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8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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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作者:xrffduanhu1
字数:11617

第八十三章·自毁长城(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将军!”鹿清彤见状,惊呼一声,花容失色,也不顾自己根本不懂武艺,举剑便要冲上前来保护他。

“退下!”孙廷萧甚至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众人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摆,硬生生止住了鹿清彤的脚步。他毫无惧色地迎着杨玄感的剑锋,若从正面来看,便知他此时眼神何等震惊与急切。

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沉重甲片撞击声。大批凉州兵士已涌入被烧毁半壁的官署,将这处院落重重包围。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弓弩手冲入院内,冰冷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手持利刃的杨玄感与周遭残兵。

班超手按腰刀,大步流星地踏入火光。他一抬眼,便见孙廷萧正手无寸铁地与杨玄感对峙,当即转头冲着身后的凉州甲士下令:

“还愣着作甚!快过去,好好‘保护’太子殿下!”

几名粗壮的西凉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将那位吓得抖若筛糠的太子赵桓“严密保护”了起来。然而偌大个庭院里,却再无一人去多看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储君一眼。

班超、紧随其后跨入院内的老将赵充国,以及提着兵刃跃跃欲试的马超,所有的目光皆死死钉在了院落远端那对峙的两人身上。

马超见杨玄感仍敢举剑直指孙廷萧,浓眉一竖便欲上前拿人。鹿清彤却摇了摇头,冲他递去一个阻拦的眼神。赵充国虽不清楚情况,但也就大手一挥。哗啦一声,凉州兵将犹如生了根般钉在原地,再无半点异动,唯有弓弩手依旧张弓搭箭,保持着戒备。

“你……你知道……我……”

火光摇曳中,杨玄感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柄直指孙廷萧面门的青锋长剑,亦随之发出细碎的嗡鸣。

“不要死……我设法保你。”孙廷萧的胸膛亦在起伏,此刻正拼命压制着心头那股滔天的波澜,声音低沉而急促。

杨玄感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惨烈的梦魇,口中絮絮叨叨地吐出些支离破碎的字眼:“你也……见过辽东兵败……见过运河饿殍……?”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语落在夜风中,周遭的凉州将领与东宫卫率皆是听得满头雾水,面面相觑。在这天汉的天下,何曾有过什么辽东兵败、运河饿殍?众人只当他是谋逆不成,急火攻心犯了失心疯。

惟有孙廷萧知道。

“并未亲见……但我知道。”孙廷萧道,“这次不会如此,我会设法保天下百姓……你放下剑……”

听到这句,杨玄感双眼定定地看了孙廷萧良久。

“你有把握……?”

杨玄感的剑尖终于微微垂落。

他望着孙廷萧,仿佛已是释然。火焰映在他的甲胄上,映得那张刚毅的脸忽明忽暗。

“我此生本没什么不顺的。”他低低开口,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本也不必再站出来,也不必再去争什么洛阳,什么天下。可到了这个时候,见胡骑南下,见朝廷仍旧昏乱……我还是没忍住。”

杨玄感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得意,反倒有些自嘲。

“或许,我就是野心难平。总想着试一试,能不能争衡天下。”

孙廷萧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明白,这并非杨玄感真正的答案。此所图,未必尽是野心驱使,更多的是看透大厦将倾的局面,不愿同沉沦的不甘。可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孙廷萧没有开口。

杨玄感也没有等他开口。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露出坦然的光:“虽死而有憾,但君才百倍于我,天下或许尚有可为。”

他顿了顿,郑重道:“望孙公匡扶社稷,拯救万民。”

说罢,杨玄感忽然抬起头,横剑在手,声音陡然传遍整座院落:

“太子赵桓暗弱无能,孙廷萧本无反意!皆是我杨玄感蛊惑太子,裹挟骁骑将军入局!今日谋逆之罪,尽归我一人!不必牵连旁人!”

赵桓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充国与班超皆神色一变,孙廷萧更是猛然伸出手:“杨玄感!”可已来不及了。

杨玄感没有给任何人上前阻止的机会,手腕一转,剑锋划过颈侧,血光在火光中一闪,终究缓缓倒在地上。

孙廷萧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没能回答杨玄感更多的话,也来不及阻止这场决绝,更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劝他求生。庭院中弓弦依旧紧绷,远处凉州军的脚步仍在回响,只有孙廷萧站在原地,望着那倒下的人,久久未动。

杨玄感的遗体横于当场,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蓦然掐断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孙廷萧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拉扯得极其缓慢,他看到几名凉州甲士如梦初醒般扑上前去查探地上的尸首;他看到赵桓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廊柱下,张大了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到提着水桶的兵卒在浓烟中来回奔走,水花泼洒在烧焦的木梁上,腾起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他看到那些东宫卫率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地等待捆缚。

他看见鹿清彤扔下了那柄刀,走到他的身边,担忧地搀扶住他,一开一合的柔唇似乎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孙廷萧什么都听不到了。

金戈撞击的铿锵、绝望的嘶吼、烈火的哔剥,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之外。他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十六年了,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伴随着杨玄感颈间溅出的鲜血,疯狂地飞旋、碰撞。

他的目光木然地扫过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不远处提剑的马超,他同样悍勇无双;他看着指挥兵卒控制庭院的班超,他也能趁夜点火,突袭敌人。但这个不是他所知道的马超,那个也不是他所了解的班超。

然而,孙廷萧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地上的那具尸首。

杨玄感。

他是杨玄感。那个连死局与宿命都丝毫不差的杨玄感。

孙廷萧感到一阵失重无力。在这诡谲的苍穹之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无情地拨弄着世人的命运。

后面的事,孙廷萧都没有再参与。

赵充国如何安置太子,班超如何接管城门、府库与街巷,东宫卫率如何被缴械收押,昨夜被放出来的囚徒、市井壮丁如何跪伏在坊间,洛阳官员如何逐一拿下,杨玄感的尸首又如何装殓,准备送往汴州听候处置……

