧呆滞着的亚伦,猛然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在众人惊诧中骤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服下了毒药的皇帝,此时还昏厥在床上,没人知道他是会醒来,就此死去,还是就这么永远昏迷不醒。而这个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老头子,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状态,却关系着他们这一众心惊胆战的叛党们所有人的命运。他要是就这么一直人事不省还好,可只要这位已然彻底暴怒的老皇帝一旦醒来,这一次他必定会鱼死网破到底。他们再想搞继位的把戏,简直是做梦!
  意识到情况的亚伦,那往常俊美的脸,此刻在极度的紧张癫狂中狰狞扭曲着,如同一只墙角的疯狂困兽。他全身哆嗦着,在强烈的精神紧张里几欲疯狂,凶光毕露的目光神经质地四下扫视着惊恐的每个人,嘴唇颤抖急促地喘息不止。不知何故的众人,心惊胆战地站在他身边不敢开口,只有亚伦在面目仓惶的飞速思索中,忽地又有如惊弓之鸟般狂叫一声。谁都不知道皇帝会不会醒来,但只要他还能恢复意识,在清醒的那一刻便已是鱼死网破的决死时机了!只有现在,在他昏迷一无所知的时间内,是自己最宝贵的机会,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趁着这段千载难逢的时间,把皇宫内皇帝能调动的势力全部绞杀干净,到那时就算这老家伙恢复意识,也是孤家寡人!
  这样想着的亚伦,在众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犹如骤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那在极度的紧张,恐惧与兴奋中不受控制发抖的身体,猛然发出大吼。
  “快!快去!马上趁现在把宫内扫平!”
  众人面面相觑愣着,只看见亚伦癫狂地咆哮着,那狰狞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濒临疯狂的通红双眼中,狂乱闪烁着骤然射出慑人的凶狠寒光,发疯似的狂叫起来。
  “马上给我行动!以本太子的名义,宫内所有部队即刻出动,火速抓捕宫内皇帝属下的悉数卫队统领和亲卫长官,如有抗拒,格杀勿论!”
  他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被吓得个个脸色煞白的太子党官员们,那一张张畏缩而疑虑的脸上,却只有退缩的胆怯回应,发出结结巴巴地嗫嚅。
  “太,太子爷,宫内皇帝直属的值卫部队,人数也不算少……这样贸然出动,太……可能,风险太大……”
  “是,是啊……我……我看还是从长计议……
  “啊啊啊啊啊!!!”
  亚伦癫狂地猛然发出一声狂叫,噌地拔出宝剑发疯似的一劈,旁边的女仆瞬间惨叫着倒在血泊中。亲手砍死了一个女仆的亚伦,提着血淋淋的剑,狰狞的脸上溅得满脸是血,面部肌肉恐怖的扭曲如同恶鬼,在极大的精神压力下已然疯狂了。众人皆惊恐地连退几步躲开他身边,战战兢兢生怕殃及池鱼。气喘吁吁的亚伦,那双眼中歇斯底里的凶光毕露,提着剑噔噔噔走上前,站在惊恐躲避着他的目光的阿洛刻面前,猛地举起手“啪!”“啪!”地抽了两个声震走廊的耳光。
  “快去!若是办事不力耽误了时机,我把你们一起宰了!”
  两腮红肿的阿洛刻,此时才回过神来,在亚伦通红的双眼盯视下竟连疼痛都感觉不到,直到与他的目光对视,才发出一声惊叫扑通一屁股坐倒,又爬起来连滚带爬随着亚伦命令仓皇飞奔而去。周围回过神来的众人,也瞬间魂飞魄散地如同得令的猎犬般倾巢出动,各自疯狂调集卫队开始搜索皇宫。皇宫昏暗的廊下已重归寂静,阴森的墙壁上却还舞动着独自发狂叫喊的人影。歇斯底里的亚伦,兀自挥舞着沾血的宝剑,声嘶力竭地在一片死寂的长廊里,发出嘶哑的狂叫。

  第八十二章 死生一线绝境知机

  夜幕下的皇宫,随着太子亲卫倾巢出动,彻底陷入如无数惊弓之鸟飞腾的怖乱。灯火通明的走廊上,晃动着疯狂往来奔走的鬼影,伴随着的,还有杂乱如骤雨的脚步声,太子属下的一众卫队全副武装,在各自长官的统领下如同成群的猎犬闻声而动,彻底开始了大清洗。一队队动作迅速的亲卫队四处出动,一个又一个冷酷的决策在立刻执行,以往庄重高雅的皇宫彻底陷入恐怖的动荡之中。皇帝下属值守各处的卫队长官们,在不由分说的铁腕处置下,一个接一个措手不及地被剥夺兵权逮捕,喊叫声,呼救喊冤声,急促的脚步声,充斥着被恐怖氛围笼罩的皇宫每个角落。
  “我冤枉呐!我……效忠帝国……忠心耿耿啊!我要见陛下……”
  “混蛋!老子犯了什么罪,你们居然……”
  此起彼伏不甘的喊声无济于事,这些无一不是功勋卓着身份尊贵的皇帝卫队长们,此时随着太子授意的抓捕被一个个口头定罪,绳捆索绑地推出宫殿外押走。好在还如亚伦预料之中,在皇帝已陷入昏迷,彻底无力掌控附近几支卫队后,失去统一调令的卫队已无力反抗,虽然各处混乱的抗议挣扎不断,但似乎没有出现有组织的抵抗暴动。在高强度的紧张压力下已有些神经质的亚伦,终于心里稍定,他惦记着依旧状况难测的皇帝寝宫,又急令寝宫周围自己布置包围监视的亲卫队加强戒备,封锁寝宫与外界联通的要道,阻断一切交流,密切关注内部状态,只等皇帝一死自己马上登基即位,控制整个皇宫!
  皇家亲卫们全无声音,无人能止住太子的疯狂。寝宫深处的克洛夫,依旧昏迷在床上,不知道大量服下慢性毒药的他会有什么效果。他长久地在时昏时醒中,有时候就如死了一般毫无声息,有时候,又能神志不清地发出几句胡言乱语……没人知道,他下一秒是会醒来还是断气。金碧辉煌的寝宫内,此刻却死寂无声,守候着他的亲卫们,揪心地祈祷着他们的皇帝能睁开眼睛,面对这生死攸关的局势能发一句话,哪怕是临死前回光返照的一瞬间也好……临近驾崩的克洛夫弥留之下,这是皇宫内最恐怖的一夜。漆黑的夜幕,笼罩着帝都上空,连惨白月亮也遁入了云里,帝都内家家关门闭户地一片死寂,只有灯火辉煌的皇宫内,在这夜久久动荡在狂乱的躁动中。遥远地距离皇帝寝宫正对面,位于皇宫大道尽头的,是九皇子日常起居的一座宫室,在如今艾瑟亚移居城外之后,这座地处偏僻的偏殿,已经如他的主人和不起眼的皇宫角落一般沉寂了许久,只有每天惯常的女仆打理和原有卫队守卫在此,在灯球火把交织晃动鼎沸的皇宫中,显得格格不入。此刻却不同以往,在这偏殿四面握剑值守的卫队,也在长官的指挥下急急调动集结起来,在漆黑夜幕下向着皇宫开去。迎面的冷风狷狂吹来,黑暗里嘈杂的脚步急促,在四面隐约的混乱声中,夜幕下漆黑的皇宫大道上又是一队卫兵呼啸奔过,猛然狭路相逢间,双方同时紧张地低喝出声,刀剑齐刷刷地一起出鞘。为首的一位身材高大,身披银灰铠甲的金发青年,当先手中雪亮的宫廷长剑已直指面前。
  “什么人!”
  面前无声警戒握剑的队伍,无声息地静静对峙,在那当中的少女快步走出人群。
  她没有穿与众人一样的亲卫装束,那矮小的身材踩着小毛靴快步上前,灰黑色的羊绒长裙随脚步摇曳,黑色厚斗篷裹着娇小身体,绒毛围巾上方,露出雪白精致的半张面庞。那冷肃的金色大眼睛直视过来,呼啸冷风吹撩起亮丽金发,如暗夜的冰冷郁金香。
  她抬手亮起,手中赫然举起的是雕琢精美的黄金令牌。针锋相对的双方,瞬间同时利落地收剑横于当胸,踏着长靴退后一步:“自己人。”当先站着的金发青年,严肃而恭敬地双脚一碰立正,举剑指天,又收回举在胸前。
  “我是九皇子卫队值守长官,艾库拉尔伯。”
  “我是九殿下特派代表入宫,暂领指挥官,米芙卡。”
  “是!见过大人!”
  面前的亲卫队,霎时齐刷刷地同样举剑行礼。米芙卡无暇去享受这众人围绕的自得,她紧走两步,紧张的目光扫视一下赶来的卫队众人:“你们要去哪儿?有什么接到的最新命令?”
  “是皇宫内急令。”艾库拉尔伯答道。“要守备各处的亲卫队与值守队伍,立刻赶到寝宫驾前待命。长官,我们先行一步。”
  米芙卡听着周边紧急调动的仓促脚步声,各个分队的亲卫调动响成一片。似乎整座皇宫各处的守备力量,都收到了未知的某种任务,陷入令人心悸的躁动不安中。她心脏猛跳着,勉强依靠一路所见的线索,头脑飞速运转判断着皇宫内部的处境。此时周边部队紧急调动一片骚乱,难不成皇帝已经遇害了?
  随行的亲卫们和她思索一般,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脸色苍白。面带惊慌的米芙卡,咬着嘴唇低头飞速思量着状况,一瞬间,她的苍白脸庞又像突然破局般抬起来。
  不对,皇帝还没死,一定还没死!
  如果皇帝真的驾崩,那么亚伦会首先做的,一定不是眼前这些事。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他一登基即位,整座帝都中的局势便已经可以尘埃落定。当他公开宣称自己登上帝位的一刻,那么自己和九皇子正在所做的一切,都会瞬间失去意义,失去任何可能的法理支持。以往属于皇帝的力量,在这一刻起会全部为他所用,只剩下九皇子和二皇子少许四面楚歌的死党顽抗罢了。如果皇帝真的死了,亚伦必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昭示全城宣告登基,到那时,她们这些费尽心机对抗他的九皇子党,全都会变成人皆可杀的乱臣贼子。哪怕城外兵权在握的霍兰德,都会瞬间成为孤军。
  可他没有这么做,这说明皇帝必然还没有死。但思考到这里的米芙卡,沸水般的心中并未有一丝轻松。此时的皇帝就算没有死,恐怕也离死不远了。亚伦彻底撕破脸开始调动整座皇宫内卫队,这意味着皇帝已无法控制宫内,甚至只能坐视亚伦大肆行动,等到亚伦真的镇压了皇宫内一切反对势力,到那时皇帝就算还没死,也由不得他了。
  想到这里的米芙卡,极度的危险感瞬间充斥全身,汗毛猛然炸起。准备赶往寝宫的艾库拉尔伯手下一行人,正列队起行的刹那,只看见与他擦身而过的米芙卡陡然转过身来,那斗篷在风中烈烈吹起,她睁着明亮双眼,举起令牌高声叫道:
  “不要去!我以九殿下之名在此号令,九皇子宫内所属人等,全部停下!”
  正准备赶去皇宫中心的卫队,惊愕地纷纷转过头来。米芙卡不给他们疑问的时间,便已举着令牌快步上前,说道。
  “这十有八九是太子圈套。艾库拉尔伯队长,我奉劝你一句,你若真的听命前往,必定性命难保。”
  艾库拉尔伯握着剑柄,他不知道米芙卡的意思,在早已接到的命令之下,脸色忽明忽暗地犹豫不止。米芙卡身后的亲卫,在此刻已剑拔弩张地刀剑全部出鞘,双方在窒息般的对峙中沉默着。只有米芙卡不去看身后的亲卫,也不看一眼面前卫队闪亮的长剑,旁若无人地睁着大眼睛,举着令牌喊着大步上前。
  “我命你停下!九殿下亲命,你应当想清楚此刻该当如何!”
  面色挣扎的艾库拉尔伯,在米芙卡毫无半分放松之意的喊声中,面对着那璀璨的黄金令牌,终于下定决心地单膝跪地,语气颤抖地发问:“是,此刻到底有何状况,请长官明示。”
  听闻此言,在长久紧张中的米芙卡,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松一口气,扭头看看被亲卫搀扶着的安诗,轻声说道:“状况复杂,让我们找个地方抓紧详谈吧。”
  蜡烛一支支被点亮,原本一片漆黑的宫殿大厅内逐渐明亮起来,九皇子一段时间未住过,仓促之间各处照明也来不及悉数开启,紧张的众人,就这么聚集在灯火昏暗的大厅中。安诗被两个亲卫搀扶着勉力走过来,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她那美丽却憔悴的脸,此刻在昏暗中似乎更加苍白了。本就心乱如麻的米芙卡看着她,又有几分揪心,唉,她病成这个样子,怎么还勉强带着她到这危险的地方来呢。但现在也无暇他顾,她抬起头来,伸进众人急切围绕着的面庞之间,轻声分析着。
  “太子如今大肆调动卫队镇压异党,但我由此判断,现在皇帝大概率还活着,即使皇帝已死,他必然也在生前下达了让亚伦无法顺利继位的命令,可能是废掉太子,立九皇子或是二皇子……不管他是生是死,情况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旦皇帝向外界宣告,或是他的遗命向外界公布,太子都将彻底失去继位的可能。因此,太子此时所作所为,正为阻止此事而来。皇宫内皇帝向外界联系的途径,必然已被太子切断了。但我可以断定,皇帝或忠于皇帝的随身卫队,还未被亚伦谋害殆尽,否则就和我说的一样,太子可以直接宣告继位了。他不敢动,恰恰说明皇帝等人至今还存活,只是困守重围,所以他才怕事情败露,不敢仓促继位,一定要镇压彻底控制皇宫才行。”
  众人在烛火摇曳之下,不约而同地抬头紧张环顾彼此,但鸦雀无声地只听着米芙卡说话。一片死寂的氛围中,米芙卡感知到众人犹豫不决的心情,她叹息一声,正色起来,明亮的双眼扫视众人面庞。
  “因此我说,我们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坐以待毙了。咱们必须要动起来,如果在这之前不能阻止太子,等他真的全盘控制了皇宫,咱们无动于衷,让他万事俱备从容假造继位诏书不成?等到那时候,他随手一纸皇命下来,我们在座的各位马上全都人头落地!”
