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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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作者:xrffduanhu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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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谈和议权奸末路,守汴州老将败兵(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一。

秋深霜临,汴州城北的黄河渡口,晨雾尚未散尽,女真大营已在灰白天光中露出森严轮廓。连绵的毡帐沿河排开,女真、建州、幽州军混杂其间,甲叶摩擦,胡语低沉。

一队天汉使团自汴州北门缓缓而来,前方数十名禁军举着白幡,身后是挑担驮车的随从,车上装着金银、绢帛、御酒。队伍中央,一乘青呢暖轿缓缓前行。

年过古稀的左相、太师严嵩裹着貂裘,双手拢在袖中,轿帘每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远处女真营寨里高高竖起的狼旗,以及旗下一队队披甲执弓的骑士,甲胄极其厚重,包覆度高,腰悬铜锤,长槊侵天——合扎猛安,严嵩虽未见过,却听说过。这种部队的出现,意味着女真定有部国之内身份更贵重的人物到了。

队伍在女真大营外停下,严嵩在一众天汉随官和女真兵将的簇拥下,被引进了中军大帐。

主位之上果然并非先前所知的女真将领娄室,而是一个身形雄伟、面容冷硬的男人。他正冷冷地打量着缓步入账的天汉左相。完颜娄室与几名面目狰狞的女真悍将,则如众星拱月般分列其两侧。

严嵩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了局势的变数。

此人,正是女真首领完颜吴乞买的亲侄子,女真中坚一代中最具权势与谋略的统帅——完颜宗望!在围城近半月后,他带着女真第二路后援部队以及完颜银术可等猛将,悄然抵达了汴州前线。这不仅意味着女真大军兵力倍增,更意味着这场和谈的主导权,已经从身为军事将领,没有临机决策权力的完颜娄室转到了身为女真宗室,拥有更高权限的完颜宗望身上。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声响。里面究竟在上演着怎样一番唇枪舌剑,外人无从得知。

而在距离中军大帐百丈开外,努尔哈赤正端坐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冷眼望着那顶正在进行谈判的大帐。

努尔哈赤子侄辈的代善、阿敏、黄台吉等人,皆按着腰刀,沉默地扈从左右。作为五大部的附庸,他们虽然在奇袭汴州中立下了先锋的首功,但此刻决定天下大势的核心谈判,他们连踏入大帐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一侧传来。

努尔哈赤侧目望去,只见幽州降将吴三桂正不紧不慢地走来,吴三桂早就换掉了自己那身作为幽州节度使部下的天汉制式铠甲,换成了和女真甲胄近似的将领铠,颇有几分「这一身就是地道」的味道。

「吴将军,」努尔哈赤道,「天汉皇帝派此人来,可有什么讲究?」

「将军有所不知。」吴三桂答道,「这位严相爷,在天汉朝堂上曾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权臣。只不过,如今他被逼着来此,想必在朝堂上已是落了下风。此时让他来此……无非是皇帝老儿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来做个裱糊匠罢了。」

「裱糊匠?」

努尔哈赤嚼着这个中原的比喻,冷笑道:「如此老朽,连路都走不稳了,又能裱糊些什么呢?」

吴三桂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将军说得是,这世上的房子若是栋梁朽了,即将倾颓,勉强裱糊,挡住风雨又有何用。」

一直跟在努尔哈赤身侧的黄台吉,此刻却忽然抬起头。

这个在一众兄弟中眼神最为深沉的年轻人,目光越过父亲和吴三桂望向大帐。

「吴将军说是裱糊,倒把这老朽说得何等无奈、何等可怜一般。」

黄台吉笑道:「可这汉人的大好江山,不也正是被这些老朽权臣、这些成日里只知道弄权争利,算计自己人的」裱糊匠「们,给一步步弄坏的吗?」

此言一出,努尔哈赤与吴三桂皆是一愣。

吴三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建州部的青壮一代,心底暗自一凛。他没想到,一个塞外胡族的少壮派,竟能一眼看穿天汉朝堂倾轧的本质。

「世子所言极是。」吴三桂微微敛去笑意,拱了拱手,不知为何,吴三桂却也没法随着建州人那样嘲笑严嵩。

这场关乎天汉陪都生死存亡的会谈,已经整整拉锯了大半日。完颜宗望视天汉如无物,高踞主座,抛出了一项又一项堪称敲骨吸髓的苛刻条件:割让河北全境、岁币金银钱帛无算,甚至还要天汉送出皇子作为质子,嫁出公主给女真部和亲。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汉倾家荡产、颜面扫地的勒索,严嵩只能苦苦支撑。他那张原本就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唇干舌燥,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试图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女真给与一些宽限,待天汉喘息,退了其他诸部,自然会单独给女真更多好处。然而,任凭严嵩说破了天,宗望也只是以冰冷的嘲弄予以回应。

过午时分,大帐内终于暂息唇枪舌剑,准许双方稍作饮食歇息。

严嵩在这高压之下已是心力交瘁,只觉得胸口憋闷得紧,掀开厚重的毡帘,想走到帐外去透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

然而,他刚蹒跚迈出大帐的门槛,异变陡生。

帐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批女真甲士。他们见着这身穿天汉一品袍服的老者走出来,非但没有半点敬畏,反而发出一阵聒噪与哄笑。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谋克猛地排众而出逼上前来。他根本不给随行的大汉官员任何反应的机会,伴随着一声粗俗的咒骂,一记狂暴的推搡狠狠撞在了严嵩的胸口。

「南蛮子废话太多!唧唧歪歪大半日,不如一刀宰了利索!」

严嵩本就老迈孱弱,哪里经得起这等蛮力?当下惊呼一声,被捽个倒栽葱,摔得七荤八素。

但这还没完,那女真悍将眼中凶光毕露,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相爷当心——!」

随行的天汉官员们吓得肝胆俱裂,七手八脚地扑上前去抢救。千钧一发之际,那悍将的刀锋微微一偏,顺着严嵩的侧脸险之又险地削了过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女真大营的喧嚣。严嵩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脸,浑身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那一刀,竟生生地将这位大汉左相的半只耳朵给削了下来。

就在天汉官员们哭天抢地、乱作一团时,大帐的毡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掀开。完颜宗望按着腰间的佩剑,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见主帅现身,四周聒噪的女真将士稍微收敛了些许,但那行凶的谋克却毫无惧色,只是随意地将带血的弯刀在战袍上抹了抹,退到了一旁。

天汉官员有人连连泣诉:「宗望大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国丞相诚心议和,贵军将士却当众行凶,天理何在啊!」

完颜宗望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严嵩,脸上没有丝毫因为部下失控而生出的震怒。他根本不去谈惩处闹事兵将的话语,就仿佛刚才被切下的不是大汉国相的耳朵,而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

