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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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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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匈奴老乡的忧郁(八虏之变篇,剧情日常章)

孙廷萧这番话虽似恫吓,众使臣们却也知道他所说不是纯吹牛。就在去年此
时,西南桀骜不驯的百夷确确实实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统军打垮,灭国为郡。再加
上常年与他们对敌的安禄山如今也已身死人手,叛军土崩瓦解,这位主导抗击安
史叛军的天汉名将早就在他们的研究之中。

然而,能在茫茫塞外弱肉强食、厮杀至今的草原悍将们,也绝不是被几句狠
话就能吓破胆的软骨头。

一直端坐不语的匈奴于单王子,终是忍不下这口恶气。作为君臣单于的继承
者,他骨子里的悍勇绝不允许他在此刻低头。

于单猛地放下手中的酒碗,豁然抬起头,目光直接迎向孙廷萧的视线,针锋
相对地开了口:「孙大将军这番话,未免太将天下人看扁了!汉人固然是筚路蓝
缕、开疆拓土才创立了这泱泱大国,但我草原上的雄鹰,世世代代卧冰尝雪、纵
横万里,那也是在风刀霜剑里杀出来的基业!这天下的归属,究竟是谁主沉浮,
说到底,还是要看谁跨下的战马更绝尘,你的剑锋利……」

他冷哼一声:「我剑也未尝不利!」

听闻这番反驳,孙廷萧不仅没有动怒反唇相讥,却只是有点遗憾。

他定定地看着于单,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注定了结局的死人,声音低沉而苍凉
:「倘若于单王子时至今日还是这般想法,只懂得迷信武力……那么,匈奴一族
,最终是要亡的。」

「休欺人太甚!」

这句如同诅咒般的定论刚刚落地,还没等于单发作,一直侍立在于单背后的
金日磾却猛地怒吼出声。

这位出身匈奴休屠部的年轻王子,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他受不了这汉将如
此轻蔑自家主使,竟是当场失去了理智,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柄用来割羊肉的锋利
小刀,霍然起身,刀尖直指主座上的孙廷萧,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杀气。

「哎哟我的亲娘哎!」

坐在一旁的秦桧魂飞天外,吓得险些钻进桌案底下。这可是在天汉行在馆驿
,五大部使臣拔刀杀伤开府大将,那双方岂不是就当场关系破裂,要不死不休的
局面?他这接风宴的主理者就是办事不力,还不得被圣人剥了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呔!」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娇俏的女子断喝。

紧接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人影如
同一阵火红旋风般冲到了门边。她一把从旁边正吓得哆嗦的布菜下人手里夺过一
罐还未开封的烈酒,抡圆了胳膊,看准了手持利刃的金日磾,毫不犹豫地就砸了
过去!

「嗖——」

那酒罐带着呼啸的风声,又准又狠地飞向金日磾的面门。

金日磾也是自幼习武的悍将,听得耳边风声不善,下意识地便抬起握刀的手
臂去挡。

「啪啦!」

一声脆响,厚实的泥封酒罐在金日磾的小臂金属护腕上轰然碎裂。辛辣的酒
液混合著碎瓷片四下飞溅,瞬间将金日磾浇了个满头满脸。就连坐在他身旁的于
单王子也没能幸免,华贵的袍服上被溅了大半片酒渍,那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活生生把刚才那股子拼命的悲壮气氛给砸了个稀碎,整得尴尬无比。

「小部下位,也敢在这里冒犯我们将军!」

那丢酒罐的女子一击命中,竟是半点不怕,直接掐着腰跳进了大厅里。她指
着满脸酒水的金日磾,大声欲呵:「我……啊……」

她这气壮山河的叫骂还没来得及说完,下一步动作没能继续,身后已有一人
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拖拽,低声制止道:「行了,
别胡闹了!」

众人定睛一看,这后来冲进来制止闹剧的女子,一身素雅的文官常服,眉描
如画,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端庄气度,正是如今担任骁骑将军府长史的天汉女状
元,鹿清彤。

而那个掐着腰、满脸骄横、刚刚一罐子把匈奴猛将砸了个落汤鸡的惹祸精,
自然是早就在门外扒着窗户缝偷看了半天的赫连明婕。这位草原小公主见有人敢
对自己的萧哥哥拔刀,哪里还按捺得住性子,当场就发了飙。