  这冰冷冷的话从口中吐出,哪怕是周围环绕的无数按剑持刀威武的皇家亲卫们,霎时也只觉得寒意猛然从后脊一窜而上,全身都不住地打起寒噤。“所以,我们时间极其紧迫!”米芙卡皱眉说道。“即使现在未到那一步,但等太子真的完全控制皇宫,这一切都会变成现实。”
  此话一出再没有迟疑之人,意识到了严重性的亲卫们,恐惧惊慌却不再动摇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米芙卡。米芙卡站起身来,扫视了一下四周,昏暗中,望着她的一张张紧张的面庞映入眼帘,自己带来九皇子的亲卫队,此时再加上原本守备九皇子宫室的卫队,合兵一处,总共大概有一百多人。少,还是太少了……想要靠这样的兵力做点什么,难度都不亚于九死一生……她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但这一刻的米芙卡狠狠咬住嘴唇,感受着痛楚强迫自己镇静。
  我现在不是奴隶,我现在,是大家的统帅,是在座的所有人信任的长官。我要……坚强。我不能把任何一点退缩,在他们面前流露出来,让他们感受到哪怕一点动摇。我现在……是大家所有人的支柱啊……她冷静下来,紧绷着脸蛋,思索着缓缓分析:“此时太子调动全部卫队,四处搜捕镇压皇宫内值守力量。他虽几乎控制皇宫,此时却兵力分散,这反而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周边的太子亲卫还在与皇帝属下卫队纠缠,短暂无法抽身。想要让太子无法假传圣旨自立登基,我们要趁此机会突袭寝宫,重新打通皇帝与外界交流的通道。圣旨公之于众,太子彻底阴谋败露,就再难篡位登基了,到那时,太子党便是孤立无援,再调城防部队进城平叛!”
  她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脱口而出。米芙卡是真的竭尽了全部智谋,权衡眼下几乎是绝境的形势,说出了可能是机会最大的策略。米芙卡三言两语急促说完,众人听的面面相觑,但看到米芙卡毫无动摇的目光时,心里也觉得这似乎是成功率最大的选择。这些习惯了命令的皇家亲卫们,当下便不再迟疑地纷纷答应。只有队长艾库拉尔伯像是心里还有疑虑,却又不好启齿,他犹豫了半晌,悄悄地把米芙卡拉到一边低声问:“长官,这……是不是有点冒险?咱们在皇宫内本就是孤军,还要进攻最为重点的皇帝所在地,万一攻不下来,很快就会陷入重围……”
  “太子兵力分散,况且根本未曾想到宫内我等能集结力量直逼寝宫,只要突袭够快,机会非常大,不需多虑。”
  米芙卡说着宽慰的话,强做笑容搪塞了过去,自己在心里暗暗苦笑,她要是有一千人,说什么也不会采用这种孤注一掷的决策,可她现在能调用的仅有一百多人,这已是九皇子在宫内能调动的几乎全部力量了。在时间极度有限,势单力孤的情况下,这是她们唯一有一线希望的选择了。
  “那么,各位,就准备行动吧。”米芙卡紧绷着脸,眼神坚定地扫视大厅内众人。“如今之计有进无退,成功仅此一举。我代九殿下亲临于此,拜托诸位了!”
  众人坚定不移地齐声答应,皮靴踏动长剑叮当响成一片,不论成败如何此刻已无退路,下定决心的卫队众人,随着紧张的披挂准备声,在队长的指挥下集结一起。米芙卡裹紧斗篷,迈着沉重的步伐,正准备随同着他们一同向外走去,却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安诗虚弱的的呼唤声音。
  “米,米芙卡……”
  正准备快步向外走去的米芙卡,循声又急忙转身回来,她查看了一下安诗的状况,肉眼看去无比虚弱,但短暂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急症,不知道她到底生了什么病……米芙卡强做笑容地上前宽慰着,握一下她的手:“安诗,你坚持一下,就在这里休息吧。我让人去找医生,你和几个就在这里守卫的卫士留在这,附近已没有调动的卫队了,没人会想到这里,很安全……”
  但她话未说完,沙发上的安诗却忽地挣扎起来。她仿佛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气喘吁吁地挣扎起那虚弱的身子,想要从瘫坐的沙发上爬起来,米芙卡连忙跑过去,心疼而又无奈地想要扶她躺下,但那一只苍白的手,却猛然伸出攥住了米芙卡的衣襟。安诗全身发抖着喘着粗气,那薄薄的嘴唇颤抖着微微张开,她尽全力地拉着米芙卡的衣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头凑近上去,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来,来不及了……现在,听我说……”
  她又喘息了两下,看着米芙卡那焦急的脸,深呼吸着平复了片刻,竟发出一个释然的疲惫微笑。
  “米芙卡,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关于我,关于神母教,和这座皇宫内潜藏着的一切真相吗?今天,我就把这一切,全部告诉你……”
  这话让米芙卡猛然全身汗毛竖起,这是她一直在意挥之不去的事。从贡旗诺城,到纳格瑞关口,再到帝都内的皇宫,她们永远如同一阵恐怖的阴影,永远尾随笼罩着自己。皇宫内发生的一切阴谋,明明应该随着亚伦的反叛真相大白,可她却丝毫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有种更恐怖的感觉萦绕周身。她有种感觉,自己发掘到的仿佛只是冰山一角,在这深渊之下,还有更令人战栗的浩劫呼之欲出。还有安诗,她的身世,她的来历,一切都不为人知,为什么会被关押在铁峰关为奴,为什么神母教永远对她觊觎不忘,为什么她仿佛知晓一切,每次紧要关头都能一语中的地提醒自己,却迟迟不肯说出全部真相……在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惊愕地愣在原地,连眼前之事都霎时间忘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安诗,此刻仰躺在沙发上喘气的后者,仿佛那一番话就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又喘息一阵,她的声音终于静下来,朝着米芙卡一句一句说着,发出平淡但清晰的叙述。
  “从寝宫出来,皇宫大道岔路口向西,从偏僻的园林小道走下去,直到皇宫布局的角落位置,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半圆形三层建筑。那里,是皇家的藏书阁。”
  “此时此刻,应该不会有人把守了。到那里的第三层楼上,穿过中廊,找到最后一排第四扇书架,在最下层的装订好的一整套典籍里的第六本,找到一本书。”
  “那本书,名叫“圣国拾遗录”。”
  “你从始至终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那本书里。”
  米芙卡心脏狂跳地听着,看着她虚弱的面庞,凝重地点了点头:“我先带兵前往寝宫,等打通道路抽身出来,立刻就去。”
  “看过之后,不要多做逗留,马上回来……”安诗点了点头,又尽力用沙哑的声音,发自内心地强调一遍。她伸出颤抖的手,再一次抓住米芙卡的衣袖。
  “答应我,米芙卡,你,一定,一定要回来……我有无比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之后,一定要回来……”
  米芙卡握住安诗有些冰凉发颤的手,在这一刻,她仿佛感到两人的心念在相连的双手间奔涌,并且彻底不分彼此。她向着安诗微笑,安慰般地点了点头:“我会回来的,你也要等我啊。”
  艾库拉尔伯统领着卫队,米芙卡随着亲卫簇拥,一起涌出宫殿奔回风声呼啸夜幕下的皇宫大路,直奔皇帝寝宫而去。他们经过一队队仓促调动的卫队,一路无动于衷地将其抛在身后,直奔皇帝休息的寝宫而来。通往寝宫的广场上,此刻已驻守警戒着为数不少的太子属下卫兵,朝向寝宫的通道,被一道道林立着的尖钉路障和巨盾栅栏阻隔,身着戎装的皇家亲卫,驻扎在防御工事后警戒着。艾库拉尔伯一马上前,前方的亲卫们立刻警惕地缓缓迎上,迎头同样一位亲卫队长,踩着皮靴大踏步上来:“什么人?”
  “是九皇子亲卫队长艾库拉尔伯,奉太子殿下命令到此报道。”
  艾库拉尔伯呼吸着深夜的冷风,按捺住心中紧张,不去看躲在背后的米芙卡回答。
  “噢,是自己人啊!”迎面的队长顿时放松地笑起来,抱着剑同样一行礼。“是老兄我啊,太子亲卫队长杜恩。兄弟,来的仓促啊。”
  “既然是太子殿下有令,怎敢拖延。”艾库拉尔伯也笑答道。“杜恩队长,这么紧急调动卫队,今晚是怎么了?似乎皇宫内也不太平。”
  他就像是一无所知般问着,仿佛就和每一个莫名其妙被捕的卫队长官一样,对眼下混乱的局面一片茫然。杜恩的心中顿时狂喜,自己接到的麻痹对方,将其暗地擒拿再夺取卫队兵权的任务,仿佛看来无比顺利。更何况此时的艾库拉尔伯,似乎还搞不明白自身即将万劫不复的处境,反而熟络地拉着自己小声问:“是不是太子殿下要登基了?老兄,我如此热切护驾,你可得给我美言几句,来,咱们慢慢聊……”
  杜恩顿时喜不自胜满口答应,自鸣得意地拍着对方肩膀,随他一起朝着僻静处走去,刚说出口:
  “先借一步说话……”
  话未说完,背后猛然伸来的一双铁钳般的手,已瞬间拧住他的手腕,身后动作敏捷的三四个人窜上来,猛然醒悟的杜恩,刚准备狂呼出口挥手示警,便已被七手八脚地摁倒在地,嘴里徒劳喊出嘶哑的狂叫:
  “你,你敢造反……”
  “杀了他!”米芙卡大叫出声。杜恩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却在挟持下根本无从反抗,狂呼的声音还未出口,艾库拉尔伯的长剑狠狠捅下,杜恩惨叫一声当即毙命。他手下的亲卫惊慌狂叫起来,但武器未曾出鞘,几把锋利的长剑已瞬间同样贯穿他们的身体,正面的提防着的太子卫队,登时被撕开一道口子。亲卫齐刷刷地长剑出鞘,在所有人惊慌的措手不及惊呼中开始冲锋。在附近警戒着的十几个太子手下的亲卫,离得近的还未有所动作就被刺倒在地,稍远的几个,握着剑不敢上前触及锋芒,在大呼小叫的呼救中纷纷四散退走。
  “给我冲啊!”
  艾库拉尔伯挥舞着长剑,洪流般刀剑出鞘与冲锋的奔跑声霎时响起。陡然发难的队伍,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向着封锁线发起猛攻。前方,横亘在广场上封锁前往寝宫道路的,是密布排开的尖钉路障和死守在工事后的太子卫队,随着意识到情况有变,在急促的狂呼声中疯狂聚集起来,躲在工事的掩护里嘶吼着命令四周队伍赶来围攻。如潮水般涌向封锁线的九皇子亲卫冒着嗖嗖飞来的箭矢,同样纷纷举起手弩还击,交相飞射的利箭,划出令人心悸的破风声从身边擦过,一连串的脆响钉在路障上。
  不远处的防御路障已近在咫尺了,但四下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同样在收缩包围,意识到绝不能让外人突破寝宫封锁,也拼了命的周边太子卫队疯狂向着他们四面赶来,“停下!”“马上投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们,亲耳可闻地逐渐逼近。
  “冲过去!”只看着面前封锁线的米芙卡,毫不答话大声叫道。
  封锁线后惊恐的卫队,一边狂叫着增援,一边慌忙架起防御的长弓与重弩,但仓促之下已有些捉襟见肘。前列卫兵已经短兵交锋了,双方响起叮当当雪亮的剑影碰撞,隔着路障互相乱捅乱砍,负伤的亲卫惨叫着倒下,马上后面的又猛攻上来。孤军向着封锁线深入的米芙卡队伍已经陷入了包围,但米芙卡丝毫不管,她知道,顾忌身后反而是坐以待毙,只有寥寥百人的他们根本耗不起大战,此时的九皇子亲卫,太子亲卫,隶属于彼此的卫队众人更是装束完全一样,若是绞在一起陷入混战便无法抽身,自己这点人登时会全军覆没!她下定决心,只要前进,后面侧方的包围全不管了,唯一的生路,就是打通与皇帝寝宫联系的道路,和皇帝卫队合兵一处,才有可能抵御太子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给我冲!此时有进无退!”米芙卡大声指挥着,低头冒着前方骤雨般的飞箭大喊。“不要管身后的包围……”她话未说完,只感到一股令人心胆皆颤的狂风扑面射来,艾库拉尔伯猛地扯住她的衣服一拉,米芙卡只感到自己几乎被甩飞出去,下一瞬间,一支巨大的重弩箭几乎擦着她的身体呼啸飞过,噗的一声,把她身后的两个人钉在一起贯飞出去。重弩开始发力了,长矛般的巨箭划出恐怖的破风穿过空中,向着他们射来。中箭的人,无一不是随着一声惨叫,就带着穿在身上的箭在强悍的冲击力下瞬间向后飞出去,有的人的身体,直接被强大的力道拦腰一扯为二,碎尸在地上兀自发出凄厉的惨叫。
  箭雨嗖嗖地射来,进攻的皇家亲卫们一时间死伤惨重,但这迅猛的箭阵并未持续太久,冒着飞矢猛攻的先头部队,已突破了障碍。路障与巨盾被拆毁,如洪流涌入的卫兵们冒着溃乱的乱箭越过了封锁线。依托工事防御的太子卫队惊叫着无法再操控重弩,纷纷转身逃窜。寝宫内守卫通道的太子亲卫们,又大批地涌出来增援阻击。通往寝宫的道路,原本金碧辉煌的长廊已充斥着血腥的厮杀惨叫声,狭长的长廊内,陷入一片混战的刀光剑影……亚伦坐在镶金桌边,紧皱眉头喘息着举着咖啡杯到嘴边,此时他只觉得干渴难耐,竟连滚烫的咖啡都知觉不到。刚刚的亲卫匆匆忙忙跑来,向他慌张汇报着最后一支待命的亲卫队已经就绪,随时可出发收取皇宫卫队的兵权。亚伦喊一声:“马上出发!”他看着后者急匆匆地出去,转头又想派人去探查寝宫周围封锁的情况,却只听到外面忙乱不堪往来狂奔的人声。疯狂奔走喊叫的人影,映照长廊外精致的雕花玻璃上,黑影晃动得亚伦心烦不止。接令的亲卫刚跑出去,片刻又有气喘吁吁的手下狂奔进来,扑倒在地上惊恐地向他报告。
  “什么?你们所属区域接管防务的卫队受挫,守卫不听号令作乱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亚伦恼怒地骂道。但惊恐万状伏在地上描述的卫队长,语无伦次地向他报告,不听令收编的卫队为数不少,并且也不知道他们收到了什么指示,在没有得到皇帝命令的情况下,居然开始普遍自发地抗拒亚伦派出控制他们的队伍了!