「去,叫军医来,给严相把血止住。」宗望语气平淡,「包扎完了,抬回帐中。今日条陈未定,谁也不许离开这座大营半步。」

严嵩被手忙脚乱的随员抬回了大帐之内,香灰、草药、包扎,好一阵折腾。此刻的老相爷,左脑缠了厚厚的白布,鲜血仍不断从白布下渗出,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发抖,那原本就浑浊的老眼,此刻已快要因濒临休克而失神。在这群野兽的营地里,大汉的国威、宰相的体面,连一条狗都不如。

完颜宗望回到主座,随手将一卷盖着他大印的卷宗掷在了严嵩面前的矮案上。那卷宗上罗列的,正是大半日谈判下来,分毫不减的最终节略。

宗望微微倾下身子,毫不留情:「今日所谈,皆已具名,左相见此节略,但有允与不允两句而已。」

严嵩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强忍着断耳处钻心的剧痛,颤声问道:「两国交涉,事关社稷疆土,难道……难道就不许老臣再加分辩吗?」

完颜宗望听罢,竟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冷酷的笑声。

「分辩?」宗望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犹如利刃般刺向严嵩,「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今日确实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严嵩知道自己必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老臣……允了。」

大殿之上,当头裹着白布、形如枯鬼的严嵩颤巍巍地将条陈奉上时,群臣哗然。而当那割地、赔款、纳质、称臣等一条条苛刻条件被当众宣读出来后,瘫坐在龙椅上的赵佶,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虚假的镇定,彻底被这等奇耻大辱给激得跳了起来。

赵佶是个怯懦的人,但怯懦到了极点,被逼到悬崖边缘时,便会化作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原本指望着严嵩能凭着多年弄权的经验,搬弄些手段,以些许金银换来胡人退兵,好让他继续安享太平。可如今这条件,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要将大汉的江山社稷连同他这个皇帝的脸皮一起剥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严嵩无能,丧权辱国!」

赵佶指着玉阶下奄奄一息的严嵩破口大骂:「朕让你去折冲樽俎,你却带回这么一张卖国契!你堂堂左相,竟被蛮夷割了耳朵,不仅丢尽了天朝体面,还签下这等苟且条陈!你这无能老贼,留你何用!来人,把这老贼扒去官袍,拖下去,下死牢!」

严嵩本就重伤虚弱,听闻此言,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出,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便像条死狗般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一直主张和谈的秦桧顿时慌了神。严嵩倒台事小,可这议和的基调若是废了,他这首倡者的下场岂不是更惨?秦桧硬着头皮,快步跨出班列,急声辩解道:「圣人息怒!胡人贪得无厌,条件固然苛刻,但我朝大可先假意答应下来,以虚与委蛇之计拖延时日,待到……」

「住口!」

赵佶此时已对这群只会纸上谈兵、临阵卖国的严党彻底失去了信任。他看着秦桧那张巧言令色的脸,心中邪火喷发而出。

「你这误国奸佞!先前便是你怂恿朕派人出城媾和,如今这等丧权辱国之约摆在面前,你竟还敢说」先答应了也可「?你究竟是朕的臣子,还是女真人的细作!」赵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秦桧的脚下,厉声咆哮,「把他叉出去!乱棍打出,打出去!」

几名殿卫一拥而上,根本不顾秦桧的哀嚎与求饶,举棍便是一顿乱打。堂堂御史中丞、取代严党的新首脑,就这样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被打得皮开肉绽、官帽掉落,犹如丧家之犬般被叉出了大殿。

短短几日内,严党又彻底失势,圣人已是乱了方寸,可如今大敌当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传旨……」赵佶无力地跌回龙椅,眼看便是破罐子破摔了,「将天牢里关押的所有杨党官员,即刻释放!传杨钊上殿!朕要复他右相之位,由他来主持朝政,统筹兵马,迎战胡虏!」

朝堂上的这一番犹如儿戏般的剧变与内讧,自然逃不过城外胡人的耳目。

仅仅半日之后,汴州的混乱消息便通过城内的细作,飞报到了女真的中军大帐。

此时的女真大营,早已不见了昨日那副等待谈判的闲散模样。连绵的号角声在营盘里回荡,刀枪出鞘,战马嘶鸣。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与幽州降将吴三桂皆披坚执锐,肃立在完颜宗望的大帐之下,等待作为此间联军最高将领的指示。

大帐内,完颜宗望端坐主位,听完细作关于天汉朝堂上皇帝翻脸、严嵩下狱、杨钊复出的密报后,已是笑的抽了。

「南朝的皇帝,果真是个连妇人都不如的废物!」宗望霍然起身,「本帅给出那等条件,本就没指望他们能答应。不过是借那老儿的半只耳朵,让他们知道厉害!如今他们君臣反目,自己先乱了阵脚,正是我铁骑破城之时!」

汴州天汉军的关键,他心中了然,不是城池本身,而是赵充国所部。

「娄室!银术可!」宗望厉声沉喝。

「末将在!」两员悍将出列。

完颜宗望指着沙盘上城西的凉州大营,下达了将令:「你二人亲率铁骑进攻此处,先破赵充国,扫清攻城的障碍!」

「定斩赵充国首级来献!」两员悍将眼中战意狂燃,领命出帐。

宗望随即转过身,看向帐外候命的众人,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直指汴州高耸的城墙。

「努尔哈赤,吴三桂!你等也亲自督战!随本帅全军出营,不留预备,踏平汴州!」

刑部诏狱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几日,牢中虽也常有狱卒来去,可大多只是送饭、换水,脚步懒散,骂声也不高。可这一次不同。先是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继而便有两名狱卒压着一个人,从昏暗长廊的另一头踉跄而来。

那人身上穿了一件沾血的灰白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包着厚厚一层布帛,布帛边缘仍透出暗红血迹。他一只手无力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死死按着耳边的伤处。

孙廷萧原本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来。待看清来人的脸,他脸上的闲散神情顿时收了个干净。

鹿清彤坐在隔壁牢内,也站起身来。苏念晚先是一怔,随即凝目望向那人耳侧渗血的布帛;赫连明婕则抓着栏杆,忍不住低低「呀」了一声。

「快些!」前日嘲笑孙廷萧没机会死灰复燃的那个狱卒不耐烦地推了那老人一把,「都进了诏狱,还当自己是相爷不成?」

老人脚下本就虚浮,被这一推,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叫喊,只是身子向前一栽,额头几乎撞到牢门铁栏。旁边另一名狱卒打开空牢,随手将人拖了进去,连草席都未曾铺平,便把门锁上。

「奉旨看押,谁也不许多嘴。」

狱卒丢下这一句,锁链哗啦作响,脚步声很快远去。

孙廷萧盯着那间新关进人的牢房,眉头慢慢皱紧。严嵩,他自长安赶来汴州不过数日,前几日还是位居百官之首的左相,今日却被削去冠服、伤成这般模样,直接丢进诏狱,与自己这个「谋逆重犯」关在一处。

这不是寻常表现,汴州城必有大事发生了。

「严相。」孙廷萧开口,「严相。」

那老人伏在地上,肩背微微起伏,半晌没有动静。孙廷萧等他缓了缓,又唤了一声:「严相。」

严嵩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像寻常失势官员那样哭嚎叫冤,更没有扑到栏前,向孙廷萧求什么援手。当然,他也没那个力气。