这些事,本该都要经过他的手,可孙廷萧什么都没去管。

他没有同赵充国说一句话,也未曾看赵桓一眼,只在鹿清彤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时,像是终于从那片死寂中回过神来,转身便向官署外走去。

赵充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沉声命人将太子送往一处尚算完好的院落休息。东宫卫率尽数解甲,兵器堆在地上,那些被裹挟起事的囚徒、坊民,知道凉州军已入城,也没了抵抗的心思,纷纷伏地求饶。

这一场惊动河洛的皇室兵变,终究没有扩成满城血战,除了班超趁夜点火,突袭城门时斩杀的几名卫士,几无伤亡。

可杨玄感死了。

孙廷萧独自穿过一条幽暗的巷道,远离了官署的火光、号令与人声。夜风吹过断墙,带着焦木、血腥与秋草腐败的气息。他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檐下,才终于停住脚步。

鹿清彤始终跟在后面。她没有出声,只看着他那宽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缓缓走近。这个男人方才还持枪纵马,翻手之间平定叛乱;如今站在夜色里,却像是他反而失败了。

孙廷萧忽然弯下腰。

他一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按在胸腹间,猛地干呕起来,接着便止不住地咳,肩背随着每一次呕吐剧烈起伏,几乎站立不住。

鹿清彤看见泪水顺着孙廷萧低垂的脸颊滑下,砸在满是尘灰的地上,才终于走近,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背上。

“别哭,将军,别哭……”

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像秋夜里一缕温软的风。

她方才离得最近,却也只听见孙廷萧与杨玄感最后几句支离破碎的低语,并未听真切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她不明白,这个在千军万马间也能稳如山岳的男人,为何会因一个谋逆失败的文臣之死,露出这般近乎失措的脆弱。

可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想,孙廷萧或许是对杨玄感心有戚戚。杨玄感虽行事过激,却也曾说过要为天下百姓除去昏君,或许正因如此,才叫他这个一心想着救民济世的将军难以释怀。

又或许,他是物伤其类。

鹿清彤一直知道,孙廷萧胸中装着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宏大目标。他从不肯只做一员割据自保的将军,也不甘心只在乱世中争一时得失。他要救河北的百姓,要挡住胡骑,要让那些被刀兵、饥荒与赋役逼入绝路的人有一条活路。这样的路太重,也太孤独,杨玄感那句绝命遗言,或许正碰到了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再或者,他只是太累了。

这几日自汴州至洛阳,连夜奔波;才到便卷进太子起事的死局;白日阵前斗将受伤,入夜又要瞒过赵桓与杨玄感,借班超之手里应外合,求一场不流血的事变平定。

他也是人。

鹿清彤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替孙廷萧擦去他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纤手轻柔地覆在他宽阔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气。

“将军,”她低低道,“你已做得很好了。”

她没有说杨玄感是对是错,也没有拿天下大义来劝慰他。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任夜风吹乱衣角,像这乱世里唯一不问缘由、只愿陪他承受的人。

孙廷萧猛地伸出双臂,将鹿清彤紧紧拥入怀中。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这具柔弱的女子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寻一丝安慰。鹿清彤没有挣扎,只将侧脸顺从地贴在他的胸甲上,任由他将自己彻底包裹。

然而,在这静谧无声的幽暗小巷深处,却似乎有一双隐秘的眼睛,正借着斑驳的夜色,静静注视着这对相拥的男女。秋风卷过,檐下的阴影微微晃动,那窥探的视线如幽灵般,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初一。

洛阳惊变终是尘埃落定。朝廷对外只称逆贼杨玄感蛊惑储君、事败畏罪自尽。惊魂甫定的宦官仇士良与开府骁骑将军孙廷萧“护送”着失魂落魄的太子赵桓启程,踏上了返回汴州行在的路途。而凉州大都督赵充国,则以“弹压洛阳余乱、安抚地方”为由,令数万大军继续驻扎城外按兵不动,仅派了一队精骑随同前往汴州以示态度。

与此同时,太行以东的常山、中山一带,已是狼烟蔽日。

天汉守军与南下的胡骑先锋轰然相撞。乞颜部首领铁木真悍勇绝伦,率领麾下精锐几番如狂风般凿穿天汉阵列,其冲阵之锐、战法之凶,一时竟无人能撄其锋芒。更兼有降将石敬瑭游走其间,巧言令色说服了此地残存的安史旧部倒戈归附,致使常山防线几度濒临崩溃,局势险如累卵。

千钧一发之际,岳飞率军支援,与郭子仪、彭越兵合一处,死死遏制住了铁木真的攻势,终是逼得胡兵稍稍退却。

然则到了九月初三,战局骤然加码。

匈奴与突厥的主力彻底压至战场。胡人骑兵在两军阵前纵马叫嚣,声称天汉朝廷在毫无赎买幽燕的诚意,既是如此,五大部唯有兴兵自取,踏平中原。

北疆战云密布,胡角凄厉长鸣。然而,此时的河北防线,有岳飞等名将提前据守,加之孙廷萧此前在冀南打下的根据地,比起半年前安禄山大军猝然南下时一溃千里、各自为战,眼下的局势已然多出了几分岿然不动的可控之势。

押送太子的队伍快速东返,恐迟而生变,但一路上平乱的功臣孙廷萧却始终沉默,似乎心绪纷乱。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初四。

汴州城门遥遥在望,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尘。当这支“护送”太子的队伍终于抵达临时陪都时,迎接他们的并没有犒赏,而是披甲执锐、杀气腾腾的禁军。

城门之下,鱼朝恩手捧圣旨,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冷冷地等候着。队伍停驻,鱼朝恩连半句寒暄也无,当着双方将士,毫不留情地展开了圣旨,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远远传开。

圣人赵佶的雷霆之怒,在这道旨意中展露无遗:右相杨钊结党营私,暗中与太子勾连,即刻褫夺相位,勒令闭门待审;杨皇后身为太子生母,教养无方,致使储君险些酿成大祸,着即打入冷宫;太子赵桓,不思圣恩,欺天不孝,擅动兵戈,即日起禁闭于宗正寺思过!