  “那让他们撤回来!控制不了的区域先封锁监视,等搞定了其他地方,再腾出手来慢慢接管!”亚伦烦躁地回答他,但后者脸上惊恐的表情,显然说明此时情况的严重已超出了他预料之中。据他报告,出动逮捕皇帝卫队长夺取兵权的行动,一开始还算顺利,但很快就莫名遭遇到抵抗,原本驻防在皇宫各处的卫队竟接连有人带头起事,直接使本就剑拔弩张的双方队伍炸营交火了。不知道是哪些人潜伏在其中煽动,驻防的皇帝亲卫开始一支接一支地暴动起来,彻底弹压不住,甚至不止于难以控制局面,连其他几路出动的太子卫队也无法抽身,失去了联系!
  亚伦睁着通红的眼睛,愣在了原地。宫内突然产生的反抗暴乱,虽然糟糕但好歹还是在意料之中的,只要镇压及时掐灭,情况倒也不至于太坏,但让他惊惧的是这暴乱产生的动机。没有皇帝的命令,这些困守原地的卫队,就算有心反抗,应该顶多也只是零星的抗拒抓捕收编而已,为什么竟会出现这种规模的暴动?
  是神母教的人出动了?
  他猛然心惊胆战地颤抖一下,皇宫内有神母教的势力潜伏,这个他是知道的,但当对方悉数出动的决战之时,他还是没有预料到,潜伏皇宫的神母教,竟能有这等骇人听闻的规模与执行力。更糟糕的是,此时随着宫内各处暴乱燎原般的蔓延,彻底混乱的皇宫已控制不住,如果这股混乱持续扩大下去,帝都外的二皇子九皇子闻讯带兵介入,他的一切谋划都要全盘崩溃了!
  可皇宫明明已被封锁,就连送到皇帝面前揭发自己的那封信,都只能以那种诡计才能隐瞒自己送入。就算皇宫内有神母教潜伏,她们怎么可能得到外面的行动指示,恰好在此时动起来了?
  他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呆滞在原地思索着,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他此时才意识到,当那封文件送入皇宫的一刻,她们就已经得计了。如果皇帝得到书信下令废掉自己,皇宫内自己与皇帝火拼大乱的一刻,就是宫内神母教的行动信号。就算如今自己侥幸下毒让皇帝晕厥,自己别无选择只能争分夺秒发动大清洗镇压皇帝卫队,同样也会让皇宫内陷入同样的景象,于是,她们大举行动了。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康瑟薇尔,这家伙布下的,根本是一着让自己进退无路的绝户死棋!
  房间外走廊上惊慌的脚步声更乱了,起此彼伏的身影交错,在疯狂地相互询问,斥责,紧急交流着情况。太子手下派往各处同样接到了此等情况的亲卫长们,在外面惊慌躁动地大声争吵拿不定主意。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队长刚抬起一点头,看见亚伦眼中狂躁闪烁的骇人凶光与粗重的喘息,顿时吓得又俯下身子:“殿,殿下,如今,派出去的卫队都陷入焦灼镇压中,无法抽身,皇宫内,已经控制不住了……”
  “全窜出来了,到处都有神母教在活动!”
  亚伦暴怒地一巴掌扫在桌上,杯子咔嚓一声飞出去咖啡四溅砸成无数碎片,那阴沉双眼中冲天的怨毒沸腾欲出,仿佛一只即将暴发的恶兽。卫队长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只看见已到了爆发边缘的亚伦,神经质地瞪着眼睛喘息着,发出一阵瘆人的阴森疯笑,披头散发卷着袖子猛一挥手。
  “神母教渗透了个遍,每个都不是好东西……都滚吧,你们这群畜生……”
  卫队长战战兢兢地逃出去,门外亚伦手下焦急的此起彼伏争论声也不敢再持续,心神不宁地纷纷退下远去了。只剩下装饰华贵的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亚伦失魂落魄地站在中央,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没有,他睁着狼狈的眼睛狰狞扫视四周。充血的眼睛里只觉得一阵朦胧。康瑟薇尔带着嘲弄冷笑的那张脸,竟仿佛在幻视中飘飘渺渺地若隐若现,那如同噩梦般如影随形令他厌恶的面庞,像是从四面八方盯着他一般,如同无数鬼影包围在周围……我早说过,我早说过,你会后悔的……当背弃神母圣教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万劫不复了……呵呵,记住,我们才是你的主人……亚伦猛然发出一声怪叫,他如同见到鬼魅般地浑身发抖,神经质地颤抖着转过身来,双手握剑缩着身子四处张望,仿佛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东西。烛光随着他动作闪动起来,他又发出已不似人声的恐惧惨叫,披头散发地挥舞着长剑,跌跌撞撞朝着四周砍去,仿佛要和看不见的敌人决死一般。
  “神母教!神母教!神母教!”
  他发疯般癫狂地举着剑,跌跌撞撞地一剑又一剑胡乱挥舞。烛火簌簌扰动,金碧辉煌的房间内忽明忽暗,红绸窗帘鬼影般地飘舞着,那癫狂挥剑的扭曲影子,飘忽不定地映在华美的宫墙上,屋内,兀自回荡着亚伦凄厉的狂叫。
  “不!不!你们都去死!我不会听你们的,我是太子,我是你们的皇!”
  门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满面惊恐跑进来的是阿洛刻,他连状若疯癫的亚伦都没注意到就扑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报告着:“殿,殿下,有卫队突发叛乱冲击寝宫封锁线,已经陷入交战了!”
  “哈哈哈哈!!!”
  本就在疯癫崩溃边缘的亚伦,此刻再也理智不在,发疯似的猛晃动身子狂笑着,狂乱一剑劈向他的脑袋。吓得面无人色的阿洛刻,手忙脚乱伏在地上抱着脑袋狂叫着:
  “殿下!殿下!她们自投罗网来了!”
  这话骤然提醒了亚伦,猛然劈下的这一剑止住了,一个踉跄擦着惊恐万状的阿洛刻插在了地上。癫狂中疯狂思索的大脑,骤然捕捉到了一丝亮光。这支不明来历直指寝宫的队伍,显然是冲着皇帝来的,可他们还不知道,此时的皇帝,早已在死亡边缘昏迷着不省人事。他们想解救出来的,只是个毫无作用的活死人罢了!这反而成了自己的机会,他们这么做,恰好给了解释自己夺宫兵变的理由,把宫内的叛乱,全推到冲击寝宫的他们身上,立刻出动包围剿灭,一不做二不休,连同寝宫内的皇帝势力杀个鸡犬不留,然后火速宣布登基!
  转瞬之间做好了打算的亚伦,提着剑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呼喘息着看着跪在脚下惊得瑟瑟发抖的阿洛刻,终于略微冷静下来,神经质地狞笑了一声。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滚过来!我们带兵去寝宫看看!”
  皮靴狂乱的踏步声响成一片,太子手下的卫队飞速集结起来,向着已杀声一片的寝宫方向开去。却有另一个隐蔽的身影,背对着他们动作敏捷地向相反方向,在阴影的掩护下离开了宫殿。
  那是梅拉尼,她靠着皇宫高耸的围墙,在黑暗的阴影下避开灯火与月光,面色凝重地向外急奔,一路跑到拴着马匹的大树边拔剑斩断了绳子,牵着马望着通往皇宫外的大道。她的心脏狂跳不止,明明之前,她已经派出了信任的下属立即出宫,让等候在外的九皇子即刻进入。但随着多方的打听探查后,她得知到了一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足以震惊天下的内幕。
  这恐怖的真相,让即使是她此时也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在思考到接下来九皇子可能会面临的事时,她再也无法按捺半分了。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传达给现在还一无所知的艾瑟亚,否则,她真的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后果!
  她转过头来,心脏狂跳地看着一路通往皇宫之外的大道。宽阔的白砖路,沉寂在幽深夜色下,一直通往遥不可见的朦胧远方,两侧的林荫,在黑夜中随风簌簌作响,树木掩映交织的两侧树林深处,漆黑的深不见底,静的可怕,就连灯火也隐微朦胧,反而是惨白妖异的月光反射在路上,亮的瘆人。不知为何,这万籁俱寂的道路,却让她潜意识地浑身汗毛竖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一股杀机。但她望着那里,咬着牙没有犹豫地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纵马冲入了黑暗的深处。
  两侧风声簌簌的树木,在昏暗中飞速向后移去,梅拉尼驾着快马一路奔驰,穿过月光皎洁的大路,前方是林荫最茂盛几乎被黑暗的树影笼罩的一段路,她的身影没入其中,马匹却在下一刻,骤然嘶鸣起来仆在地上,一条终于看清的绊马索正不住晃动。梅拉尼一个飞身滚下马,在地上倒退几步稳住了身形。前方几条带着铁链的钉锤呼啸甩来,被她用剑当当地挑开甩向一边。黑暗中,几个黑衣劲装的杀手无声待命着,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在她们前方,走出来的是穿着那身暴露的粉红护士装的少女。南丁格尔的手中别无寸铁,她就那么一如既往地露着甜美笑容,踩着哒哒的高跟鞋,朝着警惕的梅拉尼缓步走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紧握着剑厉声喝道,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感。黑衣的杀手,无声无息地逐渐逼近,布列成半圆型朝她收缩过来,梅拉尼感到手掌湿润,她紧紧握住了剑。
  “恭候你多时了。”南丁格尔露齿一笑。“既然已经了解了你所想知道的,在这条路上遇见我们,难道很奇怪吗?”
  “神母邪教,是吗?”梅拉尼咬着牙冷冷说道。“你们从始至终的一切阴谋,我已经全盘得知了。九殿下,不会败给你们的。”
  训练有素的杀手们刀剑在手,包围着她缓缓逼近。梅拉尼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今天恐怕生机渺茫了,但心中的忠心执念,支持着她一定要把这无比重要的秘密通知艾瑟亚。她准备着决死一拼,那冷肃的面庞没有半分动摇,寒风吹撩起她的酒红色长发,如同迎风的旗。
  “现在,带着你的秘密,到棺材里去吧。”
  “你们做不到的。”梅拉尼横剑在前,冷冷回答。那锋芒毕露的长剑随时准备死战。但南丁格尔仿佛未曾看到一般,无所谓地笑着回答。“能在这里相逢,就说明,我们做的到。否则我怎么会恭候在此,等待着为你做落幕的最后一曲呢?”
  “那么,安眠去吧。”
  南丁格尔轻声笑着,伸出纤长的手指缓缓向上指去。梅拉尼抬头急看,她抬起头来的一瞬间竟已和对方照面,一个全身黑色紧身衣挂在树梢的蒙面杀手,早已潜伏在上方端着弩机无声俯视着她。在这一瞬间,她就那么目光相碰地与对方双目直视,然后,随着一声轻响,一支冰冷的锋利弩箭,没入了她的胸膛。
  她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淌出鲜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孤身站立的身体晃动一下,无声倒了下去。
第八十三章 重阁内见惊天秘闻

  一骑快马如风一般,急促地穿过夜幕掩映的街道,在十字路口勒马短暂停下。马背上呼吸急促的皇家亲卫,抹了抹脸上被汗水洇开的干涸血点,紧张地转头辨认着方向。下一刻,两侧从黑暗中忽然出现的三四个亲卫,动作敏捷地一拥而上将他擒拿下马,用布把嘴塞上,拧着胳膊七手八脚地将惊慌挣扎的他拖入阴影中。他们押着含糊不清呜呜挣扎的亲卫,借着夜色掩护绕过条条小巷,架着他快步进入一座不起眼的旅店小楼,走上二楼昏暗的房间。狭窄简陋的客房内,黑影憧憧摇曳的只有一盏孤灯,那房间尽头的窗前,无声背对他站着一个黑暗中模糊的背影。银灰月光流泻进打开的窗,她就站在那里,静静背对着众人忙乱奔入的身影。门后紧守两边的亲卫侧步让开,低声发出报告:“九殿下,人带到了。”
  那被押着的亲卫,闻言瞬间剧烈挣扎起来,他眼中透出紧张激奋的光,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跪爬着上前,透过口中的布团含糊不清地叫着:
  “九……自己人,是自己人!……九殿下,我有紧急情况报告!”