就在满屋子人以为金日磾被这般羞辱,定要再度暴起时。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中,被泼了一身烈酒的金日磾,竟然没有再闹腾出什么动
静,甚至连手里那把切肉的小刀都垂了下去。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那双原本
凶光毕露的眼睛,在看清了跳进大厅里的赫连明婕后,竟是呆呆地直了。

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反倒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与失神,就这么傻愣愣地
盯着那个一身异域风情、娇蛮泼辣的草原少女,仿佛连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哎呀哎呀!这……这怎么闹成这样了!」

缩在角落里的秦桧见未见血光,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他真是头皮发麻
,这接风宴办得简直比上阵打仗还要惊心动魄。他赶忙跳着脚招呼外头那些吓傻
了的仆役:「快快快!来人呐!赶紧把这地上打扫干净!上热帕子,给王子和这
位壮士擦洗更衣!切莫怠慢了!」

这荒唐的一幕过后,大厅内的气氛反倒因为这场闹剧而缓和了不少。

孙廷萧端着酒盏,自然地向于单王子递了个台阶。两人皮笑肉不笑地碰了碰
杯,那股剑拔弩张的生死危机,便在这满朝右相秦桧的嘻嘻哈哈与擦洗声中,圆
滑地揭了过去。

于单王子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借坡下驴,严厉地命令那个不知为何突然发呆
的金日磾退到大厅外头去候着。

而惹了祸的赫连明婕,还未来得及张口继续说什么,也被随后进堂来、得体
地向各国使节表示了歉意的鹿清彤给强行带了出去。

然而,在这个混乱的间隙。

金日磾的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从赫连明婕的身上离开过半分!

哪怕是被勒令退出正厅,他依然目瞪口呆地转过头可,那双却如草原雄鹰般
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刚刚用酒罐子砸了他的娇蛮少女。

连赫连明婕自己都觉得奇怪了。

她一边被鹿清彤用力地往外拖,一边不解地回头瞪了那个高大俊朗的匈奴人
一眼。心想这倒霉孩子莫不是被自己一酒罐给砸傻了?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哪有
半点刚刚被人兜头泼了一身烈酒的愤怒?

「哎呀,让你别去、让你别去,你偏不听……」

一进到馆驿深处的另一个僻静院子里,鹿清彤便头疼地数落起这个天不怕地
不怕的草原小祖宗。

「我怎么能不去!」赫连明婕委屈地嘟着嘴,那双像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里
满是不忿,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鹿姐姐,你刚才没看见吗?那个不知死活的匈
奴小子敢跟萧哥哥动刀子!我要不是手里没刀,刚才非得上去砍了他不可!砸他
一酒罐都算轻的!」

「赫连……」

就在两个女人还在凉亭里低声地说着体己话时,院门处忽然传来一个略显生
硬、却又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男声。

只见来者,正是刚刚在正厅里被泼了一身烈酒、被迫退出来的匈奴休屠部王
子,金日磾。crazyhome2000.com

鹿清彤自是不认识这个匈奴人。金日磾作为于单王子的随从,自然也没有像
几位主使那样得到过正式的介绍,鹿清彤又没资格列席,便是介绍了也看不到听
不到。此刻见这高大魁梧的匈奴人突然闯进了内院,鹿清彤清秀温柔的脸却瞬间
沉了下来,下意识地便将赫连明婕护在了身后。

她只当这匈奴侍卫是气不过刚才被一个女子当众羞辱的事儿,特意找过来跟
赫连明婕算账的。

「赫连明婕,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那其实也不过就和赫连明婕年岁相仿的休屠部王子,并没有理会鹿清彤警惕
的目光。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护在后面的赫连明婕,声音里似乎带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赫连明婕从鹿清彤的身后奇怪地探出半个脑袋,又
借着院子里的灯笼光亮,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草原垂发上还在滴水的年轻
匈奴人。

「啊——!」

下一瞬,这位平日里骄横的赫连部小公主,就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金……金日磾?!你
……怎么是你!我……我……」

就在鹿清彤疑惑地看着这两人时。

只见金日磾上前一步,那张轮廓分明的异域脸庞上,竟是浮现出一丝期待。
他看着赫连明婕,倒像是老友久别重逢。

至于赫连明婕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她不仅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喜悦,反而像是见了鬼一般,着急地四下张望。
随后,她竟是直接挣脱了鹿清彤的手,气急败坏地往花园里跑去,一双眼睛在花
坛边缘焦急地寻找着石块、木棒之类能用来砸人的家伙。

看那暴走的架势,活像是这匈奴王子欠了她几辈子的血债,非要在这个院子
里当场打死他不可!