旨意读罢,赵桓身子一软,若非身旁内侍眼疾手快将他架住,这位天汉储君便要当众跌在地上。母后与舅舅都受了牵连,他放空了神色,面若死灰,仿佛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再也走不出那扇幽禁的大门了。

周遭众人皆是噤若寒蝉。然而,就在随行的将士们以为这通天怒火发泄完毕,孙廷萧此番兵不血刃拿下洛阳、保太子无伤,定能又加官进爵之时,鱼朝恩却缓缓合上圣旨,那一双阴毒的眸子,如毒蛇般盯住了马背上的孙廷萧。

“来人呐!”鱼朝恩拂尘一挥,厉声高喝,“将这欺君罔上、首鼠两端的乱臣贼子,给咱家拿下!”

哗啦一声,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禁军轰然上前,长枪短刃瞬间将孙廷萧团团围住。

随行人员见状大惊失色,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出。鹿清彤更是面色骤变,策马上前厉声质问:“鱼公公这是何意?孙大将军平息洛阳之乱,有定国安邦之功,什么叫乱臣贼子?!”

“有何功劳?状元娘子,你自身都难保,还敢在此替他狡辩!”

鱼朝恩冷笑连连,从袖中又抽出一封密奏,慢条斯理地抖落开来:“圣人早有洛阳方向提前传回的密报!孙廷萧,你入洛阳之初,便与杨玄感沆瀣一气,首从逆党,蛊惑储君;后见赵老将军兵围洛阳,势不能敌,这才见风使舵,佯装悔过,与班超里应外合!此乃首鼠两端、不忠不义!”

孙廷萧端坐马上,面沉如水,未发一言,似乎眼前的惊变并没太影响本就心不在焉的他。

“更何况,”鱼朝恩那尖锐的目光在孙廷萧与鹿清彤之间来回扫视,不免有些小人得志,“你身为圣人亲赐的驸马,柔福公主的夫婿,竟敢与这女状元暗通款曲、行苟且之事!早被仇公公的手下看了个真切!此等行径,乃是罔顾天家颜面、罪在不赦的欺君大罪!”

听到此处,鹿清彤只觉脑中“嗡”地一声,血色尽褪。她猛然想起洛阳那个暗夜里,自己为他擦拭泪痕、两人相拥取暖时,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探感。原来,那并非错觉,而是仇士良的人在暗暗跟踪监视!

鱼朝恩却还不肯罢休,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孙廷萧的鼻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的罪状:“你这逆贼,在逆贼杨玄感畏罪自尽之后,竟还避开众人,为那谋逆的罪人垂泪悲泣!你心怀逆党,究竟意欲何为?!”

这三条大罪,条条皆是诛心之论。

孙廷萧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拔剑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鱼朝恩,哂笑了几声。

“将军!”鹿清彤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手中缰绳攥得咯吱作响。

“莫要冲动。”孙廷萧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翻身下马,平静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随手丢在鱼朝恩的脚下。

铁链加身,枷锁上锁。

这位在冀南血战百日、力挽狂澜的功臣,这位方才将天汉江山从内乱悬崖边拉回来的骁骑将军,就这样在围观百姓愕然的目光中,被禁军押解着,一步步走向了汴州城内临时设下诏狱天牢。

在过去的,各方消息传入汴州的那几日,赵佶几乎已被逼得失了常态,如果从他的视角,囚禁孙廷萧也不算什么错事。

北方胡骑南下与洛阳太子起事,两道急报前后脚压到行在,仿佛两记重锤,接连砸在这位圣人的心口。他先是震怒,继而惊疑,最后竟生出一种四面皆敌的恐慌。深夜之中,行在宫门大开,钟鼓急鸣,赵佶不顾群臣疲惫,连夜召集百官议事。

殿中灯火通明,群臣却无人敢高声。

赵佶坐在御座上,手中奏报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他一会儿问太子如何敢反,一会儿又问胡骑何以忽然进兵,一会儿又怀疑杨钊、严嵩、赵构乃至满朝文武,是否都早与赵桓暗通声气。

“逆子敢据洛阳,胡骑又犯常山。朕倒要问问,你们这些朝臣还有几人是真心忠于朕!”

这一声喝问,令阶下众人齐齐跪伏。

当夜,赵佶命鱼朝恩等宦官统领禁军,持内旨搜检行在内外。凡是看上去与东宫亲近者,凡是被怀疑同杨钊一党有往来者,不论官职大小,先行拘押,再慢慢审问。一时间,汴州城内人心惶惶,夜里甲士穿街过巷,叩门之声不绝于耳。

有官员只是昔日曾在长安与太子同席饮酒,便被带走;有小吏只因替杨府递过一封家书,也被押入狱中。朝廷各署人去楼空,案上堆积的河北军报、漕运文书与赈济奏牍,竟无人敢再翻看一眼。

至于杨皇后,更成了赵佶迁怒的对象。

数道申斥旨意接连发往后宫,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赵佶斥她教子无方,纵容太子擅动兵戈,又怀疑她借杨钊之手暗结朝臣。最终,赵佶命她即刻搬离行宫,前往一处破旧道观思过,禁军守卫,不奉诏不得归见。

而刚刚张灯结彩不过数日的驸马府,也在一夜之间被团团围住。

那座宅邸中,红绸未撤,喜字尚在,院内却已换成禁军的刀枪。赫连明婕几次气愤要闯,被府中人苦苦劝住。她隔着大门怒视外头的禁军,恨不得立刻纵马杀出汴州,去寻孙廷萧的下落。