  那背影终于无声地转起身来。透过窗户的月光微微照亮,映照着阴影中身着女仆装,银杏色长发披肩的身影。在那转身的一瞬间,终于映亮了发丝勾勒下,阴影中清秀的精致面庞。听到他仓皇的叫喊,那黑暗中的面庞静静转过来,宛如紫水晶般的剔透双眸,无声无息地淡淡瞥向他。亲卫愣在原地,直到辨认出月光下皎洁的半张脸,那眉目似曾相识,秀美到男女不辨的五官。认明了眼前面庞,他回过神来地慌忙膝行上前,猛地把手中书信高举过头:
  “是长官米芙卡急报,宫内九殿下的卫队,已打通了一路到陛下寝宫的通道,目前正在死守抵御太子反扑,请殿下速速前往!”
  旁边的亲卫夺过书信,送向前方。沉默中的艾瑟亚,终于在此刻也抑制不住狂跳的心脏,顾不上一身改扮的女仆装束,提着裙子急步上前,飞速浏览一遍书信笔迹,确实是米芙卡亲笔无疑。他紧紧地把信攥在手里,终于也难禁激动地声音颤抖发出感叹:“总算!”
  “九殿下,是不是……”旁边的亲卫还犹疑未决地发问。但此时的艾瑟亚,那清秀面庞已再无半点顾虑地抬起,他深吸一口气,明亮双眼坚定地看向前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已如同两心一体地无条件信任米芙卡了。他推开窗户,夜下的寒风顿时鼓荡着窗帘猛吹进来,只吹的他裙摆也哗哗作响。寒风吹袭中,艾瑟亚却丝毫感受不到半点冷意地浑身发热,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路了,前方不是天堂就是地狱!
  “立刻出发!”他毫不犹豫地发令。借着月色,五六骑快马飞速地跑出旅店后门,沿着黑暗的街道隐蔽地向着皇宫方向奔去。
  遥遥望去,灯火闪烁沸乱的皇宫,能看到隐约嘈杂中晃动的无数星点。陷入混乱,已从亚伦手中失控的皇宫,进出封锁已维持不住了,一行人马蹄飞驰着,风一般地进了皇宫大门,沿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向着杀声鼎沸的寝宫奔去。艾瑟亚一鞭一鞭抽打着胯下马匹,心脏狂跳恨不得让马再快几倍。随着两侧的茂密林荫树木飞速向后移动,那一路延伸向前的宽阔大道上,却逐渐能看到似乎有一团黑色轮廓横在路中央,随着驰近渐渐变大清晰。策马飞奔的艾瑟亚,认出来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黑红色的皇家亲卫制服的人。他赶紧勒马,扯着缰绳停在那身影的不远处,翻身下马走近。当他逐渐看清昏暗下的面容时,瞬间惊得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般地连滚带爬扑过去。他抱住那瘫软的身体,想把她轻轻抬起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中箭的胸口,又看向那苍白的面容。
  “不,不……梅拉尼……为什么会这样,你醒醒啊,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艾瑟亚惊慌地呼唤着,他看着已穿入胸口的那一支银灰色短箭,手足无措地解着她衣服,那箭已深深地没了进去,他焦急地流着眼泪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不敢拔出来也不敢折断。怀里那洁白冷艳的面庞毫无反应,艾瑟亚不愿接受地泪眼模糊不断摇头,终于彻底崩溃地哭泣起来。
  “不,不……梅拉尼,你不能死啊!为什么……是谁害死了你,是谁害死了你!”
  他悲痛地抱着怀里瘫软的身体,只觉得胸膛中箭已回天乏术,恐怕是彻底再见不到她了。然而随着他不经意地摇晃,本来已双眼紧闭,连嘴角的血迹都已干涸的梅拉尼,喉咙里却忽地发出几声嘶哑喘气声。仿佛是呼吸困难地一阵卡气,她的身体在艾瑟亚怀里居然咳嗽着剧烈颤抖起来,又咳出一大口血,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竟缓缓睁开了。艾瑟亚又惊又喜地不明情况,他的目光顺着身体往下看去,停留在梅拉尼中箭的胸口处。他忽地像是想到什么地伸手抓住箭杆,微一用力,居然十分顺利地拔出来了。那锋利的箭支上穿透了一面铁牌,箭头上血迹殷然,却并没有能刺入心脏。那是梅拉尼的随身腰牌,可能是无意为之,她将腰牌塞进了胸口的口袋里,竟帮助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
  “太……太好了……”猛然经历了心情大落大起的艾瑟亚,喜极而泣地抹着眼泪,抱着梅拉尼又哭又笑。他又手足无措地抹了抹梅拉尼胸口的血,用袖子蹭着眼泪傻笑着,才回过神地扭头慌忙让下属过来包扎伤口。但艰难喘息的梅拉尼,此刻竟顾不上地连续摇头,她用袖子揩去了嘴角的血,紧皱眉头摆了摆手,又咽了一口唾沫,喘着气沙哑地勉强发出声音。
  “九,九殿下……来不及了,听我说……”
  她伸手抓住了艾瑟亚的衣袖,颤抖着艰难凑近,向艾瑟亚努力耳语着,说出了她在宫中暗探得到的惊天事实……震耳欲聋的杀声,充斥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走廊上,以往庄重豪华的景观长廊,已被无数血腥厮杀的士兵占据,刀光剑影的混战充斥了长长的过道。浑身浴血披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走廊的金红色地毯上,连同那雕刻精致的墙壁与宫灯,都沾满了飞溅的鲜血,晃荡的无数火把乱舞的群影狂乱映在墙上。此起彼伏刀剑慑人的碰撞声,喊杀声与惨叫声,在从广场到寝殿大门的长廊中回荡不止。九皇子的亲卫队,背靠着皇帝休息的寝殿死守宫门,面对着一波又一波疯狂扑来的太子亲卫。所有能在皇宫打乱中抽身的卫队,已全部在亚伦的调遣下疯狂朝着寝宫扑来,而等于是被包围死守在宫门外的米芙卡等人,已经陷入一层层的重围了。
  “守住!一定要守住!”军官狂乱地挥舞着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稳定阵脚,但势单力薄的九皇子卫队,在对方不计后果的疯狂冲击下不断伤亡,枕藉的尸体几乎倒满了狭窄的走廊过道,鲜血横流。收缩防守在寝宫外长廊尽头的队伍越来越稀疏,卫兵们一个个杀得浑身是血,连刀柄都有些握不住了。太子亲卫再一次蜂拥着攻上来,已经杀红了眼的艾库拉尔伯,挥着砍出了缺口的血淋淋长剑架住对方钢刀,狂叫着用尽全身力气把砍来的几把刀顶回,一脚把冲在最前面的亲卫踢出去,应接不暇间同时肩上也挨了一刀。他瞪着通红的双眼,不顾肩膀铠甲缝里滴滴答答淌下来的血,狂吼着一扭挣开卡在铠甲里的刀刃,回身一剑把对方砍倒在地。但倒下的对方身后,马上又有无数疯狂的亲卫一拥而来。他大吼着连续挥着剑,连自己身上十几处伤口的血也甩的四溅,大叫着:
  “长官,顶不住了!要是再无人接应,咱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坚持住!”米芙卡抱着盾牌,缩在后面躲着乱战中的流箭大喊。她同样心急如焚,明明按计划打通了寝宫与外界的联系,然而此时紧闭的宫门内,依旧一片沉默,到现在没有给他们半点回应。死守寝宫保护皇帝的卫队,对于前来救驾的米芙卡她们置之不理,只是沉默不移地紧锁宫门,将所有人拒之于外。难不成自己判断错了?皇帝已经死了?不能够啊,那样的话,皇帝卫队根本没有保护的意义。难道皇帝还未确定身份,不确定自己这支队伍是不是真来护驾的,不敢轻易支援?可是外面都打成了这个样子,要是寝宫内继续紧闭大门置之不理,用不了半个小时,自己这边的人就要被太子杀绝了!皇帝就算再昏聩,面对外界交火的部队也不可能连问都不问,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陛下!是九皇子亲卫救驾来了!正与叛军激战,请回应!”米芙卡回过头,还不信邪地朝宫殿大门内继续高声喊着。可是那紧闭的高耸宫门,依旧一片死寂地紧紧闭拢,如同两峰令人绝望的绝壁。她心急如焚地探头张望着,但马上就被身后卫队狂叫死守的大乱淹没,太子亲卫又攻上来了,箭雨纷纷袭来。身披黄金铠甲的亚伦,提着宝剑,狞厉地站在猛攻的卫队后督战。更多杀声鼎沸挥着明晃晃刀剑的卫队涌进长廊,负隅顽抗中不断收缩的米芙卡一行人,混乱中还回荡着亚伦的狂叫:“给我攻进去!谁摘了那小婊子的头,我重重有赏!”
  米芙卡咬着牙抱着盾牌顶在头上,即使不去理会亚伦,但在他的喊声命令中也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她朝着紧闭大门的寝宫,依旧不愿放弃地叫着:“陛下,我是九殿下亲派救驾至此,有令牌为证!请开门支援!”
  “哈哈,他回答不了你了!”
  亚伦猖狂地举剑大笑着叫道。听到此言的米芙卡,宛如冰水灌顶激灵灵颤抖一下,不敢相信地瞪着双眼转过头来。她不敢相信,皇帝难道真的已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她的领导下千辛万苦到达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徒劳地走向坟墓而已。她不愿相信这个,眼见着已杀得浑身浴血的亲卫步步退却,太子指挥的部队大肆涌入寝宫通道,米芙卡也红了眼睛,她不顾簌簌乱飞的流箭,顺手拔出了身边卫兵配着的短剑,不熟练地举剑叫着跟着队伍迎头直上。
  “冲上去!”
  米芙卡放声高呼挥舞着剑。她并不会一点剑术,纯粹在这已刺刀见红退无可退的绝境中,也杀气上涌红了眼睛,为了鼓舞士气竟不惜冒着巨大风险跟着冲锋。疯狂死战的双方卫兵,彻底在惨烈的肉搏战中绞成一团。在惨烈混战中沸乱的宫阙,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厮杀的血海,但此时久久紧闭宫门的寝宫之内,终于逐渐响起了一阵惊喜而震撼如狂的叫声,紧接着,那紧闭大门的宫殿内声浪双耳可辨地迅速扩大,传出来一片终于露出惊喜的混乱高呼。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突闻这句话的亚伦,那张狂扭曲的脸上如遭晴天霹雳地震惊在原地,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宫殿大门,连刚刚挥舞着的宝剑,也在手中嗡鸣颤抖起来。举火挥刀向着长廊尽头涌来的太子党羽们,也逐渐意识到状况中面露惊慌,不知所措地停下了厮杀的步伐。绝境中得到一丝喘息的九皇子亲卫们,滴着浑身的血举剑齐声发出坚决的怒吼,再次背靠着寝宫组成防线。没有听错,那紧闭的大门内,传来的是混乱但狂喜的纷纷脚步声,仿佛在这茫然的绝境中,终于打进了一针强心剂一般。
  亚伦脸色狂变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太子亲卫们,提着沾血的刀剑与防守宫门的卫兵对峙着。他一直凭仗的,正是自己心里清楚被灌下了慢性毒药的皇帝早已昏迷不醒,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最紧要的关头,竟如回光返照一般的皇帝,居然真的还能恢复意识。刚刚震天的杀声此刻逐渐寂静了,转眼间竟鸦雀无声,只有紧握着剑微微颤抖的卫兵们,杀气腾腾地对峙望着彼此。惊慌的亚伦还未冷静下来,宫门内便传出了亲卫不紧不慢的冷静宣告声:“外面的部队,不管你们所属哪部,现在马上停止战斗!还敢继续厮杀作乱者,一律视为叛逆!”
  “神明保佑!”在这一刻,米芙卡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眼光闪烁激荡着情不自禁地高呼出声。她胸脯一起一伏,瞬间燃起无限希望地露出绝处逢生的笑容,光彩熠熠的双眼扬眉望向了亚伦,微笑说道。
  “太子,即使你倾尽了全部的恶毒伎俩,构建了这不可谓不机关算尽的一切罪行,但有一点预见不到的地方,是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的。”
  “……什么?!”惊恐中面目狰狞的亚伦,惊弓之鸟般吓得猛颤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她。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米芙卡一如既往眼中的,仿佛和此时丑态毕露的他一直都鲜明对立的澄澈目光。
  “这世上,不止有你痴妄的野心权谋,同样存在冥冥中的公理与正义。”
  亚伦惊惶地圆睁着通红双眼,不可置信地颤抖摇着头,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弥留之际终于苏醒的克洛夫,彻底让内心掩饰恐慌的亚伦再也操持不住强作的镇静,哆嗦着紧握手中宝剑战栗起来。包围寝宫的太子亲卫们,此刻也惊疑不决地面面相觑,和他们的主子一样愣在原地不敢妄动。亚伦那肌肉扭曲抽动的脸上,阴阳不定地忽青忽白。这时候如果再进攻,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是太子叛乱篡位。本就长时间在极大的精神压力下的他,此时面对醒来的皇帝心理彻底呆滞了,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孤注一掷挥军杀宫,还是暂观其变。
  远方一串飞速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恰在此时急促地传入重重宫廷。五六骑绝尘而来的快马,风一般穿过无数杀气腾腾兵马持刀对峙,血腥浓重的长廊,一路奔走的艾瑟亚到了。他们一路奔过尸体交相枕藉,鲜血横流的通道,毫不停留地从此时对峙着的九皇子与太子卫队们中间掠过。紧握着沾血刀剑的太子亲卫,紧张地举刀两侧死死注视着一路穿过剑戟丛中的人马,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一路飞驰到寝殿门前的艾瑟亚,呼吸急促脸上略略泛红,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和紧随身边保护的几个亲卫紧走两步单膝跪在门前,沉稳地在外高声开口:
  “儿臣,九皇子艾瑟亚.诺鲁吉翁在此护驾,恭听父皇差遣!”