鹿清彤见状,自然不能由着这位小祖宗在馆驿的后院里胡搞。

她连忙上前去拦,可她终究只是个舞文弄墨的文弱女子,哪里拉得住这从小
在马背上打熬长大的剽悍公主?被赫连明婕这么一挣一拽,鹿清彤险些跌倒在地
,连头上的发髻都乱了几分。

「金——日——蛋!」

赫连明婕在花坛边没摸到趁手的家伙,干脆转过身,指着那高大挺拔的匈奴
青年破口大骂,连他的汉名都叫得不是事儿了:「休屠部的混蛋!当年你们把我
们追得走投无路,如今竟然还有脸到汴州来!」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斥骂,金日磾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
步,伸出那只宽大的手掌,似乎想要去拉赫连明婕的衣袖,嘴里急切地想要争辩
些什么:「明婕,你听我说……」

鹿清彤见这匈奴人身形魁梧,又突然探出手来,还道他是恼羞成怒想要还手
打人。她也顾不上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骨子里的那份果敢瞬间迸发,猛地一步抢
到两人中间,用力隔开了金日磾的手臂,柳眉倒竖,冷声喝道:「这是天汉的馆
驿,你想干什么?!」

被这女状元一通断喝,金日磾那只停在半空的手顿时僵住了。他本就不善言
辞,此刻满心的话憋在胸口,一张脸涨得通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直
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但鹿清彤何等冰雪聪明?

她看着金日磾那憋得通红却毫无半点杀意的神色,又看了看身后像只炸毛小
猫一样的赫连明婕,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两人必有陈年旧账?

「你们……」鹿清彤心思电转,微微侧过头,护着赫连明婕问道,「在草原
时候是认识的?」

「鹿姐姐,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赫连明婕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盯着金日磾:「这混蛋是休屠部的
王子!当初就是他们部族的骑兵奉了王庭的追杀令,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赫连部
不放!如果不是萧哥哥带着天汉的兵马迎接我们入关,我们赫连部就被他们赶尽
杀绝了!」

说到这里,赫连明婕恨恨地跺了跺脚。此刻她真是恨不得自己身上配着刀,
非得在这个院子里把这仇人给活劈了不可。

听到这番满含怨恨的控诉,金日磾脸上浮现出一抹急切与无奈。

「赫连!你听我说!我……」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争辩,说起来也是带着委屈:「当年是赫连部先抗拒了王
庭的命令,还要脱离大匈奴,单于震怒,我父亲身为臣属,也是奉命行事,根本
没有办法!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况且你我两部互相依存,你我自小就认识,我
父顾念旧情,在追击之时早已特意给你们赫连部留下了南逃的生路,否则你们那
点人马,怎么可能撑得到孙廷萧带兵赶来接应?!」

听到这儿,鹿清彤终于彻底放下了警惕,确认了眼前这个匈奴青年确确实实
不是来找麻烦的,她随后不动声色地拉着还在气头上的赫连明婕,往院子里那处
稍显宽敞的花坛边让了让。

这一退,算是给堵在逼仄月洞门处的金日磾,留出了走进这座幽静内院的余
地。

然而,鹿清彤脚下虽退,身体却依然自然地半挡在赫连明婕身前,呈现出一
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随着赫连明婕那连珠炮般、夹杂着委屈与愤懑的叙述,再配上金日磾那略显
笨拙却满是焦急的补充争辩,一段尘封在塞外草原上的往事,渐渐在鹿清彤面前
拼凑出了全貌。

当年,无论是赫连明婕还是金日磾,都还只是匈奴草原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和小王子。休屠部与赫连部作为单于王庭下的两大强力附庸,两部的游牧区域临
近,经常互相帮扶,也算是匈奴诸部中难得的交情。两人打小自然也就认识,一
起赛过马,比过弓箭,被狼追过,被鹰挠过。若是一切安然,说不定过几年他们
长辈还要撮合他俩一番,只是孩子当时年岁小,至多是小伙伴,没到考虑这回事
的时候。

然而,草原上的风暴总是来得突然。

随着王庭对各部众的压榨日益残酷,生性不羁的赫连部终于忍无可忍,在那
一年秋末,悍然抗拒了王庭的纳贡诏令,并决定转场南下,脱离王庭的摆布。

震怒之下的单于,不仅下达了血腥的追杀令,更是歹毒地逼人互相残杀,他
没有动用王庭的禁卫,而是将这柄清剿叛徒的屠刀,交给了素来与赫连部交好的
休屠王!