柔福公主则坐在新房里,脸色苍白,许久不曾说话。

她才嫁给孙廷萧几日,甚至还未真正与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安稳相处,便先等来了夫君谋逆、私通女状元、下狱待罪的消息。她不信那些罪名,却也无力替他说一句话。禁军虽未将她与孙廷萧的亲近之人一并收监,到底还是顾忌公主身份,可府门禁闭,与囚禁又有何异?而她的父皇,此时根本没去考虑她。

整个汴州行在,便在这般疑惧与封锁中近乎瘫痪。

河北军情却不会等朝廷恢复清醒。

常山战报一封接一封送来,胡骑的锋芒已现,岳飞、郭子仪等部皆在自行调度兵马、筹集粮秣。可汴州中枢忙着捕人、审人、互相猜防,真正能落到前线的军令寥寥无几。

远在邺城一带的徐世绩,得知洛阳变故后,更是陷入难言的尴尬。

他与太子赵桓素有交情,也曾对东宫抱有期待。如今太子起事,杨玄感身死,孙廷萧又被押入囚牢,汴州与长安的风向一日数变。徐世绩手握重兵,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作拥立太子,或是抗命谋逆。

于是,这位与赵充国东西并立的大都督只能暂且按兵不动。crazyhome2000.com

远在数百里外的邯郸故城,骁骑军大营内本是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击北上。

早在南下汴州之前,孙廷萧便知会过众将,如果自己来不及返回而战端开启,就要适时配合友军抗击胡兵。是以,当常山烽火燃起的急报刚刚传抵邯郸,戚继光便毫不迟疑地肩负起代行主将的职责,大军点齐兵马,拨发粮草。秦琼、尉迟恭等猛将皆是披坚执锐,张宁薇更是借黄天教发动百姓。全军上下战意高昂,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北上常山,与那五大部的胡骑决一死战。

然而,就在大军誓师拔营的这一日,从洛阳与汴州方向传来的连环急报,却如同一记闷棍,狠狠打蒙了大家。

“太子洛阳谋逆,杨玄感伏诛!”

“大将军被诬陷附逆谋叛,更被指控欺君罔上!”

“大将军已被打入汴州死牢!”

消息一经传开,偌大的邯郸大营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便是直冲云霄的彻底哗然。

不论是孙廷萧的嫡系骑兵,还是黄巾义士,或是幽州降军,群情激愤之下,将士们纷纷拔刀出鞘,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大营的穹顶。

只见程咬金大步流星地踏出帐外,平时嬉皮笑颜的五福盈门褶子脸已是阴郁万分。他猛地将手中八卦宣花大斧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碎石四溅。

“坏了,坏了!”

老程怪声怪气地嚷嚷起来:“这下可真是坏了!好端端做驸马的喜事,如今倒成了掉脑袋的白事!依我看呐,大伙儿也别去打什么胡人了,咱们且在这里给领头的焚几炷香,立个牌位,磕个响头,然后各自卷铺盖散伙去吧!”

他嘴上说着这等丧气到了极点的玩笑话,可那雄壮的身躯却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话音未落,他铁臂猛然发力,竟将那柄宣花大斧再次高高抡起,在半空中挥舞出一片骇人的寒光,带起阵阵风啸。

作为降将的田承嗣猛地跳起脚来,一把扯开领口的衣甲,额头青筋暴跳地怒骂道:“当初大将军去汴州,我就觉得此行大大的不祥!那昏君赵佶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挡灾的盾牌,有难时推在前面扛刀,无事了便玩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龌龊把戏!”

他越说越是激愤,猛地转过身,朝着幽州出身的兵将扯着嗓子吼道:“咱们这些降卒,背着叛逆的骂名,全赖大将军不计前嫌收容!如今要是大将军没了,咱们在这天汉还能信谁?谁又肯信咱们?今日要不去汴州救人,要不就再扯起反旗,割据一方罢了!”四下里附和的怒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戚继光立在点将台上,胸中那股悲愤丝毫不比阶下众将少半分。可他心里更清楚,孙廷萧临走前托付大事,要他务必北上配合岳飞抗击胡骑,这等家国大任压在肩头,他绝不能带头意气用事。然而,这支混成军团的魂魄全系在孙廷萧一人身上,面对这等滔天怒火,戚继光深知单凭自己,根本压不住这即将失控的局面。

果不其然,武将班列之中,两尊如战神般的身躯已然动了。crazyhome2000.com

尉迟敬德那张铁打般的黑脸,此刻已气得泛出一层骇人的惨白;而秦叔宝那张素来沉稳的黄脸,更是憋得通红如血。两位猛将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冷着脸转身便朝骑兵营走去。秦琼绰起熟铜双锏,尉迟敬德提起了水磨钢鞭,两人大步流星,分明是要去招呼那三千铁骑调转马头,直接杀奔汴州去劫牢反狱。

大营内的杀气瞬间沸腾到了顶点,哗变已在旦夕之间。

“不能动!所有人,都别动……各位将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娇喝骤然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张宁薇快步自中军帐侧走来。她本生得明丽,此刻眉目间却尽是冷肃,倒有几分临阵主将的威势。

程咬金先是一愣,旋即把大斧往肩上一扛,嘴上却没个把门。

“哟,圣女妹子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俺们动?”他故意拖长了嗓门,“莫不是嫌咱们领头的跑去汴州娶了公主,你吃了醋,便不想管他死活?”这话着实阴阳怪气,但也并非无理取闹。

“程咬金!”

张宁薇原本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肯露出丝毫软弱。可老程这一句偏偏戳中了她心中最软的地方。她眼圈骤然一红,嘴唇颤了颤,想骂回去,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下一刻,两行眼泪竟如断线一般,直直从她脸上滚落。

她哭得太急,泪水几乎是飙溅出来的,俏脸憔悴,竟让满营将士一时既觉得心碎,又有些手足无措。

程咬金也傻了眼,举着斧头不知该往哪里放,嘴里嘟囔道:“……就是随口一说,咋还真——”

“砰!”