他只是眯着浑浊的眼,向呼唤他的孙廷萧方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是骁骑将军啊。已是九个来月……不曾见了。」

孙廷萧望着他,神色复杂。他从来瞧不上严嵩。此人把持朝局多年,党羽遍地,能在朝堂上将戚继光这样的才俊推上来,也能让秦桧、来俊臣一流的酷吏攀附其门下。可眼前这副模样,却也让人难以将其与那个满殿文臣莫不侧目的左相联系起来。

鹿清彤轻轻走到栏边,也查看了一下:「他是带伤回来的。左耳似乎是受了刀伤。」

苏念晚点了点头。

「看这血色,时间已久。」她望向严嵩,也辨认着情况。「这不是在狱中受的刑,更像是……有人故意伤了他,其后又过了些时辰才被下狱的。」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谁敢这样对丞相?」

孙廷萧双手搭在冰冷的铁条上,昏黄灯火映着他的脸,沉声而语。

「严相,」他问道,「你去了敌营?」

严嵩坐在干草里,背靠石墙,听了这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将军好眼力。」

「不是眼力。」孙廷萧道,「我虽然身陷囹圄,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外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你被送去谈和。」

「外边究竟怎么了?」鹿清彤终于忍不住问。crazyhome2000.com

严嵩抬起眼,看见这位女状元,又看见苏念晚和赫连明婕,神色有些恍惚。他似乎想起当初骊山休沐时,孙廷萧身边也是这几张年轻的面孔;彼时安禄山尚且以柔媚之术示人,却谁也未料到,短短数月,天汉会陷到今日这般田地。

「怎么了?」严嵩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只剩苍凉。

「汴州……怕是守不住了。」

鹿清彤道:「赵充国将军不是已抵达了么。凉州军精锐,女真人即便攻城,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赵充国?」严嵩哂笑:「他在城外,圣人却不许他入城。城内的禁军不归他管,他能如何?」

随后严嵩终于说到了重点。「圣人先让老夫去议和,回来后又骂老夫丧权辱国,将我下狱。秦桧因为主和,也被乱棍打出。随后,圣人又要复起杨钊,叫杨党主持朝政。至于我的耳朵,就是在敌营里被砍的。」

赫连明婕听得发愣,半晌才道:「这,这么混乱……这怎么能打仗?」

「所以我说……守不住了。」严嵩答道。

孙廷萧缓缓松开栏杆,转过身,走回草席旁坐下,神色如常。

「严相,」他忽然道,「女真人要了什么?」

严嵩望着他,久久不答。

孙廷萧也不催,只静静坐着。

最终,严嵩低低吐出一口气:「他们要河北,要岁币,要皇子为质,公主和亲,这都是给女真一部的。」

赫连明婕倒吸一口凉气。

鹿清彤脸色发白,轻声道:「确系苛刻……他们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

「老夫与宗望辩了一日。他说,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孙廷萧望着严嵩,片刻之后,才缓声道:「这些条件他们定没打算真成,只是提出来,叫汴州内部自乱。如今严相回来便入狱,秦桧失势,右相一党重新掌权。女真人若已得知这个消息,便会知道汴州朝堂已乱。」

他停了一下。

「那,他们要攻城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忽有一阵沉闷得几乎听不真切的鼓响,仿佛自地底般传来。

咚……咚……咚……

「已经开始了。」

苏念晚看着严嵩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她提着裙摆走到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条俯下身去。牢中光线晦暗,严嵩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已灰败得吓人。那耳侧的布帛被血水浸透后又半干半湿,边缘泛着乌紫。老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细弱,右手仍压着伤处,指缝间却不断渗出新的血丝。

「严相,劳烦将手移开一些。」

苏念晚声音温和,神色却凝重。

严嵩缓缓抬眼,看见她伸过栏杆的手,却只能够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抽紧。

「太医院苏院判?」他喘着气道,「老夫倒听说过你的医术。可惜啊……老夫这条命,也未必值当苏院判费心。」

「医者看病,不先问人值不值得。」苏念晚轻声道。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严嵩耳根与面颊的伤势,脸色愈发不好。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可老人生来体虚,又一路奔波、受惊、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细料理,伤口已有污秽侵入。若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撑过去,便是半夜高热起来,也可能要了性命。

苏念晚转头望向孙廷萧,低声道:「伤口要清,须用烈酒洗净,再以针线缝合。此处没有药材,也没有干净布帛。他如今气血两虚,不能再拖。」

孙廷萧点了点头。「来人。」他扬声道,「狱卒何在?」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狱卒提着灯笼慢吞吞走来。他隔着栏杆往里一看,见严嵩满脸是血,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却撇了撇嘴。

「孙大将军,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上头只说看住人,没说伺候人。」

赫连明婕顿时恼了,抓住栏杆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人砍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便看着他死吗?」

那狱卒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仍道:「姑娘,这位严相如今也是奉旨下狱的囚犯。上边没令,谁敢擅自放人、给药?再说了,城外都打起来了,宫里头的贵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一个失势的老相爷?」

这话虽难听,却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实的情形。

严嵩入狱不过半日,朝堂上已没人再提及他的伤势。赵佶翻脸无情,秦桧被乱棍打出,严党人人自危;新近复起的杨钊,则刚从软禁中脱身,连府门都未曾好好踏稳,便急不可耐地将旧日杨党重新安插进城中各处。

兵部、户部、转运司、禁军巡防、各门仓廪,凡是能插手的地方,杨钊都要换上自己的人。

他口中说的是「整肃旧党、重振纲纪」,实则不过是借着胡骑压境之际,对严党反攻倒算。

今日撤去一个守门校尉,明日又调走一名掌粮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负责军械的官员却先忙着查验谁曾与严嵩往来;南门外有流民拥堵,守军请示如何安置,得到的却是一句「先辨其籍贯,防有逆党混入」。

一纸纸文书自中枢发出,仿佛雪片般飞向全城。然而每一张文书落下,城防便更乱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军已是令出多门,如今杨钊又强行插手。守城将领今日接到的命令,明日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还想着守住家门、保住性命,见朝廷众官在这当口仍忙着互相夺权,心中最后一点盼头也渐渐散了。

人心一散,城墙再高,也只是空壳。

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城中若再这样乱下去,咱们与禁军更难互为策应。女真人若攻城,城里未必肯开门让咱们入援;若我军受围,城内也未必敢出兵接应。」

「不是未必。」赵充国缓缓开口。「是一定不会。」

便在此时,北方尘烟骤起。

一队又一队女真重骑自黄河渡口方向南下,铁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光。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已率「合扎猛安」军为核心的铁骑扑来。

赵充国立刻严令加强营盘防守,哪怕他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班超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而诏狱之中,严嵩仍在生死之间沉浮。