面对王庭的控弦之士,休屠王没有办法抗命,只能带着自己的骑兵一路跟踪
追击赫连部的逃亡大军。

也就是在那场惨烈的追逐中,赫连部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匈奴的地界,却一头
扎进了更为凶险的鲜卑地盘。在鲜卑人的围追堵截和休屠部那看似紧咬不放、实
则暗中留了一线的追赶下,赫连部险些全军覆没、被彻底绞杀在草原尽头。

直到最后,那支残破不堪的逃亡队伍,在天汉长城沿线绝望地发出了求救的
哀鸣。

而那个如同如天神般伟岸的男人——骁骑将军孙廷萧,带着刚刚组建不久的
骁骑健儿开关而出,硬生生地从鲜卑与匈奴的夹缝中,将这支濒临灭绝的部族给
救了下来!

鹿清彤连连点头,事情已然分明,而金日磾脸上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最终
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忽然猛地跨前一步,盯着被鹿清彤挡在身后的草原小公主
,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直白、却又招人害羞的质问:

「赫连明婕!你……我在塞外就听说过,你父亲他们把你送给了孙廷萧,你
现在……已是做了那个汉将的女人吗?!」

这话听的鹿清彤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然而,赫连明婕却半点没有半点扭捏与羞怯。

这位草原上长大的小祖宗,底色里就刻着敢爱敢恨的奔放与泼辣。她不仅没
有回避金日磾那逼人的目光,反而骄傲地从鹿清彤背后跳了出来,双手掐着纤腰
,理直气壮,下巴扬得高高的:

「没错!本公主就是他的女人了!怎么着?!」

赫连明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芒,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炫
耀的意味:「而且你给我听好了,金!日!蛋!本公主可不是因为他当年救了我
们部族,才委曲求全去报什么恩的!本公主就是爱他!他那样的盖世大英雄,可
比你这个只知道跟在单于屁股后头乱咬人的跟屁虫强上一千倍、一万倍!」

「你——!」

金日磾被这番热烈且毫不留情的表白给震得外焦里嫩。

他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呆愣在原地。他那原本因为质问而充满力量的
身体,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嘴也合不拢,不
知下颌骨可是脱臼了乎?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怎么?还没叙完旧?」crazyhome2000.com

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孙廷萧那高大魁梧的身躯,自然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刚才院子里赫连
明婕那番气壮山河的「爱的宣言」,以及金日磾那番质问,他必定是听得一字不
落。

鹿清彤见状,心中猛地一紧。

这天底下的男人,哪怕心胸再宽广,又岂能容忍别的男人当着自己的面,跑
来跟自己的女人多嘴?不知道将军方才从什么时候开始旁听,可别只从金日磾的
质问开始,以为他们有过什么不清不楚才好。鹿清彤警惕地瞥了一眼金日磾,生
怕孙廷萧生了误会,冲上去砍他。

万幸的是,刚刚用过宴席下来,双方都遵守礼制,此刻两人身上都没有佩戴
兵刃,也没有切肉小刀之类的东西了。

而孙廷萧只是平淡地越过了金日磾,走到赫连明婕身边,自然地伸手在那颗
骄傲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随后,孙廷萧转过头,虎目精光,平静地注视着金日磾,语气中没有半点为
难敌对的意思,只是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前厅的宴会已散,各部使臣也都要回房歇息了。你身为护卫随从,不跟着
你们的于单王子离开,还赖在馆驿内院里做什么?」

这番轻描淡写的逐客令,比起刚才赫连明婕的怒骂,反倒是让年轻气盛的匈
奴王子炸了毛。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甚至连个能够引起他嫉妒的对手都算不上