尉迟敬德一步上前,砂钵大的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程咬金后脑勺上,震得老程一个趔趄。

“你这碎嘴子夯货!”尉迟敬德低喝道,“不会说话便闭上你那张破嘴!圣女莫怪,他是个换人,吐不出半点人话。但你让我们不动,我们如何忍得住哇!”

程咬金抱着脑袋,难得没敢还嘴,只讪讪地低下头。

营中将士沉默下来。秦叔宝松开紧握双锏的手,田承嗣也不再嚷嚷,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张宁薇,眼中既有惭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张宁薇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目光却渐渐重新坚定起来。

“将军人在汴州,被关在牢里。我们若此时调转大军,杀向汴州,固然痛快,可朝廷会怎么说?皇帝又会怎么想?”

她望向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声音清晰地传遍营中。

“他会说,将军果然早有谋逆之心;会说骁骑军竟然已成了孙廷萧的私军;会说太子在洛阳起事,背后便是将军授意。到那时,将军才是真正百口莫辩,连活路都会被我们亲手断掉。”

秦叔宝脸上的赤红渐渐褪去,尉迟敬德也沉默着垂下钢鞭。

“将军临行前留下的军令是什么?”张宁薇深吸一口气,“北边有战,则听戚将军调遣,配合岳飞抗击外敌。如今胡骑犯境,常山危急,我们若为一时义愤弃前线于不顾,岂不是正中了那些奸人下怀?”

她顿了一顿,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没有再去擦。

“我不敢说能代表将军。可我知道,他宁可自己受冤、自己坐牢,也绝不愿看见河北百姓遭胡骑屠戮,更不愿见诸位为了救他,背上叛军的名声。”

“所以,不能回头。”张宁薇放大了声量,让更多人听见。

田承嗣粗重地喘着气,许久才咬牙道:“圣女说得对。咱们若真去汴州,反倒害了大将军。”

程咬金闷头把大斧顿在地上:“不闹了。胡人敢来,先砍他百十个脑袋,算是给将军攒点功劳。”

尉迟敬德冷哼一声:“你这话总算像句人话。”

秦叔宝拱手,沉声道:“末将愿听戚将军调遣。北上抗胡,待战局稍定,再议营救大将军之事。”

大营内,一群原本怒火冲天的汉子,望着眼前这个还挂着泪痕的女子,竟都生出几分羞惭。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此前却险些因一腔悲愤,忘了统帅留下的军令,忘了北方尚有万千百姓等着他们。

张宁薇见众人终于平静,心中一松,眼泪却更止不住。她低下头,匆匆擦拭脸颊,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汴州并非没有我们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军帐与甲士,望向遥远的南方。

“玉澍郡主,还有几位姐妹,都在汴州。她们绝不会坐视将军遇险。”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营风猎猎,黄巾军阵列中那面巨大的“黄天”战旗正迎风翻卷。金黄的旗面映着天光,旗上的二字仿佛活了过来。

张宁薇静静看着那面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而笃定的神色。汴州城里,还有一位关键人物,此时应当已经在设法出手了。

鹿泉北面的旷野上,晨雾尚未散尽,马蹄声已自远处滚滚而来。

一开始只是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一列巨鼓隔着山岗同时擂响。随后,灰白雾气里陆续浮出人影、马影、弓影。乞颜部的骑兵并未排成中原军惯用的整齐横阵,而是如同一片散开的乌云,三五成群,彼此间隔甚远,却又始终保持着隐约的呼应。

他们身上的甲胄杂乱得很。crazyhome2000.com

有人披着旧皮袄,外头套半副铁片甲;有人只在胸前挂着兽皮护心,臂上缠着从幽州府库翻出来的锁子护臂;还有人背着汉军旧制的圆盾,马鞍旁却挂着草原式样的短弓、弯刀和套索。若单看军容,实在算不上精锐之师。可一旦战马跑起来,那份杂乱便化作了难以捉摸的迅疾。

郭子仪立在鹿泉南侧的一处缓坡上,身穿乌沉沉的明光甲,盔缨被北风吹得直向后扬,身边亲兵替他牵着坐骑,他将手搭在腰间横刀上,凝目望着前方。

“又是乞颜部。”

副将不大好看:“将军,前头那几骑,似是前日冲破左营的胡将。尤其那个披黑裘的,箭法厉害得很,咱们的捉生将有两人便折在他手里。”

郭子仪朝那片奔腾的骑影望去。数百步外,一个黑裘胡将纵马居前,身量不算如何魁梧,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左臂挽弓,右手控缰,马速越来越快,整个人却像稳稳钉在鞍上。其后两员悍将一左一右,马背上俱挂着沉重兵器,一人面容冷峻,另一人宽肩阔背,隔着雾气也透出几分逼人的煞气。

正是速不台、木华黎与哲别。

“这些人骑术不同于匈奴,也不同于突厥。”郭子仪沉声道,“匈奴骑射凶悍,突厥重甲冲阵有其章法;乞颜部却像山中猎群,来去无定,见隙便入,稍遇硬处便退。前日他们冲我左营,不为夺旗,不为破阵,只为试探我军弩阵的位置与骑兵出动的路数。”

“传令。”郭子仪声音平稳,“左翼弩手后撤半里,藏在林边,不许先放箭。中军步卒结车阵,盾牌立起,长枪朝外。右边轻骑分作两队,待敌军再近百步,由沟侧迂回,不可追远。”

副将抱拳:“末将领命!”