  亚伦面色忽阴忽阳,心思不定地密切看着艾瑟亚,紧绷着的狰狞面上额头青筋抽动,缓缓把剑收回鞘内。刚刚还杀声震天的宫殿,此时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无声无息,各怀心思等待着紧闭大门后的回应。片刻之后,那沉寂的寝殿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一位贴身亲卫从中走出,向着众人微一施礼,淡淡回答:“陛下口谕,请二位皇子入内参见。”
  艾瑟亚轻轻点头,毫不迟疑便随他迈步进入大门,亚伦猛一醒悟,马上带着身边保护的亲卫,同样不甘示弱地快步追上。撕破脸皮也不差这一时,他要亲眼确认皇帝究竟最后选择如何。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几乎同时迈步走进寂静的寝宫。昏暗的宫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除了深红的光芒映亮的几处烛台四周,那偌大的赤金色殿堂,昏暗中只有几点微红光晕摇曳,仿佛也在弥留的灯火醺醺中。数十名持刀警戒的亲卫分列在寝宫四下,警惕地全程注视。艾瑟亚顾不上关注这些,他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地直奔到那金色帷幕拉起的床前。
  老皇帝就仰躺在床上,仿佛就像只是昏昏欲睡一般,松弛着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张着干瘪的嘴,微微启开一条缝里的双眼。但那容貌,只是十来天过去,艾瑟亚竟已一时认不出了,那张脸干枯如同树皮,深陷的脸皮泛着死亡的灰白色,满头白发虽已整理过,但仍如枯草一般散在枕头两旁,如果不知年龄,根本无人会相信这是个未过六旬的人。亚伦躲在后面看着弥留的老皇帝,恨恨地咬着牙眼露凶光,万万没有想到只剩半口气的老头子,居然还能醒的过来。见到有人凑近,他那勉强张开一点的眼皮缝隙里眼珠微微转动,在辨认出眼前面容的一刻,干裂的嘴唇终于逐渐动了,如释重负地艰难向上勾起一点点。
  “你……终于来了……朕没看错你……”
  在听到这句话的一刻,艾瑟亚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紧抿着失控的嘴唇,双眼中一瞬间储满摇曳欲坠的泪水。米芙卡猜得没错,病卧深宫的父亲,真的一直在等他,等到了现在……他无声流泪着,将头深深埋在父亲的枕边,克洛夫僵硬的嘴角,尽力地微微抽动一点,以这模糊的一丝笑做了回应。喉咙中发出的模糊声音几乎如呓语一般,仿佛细若游丝的喘息中,才勉强随之出口。
  “朕……晚年失德,子嗣多丧,对你疏于照顾……就连寻常为父的责任,也时常未能顾及,今日不辞劳苦来朕身边,你受委屈了……”
  “不,不!”听到此言的艾瑟亚,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地痛哭磕下头去。“这是儿臣分内之事,是仰赖父皇洪福……”
  克洛夫的眼皮越来越垂下,松弛无力的眼角之间,只能看到逐渐收敛的最后一丝光明,但那光明却无半点动摇,那干枯的嘴角抽出微弱的笑,和同样微弱却坚定的回应。
  “这并非是仰赖于朕,而是你自身有此等觉悟操持。朕托付帝国的子嗣,能德行至此,朕可以瞑目了……”
  “父皇……”
  “你记住!”在艾瑟亚的哭泣声中,那弥留之际的声音仿佛突然有了几分力量地放大,老皇帝的双眼瞪大了一点。“既然有此觉悟,现在在朕面前,在以后,就再不要有半分犹豫,记住,从此这世上,为了它你要能舍弃一切!”
  艾瑟亚浑身猛然颤抖一下,既后怕又激动地点头回应。他知道这个“它”指的是什么。站在后面的亚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青筋抽动,哆嗦的手指下意识地要摸剑柄,但又使不上劲抽不出来。心理长时间极度紧张疯狂的亚伦,此刻在焦灼不分的局势下已有些疯癫地精神恍惚了,一时间犹豫着竟不知所措起来。
  “朕不能陪你,这条路,你要自己走了……”克洛夫毫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微弱说着。“你要记住朕的过失。为了掌控这个帝国,每一颗性格各异的棋子,你要如臂使指。连他们各自的轨迹,都要熟默于心,你要做的比朕更好……”
  “你要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克洛夫喘息着,继续叮咛。“宫廷上下与你为敌的太子党羽们,他们奉承迎合的,也不过是朕独断的储君罢了。至有今天,这也是朕的过失……对于其中能够真心为公的,你要不计前嫌地继续接纳,不要记恨他们……治理这个帝国,需要他们的协助……”
  “是。”艾瑟亚抽泣答道。“儿臣记住了……”
  “啊,这就好……”克洛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双眼空洞地睁着,直直望着上方藻井,已无法凝注目光了。“你去吧……朕看不见你了……朕看见,看见帝国荣耀的祖先们,朕要参拜他们去了……”
  艾瑟亚强忍着眼泪,发出一声酸楚的“是”,颤抖着身体站起,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身旁克洛夫的贴身亲卫立刻上来搀扶着他,不停留地出了寝宫。亚伦又惊又疑地不知所措,听老头子的意思,究竟心中所属谁已是板上钉钉的了,可却又没说出半句传位的话。本就疑虑不定精神长久紧张的他,此刻方寸大乱地愣在原地,一时混乱的大脑竟全无判断了。躺在床上已到了弥留之际的克洛夫,此刻却又一次艰难张开嘴唇,气若游丝地再次开口。
  “太子过来……”
  亚伦愣一愣神,立刻假惺惺地凑上前来,堆着笑脸回答:“父皇,您吩咐吧,儿臣侍奉在这呢。还有什么安排,您尽可放心。”
  “过来,朕有话对你说……”
  亚伦迈步走近,凑近已呼吸都微弱的克洛夫身旁。他听到老皇帝深呼吸两下,仿佛凝聚了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体力,突然开口朝他说道。
  “朕想跟你说……你这恶贼,恐怕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渣败类!你丧尽天良,六亲不认,谋害兄弟,颠覆宫闱,居然做到今天这种地步,事到如今,你要是还有一丝天良,就趁早放弃阴谋,滚出皇宫,滚到再没人见得到你的地方苟延残喘,这样,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狗命……”
  本来满面堆笑的亚伦,骤然如同当头重锤般目瞪口呆,万万没有预料到此等发言,已被骂的狗血喷头才反应过来。他又惊又气地浑身发抖,哆嗦了半天,颤巍巍的手指着床上的克洛夫:“你,你这个老东西……你临死不留好,都到了现在了,还要这样咬我一口!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等死的窝囊废……”
  “朕就要死了……这是朕想说的话,是上天让朕说出的话……”
  亚伦吓得心脏狂跳不止,两腿哆嗦着退后几步浑身流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脑空空地嗡鸣着,半晌才回过神来如魂魄归位般想起来重新去看床上。床榻之上的老皇帝,头无力地向枕头一边歪着,那苍老充血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已经死去多时了。
  米芙卡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寝宫。她亲眼看着艾瑟亚一路到达大门,并且和太子同时迈步进入殿堂,紧绷了半夜的心终于如释重负。那里的一切,就看艾瑟亚的了,现在,轮到她自己有同样无比重要的事要去做。她回忆着安诗的指引,在黑暗笼罩的皇宫花园内一路穿行,转过几条小路,逐渐已远离了皇宫内的混乱嘈杂,就连明暗晃动的无数火把,也在远方的夜幕下逐渐暗淡了。这里应该是皇宫最偏僻的区域,就连各处的暴动混战,也未曾蔓延到没有什么重要建筑,也几乎没有卫队驻防的眼前这里。四下静的出奇,在远方若有若无的呐喊混乱声中,面前深邃掩映的树林小路,仿佛更显得幽静如与世隔绝。
  米芙卡忐忑地探着脑袋,睁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四下观望,拨着树枝走过阴影森森的林荫小道。浓墨般的夜色下月光黯淡,树荫蒙蔽的地方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深夜来到这种地方,米芙卡也只觉得恐惧不安,但安诗的话此刻压倒了心里一切退缩欲。流落异国至今,仿佛噩梦般时刻缠绕在自己身边的神母教,仿佛知晓一切却至今未明言,谜一样的安诗,还有这座宫廷里,仿佛直到此刻还潜藏着的无数未知恐怖。皇宫暗伏的神母教,太子,二皇子,九皇子,乃至裹挟其中的无数贵族党羽们,是什么样的未知力量,在冥冥中推动着他们呢?
  正因如此,她感觉到自己至今的人生,仿佛早已在这未知的深邃旋涡中纠缠无法挣脱了,如果不弄清这一切,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沉沦未知的恐惧中。她必须自己面对这一切。
  月亮露出了云层,惨白的冷光照耀下,一座掩映在高树阴影中的小楼,逐渐在黑暗中显露出来。大门无声无息,无人把守,米芙卡提心吊胆地走上台阶,站在正对的正门中央。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藏书楼,门上了一把锁,透过门缝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冷森森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洒入,在黑暗的地板上洒出几块苍白的光斑。米芙卡绕到窗户边,用随身带的小刀去撬窗闸,这座建筑似乎没有什么严格的安保措施,木质的窗户很快就被撬开了。她找来了几块石头垫脚,扒着窗边,并没有费太多力气就爬上了窗台,坐在窗上把脚小心翼翼地探下去,只听到小毛靴底清脆的一声回响,已踩到了室内的木地板上。
  这一声响,在死寂黑暗的藏书阁内分外清晰,米芙卡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压低声音喘了两口气,脱掉靴子放在窗户下,只穿着厚裤袜的脚轻轻落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轻手轻脚走进室内。
  藏书阁内没有灯火,除了少数地方透着的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米芙卡摸索着取下壁挂的一盏油灯,用火柴点亮,一点昏黄的光芒终于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周身。昏暗光源四周,触目所及的是如屏风般高大的红漆书架,样式古朴深沉,高耸的一排排的书架陈列设置在室内,黑暗中书架间窄小的过道简直如迷宫一般。米芙卡无心细看那其中收藏的各类书本,她怦怦心跳地捧着油灯,压着脚步从其中穿过辨认着道路,在排列书架的尽头侧边,一道通往楼上的螺旋台阶映入眼帘。
  米芙卡压着急促的呼吸,探着一盏孤灯轻手轻脚走上楼梯,一盏影影绰绰的红光,在藏书阁漆黑的通道里移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听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呼吸,与天鹅绒丝袜摩擦在地板上的轻响,她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不只是因为楼内包裹周身的黑与死寂,更让米芙卡心生恐慌的,是自己可能即将面对着的如噩梦般纠缠至今的一切秘密。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感到自己仿佛在步入深渊。
  第三层第四扇书架,第六本书。
  她默记着安诗给她的提示,探着脑袋缓缓步入藏书阁第三层的中廊,用油灯照明着一排排数过去寻找到那个位置。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寻常的一面书架,就和周围的一排排书架别无二致。书架上,精装的各类典籍层层排列,米芙卡心怦怦跳着,找到了那一本书。
  一本漆木封皮,描金书提,十分精致的厚书。书名为,《圣国拾遗录》。
  米芙卡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夹着书提着灯,蹑手蹑脚紧走两步缩到书架的角落,用颤抖的手指借着昏暗灯火翻开书本。出乎她的意料,翻开书映入眼帘的,是各种米芙卡都认不太清的多个时间纪年,与记录下来的一行行言简意赅的事件记录。她忙着连翻几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与内容。这是一本记载塔尔逊发展至今,帝国各种重要事件与仪式,时间场合与皇族人员的记录。
  上面一行行文字晦涩,充斥着各种官面用词的记录,即使已学会了塔尔逊语言的米芙卡读来也十分难懂。仓促浏览之下,连理解大意都有些艰难,她更无心去细细翻译,心慌意乱地乱翻着书页。安诗说我想知道的一切秘密,这些东西里哪有呢?
  她不明所以地翻着手中书,终于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对照着时间向后连翻,翻到距今时间不远的记录位置。从当今的老皇帝诺鲁吉翁四世登基开始,向后急促地翻阅浏览几页,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其中的一整列时间节点与人名上,那记载的是皇族直系的子嗣家谱,往下看去,她无比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四世皇帝克洛夫.诺鲁吉翁,子嗣如下。
  长子,亚伦.诺鲁吉翁,十三岁册立太子。
  次子,霍兰德.诺鲁吉翁。
  三子,艾博.诺鲁吉翁,两岁,夭折。
  四子,希纳.诺鲁吉翁,三岁,夭折。
  五子,一岁半,夭折。
  六子,五岁,夭折。
  七子,夭折……
  八子,夭折……
  九子,艾瑟亚.诺鲁吉翁。
  米芙卡震惊地看着一行行黑色清晰的字迹,她只觉得阅读间毛骨悚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蔓延全身,一瞬间手脚都惊得冰凉。
  在亚伦与霍兰德以后出生的子嗣,除了艾瑟亚,他们没有一个活过五岁。
  这是巧合吗?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看到这本书的人,恐怕都会第一时间回答是巧合,即使对这一连串的夭亡心生疑惑,也不可能有一个人敢说出口。只有在神母教手中几次死里逃生,曾短暂窥见她们阴谋一角的米芙卡,在这平淡的文字前惊得遍体生寒。在亚伦与霍兰德后一连串子嗣的神秘死亡,只有艾瑟亚偏偏活了下来。在西部,在黑森林中,在纳格瑞关口,神母教一次又一次无比处心积虑地想要劫走她和艾瑟亚,就仿佛自己和艾瑟亚这所谓的一号和二号,一直是她们万般筹划觊觎的目标。这个仿佛无比幸运存活下来的九皇子,莫非能是她们有意保留下来的吗?