那名狱卒被赫连明婕骂得有些挂不住,终究不敢真看着前任左相死在眼前。他犹豫半晌,低声道:「俺去寻些干净布来。可放苏院判过去,万万不成。」

「你把酒、针线、热水拿来。」苏念晚道,「再将门开一线,我隔栏也能勉强处置。」

狱卒连连摇头:「牢门钥匙不在小人手里。小人只能去问。」狱卒终于快步走了。

严嵩靠在墙上,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开口。

「几位姑娘……不必为老夫费心。」

赫连明婕皱眉道:「你少说话啦,留着气力。苏姐姐医术好,能救便救。」

严嵩望着她,又望向鹿清彤与苏念晚,浑浊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低声道,「到头来,朝堂上的旧友、门下的学生、平日里口口声声称恩师、称相爷的人,一个也不见。倒是几位……在我临死之时关怀再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此看来,老夫虽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于不能瞑目。」

「严相。」孙廷萧道,「若有话要留下,现在就先说了吧。」

外头忽又传来隐约的鼓声,沉沉闷闷,又不知是不是敌人的霹雳车竖起,已在炮石砸城。严嵩侧过头,望向那一线高窗,似乎想透过那方狭窄天光,再看一眼自己曾把持数十年的国度。

「老夫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个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那时读圣贤书,见天下田亩荒芜、百姓受苦,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只是后来入了朝,见得多了,便总觉得不依附一党,不能立足;不压倒旁人,便要被旁人压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干净。」

他抬起仍能动的右手,颤巍巍摸了摸耳边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头,已经没有机会了。」

严嵩的目光转向孙廷萧,倒是回复了些清明,想来已经回光返照。

「孙将军,若天汉当真亡了……你也不必为了赵家圣人殉国。」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滞。crazyhome2000.com

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头。「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人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荡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破之后,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人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日绝不肯信的话。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荡,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可老人已无力回应。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口的起伏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女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了死人,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奸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破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入内,用那张破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破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头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头。

「赵充国败了?」

狱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败了。今晨女真铁骑强突凉州大营,几番恶战,终究还是打崩了。赵老将军由亲兵护着,往西败走了。」

这句话落下,牢中顿时死寂。

孙廷萧坐在原地,拳头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赵充国独守城外,兵虽不少,却受城内掣肘,难以久持;也料到完颜娄室等人非是顶级骑兵将领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凉州兵马正面抗敌,时间竟坚持得这么短。

赵充国一败,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彻底没了。下一步,胡人便能将全部兵锋转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预料之中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防线。

汴州城外的战火,几乎是在赵充国凉州军溃退的同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完颜宗望亲自督军,女真一部、建州部与吴三桂所率幽州降军,共四万余人,自北、东、西三面如潮压来。黑压压的骑军方恶战完毕,并不追击凉州兵马,而是立刻回来压阵;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和蒙皮盾车压过来,前面相持多日,胡人就地建好的投石器具在城北先树立起来。

南城门方向却被刻意空了出来,只有少量游骑远远游弋,不曾列阵进逼。那是完颜宗望留给城中人的一条路,围师必阙,人心惶惶的汴州守军见有路可退,反而不会拼死相抗。

城墙上,禁军将校望见三面兵临城下,早已乱了方寸。有人急令弓弩手上城,有人却又拿着杨钊新发的手令,要弃了外墙,调兵去守内城诸门。几道命令彼此冲突,传令兵在城楼上下跑得满头大汗,到最后竟无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听谁的。

北城外,女真弓手先射出第一轮箭雨。

无数羽箭越过城垣,如乌云遮日,噼里啪啦钉进垛口与城楼。几名禁军刚抬起头,便被利箭贯穿面门,翻滚着跌下女墙。随即,冲车在鼓声中缓缓前推,车顶覆着浸湿的生牛皮,城上泼下的火油一时难以点燃;数十架云梯则从两翼被抬起,梯头铁钩咬住城垛,披着皮甲的女真死士口衔短刀腰挂战锤,顺着木梯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别叫他们上来!」

城上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大喊,身旁兵卒却只稀稀拉拉推下几块滚木。更多人缩在城垛之后,听着下方胡语怒吼与铁甲碰撞,手脚早已发软。

第九十章·演闹剧赵佶禅位,难御敌汴州沦陷(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建州部的战阵里,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催马前冲,只是冷眼看着城头的混乱。直到见女真军的云梯已搭稳数处,城上仍旧令旗杂乱,他才缓缓抽出腰刀。

“代善。”

“孩儿在。”

代善披着铁甲,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盾与重刀。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一架云梯前,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城墙。

“随我上城!”

建州勇士齐声呼喝,数百人紧随其后。代善一手举盾,另一手攀住云梯,顶着城上砸落的砖石向上疾冲。一块石头砸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溅,他身形只是晃了一晃,随即继续攀登。城头一名禁军挺枪来刺,被他隔着盾牌撞开,代善跃上垛口,重刀横斩,血光顿时溅满城砖。

这一处城头,终于被撕开了缺口。

吴三桂骑在马上,同样指挥部下攻击。他更了解天汉军队的旗帜号令,更看得出汴州守军的混乱。他命人鼓噪口号,说他们幽州军是为了安禄山报仇而来。

随即,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士策马至城下,齐声高呼。

“城上天汉将士听着!赵佶昏聩,残害忠良,囚禁太子,逼死贤臣,今日又弃凉州军于城外!我等此来,只诛赵氏昏君,为安史四圣报仇!”

“尔等皆是汉家子弟,何必为赵家一人送命!南门安全,愿弃兵者,自可南去!”

城上的禁军本就不知为何而战。有人家眷在城内,有人是被强拉入伍的市井壮丁,也有人亲眼见过仇士良纵兵乱捕、杨钊大肆换将。此刻听得“南门可走”,又见凉州军已败,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北城一名年轻士卒抱着长枪,脸色惨白地问身边老兵:“咱们真要死守吗?”

那老兵望向西边,嘴唇哆嗦着,没有回答。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的封丘方向,战事也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徐世绩所部经过数日鏖战,付出了无数死伤,终于顶着耶律休哥的反复袭扰,硬生生推进至封丘。前军战甲尽染泥血,辎重丢失大半,许多步卒连日不得安睡,仍靠着一口气结阵向南。

他们距离汴州,已比先前近了许多。

可慕容恪与耶律休哥同样明白,这支山东军若能抵达汴州城下,会给攻城的友军带来何等麻烦。鲜卑契丹二军随即加强攻势,拼命阻挡汉军,此时也没有太多的战术可言,无非是比拼意志决心。

而汴州城下,完颜宗望已听到斥候回报:徐世绩部仍被阻在封丘,短时难以南援。

他望着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雄城,拔剑出鞘。

“传令诸部,先登者重赏,破城之后,各取所需!”