战鼓骤起,郭子仪翻身上马,乌甲在日光下泛起冷色。他没有像年轻将领那般高声喝令,只举起令旗,朝前方沉沉一挥。

鹿泉守军立刻动了起来。

木车被推上坡地,车辕相连,缝隙里伸出一支支长枪。持盾的凉州老卒半蹲在地,盾面紧贴,后排长矛斜斜探出,枪锋如林。数百轻骑则压低身形,贴着两翼沟壑缓缓移动,马口皆以布条勒住,尽量不发出嘶鸣。

而对面,乞颜骑兵已逼近至二百余步。

哲别忽然举弓。

弓弦响处,一支羽箭破雾而来,直奔郭子仪胸前。亲兵急忙上前,郭子仪却抬手拨开他,身子微侧,那支箭擦着肩甲飞过,钉入后方军旗杆上,箭尾震颤不止。

乞颜阵中顿时爆出一阵呼喝。

速不台猛然提刀,数百骑兵立刻分作三股,自正面、左侧与右侧同时压来。正面骑兵并不急着撞阵,马背上的弓手却已纷纷开弓。他们在疾驰中回射箭,箭矢划出一道道斜长的弧线,朝车阵后的军卒倾泻而下。

“举盾!”

郭子仪一声令下,盾阵如同合拢的龟甲。

箭雨落在木盾、铁盾与车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几名来不及遮挡的士卒中箭倒下,后排立刻有人补上。乞颜骑兵一轮射罢,并未停留,借马势从阵前掠过,转眼便拉开距离。

郭子仪望着那片远去又折返的骑影,眉头愈发凝重。

这支兵马确实难缠。

他们不肯拿人命去填车阵,也不肯与凉州步卒正面硬耗。每一次冲近,都是箭矢、叫阵、佯攻;若换作寻常守将,早已被这般反复牵扯弄得阵脚散乱。

可郭子仪久在边军,最知骑兵之道。

“他们想逼我出阵。”他指向右前方一片低洼地,那里有几处枯草丛,表面看似平坦,实则藏着昨日连夜挖出的浅沟。

“传令右营,继续退半里,旗帜不可倒。让他们以为我军要守不住。”

亲兵一愣:“将军,这会不会太险?”

郭子仪没有解释,只盯着越来越近的速不台。

黑裘胡将已察觉右营移动,手中令旗一转,乞颜部右翼骑兵果然如鹰隼扑食般斜切而下。他们没有直冲车阵,而是骤然加速,意图从天汉军尚未合拢的缺口穿透过去。

就在数百铁骑冲入那片低洼地的一刻,郭子仪猛地抬起手臂。

“放!”

林边弩手齐齐起身。

弩机之声宛如暴雨骤落,数百支强弩箭从侧面攒射而出。冲在最前的乞颜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翻倒一片。后方骑兵想要勒马,马蹄却陷入隐藏的浅沟与拒马之间,阵势立时乱了几分。

与此同时,原本后撤的汉军轻骑自沟壑后杀出。

凉州骑兵不与胡骑纠缠,人人挺矛疾进,专挑陷马、落单者刺杀。双方在旷野边缘撞作一团,刀光映着晨雾,血点飞溅在枯黄草叶上。

速不台见势不妙,脸上却无半分慌乱。他策马绕开混战之处,弯弓连发三箭,箭箭直取凉州骑兵的军官,两名校尉先后坠马。

郭子仪的目光骤然沉下,他终于拔刀出鞘。

“中军不动,左翼骑兵压上!”

这一动,双方的试探便有了几分真火。

远处山岗上,铁木真勒住战马,眯眼望着鹿泉阵前那道乌甲身影。他身后,木华黎已经收拢散骑,速不台亦拨马退回,几人隔着翻卷的尘土与枪林彼此相望。

乞颜部没有再发动冲锋。铁木真抬起手,低沉的号角自北面响起。那些还在外围游走的骑兵立刻策马北退,带走伤者,也带走了死去同伴的兵器。撤退之时,他们依旧不乱,箭手断后,骑队交替掩护,片刻便没入鹿泉北面的雾色里。

郭子仪也止住欲追的部下,“传令各营,清点伤亡,加固车阵。”他顿了顿,又道,“往井陉增派三队游骑。再遣快马往常山大营,禀明岳飞将军:乞颜部今日仍在试阵,胡人主力却未露行迹。此处不可松懈,井陉更不可失。”亲兵领命而去。

北风穿过战场,卷起断箭与残旗。而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眼前这些来去如风的乞颜先锋。

尚未现身的五大部主力,究竟会从何处落下第一记重锤?

第八十四章·孙廷萧短篇笑话三则(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鹿泉北面,乞颜部营地。营外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有些马腹中了箭,已被族中医者用烧红的短刀剜去箭头,伤口上敷满草药,仍在低低嘶鸣。

回营的骑兵陆续下马。

有人肩头缠着布带,鲜血已将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骑,只能步行跟着骑兵跑回;还有些年轻骑手沉默地将同族尸首从马背上抬下,用毡毯盖住脸,整齐排在营地西侧。

大帐之中,铁木真坐在一张粗木案后。他年近五十,宽阔的脸被北地风霜刻得粗粝,双目却始终沉静。案上摊着鹿泉附近的地势图,几块石子压着山道、沟壑与渡口的位置。

木华黎、哲别、速不台几人先后入帐,靴底带着泥水与血迹。

“父亲。”

术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箭伤,草草包扎过,仍有血丝从布缝里渗出。

“鹿泉南面的天汉军,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军可比。”术赤压着火气道,“他们的车阵紧,盾牌厚,强弩手藏在林边,轻骑调遣得当。我们的人冲到近处想撼动车阵,箭雨便从侧面打来,想冲击弓弩手,便有轻骑出马周旋。今日死在强弩下的族人不少,伤马更多,虽然一时无碍,但我部经不起长久如此消耗。”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铁木真。

“若要再冲,须向五大部讨些重甲。最好人马皆甲。咱们才敢硬冲敌阵,否则便是我们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帐中沉默下来。天汉军的军容与军械,确实已让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看见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并,能凑齐弓马已算强盛。可中原的军阵后头,站着的是铁甲、弩机、车营、粮道,还有一整套严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铁木真皱起眉头,粗壮的手指缓缓敲着木案。

“五大部许给咱们的条件,是打下来的甲胄、兵器、粮草,都归乞颜部处置。他们手上的好东西,不会白白拿出来分给咱们。”

术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帐边忽然响起一个不大服气的声音。crazyhome2000.com

“大哥总是这样。”却是察合台扬首阴阳怪气道。

“不就是一座车阵、一片箭雨?他们甲胄多,咱们便绕着打;他们弩手藏在林子里,咱们便放火烧林。大哥既怕,便让我领骑兵去。我察合台不怕他们的箭!”