  就是想到这里,瞬间让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怖感席卷她的四体百骸。这样的猜测,只会意味着一件事情。
  神母教,暗中控制着皇帝所有子嗣的存亡。
  无声无息杀死所有威胁皇位的子嗣,为早已内定的目标铺平道路。作为一直和神母教暗中来往的亚伦,的确是她们这样做的目标。
  但是二皇子呢?如果以这样的计划,他应该和那相同命运的六个孩子一样,在二十几年前便早已无声无息地夭折在襁褓里。然而他活到了今天,在所有人目视的和亚伦的争斗中,活到了今天。
  一个词语,出现在了米芙卡的脑海里。
  “制衡”。
  她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贵为帝国储君,万人之上的太子亚伦,会和神母教有常年密不可分的暗中来往,按理说,早晚能登基即位的太子,应该没有任何需要与神母教交集的理由。为什么神母教明明有让六个皇子接连夭折,却留下了霍兰德这个时时威胁亚伦地位的不确定因素。
  除了皇帝以外,太子不会忌惮任何人——除非出现另一个太子。
  这两个从襁褓中在死亡阴影下活下来的皇子,就这样,在她们有意地控制之下长大。留下针锋相对的兄弟二人,告诉他们,你,从来都是有另一个替代品的,这个太子,你不当,就他当。
  他们,一直是两颗棋子,相互制衡的棋子。一旦亚伦失去控制,那么马上,作为备选的霍兰德就会被推上去,同时亚伦这些年所有不法行为的把柄,也会第一时间悉数揭发放在皇帝的面前。所以,在阿泰伦节的动乱过后,亚伦才会做出那种不合常理的举动,甘愿承受着巨大风险作乱谋反,也一定要控制皇宫强行篡位。在他与神母教决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想到这里的米芙卡,一瞬间只觉得无边的阴冷蔓延全身,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这一直尘封在书页文字之内的,是什么样的恐怖真相。她心里猛然一惊,意识到了至今为止最骇人的一个事实。被她们视为最后依仗的霍兰德,实则才是此刻她们所有人面临的最大敌人。在她们与亚伦拼杀的死去活来的这一刻,伏在帝都的黑暗夜幕之外,手握重兵的霍兰德,即将在神母教的协助下开始行动了!
  终于得知真相的米芙卡,一刹那遍体冷汗地浑身惨白,她再也无法冷静了,几乎是冲出去般离开了藏书阁,向着寝宫艾瑟亚的方向连滚带爬奔去。这恐怖的事实,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让所有人得知。神母教经过无数筹划铺垫,酝酿至今最大的,最后的阴谋已然启动了!她把安诗叮嘱她的事全忘在了脑后,心急如焚地一路狂奔,只想到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见艾瑟亚,将这十万火急的消息报知还一无所知的他们。她之前还想过要让九皇子发信号引霍兰德禁卫军入内,如今得知真相才意识到,若艾瑟亚真的这么做了,那简直是自投罗网!
  米芙卡无暇顾及他事,一路气喘吁吁跑过幽深的林荫道,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在穿过直达寝宫的大路时头顶上猛然落下的一张大网。猝不及防的米芙卡,瞬间被绳网裹倒在地。惊得急促的呼吸几乎停滞的她,绝望地撕扯着绳子,但马上就被无数七手八脚扑上来的太子亲卫按倒。一副冰冷的手铐,刹那在背后铐住了米芙卡的双手。在身体彻底被束缚失去自由的一刻,她才想起来临走前安诗反复的叮嘱。不要逗留,立即返回。
  这一刻,米芙卡的内心,在绝望中只感到无边的冰凉……

  第八十四章 地牢锁缚二美各试淫刑

  随着铁链慑人的哗啦啦声响,米芙卡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此时的她,分不清白天与黑夜,麻木的大脑里,失去了除疼痛外的一切概念。在被太子亲卫抓获的一刻,她就预感到自己恐怕必死无疑了。已经彻底撕破伪装的叛党,再没有任何留下她的理由了。落入他们手里自己唯一的结局,就是在愤怒的疯狂报复中无比痛苦地死去。她估计自己不能幸免了,在内心绝望之后,既然知道无法生还了,米芙卡下定决心要像小紫一样,准备承受一切酷刑,至少能像她一样在生命最后以坚强的姿态轰轰烈烈的牺牲。可一直都身娇体嫩的她,根本没有半点对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的想象能力。她原本只是个性奴隶,即使在最窘迫的时候,也不过是遭受些耻辱的奸淫凌虐罢了。只有亲身经历的此刻,被锁在刑架上的她,才对这一切惨无人道的酷刑有所认知。这世上竟然有这样残忍的事物!他们先用皮鞭一下一下的抽,只是前几下,刚下定决心要坚强的米芙卡就直接丢脸地疼的失禁了,滴滴答答晶莹的尿液流得满地都是。但这一次没有用,即使哭喊求饶,即使披头散发地挣扎哀嚎也无济于事。然后是倒吊,刮肋骨,牙签扎乳头,到后来,他们用上了硬毛刷子扫她的尿道!只是第一下,这一瞬间的米芙卡就惨叫着挺直身子不住痉挛,疼的她几乎昏厥过去。这闻所未闻的惨刑,能让之前任何的豪言壮语都化为乌有。什么尊严,什么决心,此刻全都如赤裸的身体般剥得一丝不剩。什么都想不到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几乎停滞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能从这生不如死的煎熬里逃脱,哪怕昏过去也好,哪怕死了也好。她发疯似的拉扯吊着双手的铁铐,赤裸的身子上浑身都是汗珠,小脚在铁脚枷里踢蹬得脚腕脱皮,她扯着铁锁项圈用头猛撞刑架,披头散发地挣扎着,发出几乎撕裂嗓子的哀嚎。
  “啊!我疼啊!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意识在痛苦中麻木了,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不在受刑,米芙卡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仿佛又看见面目狰狞的狱卒狞笑着拿着刷子走近。她崩溃地披头散发哭嚎着摇头,浑身的镣铐都哗哗作响。
  “不!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求你了!”
  “杀了你,还不容易?”她恍恍惚惚,仿佛听着对方恶毒的冷笑回应。“等殿下发了话,自然送你一程,到时候活剥了这张嫩皮,给老爷绷张鼓——只可惜这鼓小了点!”
  “不,不!你捅我一刀好了!”
  眼前的一切又朦胧了,在痛苦与恐惧中战栗的身体似乎连疼痛也麻木了。她又模糊地回想到,自己被太子亲卫剥光全身衣服,锁上全身重铐,像牵牲畜一般押进这深埋地下的地牢。在铁栏门嘎吱吱地开启,穿过黑暗狭窄的土砖甬道时,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不,应该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物件。黑漆漆全包裹的金属头套内,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听见一浪又一浪呼之欲出的难耐娇喘声,徒劳地透过被封死的视野。能看得到她同样一丝不挂的身材,曲线玲珑蜂腰肥臀,能想象得到那应当是个美人。但此刻那性感无瑕的身体,只能徒劳地在地牢火盆蒸熏下透出浑身香汗,随着定死全身关节的厚重镣铐摇晃微微扭动挣扎。
  一对挺翘圆润的巨乳,自根部被包着铁皮的厚重乳枷锁死,鼓胀的乳球在枷锁限制压迫下胀痛难耐,如同一对充血的雪白葡萄般颤巍巍摇晃。双腿大大分开,被大腿的铐环连着锁链吊向两边,微微颤动的丰腴大腿根部,淫液横流的前后两穴,难耐地挺身蠕动不止一张一合,却被金属贞操带牢牢锁缚。强烈发情中的她,欲火焚身地不住发出母狐般难受的娇喘,哪怕超重的手铐脚镣,铐住全身关节的锁链束缚磨得身体泛起红痕,也依旧喘息哼唧不住地扭动挣扎着,却永远得不到高潮的机会。
  她隐隐约约听见狱卒议论,那是太子的一个私宠。她当然不认识兰草,也不知道这个如今已经只能永远在枷锁中呻吟发情的“物品”,竟有何种真实身份。她只是看到这副模样,哪怕在受刑时的头脑昏昏中偶然浮现,都让她发自内心地如沉深渊。
  这副模样——可能就是不久后的自己。
  混乱的思绪又朦胧起来了,米芙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连锁在脖颈的沉重项圈与勒住胸前的锁链,也被体温蒸熏的仿佛融为一体。直到一盆冷水泼上来,骤然意识被唤醒到现实的米芙卡,才在猛然的浑身一阵痉挛中重新凝聚起意识与惊恐的目光,不知所措地随着全身镣铐哗哗响动抬起头来。她被项圈锁链强迫拉着的脑袋被迫仰面抬着,视角看不清面前。随着狱卒启动机关,连接她手铐脚镣的锁链拉升起来,让米芙卡双手高吊,开启的脚枷中的双脚,锁链牵引着双脚铐环向上拉起,把米芙卡吊了起来,以这种手脚吊起的耻辱姿势,勉强辨认到了面前站着的二人。
  那衣着高贵,冷笑端详着她的二人,是太子党官员阿洛刻和宰相胡泽。在这一刻,即使米芙卡已经努力想要表现得宁死不屈,那早已在酷刑中畏惧到神经质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恐惧中抽搐起来。那可爱但憔悴的小脸,近乎崩溃地哆嗦着眼泪横流,层层漆黑镣铐下的白嫩裸体,几乎瘫成了一滩烂泥。
  淡漠地冷眼旁观的二人,并未对她这表情有何反应,只是单纯以胜利者的自得姿态高高俯视此刻凄惨的米芙卡。阿洛刻面带冷笑,身上披着的轻甲上尚有血迹斑斑,阴恻恻地边盯着她边与胡泽轻声私语。身材矮胖的胡泽,裹着红狐狸皮的皮袄,捋着白胡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米芙卡神智恍惚地,隐约听见他们轻微的密谈。
  “正在加紧缉拿九皇子党羽,殿下那里还在行动……不必多虑,皇宫内尚可应付……有借此时人心慌乱之际伺机生事的,殿下已明令,此等皆不可赦……”
  “明白了,好在抓获了这个小贼。至于九皇子党羽作乱,官员贵族们人心不安,老臣自会替殿下着手。”
  米芙卡迷迷糊糊地听着,她不知道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自己被关了多久,更不知道外界发生的情况。听到这句话,本来已恍惚的心神瞬间又心急如焚。她想起来还在宫内不知情况的艾瑟亚一行人,此时每秒钟都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偏偏才得知了最重要的消息的自己,还没来得及将这情报告诉他,就被投入了这地下深牢。他们……不行,如果不把这消息传出去,等到里应外合的神母教和二皇子带禁卫军里应外合,所有人都完了!可是……她垂下头去,看着自己被镣铐束缚的凄惨裸体,只能徒劳苦笑着只觉万事皆休。
  她看着阿洛刻狞笑着逐渐走近,最终那骇人的脸停留在自己不远的面前。背后连着项圈的铁链再次向上收紧让米芙卡被迫仰头,勒的她咳嗽不止。夹着小萝莉平坦胸脯上一对细嫩乳头的乳链冷不防被手指弹一下,早已敏感得如惊弓之鸟的身体瞬间刺激,米芙卡惨叫着挺直身体,乳头链子颤动不止,大腿扣咔咔作响,被吊在后面的小脚丫扯着脚镣一下蹬直了,全身拘束的锁链都一阵嘈杂地乱响。
  皮靴走近的每一下沉闷脚步声,回荡在地牢里都仿佛重锤敲击。米芙卡面庞充斥着崩溃的绝望,抿着嘴唇流泪摇头不止,不敢与他对视,但又在项圈的压迫下被迫仰着头,听着对方目视自己阴沉地笑着,开口说话。
  “我记得,在离开帝都前往铁峰关之前,九殿下还只是一个无意政斗,孤僻低调,游离在朝堂之外的孩子而已。然后,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包括太子,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竟能下定这样的决心,并且走到如今的境地。”
  阿洛刻面容阴沉地险恶笑着,端详着米芙卡苍白的脸,那可怜的小脸上此时睁着圆圆的眼睛抿着嘴唇,缩着脖子在恐惧与疼痛中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落魄到了极点。
  “我佩服你,但你不该做这样的事。”
  “因为你这样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根本不会明白,自己在做的事代表什么。这皇子的朝堂,是比战争厮杀都要险恶百倍的战场——可不是过家家啊,我的公主。”
  “所以,在这享受你的结局吧。”他冷笑着,朝米芙卡不远处的旁边一努嘴。“正好,还能和你的难友在最后打个招呼。”
  米芙卡半睁着虚弱的眼睛,懵懂的目光移向他示意的方向。阴暗的地下黑牢最深处的角落,昏黄烛光微弱的地方,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看去却才堪堪注意到轮廓,那离她不远处的地牢阴影角落里,竟还锁着一个和她同样的囚奴。那角落太过阴暗不起眼,被关在这里拷问许久,米芙卡竟都没有注意到离自己仅仅几米开外还有一个人。
  借着烛火隐微的光线看去,能看到阴影最边缘那人锁在刑床上白生生的双脚。很细嫩的一双少女的脚,脚趾圆润足弓柔和,但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在铁链缠缚下被迫向上跷着,带着擦伤血迹,双脚腕并在一起,锁在漆黑的纯铁脚枷里。在往上,是同样苍白的裸露双腿,柔滑的膝盖不止缠着一道道铁链,更是被钢制的腿环连在一起。她一动不动沉默在阴影中,就如同死了一般,直到走近的阿洛刻面带狞笑地伸手,在她被绳索捆着龟甲缚勒起的上身乳房上一掐。她才微微挺身,抬起被铁枷项圈束缚的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在她勉强挺身的一瞬间,米芙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人是瑞贝卡。
  一时间惊诧不已的米芙卡,短暂间思考便也意识到了原因。既然太子的弑君叛乱已彻底撕破脸不再掩饰,作为密探随身监视他的瑞贝卡,必然会成为第一个遭遇毒手的人。怪不得自从阿泰伦节的皇宫动乱之后,米芙卡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狱卒提着油灯过去,米芙卡终于看清了微光映照下瑞贝卡的脸。同样是苍白憔悴的秀气面庞,此时半睁着无神双眼被颈链拽着,微弱地发出呼吸声。她同样被剥得全身赤裸,那有些纤细的身体,已经被施虐的遍体鳞伤了。在看到她的一刻,在听到阿洛刻话语的那一刻,已经深陷绝望的米芙卡,其实心里真的认同了他的话。直到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追求坚持至今的意义。她以为在随着艾瑟亚踏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面对这一切的觉悟。但自己其实还是幼稚透顶,想象不到失败,想象不到残酷,根本没有想象自己如今这惨状的能力,那个被拿捏沦为性奴隶的小公主,其实一直都没有变……如果让自己重新选择一次呢?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还走上这条路?会不会宁可选择戴着镣铐,当个天天被强奸的奴隶也好?