女真、建州、幽州诸军闻令,顿时爆出震天的呼喝。三面攻城的黑潮,再一次向汴州城墙猛扑而去。

汴州保卫战,自十月初一开战,至初二夜里,已整整持续了一日一夜有余。

这座天汉陪都本是中原北部数一数二的雄城,外郭宽阔,城墙高厚,十二门互为呼应,城内仓廪、坊市、官署、行宫层层相接。若在太平年月,凭着这样的城防,足可容纳数十万军民安居;可到了兵临城下之时,它却像一头被自己人捆住了四肢的巨兽,明明筋骨尚在,却使不出全身力气。

城北、城西、城东三面,女真、建州与幽州降军轮番猛攻。

白日里,胡骑先以箭雨压住城头,再推冲车撞击城门。蒙皮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梯上的胡兵被滚木砸落,后头便立刻有人顶着尸首再往上爬。城内禁军虽多有怯战之人,可真到了退无可退时,也有不少人杀红了眼。

北门箭楼下,一名原本只是州府征来的壮丁,眼见同乡被女真箭矢射穿咽喉,竟将手中长矛折作短枪,扑到垛口前刺落两名攀城敌兵;西门瓮城外,冲车连撞数十下,守卒便搬来石块、柜案与拆下的民房梁柱,死死顶住门闩;东城一段垛墙被投石砸塌,守军来不及重修,便将死者的甲胄剥下,连同湿泥、木料一起堆在缺口处,硬生生堵出一段矮墙。

有人喊着军令,有人喊着自家妻儿的名字,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握刀,可刀既在手,胡兵既在城下,便只能拼命。

女真人原以为汴州禁军已被此前一战吓破了胆,又听细作报称城中杨钊复出、严党覆灭、皇帝惊惶失措,必是人心涣散,不堪一击。谁知攻至午后,城头上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顽强。胡兵几次登上城墙,皆被四面涌来的守卒乱刀砍下;西门冲车甚至一度撞开外层门板,又被城中百姓用装满沙土的粮袋与木车堵死通道。

初一黄昏,女真军第一次退下去时,城墙下已横陈无数尸体。

建州部伤亡尤重,数架云梯被焚,随军而来的年轻勇士倒在壕沟中,血水混着秋雨,将城下泥土泡成了暗红色。吴三桂部也有不少旧日边军死在箭雨之中,他们本以为一座内乱不休的汴州不难攻克,真正撞上城墙,才知中原大城的砖石与人命,都不是轻易能啃下的。

完颜宗望在中军高台上望了一夜,不断调动各部,命女真弓手昼夜不息地向城上施压,命建州部填平北门外壕,命吴三桂部继续鼓噪劝降。

他心里清楚,攻城最怕拖延。

汴州若再坚守一日,赵充国败军便可能重新收拢;徐世绩若在封丘拼开一条血路,便可能自北而来;南方那些畏缩不前的勤王军,也可能被逼得靠近。到那时,这座城仍未必不可破,但女真与仆从军的损失将大到难以承受。更何况,联军内部本就各怀心思。

十月初三中午,天色阴沉,北风裹着细碎冷雨扫过城下。

努尔哈赤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建州部首领披上重甲,亲自走出本阵。他年逾半百,鬓边已有霜色,连日行军作战,脸色也不算好。可当他翻身上马时,建州部的鼓声仍轰然响起。

代善、阿敏等人围在左右,皆口称父亲、叔父不必亲自冒险。

努尔哈赤却只抬头望了一眼北门。那座城楼在连日投石与箭火中已显残破,垛口处插满了折断的箭杆。

“此战不是一座城的事。”

努尔哈赤按住腰刀,高声鼓动。

“我等是白山黑水间的一支小部,任人驱使。天汉不亡,我等终不得广阔天地,天汉若亡,此后中原才有我等容身之地。”

他望向那些已列在壕沟前的建州勇士。

“今日,唯有取胜。”

说罢,努尔哈赤一挥手,亲兵竖起大纛,数千步骑齐声呐喊,朝北门再度压去。首领亲临矢石之下,先前攻城时尚有畏缩者,此刻也咬着牙冲向壕沟。有人背着土袋填沟,有人举盾顶箭,有人将受伤同伴拖到一旁,转身又抄起兵器往前。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望见建州大纛逼近,也知道这是敌军孤注一掷,当即拼命擂响警钟。

城内的军令仍然令出不一,仇士良的人说杨钊擅改防务,杨钊的人又说禁军将领抗命不遵。每一道手令都盖着不同印信,每一名将校都怕担罪责,失去了本可临机专断的许多战机。

与此同时,西门之外,又有一支女真精锐自营中列出。

为首一人身躯雄健,眉目间透着剽悍凌厉,正是完颜宗弼,他亲提战斧,已是从宗望处请命亲自带兵突击。他率领的都是精锐的步兵谋克,一队队女真敢死士卸去沉重外甲,只披皮袄与轻甲,口衔短刃,背负钩索,已是存了以死登城之志。

北门,建州部如潮而上。

西门,宗弼敢死队舍命突击。

东门,吴三桂部仍在不断高喊,攻势虽然最弱,心理战术却很有些效果。

汴州三面城墙,同时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赵佶缩在冯淑妃殿中,听着外头传来的喊杀与急报,脸色早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待西门又有火光冲上天空,照得殿内帘幕一片暗红时,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传旨!”赵佶扶着案几起身,嗓音发颤,“凡随朕东来、此时未下狱的臣僚,无论品级高低,尽数到大殿议事!快去!”

内侍领命奔出。

不多时,行宫正殿前便有官员陆续赶来。有人冠帽歪斜,连朝服都未穿齐整;有人刚从城头下来,甲片上沾着烟灰与血污;也有人自家宅院已乱作一团,仍匆匆赶来听候圣命。

可待众人进殿一看,殿中却还是显得空空落落。

原本随驾东来的百官甚多,如今严嵩下狱而死,秦桧被杖责逐出朝堂,杨钊正忙着将旧日党羽安插到城中要害;另有不少官员仍在各城门、粮仓、军械库与坊市中奔走,不肯擅离职守。真正能赶到这大殿里的,不过稀稀拉拉数十人。

众人立在殿中,彼此望了一眼,竟有一种大厦将倾、朝仪徒存的荒凉。

赵佶高坐御座,望向下方,却见往日满殿朱紫、山呼万岁的景象早已不在,只剩一张张疲惫、惊惶、甚至带着灰败死气的脸。

“城外……城外情形如何?”他开口问道。

无人立刻答话。

片刻后,班列中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快步出列,伏地拜道:“臣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启奏。”

赵佶见有人说话,忙道:“讲,快讲!”

李若水抬起头道:“圣人,汴州外城虽尚未失守,但北门与西门已相继告急。女真、建州诸军不惜死伤,连番登城,城中禁军虽仍拼死抵抗,却已无统一号令。赵充国将军兵败西撤,徐世绩大军又被阻于封丘,短时难以南下。”

他说到这里,殿中已有几人低下头去。

李若水却没有停下。

“臣以为,眼下尚有一策。行宫禁军中仍有数千精锐,城池尚未失守,南门外也未见胡人主力。圣人当即刻轻装,由禁军护卫,自南门突围西去。若能与赵充国将军会合,退保洛阳,尚可再图后计。”

“城外到处都是胡骑,如何突围?”赵佶尖声道,“南门虽未攻,焉知不是敌军故意留出的陷阱?李卿,你是要让朕自投罗网不成!”他还挺有脑子,奈何此时明知围三缺一有诈,又能如何?