此时便已是无关赫连明婕,只是年轻人这口气按不下去。

「孙廷萧!」

金日磾挺直了脊背,指着这个今天已经几度对五大部使臣倨傲万分,出言贬
斥,让他一万个受不了的汉将咆哮:

「我要和你决斗!」

「骁骑将军,少年壮士不懂天汉礼仪,还请大将军海涵见谅。」

就在金日磾涨红着脸、像头炸毛的小公牛一般喊出要「一对一决斗」的豪言
壮语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文尔雅、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威严的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却是鲜卑正使慕容垂。

原来,方才在前厅的接风宴上,这位鲜卑贵人一时没忍住,就着那解馋的韭
花酱和红烧大肘子,结结实实地造了两大碗那炖得稀烂的大锅菜,此刻腹中鼓鼓
,正在馆驿的花园里溜达消食呢。不曾想走到这僻静的跨院附近,便听见里面吵
吵嚷嚷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这才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慕容垂一边走近,一边用纳闷的眼神打量着梗着脖子的金日磾。

早在一个月前,幽州城内五大部与附庸部族的那场誓师大宴上,慕容垂就曾
与这位匈奴属部的王子打过照面。当时他还觉得这个叫金日磾的年轻人虽然出身
附庸,但性格颇为沉稳持重,是个可造之材。

谁曾想,到了这汴州城里,这小子竟然像吃错了药一样,不仅在宴席上当众
对孙廷萧拔刀子,这会儿竟然还追到人家的后院里来撒野挑衅,简直是荒唐到了
极点!

此刻于单王子不在场,慕容垂作为五大部推举出来的正使之一,论身份地位
,自然有资格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这帮盟友压一压场子,免得让这莽撞的随从
把天汉的骁骑将军给彻底得罪了。

「方才在席间对峙,便已是失了礼数。现在宴会都散了,小王子还跑到内院
里来生事,实在是不该!」慕容垂道。

被这位鲜卑主使当头一棒,金日磾那股刚刚窜起来的无名火,瞬间被浇灭了
一半。他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自己在外交场合里几度发作是不太应该。

然而,还没等金日磾低头认错,躲在鹿清彤身后的赫连明婕却不干了。

这位草原小公主刚才偷偷扯着鹿清彤的衣袖,小声打听清楚了来人的身份。
一听说是鲜卑的慕容垂,那双原本就冒着火星子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圆

「鲜卑白虏!」

赫连明婕可不管什么外交礼节、使臣体面,她直接从鹿清彤背后蹦了出来,
指着一脸错愕的慕容垂又是一通清脆的大骂:「你也别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样子!
当年赫连部被金日蛋他们追杀,但最后把我们逼进绝境、差点全族覆没的,是你
们鲜卑人!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金……日……蛋?」

慕容垂也是无语,想了想什么赫连部,什么追杀,或许几年前确实有这事儿
,但感觉不是自己带兵去的,或许是恪哥奉命安排的部队,估计也不是胡乱攀咬
。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白虏」,终究是哭笑不得,只能尴尬地摸了
摸鼻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茬。

眼看着气氛因为赫连明婕的这通乱开炮而变得滑稽,金日磾此刻也终于借着
这个台阶,生硬地收起了那副拼命的架势。他深吸了一口气,敷衍地对着慕容垂
拱了拱手:「慕容将军教训得是,是我莽撞了,莫怪。」

说罢,他复杂地最后看了赫连明婕一眼,又不甘地瞪了孙廷萧一下,猛地转
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院子,那背影看起来,要多萧瑟有多萧瑟。

孙廷萧耸耸肩,宽容地摆了摆手,对着还没缓过神来的慕容垂爽朗地拱手还
了一礼,笑道:「没事没事,想来已是陈年旧账,如今不是战场,没有深究的必
要,慕容将军见笑。」

这场闹剧因慕容垂无端「挨骂」而草草收场,眼见金日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
门外,鹿清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拉着还在气鼓鼓地碎碎念的赫连明婕,向孙廷
萧与慕容垂告辞,便拽着小祖宗回里院消气去了。

馆驿的这处跨院,终于恢复了深夜应有的宁静。

此时,其他的四位主使以及随员们,想必也是被大锅炖菜和半路杀出的刺杀
风波折腾得够呛,早早地便回了各自下榻的地方歇息。

「慕容将军若是不急着回去,这长夜漫漫,不如与我一同喝杯清茶如何?」
孙廷萧正色,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垂展颜一笑:「大将军盛情相邀,慕容垂敢不从命?」