“你说谁怕?”

术赤霍然转身,眼中怒意顿起。

察合台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说的是谁,兄长自己最清楚。”

“够了!”

铁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帐中火焰也随之一晃。术赤与察合台同时闭口,几名本欲上前劝解的部将也停住脚步。

铁木真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以往你们不合便罢,如今是战时,再在军帐里争高论低,便都滚回漠北去!”

察合台面色涨红,终究垂下头去。术赤也拱手退开半步,不再出声。

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

托雷从外头走进来,他没有理会两个兄长的争执,径直走到速不台面前。速不台不知托雷何意,便问:“四王子有话?”

托雷便询问:“今日鹿泉阵前,天汉军挂的是什么旗?”

“汉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孙字旗帜?”

“中军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属凉州军的旗号。”速不台抬起眼,“这些汉文我也识得,不曾见到孙字大旗。”

托雷没有再问,只是朝帐外看了一眼。那一日汴州馆驿的灯火、席上的炖肉与烈酒、那个坐在主位上举杯的天汉将军,仿佛仍在眼前。孙廷萧说话时并不疾言厉色,却总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他赐座让众人同席吃饭时,连最桀骜的部族青年也不敢稍慢。

“没有孙字旗……”

托雷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却没有舒展开。

窝阔台坐在火盆旁,拿树枝拨了拨炭火,闻言抬头笑道:“四弟,你这几日总问孙廷萧。莫非是在汴州吃过他的酒肉,便把人当作恩人,怕和他对阵?”

托雷回过头,脸色不善:“你不曾见过他,自然不知。”

窝阔台将树枝丢进火里,火星窜起半尺。

“我只知晓,五大部细作自汴州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天汉朝廷先是太子作乱,后又互相清算。那个孙廷萧被下进死牢,兵权尽失。如今常山、鹿泉一线,只有岳飞、郭子仪这些人领军,他们也不好对付,你不要只想着那什么骁骑将军。”

他说着,朝外头那些伤兵与战马抬了抬下巴。

“今日与咱们交手的,正是郭子仪。此人确有几分本事,可他不是孙廷萧。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

托雷没有立刻反驳,窝阔台反正是不会明白的。

帐外风声更紧,吹得旗角猎猎作响。远处,一具具覆着毡毯的尸首正被抬向火堆旁,族中老人低声念着古老的祷词。

铁木真听完众人的话,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站了片刻,才回过身来。

“传令下去,伤者治伤,死者厚葬。明日不攻敌阵,只遣游骑继续探查井陉、常山与中山各处道路。也和后面匈奴突厥主将通报。”

他看向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与托雷,声音沉稳。

“我部奉命做前锋,既然此处不是主攻,也不必逞英雄拼死一战,样子做到便是。未来自有我们奋勇当先的时候。”帐中众将一齐按胸领命。

常山南麓,岳家军中军大帐。营垒连成一片,拒马、鹿角与壕沟层层铺开,巡夜的军卒提着灯笼往来不绝。帐内悬着一盏大铜灯,火焰被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忽明忽暗。

岳飞立在地图前,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战袍。地图上已用朱笔圈出了常山、鹿泉、中山、井陉几处要地。

郭子仪的军报刚送来不久,其上写得明白:乞颜部铁骑又至,来去如风,善骑射、善分击,虽未舍命攻阵,但鹿泉一带的沟壑、林地与我军寨虚实控已被其摸清。

岳飞看完,将军报递给身侧的虞允文。

“郭将军守得稳。”岳飞开口道,“乞颜部这一番来回冲探,未能撼动鹿泉营垒。可这只是先锋试手,并非其完整实力。”

帐帘一掀,满身尘土的传令校尉快步入内,抱拳道:“禀将军,东边彭将军也遣人送来急报!”

岳飞抬手:“呈上来。”

校尉双手递过一封军书。岳飞展开一看,眉头便微微压下。

彭越的字迹颇为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信中言道:胡人马多,来去迅速,游骑撒出数十里,来时聚如群蜂,退时散入丘陵与村落之间。我部多为步卒与轻骑,难以同其长途周旋,更难在野外拖住敌军——说他已命部众收缩,不再分散游击,准备向岳飞、郭子仪两部靠拢,以免被胡骑各个击破。

毕再遇站在案前,接过军书看了几眼,沉声道:“彭将军向来擅长奇袭,此番竟也说难以运动牵制,可见胡骑确实不寻常。”

岳飞点头。“他们不与我军争一城一地,只在外围牵扯。今日打鹿泉,明日或许便转向中山;我军若追,他们便退;我军一松,他们又回来截粮、杀哨、烧寨。彭将军若仍将兵马散在外头,反倒正中其计。”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轻轻一压。

“回信彭越将军,说他所言妥当。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拢,向郭军右翼靠近。沿路哨骑不可断,地方县寨能带走的粮秣、牲畜,尽数南运。百姓若愿随军避兵,也一并护送。”

“得令。”

传令校尉退出大帐后,帐内短暂安静下来。毕再遇望向地图南端,忽然说道:“邯郸方面仍无动静。孙部兵强马壮,骁骑军、黄天新军都是刚打完安禄山,磨练出的精兵,幽州降卒也和他们最为亲密。若他们肯北上,与我军合在一处,这常山防线便能稳上许多。”

岳飞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望向帐外,正有一队伤兵互相搀扶着从营前经过。有人臂上裹着渗血的白布,有人甲胄上还留着箭簇擦过的痕迹,更远处,背嵬军的骑卒正在为战马添料。

“孙将军受牵连下狱,兵权尽失,汴州城里又是一片混乱。”岳飞缓缓说道,“戚继光、张宁薇等将必定愿意北上,骁骑军上下也未必不愿。但数万兵马调动,岂是一句义气便能成事?”