李若水伏在地上,沉声道:“圣人,城若破了,宫苑被围,便是想走也走不得了。”

赵佶心中纠结,难于定夺,忽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冷风卷着硝烟灌入。两名官员快步而入,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

一人是户部侍郎王珙,另一人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

王珙走到御前,急声道:“圣人,北门告急!守军请调内城兵马增援,可杨相与仇监军各有手令,至今无人敢动!”

赵鼎紧随其后,脸色沉重。

“西门也危急。完颜宗弼率敢死队强攻,已数度登城。西门守将请兵部增派弓弩营,然而军械库钥匙一时寻不得掌管之人,库吏又说昨日已换了三批手令,不敢擅开。”

他抬起头,声音愈发急切。

“还请圣人速作决断!若再无人统一调度,北西两面只怕撑不过今夜!”

殿中官员闻言,终于压不住恐惧,低声议论起来。

“赵充国既败,谁还能守城?”

“南门若走得,尚有一线生机……”

“不可弃城!圣驾若走,满城军民必散!”

“杨相何在?仇中官何在?”

“此时还寻他们作甚!”

乱声渐起,如一群无头苍蝇在殿内乱撞。赵佶听得心烦意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起严嵩断耳而归,想起秦桧满殿求饶,想起赵充国在殿上那张铁青的脸,又想起自己亲手下旨废去的太子赵桓。

赵佶喘着粗气,目光在殿中众人之间游移,自己身边竟已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的人。

杨钊刚被放出来,只顾着清算旧怨;仇士良掌着禁军,却连一座城都守得乱七八糟;严嵩死了,秦桧也靠不住;康王赵构去了北边,徐世绩又困在黄河北岸。

而赵桓……

赵桓虽犯下兵变大罪,却终究是他的儿子,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更何况,赵桓在长安监国时,曾强留赵充国部,曾试图整饬朝局,也曾看出胡人假和谈的图谋。

赵佶的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颤声道:“来人!”

“把废太子带来。”赵佶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把废太子从宗正寺关押处,带到殿上来。”

群臣等待着赵佶的下一步旨意。如今大敌当前,难道他觉得废太子能出来领兵御敌?想必不是。或者,难道他已经疯狂了,要进一步处置废太子泄愤?

都不是。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令人喷饭。

“朕要禅位。”

赵佶这一句话,仿佛顷刻之间便在行宫大殿中激起千层乱浪。

先是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古帝王在世就逊位储君,本就是少之又少,真是要办,皆是宗庙告祭、礼官备仪、百官朝贺,何曾有过在胡骑攻城、满殿仓皇之时,忽然吐出“禅位”二字的?

可这满殿官员里,近来杨党复起者居多。太子赵桓虽已被废、被幽禁,可他终究是杨皇后亲子,又是杨钊的亲外甥。杨党众人原本还在为城破之后的去处惶惶不安,此刻听见赵佶竟要将皇位交给太子,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与积压多日的狂喜,顿时一齐冲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拜倒在地。

“圣人圣明!”

紧接着,殿中便爆出一片杂乱而尖利的呼喊。

“太子仁德,当承大统!”

“天命归于东宫!”

“臣等恭迎新君!”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伏地叩首,有人忙着去寻礼部旧官,有人嚷着要备新帝冠冕,有人甚至冲出殿门,要召集还在附近的禁军将校前来听诏。

可外头北门、西门的喊杀未停,殿内却已有人抢着为新朝排班。

荒唐得近乎可笑。

赵佶坐在御榻上,听见那一阵阵“万岁”,脸上却没有半点轻松。他原想禅位之后,自己便能将这座将倾之城、将败之局、将死的军民,全都交给赵桓去扛,自己便没有那么丢人;可眼看众人瞬间从惶恐变作兴奋,他心中又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这些人早就盼着自己下台了吧!

不多时,几名内侍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赵桓被带来了。

他身上仍穿着软禁时的旧衣,外头只临时罩了一件亲王袍服。多日幽禁使他脸色有些憔悴,下颌也生出青色胡茬,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沉、更冷。他踏入大殿时,没有看那些跪地欢呼的杨党官员,只抬头望了一眼龙座上的父亲。

随后被带上来的,是杨皇后,面对满朝骤变,这位憔悴的美人仿佛尚未回过神来。

内侍在龙座一侧安置了一把锦凳。杨皇后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只缓缓坐了下去。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地面,像是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殿中众人仍在呼喊。

杨钊却直到这时,才带着一标披甲禁军匆匆赶回正殿。

他显然刚从城中巡防处赶来,一踏入殿内,听清赵佶禅位的意思,原本阴沉疲惫的脸上,顿时泛出压不住的红光。

“圣人此举,实乃社稷之幸!”狂人之家书屋

杨钊上前伏拜,声音高亢。

“太子本为国本,仁厚明断,今当危难之际承继大位,必可安定人心、统合军民,重振我天汉气象!”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赵桓并不曾被赵佶废去太子之位,也不是刚刚从软禁之所被拖来,而是早已众望所归、理当继位的新君。

赵佶看着杨钊,嘴角微微抽动,却没有力气再计较什么。

“王振。”他唤了一声。

大太监王振赶紧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取国玺来。”王振脸色一变,连忙应命,领着数名内侍快步往后殿去了。

不多时,一方包着明黄锦缎的玉匣被小心捧上御阶。王振跪在赵佶脚边,双手打开玉匣。

传国玉玺静静躺在其中。

玉色温润,印纽盘龙,曾经无数次盖在诏书之上,决定着封赏、征伐、废立与生死。殿内所有人都望着那方玉玺,连外头震耳的喊杀,似乎也在这一刻远了几分。

杨钊立刻命有司官员取来黄绢与朱砂,此时自然是需要撰写诏书的,哪怕各项典仪都没有操办的可能了。

赵佶口述,笔吏疾书,写得仓促,措辞却仍要勉强维持皇家体面。大意无非是圣人自陈年高体衰,国难当前,太子赵桓德行可托,今奉宗庙之意、天下之望,传位于皇太子,自为太上皇帝云云。

赵佶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

杨钊却听得精神振奋,时而添一句“以安社稷”,时而补一句“以慰军民”,催着书吏快些落笔。他甚至已经开始低声同身边亲信交代,待诏书用玺之后,谁去接管禁军,谁去传令各城门改奉新君号令。

但作为主人公之一的赵桓始终站在御阶下,不曾动过。他听着那一字一句的传位诏书,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杨皇后坐在龙座旁,手指却渐渐攥紧。她看着儿子的侧影,又看了一眼兴奋得近乎失态的兄长杨钊,眼神里浮出一层说不清的悲凉。

待诏书写成,王振捧起国玺,递到赵佶面前。赵佶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望向阶下的赵桓:“桓儿。这江山,你既早想要……朕交给你了。”

赵桓终于抬起头,一步步走上御阶,殿内的欢呼渐渐停下,杨钊跃跃欲试,已准备率众叩拜新君。

赵佶将玉玺递过去,赵桓伸出手,接住了。赵佶方才如释重负,可下一刻,赵桓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玺。

他忽然松开手。

“砰!”