  阿洛刻恨恨地又走近瑞贝卡身前,仿佛要发泄恨意一般狠狠拉扯一下她胸前的乳链。被锁在刑床上的瑞贝卡上半身坐着被麻绳捆成龟甲缚,那粗糙的绳子摩擦的她洁白全身布满红彤彤的绳痕,其中还夹杂着鞭伤和烙铁的烫伤。一对大小适中形状精致的乳房,乳头已经被穿了环,一条沉甸甸的乳链拉扯着乳头向下垂着,纤细双腿伸直被锁链捆在刑床,同时被厚重的铁锁腿环连接,并在一起的白嫩脚腕,不止被纯铁脚枷扣住,上方还锁着一对漆黑的粗大脚镣。随着拉扯最敏感的乳头,即使是瑞贝卡也操持不住平时的那股镇定,抬头发出疼痛的一声呻吟。听到这声音,才像是发泄舒畅了的阿洛刻才转身回来,回应胡泽传来的淡淡询问。
  “殿下那边的意思是?”
  阿洛刻阴沉着脸狞笑一声,低声地咬牙说道。
  “处死这两个贱人。”
  胡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阿洛刻冷笑着在护卫簇拥下转身离开。米芙卡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起来,即使知道了大限将至,在即将被结束生命的来临一刻,还是只觉得呼吸困难身体瘫软,仿佛灵魂都在临终的身体里摇曳不止。旁边的瑞贝卡,依旧那样无神地仰着血迹斑斑的脸,毫无反应地锁在刑架上,甚至颈枷两侧被铁铐吊着的双手也垂着,连虚握垂下的手指没有动一下,仿佛已经死了一般。狱卒和护卫们都退出了,昏暗的地牢里,她们面前只剩下了胡泽一个人。她看着面色古井无波的胡泽,依旧是和平时一样的那副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老态龙钟慵懒样子,裹着皮裘不紧不慢地掏出烟斗叼着,缓步走到她面前。他不知想做什么,只是上下打量着米芙卡,竟就像是聊天一般和她攀谈起来。
  “九殿下已见过了陛下吧,现在如何?”
  “你想套我的话吗?”已认定了大限将至的米芙卡,彻底绝望中心如死灰地闭着眼睛,也不再动弹了,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回答。“要杀就杀吧……”
  “嘿,毕竟是小孩子,年轻。”胡泽带着几分讥讽地,自顾自地低头吸着烟斗。“你就那么肯定,九殿下能登基即位,能安排好这一切?”
  在他这仿佛莫名其妙的闲谈中,米芙卡逐渐随着淡淡的对话冷静了下来。她飞速思考着胡泽这番话的意义,在冥冥中仿佛感觉到,这绝境中竟出现了某种转机。她勉强挪动起酸痛的脖子,从项圈里抬起头来看他。她冥冥中感到,这个胡泽宰相,似乎又与自己一直预想的倾向有所不同。他是太子的人,还是神母教的人?在这番形势之下,他想看到的发展是什么?
  思考着这一切的米芙卡,勉强艰难地提起一口气,忍着遍体鳞伤的隐隐作痛,那明亮的眼睛壮起胆子直视向胡泽,咬着牙发出声音。
  “你们……早就应该意识到。不是因为艾瑟亚,是因为所有不愿屈服于阴谋的人。所以,不只是以前,还是现在……你们的邪恶,你们的野心,永远都只会收获同样的结局……”
  “好吧,我也想看看,我们的这位九殿下,能不能真的做到这一切。相信他的话,就让他做给我看试试吧。”
  米芙卡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胡泽话中的含义。
  “你,你?”
  这短暂的时间内,冷静下来的米芙卡大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胡泽这番言语的含义与倾向。以往与太子对立暗斗时,她一直都觉得与亚伦密切往来的宰相无非是一丘之貉的太子党羽。但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对面前这位这位其貌不扬,深藏不露的老人一无所知,看不透这慵懒松弛的胖脸上的一丝一毫。她第一次觉得,将他忽略是自己至今最大的疏忽,自己该重新审视这个人。她心脏狂跳着,却不动声色地冷冷发问。
  “所以,你是觉得太子已近失败,想赶紧改投门庭,趁此机会倒戈投向九皇子了?”
  胡泽并不在意她锋芒毕露的反问,他捋着胡子,脸上依旧是那似乎一切都浑不在意的淡然笑容。
  “呵呵……也是一样,连小丫头也不例外。”
  他抬起头来,脸上皱纹松弛,漫不经心的疏离目光,如同陷入长久的思索回忆中。
  “夺嫡政斗炽烈之时,众人都猜想我待价而沽,等待太子许诺才肯投身,或是猜想我长久蛰伏未定,是坐观皇子成败押宝。殊不知他们皆错看了我胡泽。”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勾起,竟仿佛自得地一笑。
  “老身早已位极人臣,本就已无再进一步的余地,又何必徒劳自寻烦恼?”
  米芙卡睁着迷惑的大眼睛,入神地望着他自顾自的叙述,甚至连身上的刑伤与束缚的镣铐都忘了,乃至就那么被锁链吊在空中盯着他,只有两人淡淡的问答,回荡在寂静的地牢里。
  “我的家族,与皇室长年联姻,身为宰相,就算待太子登基也已封无可封,在这个位置,和众人一样在皇子斗争之际争相投奔,本就毫无意义。若真的下场站队,不管投谁,都会得罪其余皇子徒劳树敌。在陛下看来,更有结党干涉之嫌,此等全弊无利之事,为何要做呢?相反,若不入局,不表态,长久稳坐局外,不管哪位皇子对皇位心有所愿,身为宰相,早晚都必在他们争取之列。老臣从来不需选择任何人,自有他们来选择我。”
  这话语说的米芙卡如梦初醒。这个一直独善其身于纷争之外,毫不起眼的老者,此刻将心声公之于她脑海时,米芙卡直觉脑海一刹如醍醐灌顶般澄然,紧接着是发自内心的震撼。她们与太子长久的明争暗斗,她们认为看似惊心动魄的斗争危境,却在岿然不动独立人群之外的他面前,在几句话中如冰入暖水般无声无息地消解。避开争斗,避开猜疑,避开一切险境,以成极致的权谋。淡然对话的三两言,言传身教,在此为尚且青涩的米芙卡描摹了真正的独履薄冰之道。
  “韬光养晦”四字,此刻勾勒已成。
  “受教了。”她呼出一口气,沉声回答,但马上转而抬头反问。
  “但如果这样的话,你就该深居简出,尤其会避开此时宫内生乱时机。而不是先配合太子将我锁拿,又暗中背着太子对我说这番话。”
  她锐利的目光直视胡泽,仿佛要洞穿他内心最深处所想。
  “说到底,此时你自己其实也觉得,太子比起九皇子,已经机会渺茫了吧?”
  “我确实已不看好太子。”胡泽淡淡地捋着胡须,低头摆弄着燃尽的烟斗。“如今皇宫邪党作乱之际,他方寸已乱,猜忌大盛,哪怕身边的太子党羽,如今也已人人自危。在他的手上,会把如今的每个人带往动乱与崩溃。”
  “但,我刚刚已说过了,我不会下场站队。”胡泽自顾自地回答。“成败与否,只看九殿下自己。若他还是败给太子,身死党灭,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我不会为太子杀你,也不会为九皇子放你。今天你活着离开这里,是你交换而得。”
  “那么,条件呢?”
  “你要离开这里。”胡泽背过身去,“离开皇宫,离开九皇子,滚出帝都,永世不许回来。”
  “以这个条件作为交换,我放你走。在你离开这座地牢的一刻,一切都会重回于零,“米芙卡”从此在所有人的眼中永远消失。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如果在此之后还在九皇子的身边看到你,不止太子,连同我也会与你为敌。”
  闻听此言的米芙卡,百感交集地沉默着,又转头望向旁边的瑞贝卡。
  “那……她呢?”
  “她我也会放走。”
  “她伤成这个样子……”
  “都是皮肉外伤,于性命无妨。”
  完毕于此的胡泽,再不与她多说一句了。身上的镣铐被插进钥匙,在咔嚓咔嚓声中一副副打开。两个仆人在她赤裸的身上罩了一件长袍,一左一右,架着浑身是伤的米芙卡,一路走出长长的通道,从太子寝宫后的一扇暗门中走出黑暗的地下。天色依旧是朦胧的黑,夜色昏沉,细细的雪点,飘舞在清冷的夜下天空。透过细雪纷飞的庭院,能看到花坛边身着女仆长裙焦急等待的一个身影。随着米芙卡被推过去,她连忙上前将奄奄一息的米芙卡抱在怀里。那是莉莉安,她和九皇子共同进入皇宫,不知道已在这里等候了多久……米芙卡这样昏昏沉沉地想着,感受着莉莉安身体的柔软温热,与少女发间的淡淡茉莉香。只有手足无措的莉莉安,手足无措慌张地搀扶起虚弱的米芙卡,看着她浑身的伤痕吓得流泪不止,又不敢大声地焦急呼唤着:
  “不,不,米芙卡……你怎么了……天哪,你怎么浑身都是伤……他们……”
  “不……”米芙卡勉强提起一点力气,在莉莉安的搀扶下摇摇头。“咱们先离开这里……”
  她们艰难走着,走出太子皇宫花坛掩映的庭院,走进一处葡萄藤遮蔽的僻静长廊。莉莉安扶着米芙卡坐下,她心疼地流泪咬着手背,一处处查看米芙卡身上斑驳的伤痕。虽然没有太重的伤口,但那浑身受刑的痕迹看的人触目惊心。米芙卡沉着脸庞,背着身子,任凭心疼的莉莉安查看着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默默流泪,不知道她在思索什么。细细的雪花落下,藤蔓蜿蜒的阴影掩映夜幕长廊,米芙卡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流泪着的莉莉安,小声地在她背后传来声音。莉莉安她一直都是温顺顺从的,至今为止米芙卡做出所有的决定,她一直都是微笑着遵从的,回忆来只有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向米芙卡表露想法。
  “米芙卡,咱们走了吧……皇宫险恶,我实在担心你……”
  莉莉安她想的,也和胡泽说的一样吗?
  米芙卡默默想着,应该说在这一刻,这话语的确直达了她一直纠结的内心深处。她本以为在伴着九皇子与太子争斗时,自己已经对在做的一切有了心理准备。可事实上,直到在地牢里被酷刑加身时自己才意识到,对这一切斗争的严重性,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想象。此刻,浑身隐隐作痛的伤痕,手脚上镣铐的痕迹,都在刻骨铭心地提醒着她。自己明明早就应该有所觉悟了,早在自己懵懂地成为替罪羊,在流放中一朝从公主成为最低贱的性奴隶时,自己就应该对政斗的残酷有所体会,却直到今天,才在地牢的酷刑里后知后觉,如果不是侥幸得脱,可能那里,就是自己此生的终点。
  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如果之前的危机感只是不痛不痒的话语,那么现在,这刻骨铭心的痛楚便用最有冲击性的方式警告了她。此刻,她由心底地感到了害怕。
  政斗险恶,若继续驻足在这乱流中,恐怕真的可能会被卷的尸骨无存。她发自内心地想要退避了。
  “可是……咱们能去哪……”
  莉莉安仿佛早得知了什么消息,此刻急切地提醒起来米芙卡。
  “不如去投奔伊普丽丝殿下吧,现在是难得的机会啊!”
  “你说……谁……?”
  这个久违的名字入耳,米芙卡一时间朦胧的思绪未曾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念叨着这有些熟悉的名字。莉莉安见状,焦急地提醒起来。
  “是您的姐姐,长公主,伊普丽丝.安瑟佩尔殿下啊!”