两人移步进了厢房一侧的书房。

孙廷萧拍拍手,早有仆人奉上了滚烫的香茗。茶香袅袅,在这静谧的空间里
,刚才在接风宴上那种剑拔弩张,似乎都被这壶热茶给暂时冲淡了。

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条案相对而坐。

慕容垂端起茶盏观察了下茶色,神色间多了一份推心置腹的感慨:「孙将军
,今日你在席间讲的那番」天下一家「的道理,确有几分大气。」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只是……你我都明白,天汉与五大部,为了
幽燕的归属早就势成水火。这」天下一家「的大愿,听起来固然美好,可若要真
切做到,无非还是要靠这战场上的刀兵相见,等分出个胜负死活,打痛了、打怕
了,才可能有一方心甘情愿地听从另一方的安排。」

孙廷萧并没有反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慕容将军此言不错。这天下,
从来就没有光靠嘴皮子就能讲通的道理。但将军有没有想过,这战争的胜负,纵
然能决定一城一池、一国一朝的兴衰,却终究只能管得了一时。」

他抬起头,直视着慕容垂的眼睛,反问道:「就拿你们五大部来说吧。今日
为了南下,你们能结成同盟。可在此之前呢?契丹与女真、鲜卑与匈奴,甚至就
是你们各部族的内部,自古以来兼并夺权,结仇难道还少吗?若是只信奉这」胜
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死规矩,难道这天下人,非要互相杀光杀绝,直到这世上
只剩下唯一一拨人?」

慕容垂沉默了。

作为五大部中最具谋略的名将之一,他自然明白孙廷萧所言非虚。这草原上
的仇杀,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今天你杀了我全族,明天我的子孙便
会卷土重来,将你的部落踏平。这种轮回,已经在这片土地上上演了千年。

「要杀到只剩一拨人……这自然是不可能的。」慕容垂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世上,唯一能让大家放下刀剑、不再厮杀的法子……除非,大家都有享用不尽
的衣食金银。只要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谁又会愿意去拼命呢?」

说到这里,慕容垂的声音突然一顿。

这位鲜卑名将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
些迷茫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明悟。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孙廷萧,终于明白了这位天汉统帅刚才在酒桌上,为何要
说出那番看似荒诞的话!

「孙将军……你方才在席间说,女真的会宁府那片冰天雪地里,其实也能种
出香甜的瓜果;而这天汉的中原,只要调理得当,一样可以养出肥壮的牛羊……

慕容垂正坐了姿态,严肃以对:「……这天下之大,若是都能像你所言那般
物尽其用,其实本该是能生出无穷无尽、足以养活所有人的物产的……」

孙廷萧看着慕容垂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故意油腻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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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慕容垂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白山黑水、茫茫草原,终究艰难
困苦。我们这些世代生活在那里的部族,祖祖辈辈过惯了逐水草而居、渔猎争抢
的日子。就算那片土地真的能种出庄稼,只怕也未必有人懂得如何去翻土播种。
更何况……用刀抢更快,又有谁会愿意放下手中的刀?」

说到这里,慕容垂本以为,在这个隐秘、又带着几分酒后吐真言的私下场合
,这位刚刚在席间描绘了一幅「天下一家」宏图的天汉大将,在他提出的难题上
必有新的高论。

他甚至下意识地前倾了身子,等待着他提出一个能够让五大部放下屠刀的方
案。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哈哈哈!」

孙廷萧爽朗地大笑了几声,两手一摊,坦诚地说:「慕容将军,你所说的,
我也没有办法。」

慕容垂那刚刚悬起的心瞬间又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表情也是的错愕与失笑

「不过……」

孙廷萧道:「这天下的大势,往往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今你们五大
部既然已经不请自来跨过了长城、入了这幽燕之地。长远来说,你们自己就会明
白个中道理。」

「你们的族人看到、甚至亲身体会到天汉百姓的生活方式,看到了这片大地
的产出,他们自己就会厌烦战争,会羡慕稳定的生活。虽然我并不知道这需要多
长的时间。」

「大将军的高见,我受教了。」慕容垂平淡地将话题拉回了眼下的外交辞令
,「只是这天下大势究竟如何演变,也难逆料。我只希望能与朝廷早日达成盟约
,兵戈之灾自然消弭。」