玉玺重重砸在地砖之上,滚出数尺,撞在御阶边缘,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

“父皇先前不信儿臣,幽禁儿臣。”

“如今城池将破,却要让儿臣代替你,来做这个耻辱的新君?”

赵桓这一句,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满殿官员的热火上。

方才还争着呼喊“新君万岁”的人,此刻全都僵在原地。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赵佶;有的人望向杨钊,等着国舅爷拿主意;还有人看着滚落御阶下的传国玉玺,神情既尴尬又惶恐,仿佛那块玉并非国之重器,而是一块谁也不敢碰的烫手山芋。

赵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赵桓心中的怨气。当初洛阳兵变,赵桓虽是打着“清君侧、诛阉宦”的旗号,可在赵佶看来,儿子领兵东进,便是要夺他的皇位。于是他废太子、囚东宫,任由仇士良等人将赵桓软禁起来。父子之间,本就早已没有了寻常人家的亲情,只剩下彼此猜忌、彼此提防。

如今大难临头,他却将赵桓从幽禁中提来,又要将亡国的重担一股脑压到这个儿子肩上。

赵桓不肯接,原也在情理之中。

可赵佶听着那句“亡国之君”,仍觉得心头一阵刺痛。他嘴唇哆嗦着,想斥责赵桓不孝,想说儿子替父分忧本属应当,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殿门再度被猛地撞开。

户部侍郎王珙跌跌撞撞冲进殿中,官帽不知落在何处,头发散乱。

“圣人!北城急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建州兵马急攻,已登城破门,北城守不住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北城若破,胡骑便能直入宫城!”

“快走,南门尚在!”

“禁军呢?禁军为何不去增援?”

“各门兵马都在等兵部手令,谁能调得动!”

有人失声惊叫,有人竟顾不上仪态,转身便往殿门外挤;还有几名方才叫得最响的杨党官员,已悄悄退到了柱子后头,盘算着怎样脱身。殿中冠袍杂沓,笏板跌落,活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都给本相闭嘴!”杨钊猛然暴喝。

他一把夺过旁边殿卫手中的典仪金瓜,在地上敲击。“国难当头,尔等身为朝廷大臣,如此失仪,成何体统!”他虽然也没有解决危局的本领,但还有几分主事的威仪,心知只有先将名分定下,才能裹挟君王赶紧逃命。

杨钊当即换上一副肃然神情,朝赵桓深深一揖。

“太子何必如此自谦?”他声音洪亮,仿佛全然未见方才赵桓摔玺的举动。

“太上皇临危授命,是为社稷;殿下受命登极,是为天下万民。此刻胡虏压境,正需新君统率军民、安定人心。殿下若再辞让,岂不令满城将士寒心,令天下忠义之士失望?”

杨钊说罢,转身望向殿中群臣,厉声道:“诸位还愣着做什么?新圣人承继大统,太上皇禅位有德,当即参拜新皇与太上皇!”

群臣彼此对视,有人心中仍有迟疑,可外头的喊杀越来越近,谁也不敢在此时与杨钊相抗。很快,便有几名杨党官员率先伏地。

“臣等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其余人也只得跟着拜倒。

“参见新圣人,参见太上皇——”

杂乱的呼声在大殿中回荡。

赵桓站在御阶上,望着脚下那方玉玺,又望着匍匐一地的群臣,像是在看笑话,没有“平身”出口,也没有去拾玉玺,只是沉默地立着。赵佶却像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整理衣冠,又在内侍搀扶下挪回杨皇后身边坐下,强撑着摆出太上皇该有的体面。他挺直腰背,双手按在膝上,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一点肃穆神色。

只是那双不住颤抖的手,终究瞒不过任何人。

杨皇后端坐在旁,始终没有开口。她不看赵佶,也不看兴奋又焦急的兄长,只望着台下沉默的赵桓。她看见儿子那身尚未换去的旧衣,看见他脸上挂的怪笑,心中像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也沉默着端坐。

待众臣拜罢,杨钊立刻起身。

“传令!”

“集中行宫禁军,不再支援城防,全部回来护卫太上皇、皇帝,突围西行!各部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赵佶一听“突围”二字,脸色便又白了。他忙站起半步,急急道:“朕……朕的后宫呢?还有随行来的宗室诸王、公主,还有宫中诸嫔妃,万不可落下!”

杨钊眉头一皱。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太上皇想的竟仍是后宫,可他已无暇同赵佶争辩,只朝身边王振等内侍挥了挥手。

“内侍速去传话。太上皇、太后与皇帝先行,诸宫眷与宗室随后集结,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赵佶还待再说,杨钊却已不再理会。

“快!”

王振等人一拥而上,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往殿后走去,御阶下,传国玉玺仍静静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竟仍没人去顾上。

后宫深处,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宫人们抱着包裹,拖着哭腔,在长廊与庭院间来回奔走;有人抢着收拾首饰细软,有人想去寻自家主子,有人干脆缩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着不知哪个神佛的名号。

冯淑妃听见“太上皇要突围”的消息时,几乎是披头散发地从殿中冲了出来。

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一只绣鞋半挂在脚上,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石阶间,跑得发髻散乱,钗环尽失。平日里那张娇艳柔媚、最得赵佶怜爱的脸,此刻满是泪痕与惊惶。

“圣人!圣人——”

她穿过回廊,正看见王振等内侍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匆匆而过。冯淑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上前去。

“圣人带上妾身!妾身在这儿!妾身不能留下!”crazyhome2000.com

赵佶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望见冯淑妃跌跌撞撞奔来,眼中一瞬间闪过些许迟疑。可还未待他说什么,杨钊已沉着脸朝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会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横身挡住冯淑妃。

“娘娘,眼下道路拥挤,您且先回宫候着。”其中一人嘴上尚算客气,手上却毫不留情。

冯淑妃哪里肯依?她死死抓住一名内侍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回什么宫!胡兵攻城了,圣人要走,为何不带我走?我服侍圣人多年,我——”

“放肆!”

王振尖声喝道。那两名内侍顿时加重了力道,一左一右将她往后推去。冯淑妃本就慌乱无力,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跌在石板地上。膝盖磕破,裙摆沾满尘土,她却顾不得疼,只趴在地上朝赵佶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圣人——!”