  米芙卡一时间脑子有些短路,莉莉安见状急得拍了一下自己额头,语气急促地提醒起来:“唉,这事我一时忘了报知。昨夜,我随九皇子进入皇宫时,我们在皇帝原本的办公处,紧急看到了边关传来的军报,因为皇宫内乱被搁置未动。咱们的祖国洛特拉帝国,要和塔尔逊开战了!”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移回米芙卡已经久违了的故国,洛特拉帝国。
  米芙卡的表兄,太子安迪米昂.安瑟佩尔。米芙卡的孪生姐姐,长公主伊普丽丝.安瑟佩尔。在成功完成了天衣无缝的“皇权交接”,扫清了一切障碍的安迪米昂,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地坐上他觊觎已久的宝座。年轻新君登基的洛特拉帝国,在万众庆贺的歌舞升平中迎来了崭新篇章,而那些隐藏在金殿宫闱下,就如同被最华丽的锦绣覆盖的不为人知的尘封旧事,似乎也将就此永远掩盖在层层粉饰之下。如他许下的诺言,在皇帝长期奸污下不堪其辱,终于壮起胆子和他共谋完成了弑君夺政的伊普丽丝,事成后便得到了安迪米昂的丰厚报偿。不只将与她关系最近的几个外戚家族中的高官悉数提拔,更是在登基分封的第一时间就将她公开册封王爵,赏赐了洛特拉帝国东面的大片封地。这是洛特拉建国史上,还未有过的恩宠殊荣。
  仅有二十五岁,握有洛特拉以东直到边境数千里封地,军政一体大权在握,仅在一人之下,帝国史上绝无仅有,洛特拉帝国史上最年轻,也最具权势的王,此刻的伊普丽丝公主,已做到了字面意思的位极人臣。
  但这样的和平,是不会持续太久的。安迪米昂这样的人,能够以这种手段夺取皇位的人,是绝不可能容忍有人和自己共享乐的。当坐在曾经自己日夜觊觎的黄金宝座上时,从此对他来说最忌惮的事,就是可能面对和曾经自己一样的威胁,因为玩弄阴谋的人,是永远不可能信任别人的,他们最怕的——就是自己这样的人。
  可想而知,此刻已经坐稳了皇位的安迪米昂眼里,曾经助自己共谋大事的伊普丽丝,便已成了他新的眼中钉。
  行动如他所想,伊普丽丝坐镇边疆独揽大权的小朝廷并不长了。很快,早有预谋的一桩桩弹劾指控,逐渐出现在了安迪米昂的龙案上,而安迪米昂也顺水推舟,开始向伊普丽丝时不时地下旨问责。皇帝的倾向风声传出,这瞬间成了最明显的信号,明白风向的满朝官员开始唯恐落后地纷纷上奏,弹劾长公主拥兵自重,怠慢君臣,奢侈无度,纵容腐败的各种欲加之罪。安迪米昂看准时机,直接下旨开始逐步削减长公主的封地,连同每年的钱粮物资赏赐,也直接砍了对半。
  从领土,到物资,再到军兵,每一项都相互依存紧密相连。封地小了,自给的物资也会逐渐短缺,物资短缺无法养兵,就只能裁军。
  这样的软刀子,割人是剧痛而不见血的,很快,原本大权在握的伊普丽丝,就将在这避无可避的一刀刀下肉眼可见地削减衰弱下去,最终无计可施地任他宰割。但伊普丽丝不会坐以待毙,原因很简单,她同样太了解自己这位皇兄了,应该说可能在安迪米昂坐上宝座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已经料到自己未来会有这一天了。
  对伊普丽丝的心怀不满,安迪米昂当然也是早有预料的,但此时已然君临天下总掌帝国的他,并未太把她的势力放在眼里,就算已是分封的领主中势力绝尘的长公主,在帝国的广阔幅员面前,也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相信,那个被先皇当玩具一样随意凌辱玩弄,吓得一声不吭的伊普丽丝,会有反抗他的胆子。
  边境几块弹丸之地,粮草兵员自然干不过中央。拿捏你,你能怎样?敢真的造反吗?
  但事实证明,自以为得计的安迪米昂,很快就会在实际行动中惊觉到大事不妙。继位后直到上半年,他还在优哉游哉地亲身一路出巡城市。直到终于起驾回都,大摆銮驾回朝风光无限的安迪米昂,回到自己的皇宫龙案上时,终于才在猛然发出的一声不敢相信的惊叫中,看清了来自边境的紧急军报。
  伊普丽丝,真的起兵反了。
  曾经的君臣兄妹兵戎相见,帝国富丽堂皇粉饰的和平转瞬崩塌。为了便于区分,人们把皇帝安迪米昂掌握的分界以西大片疆土势力,称为“西军”,封地在东部边疆的长公主伊普丽丝一部,称为“东军”。昔日无比强盛的洛特拉帝国,就此分裂成了东西二部。
  伊普丽丝手上的东军,是驻守帝国东部最精锐的十余万边军,因此一朝起兵便锐不可挡,连续攻破帝国东南十余个大型城市,与西军交锋五战五胜。接到连串败报,安迪米昂恼羞成怒,调动了五个兵团四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双方在一线陷入长达半个月的拉锯战。东军虽然勇悍,但毕竟人数劣势,更糟糕的是,供给前线的后勤也逐渐捉襟见肘起来。陷入了持久战,伊普丽丝控制的区域,根本无法和皇帝手下的辽阔疆域对拼补给。以一隅对抗全国,原本屡战屡胜的东军,逐渐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
  伊普丽丝明白,这仗没法打了。
  再继续在前线僵持下去,那是等死。随着后勤彻底被西军拖垮,到那时,心态大乱的东军十余万人会不战自溃。
  安迪米昂是一点不着急的,你东军的领土控制范围就那么大,本就接济不上更不可能放弃根据地,跑,跑得了吗?
  然而,战场虽胜局已定,但安迪米昂还是又一次预料错了伊普丽丝的事先谋划。这位长公主似乎在起兵之前,就仿佛在冥冥中对如今的处境有所预料。她当机立断,既然已经没有胜算,便没有选择徒劳地继续耗着等死。
  在长久对峙中已然陷入寂静的前线,某天突然被打破了平静。东军忽地有了动作,在一天深夜只留下少许疑兵虚张声势,全军放弃对抗悄悄拔营撤离前线,开始退却。已经沉浸在紧张对峙,只顾提防对方攻击的西军没有防备,等到探明对方阵地状况,保存了实力的东军已经全军撤走。
  安迪米昂当然不肯放过,追击全歼敌方的大好时机正在眼前,更何况东军这不敢对抗连夜撤走的行为,无异于明摆着告诉他已经无力支撑。他立刻下令,指示下属兵团前锋军一路追击,誓要把慌乱撤离的伊普丽丝全军一举击溃。奉命的将军们也兴奋异常,接到命令便等不及地调集精锐沿路穷追不舍,对方撤离匆忙,若被追击必定难以招架,这大功简直是白送的!
  然而随着追赶一段时间,原本兴奋不已劲头十足的西军们,开始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东军的撤离做的极其决绝,一路上工事拆掉,城堡炸掉,桥梁烧掉,水井埋掉,真正做到了竖壁清野,连一根草都没给西军留下。本来兴高采烈准备沿途收复城市顺便休整的西军前锋军,一路进军都是寸草不留的空城,只能沿途就地扎营等待后方补给,行军速度瞬间迟滞了下来,彻底是追不上了。
  所以伊普丽丝在干嘛呢?
  她似乎竟在起兵之前,就开始对今天的窘境做起准备了。一路进军的西军,沿路只看见被东军废弃的一座座空城,直到快要接近边境,竟然还未发现东军主力行踪,直到继续向前探查的斥候回报。居然在此之前,伊普丽丝就在边境以外一路修建了大量兵站,开始向外暗中逐步转移物资。这一次失利撤走后,伊普丽丝毫不停留,凭借着先前转移的物资粮草,东军开始一路向南,在九月份彻底离开了洛特拉国境线,艰难跨越沙漠,攻入了南面的塔尔逊帝国。
  既然国内打不下去了,那就转移向南把目标转向国外,毕竟自己手上还有保存了有生力量的十几万东军。她决定试着鸠占鹊巢,如果能攻占部分南边的塔尔逊土地,自立一方,至少还能维持生机。
  这样的消息传回,洛特拉帝国的国内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官员们众说纷纭意见不一,洛特拉与塔尔逊,这两个同样幅员辽阔兵强马壮的大帝国,由于中间划分南北的沙漠阻隔,至今为止还未曾有过任何来往,哪怕帝国高层对于彼此的情况也基本一无所知。大臣们认为,伊普丽丝这样的行为可能引起帝国间矛盾的大事。有人提议出使塔尔逊帝国,给予赔偿并阐明情况,请塔尔逊帝国配合他们剿灭长公主叛军。
  但安迪米昂却并未采纳这样的建议,他一反常态地竟笑了出来,反而派人向正在攻打塔尔逊的伊普丽丝派去了使者。他干笑着说着:
  “怎么说也是朕的皇妹,若是沦落到像个游牧酋长一样四处打秋风,朕于心何忍呢?”
  使者向伊普丽丝带来了新的封号,册封她为帝国的“沐特瑞王”,公开宣称皇帝任命她为主帅攻打塔尔逊帝国。只要能征服塔尔逊,伊普丽丝之前的所有罪名都一笔勾销,还允许她在塔尔逊土地上裂土称王,打下来的所有疆域由她治理。
  “沐特瑞”,为洛特拉语古称,意为“勇士”。伊普丽丝当然知道,这是一招借刀杀人。
  她攻打塔尔逊,本就是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毕竟在国内放弃了根据地的东军已然无法立足。两国素来没有外交来往,连出兵的伊普丽丝自己,对塔尔逊帝国的实力几何也一无所知。更何况自己已经后勤断绝,只凭着事先运走的储备粮草进攻,能打几天都是未知数,这场战争恐怕只会更加艰难。但对安迪米昂来说,他巴不得看到伊普丽丝选择这么做,如果西军继续穷追,虽然后勤吃紧的东军早晚会败,但主力毕竟尚存,若是孤注一掷疯狂反扑,即使会胜的西军也会损失惨重。
  所以他用了这一招,看似宽宏恩眷地给予了伊普丽丝赦免机会,实则就是看到她全军覆没在塔尔逊。退一步说,如果伊普丽丝真的占据了塔尔逊帝国,经过大战元气大伤的她也会短时间无力北顾,再难成为威胁。同时——如果胜了,这一仗还会暴露出对方的真实实力,到时候知己知彼以逸待劳,直接出兵灭掉伊普丽丝,将塔尔逊也纳入版图,渔翁得利!
  伊普丽丝当然明白安迪米昂的算盘,但是,她没得选了。虽满腹怨言的长公主伊普丽丝,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册封,明明之前她还和皇帝打的你死我活,但现在她却不得不继续以皇帝的名义,开始进攻塔尔逊帝国。
  就这样,十月七日,东军正式出兵塔尔逊。
  米芙卡听完了莉莉安急促的讲述。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她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自从米芙卡沦为奴隶,流落异国至今,已经快第三个年头了,在心里却仿佛比一辈子都要长,那些故国久违的人们,已然在她内心里模糊。在十四年里,抛开了那些虚伪逢迎,真正爱自己和自己亲近的,只有这个孪生姐姐了,虽然她没能保护住自己。姐姐,毕竟是自己内心里,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家人了。
  但此时的情势下,前往投奔伊普丽丝,意味着走向另一个对立面,从此与艾瑟亚为敌。
  米芙卡抬起头来,看着雪花簌簌飘落的一片迷蒙夜空。望不见星星与月亮,自头顶笼盖延伸到不可及的远方的天穹,只有千万细碎的白飘舞的一片混沌。不知道隔着多远的距离,何样的眼睛也无法望穿,就如同她飘舞般随波逐流,永远身不由己亦不可知的命运一般。仿佛置身于其中的孤寂与悲戚,包围了她。她自己对这残酷的宫廷政斗心生惧意,想要急流抽身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胡泽向她的那番话,的确戳到了她内心一直逃避的东西。
  艾瑟亚,他是要坐上皇位,站在无数顶礼膜拜顶端的人。他必须至高无上,必须纯洁无瑕。
  自己这个曾出卖身体无比低贱的性奴隶,要以何种姿态留在他身边?以何种面目沐浴在他的辉光里,面对所有仰望他的人们?自己,的确无法留在他身边。即使他不在意,也改变不了千夫所指,那只会为难他,只会为他徒增烦恼而已。
  原来,她们一起走了这么久……终究要走向殊途,既然在此迎来了歧路,那么,就在此分手吧。
  但,她想过要出走,却从未想过要被推动到这种地步。从一方走向另一方,从此被迫与他为敌。米芙卡抑制不住地心颤起来,她不愿面对这样的对立,更不知道未来该如何面对艾瑟亚。明明她们还曾共患难共出生入死,明明在这最后的决战里,自己已即将陪他走向一直追寻的顶点,明明……他送自己的那条项链,自己甚至都没有戴给他看过……她心神摇曳地,在翻涌难言的情感纠缠中不住颤抖起来,直到身后的莉莉安,以温柔的动作拥抱住她疲惫的肩膀。
  “米芙卡,你无需感到压力。一路至今,你做得够多了,你不亏欠任何人,无愧于任何人。”
  “是么……”
  “去吧。毕竟那边是你的家人。从城主,到九皇子,现在你该为自己做一次了。”
  米芙卡的双眼闭上,在长久的沉默中缓缓睁开,这一瞬间,那眸子里似有千万个画面身影倏忽划过。她如同下定了决心般,不再有疑虑地淡然开口。
  “我想过了。即使离开,我也要有始有终。是我陪他鼓励他踏出了这一步。那么这最后一步,也要由我辅佐他最后完成。”
  “在离开之前,我要亲手助他登上那最后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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