「盟约能不能成……」孙廷萧看着这位重新打起官腔的鲜卑主使,又直白地
道:「明人不说暗话。这盟约到底有几分成算,各位使臣的心里想必比谁都有数
。」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显得压迫。「若是五大部的野心终究按捺
不住,大战真到了全面爆发的那一天。我只希望,慕容将军和其余各位能够好生
地约束一下自己手下的骄兵悍将。」

孙廷萧把拇指与食指捏住,仿佛期间捏了什么写着要义的纸张:

「孙某人说这话,绝不是为了替天汉的百姓去向各位祈求什么可笑的军纪。
天汉百姓自己也会拿起刀。」

他晃了晃手指:

「我只是想提醒慕容将军……在这片土地上,若是能少造一些杀戮,少结一
些血仇。那么将来清算起来,五大部亡族灭种的可能性……或许,还要微小一些
!」

孙廷萧今晚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种近乎预言般的口吻,去重复五大部可能会
「亡族灭种」的警告了。

慕容垂听着这句分量极重的话,依旧没有愠怒。相反,他看上去疑惑的意味
更多。

他们早就研究过天汉几大将领的战例行事,孙廷萧绝不是那种只会逞口舌之
快、大放厥词的狂生,他既然反复地下断言,难道……这天汉的朝堂或是军中,
真的还藏着什么足以将各部铁骑一举坑杀的后手不成?

「大将军金玉良言,我记下了。夜已深了,不耽误将军歇息。告辞。」慕容
垂收起疑惑,起身施礼道别。

「请。」孙廷萧也不挽留,同样抱拳还礼,目送着这位五大部里一等难对付
的名将转身走出了厢房。

这大半夜的,从接风宴上的唇枪舌剑到刚才的试探交锋,比起在冀南战场上
真刀真枪地砍人还要累心。孙廷萧回到自己的住处,正准备推门进去。

「萧哥哥!」

随着一声娇脆的呼唤,一个人影如同灵猫般从旁边的廊柱后窜了出来。

只见赫连明婕大约是趁鹿清彤休息了没人管她,自己带了腰刀又跑过来,东
张西望:「那帮混账人还在吗?!我要去砍了他们!」

「行了,别在这儿张牙舞爪的了。人都被我打发走了。」

孙廷萧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宽大的手掌猛地探出,不仅一把夺下了刀,更
是猿臂一舒,直接揽住她,拦腰横抱了起来。

「啊!」赫连明婕惊呼了一声,双脚悬空,只能本能地伸出双手环住了孙廷
萧的脖颈。

孙廷萧他故意板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压迫感,惩罚性地在她那挺翘的鼻尖
上刮了一下:「你这傻丫头,喊打喊杀些什么,战场上自可快意恩仇,不要在这
种场合乱闹。还有,那个金日磾,你和他很熟络,是不是?将来若是匈奴人打来
,你下得去手么。」

一听孙廷萧提起这茬,赫连明婕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急切地在孙廷萧怀里挣
扎了几下,仰起头。

「萧哥哥!我是和他自幼相识,一起放羊骑马,可那时候不过就是两个泥猴
一样的孩童,什么都不懂,只是玩伴!后来我部逃离王庭,和他们只有仇怨,没
有什么交情可言了,我只想砍了他们……」

赫连部毕竟是匈奴旧部,以往便罢,若是真的开了战端,便不知是赫连明婕
一人如何想,整个部族的态度,终究也不能不被人在意。作为部族与天汉沟通、
确保族人们得到天汉信任的桥梁,赫连明婕自然希望赫连部实际的担保人孙廷萧
不要在这件事上多想。

这种心思一来,她那份豁达泼辣的做派便消散了,委屈涌上心头。

看着她这副急于剖白心迹、生怕自己误会的可爱模样,孙廷萧心中一荡。

「逗你的。你们受过多少苦,对匈奴多么痛恨,我怎么会不知道。」

孙廷萧邪魅一笑,直接抱着这具温软娇俏的身躯,大步走进了卧房。

「砰」的一声。

卧房的房门被他用脚后跟重重地勾上,只听得姑娘的娇呼,不一时便传了出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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