赵佶似乎想回头,又似乎想说一句“带上她”。但前方杨钊催得急,后头宫门外又有禁军奔来禀报战情。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消失在转角。

冯淑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庭院中,天家情分,终究是错付的。

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宫人,此刻只低着头,从她身边仓皇绕过。有人甚至怕被她抓住衣角,远远便避到另一侧廊下。

莫说妃嫔,便是亲王公主又如何?甚至没有人想起柔福公主在哪里,至于玉澍郡主,更不必说。

当大难来临时,父女、夫妻、君臣、宗族,原来都抵不过一条可能逃出生天的道路。

而行宫之外,汴州城中,寻常百姓所面对的,又是另一重无边无际的恐惧。

北城的坊市早已被箭火点燃。许多百姓拖家带口,从靠近城墙的住处逃向城南;有人推着独轮车,上头堆着被褥、米袋与啼哭的幼儿;有人背着年迈父母,走不几步便被人潮冲散;也有人抱着烧焦的木牌位,茫然站在街边,不知该往哪里去。

城门紧闭时,他们骂朝廷不让出城,听说南门或许要开,他们又害怕那是胡人故意留下的生路,怕一出门便撞上铁骑与弯刀。

有年轻汉子提着菜刀和木棍,要去北城帮着守墙;有老人死死拉住儿子的衣袖,不肯让他去送死;有妇人跪在路旁,向每一个经过的军士打听:“城还能守住吗?胡人会不会进来?”

没人能答。

禁军在街上奔走,传令兵扯着嗓子叫喊,却没有一道足以安定人心的命令。之前杨钊的人说要严查奸细,仇士良的人又说要征发民夫填壕;今日叫百姓送粮上城,明日又叫他们不得靠近城门。百姓被驱赶着、催促着、怀疑着,像被卷进洪水的浮木,只能随波而去。

到了这一刻,他们已经不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赵佶还是赵桓。

他们只想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自己一家人还能不能活着。

南城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从北城、西城逃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地涌向这里;宫中闻讯逃出的内侍、宫女、宗室家奴,也各自抱着包裹、箱笼,拼命想挤到尚未提前封死的城门附近。更有不少小官吏与富户,带着车马和护院,声称奉了谁谁谁的手令,要先行出城。

可城门仍是紧闭的。

守门禁军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谁也不敢下令开启。有人说城门一开,百姓一拥而出,敌军细作便会混入其中,趁势夺门;还有人说内城尚有圣驾,南门绝不可轻动。

于是城外虽暂时不见大股胡骑,城内的人却被堵在门前,进退不得。

哭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跪在城门前,嗓子已哭哑了,仍不断叩头:“军爷,开门吧!俺要去乡下,俺要去南边!胡人要进城了,俺不想等死啊!”

城楼上的禁军校尉攥着刀柄,嘴唇发白,终于还是狠下心来。

“不开!”

“上头没令,谁敢开门,斩!”

这一个“斩”字,像一道冰水泼进人群。百姓先是怔住,随即愈发骚动。有人推搡,有人向后退,有人想另寻出路。可越是混乱,守门军卒越不敢开门。

行宫方向,一队禁军护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正要往南门而来,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队人马,为首那人正是仇士良。

这位此前掌控禁军、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大太监,如今身边只剩数十名亲信。他不知是从哪一处乱军中逃出来的,见到赵佶,立刻跌跌撞撞扑上前去。

“圣人!”

仇士良跪伏在地,声音尖利又急促:“老奴来迟,罪该万死!不过老奴尚能收拢禁军,愿亲率诸卫护驾出城,纵有千军万马,也定保圣人周全!”

还不等赵佶开口,杨钊已冷笑一声。

“仇中官倒来得巧。”

仇士良抬起头,目光阴鸷地望向杨钊:“杨相何意?”

“何意?”杨钊厉声道,“城防被你等阉竖掌了这些日子,北门、西门几乎失守,凉州军又因城内不能策应而败。如今你丢了禁军、丢了城防,倒跑来谈什么护驾,谁还敢将太上皇与新圣人的安危交到你手上?”

仇士良脸色骤变,尖声反驳:“杨相才复职几日,便将守城诸将换了个遍。城中手令乱飞,各门互不统属,难道不是你杨国舅的功劳?咱家纵有罪过,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在这逃亡路上争得面红耳赤。

赵桓原本沉默立在一侧,听到这里,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涌了上来。他猛地踏前半步,厉声喝道:“都别吵了!”

声音并不算小,可北面喊杀震天,南门百姓哭嚎,行宫周围又有传令兵来往奔跑。他这一声断喝,只在近处掀起了片刻涟漪,随即便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仇士良与杨钊都停了一停,却并未真正将这位新圣人的话放在心上。

杨钊手下亲兵更多,已将赵佶、杨皇后和赵桓围在中间。他望着南门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

南门固然未有敌军主力,可门外拥堵的人群太多。若带着天家、官员与禁军大队强行开门,先不说会不会被胡骑截杀,光是城中百姓与车马的混乱,便足以将护驾队伍冲散。

眼见仇士良毕竟还能调动些人手,杨钊咳了咳,摆正架子:“仇中官,我也不与你争了。如今南门不能走大队,我等需调一支兵马往南门去。叫他们开门,放百姓出城。再将几面行宫仪仗和圣人旗号打出来,让胡人以为圣驾要从南门突围。”

仇士良脸色一白,当即知道了杨钊的恶毒用心:“国舅爷,你这是要……”

杨钊冷冷地说:“百姓要出城,便让他们出。胡人若见南门混乱,必会调兵去截,再一见有禁军,有旗号,更会吸引大队人马过去。到时东城兵力空虚,我们便从东面废弃的旧门打通小口出城。”

一名校尉迟疑道:“可南门百姓一出,若胡骑杀来,只怕……”

“城都快破了,还顾得上这些?”杨钊打断他,“难道让太上皇和圣人陪些小民一起死么?”

他说得冠冕堂皇,旁人却都听得明白。南门那数万百姓、被驱赶过去的禁军与民壮,不过是替真正的逃亡者引开敌军耳目的弃子。

很快,南门方向便响起新的号角。

禁军列队而至,强行推开拥堵的人群。守门校尉本还不肯开门,见到杨钊的令旗与内侍传旨,只得咬牙命人卸下门闩。

厚重的城门,在万千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开门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如决堤洪水般向前涌去。无数百姓拼命从门缝里挤出。有人被踩倒,有人丢了亲人,有人还未出城便被后头的人潮冲得撞上门框。

禁军挥着刀鞘,厉声驱赶。

“快出去!”

“都往外走!”

几面象征天家仪仗的旗帜被故意竖起,远远望去,仿佛真有一支护驾大军正簇拥着皇帝南逃。

而杨钊已命人取来寻常商贾的粗布衣物给皇家三口换装,一众随行官员、亲信内侍,同样换装。

东城方向,原有一处供泔水小车出入的小门,战端一起就堵上了,此刻却成了杨钊眼中的生路。

待南门方向烟尘大起、胡人果然开始集中兵力向南移动时,一群乔装改扮、仓皇失措的天家贵胄与朝廷官员,在数百亲兵簇拥下,向东城那道狭窄的生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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