他指尖沿着邯郸向北的道路划过。

“没有主将亲自统率,没有朝廷明令,孙部若大举北上,汴州那些人只会说他们拥兵自重,甚或说他们因孙廷萧之事不服朝廷约束,大军的补给是不会给的。”

毕再遇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话。帐中诸将都明白这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想到那支近在邯郸却无法调动的强军,终究难免憋闷。

岳飞将目光移回北方。“我所忧者,也不只在常山。”他将代表汴州的小旗扶正,又看向地图上的长安与黄河漕道。

“汴州大乱,长安政务亦不能畅通。前线的粮草、箭矢、药材、冬衣,皆要由各地调集,再经州郡转运。如今中枢忙着清洗官员、拘捕党人,驿道与漕运之中,不知有多少公文无人批覆,多少粮船无人放行。”

虞允文将郭子仪的军报放回案上,神情凝重。

“将军所虑甚是。我军与郭、彭二位将军所部,加上地方守卒,如今尚可支撑。可若粮道稍有阻滞,兵卒便是有死战之心,也难久持。”

岳飞轻轻颔首。“五大部现在只推出乞颜部在前试探,后面的大军始终未曾真正压上。等到匈奴、突厥乃至契丹、女真的主力一齐动起来,战局便不会再似今日这样可控。”

毕再遇上前一步:“既然如此,末将有一言。”

岳飞看向他:“说。”

“要不要令郭将军、彭将军一并向南收缩?”毕再遇道,“常山、中山地势虽要紧,却也太过靠北。咱们若退至邯郸、邢州一带,便可与孙廷萧旧部、徐世绩部、陈庆之部会合。几路人马拧在一处,总好过如今分散数百里,各自受敌。”

帐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飞身上。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幅地图很久,手掌按在井陉二字上。

“不能退。”他终于开口。

“退出常山、中山,便等于将井陉门户让给胡人。井陉一失,敌骑便可横过太行,直入并州。到那时,雁门关以北的守军便要腹背受敌,太原、并州诸郡也会震动。届时敌军不顾我等,直接沿汾水下河东,威胁关中,我在太行以东又有何用?”

毕再遇低头看着地图,半晌后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虞允文这时说道:“下官方才粗略核过各方战报。”他抬头说道,“常山一线如今所见胡兵,乞颜部为主,另有幽燕降军随行。加上匈奴、突厥近几日压来的前锋,人数应不会超过我军太多。”

他将几枚小旗移到一处。

“岳家军、郭将军部、彭将军部与地方守军合计,兵力虽不算占优,但若战事只在常山、中山之间扩大,我军依托城寨、山口与河道,绝不会败。”

岳飞听着,没有露出半分松懈之色。

虞允文又道:“只是眼下最难测的,是五大部究竟还有多少兵马正从长城以北继续入关。幽燕尽失,关隘落在敌手,他们若不断调兵南下,我们也难于立即知晓。”

岳飞的目光越过地图,落向遥远的北方。幽云诸州已在胡骑掌中,昔日边关屏障尽成敌军进退之门。天汉军队想绕到敌后去断粮袭扰,既无可靠道路,也无可依托的城池。

“幽云在敌手,后方袭扰之策也不可行。”岳飞说道,“我们摸不清其粮道,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处。”

他转身,望向帐中诸将。

“眼下之计,守住常山,盯紧井陉,不主动出击为宜。”

乞颜部营地以北数十里,匈奴与突厥的部众已沿河扎下连营。

远远望去,帐篷如连片的灰云,战马拴满坡地。两部人马这几日屡见乞颜部前出试阵,早已按捺不住,不少部将请战,要趁天汉军尚未聚齐,直取常山城下,然而主将的军令始终没有松动。

幽州会盟时定下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展开。乞颜部在常山、中山一线闹出声势,吸住天汉兵马的目光;匈奴、突厥则只是压在后方,为先锋兜底,但不肯轻易将本部精锐投入坚阵之前。

铁木真与诸子严肃议事时,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帐中,则暖意逼人。几盏油灯挂在木架上,将帐顶照得昏黄。案上摆着风干羊肉、烤得焦黄的鹿腿,还有几坛从汉人村镇掠来的浊酒。

伊稚斜斜坐在毡毯上,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貂领的大袍。他年纪尚壮,脸颊宽阔,眼窝深陷,举手投足间带着北地骑将惯有的粗厉与野性。几名亲卫立在帐门处,俱低着头,不敢朝内多看。

帐角坐着一名汉人女子。她穿着寻常农家衣裳,发髻也早已散乱,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因惊惧而发白,手里被塞了一只酒杯,却始终不敢饮下。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有珠翠华服;只是眉眼清秀些,便在村庄遭劫时被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送入了这座大帐。

伊稚斜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汉人的大户都去了何处?”

女子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低着头,许久才小声答道:“能走的大户,早在安禄山那些叛贼南下时,便带着家人南逃去了。”

伊稚斜挑了挑眉。

女子咬住嘴唇,声音越说越低,却仍压不住其中的怨愤与哀伤。

“我们这里……不似邯郸、邺城那些地方。听说骁骑将军在冀南时,早早便派人修寨、存粮,又带着百姓撤走。可常山这边,没有人提前安排。”

女子继续道:“安史大军打进来后,先抢了县城,又扫了乡里。能抢的粮食、牲口、女人,都被他们带走。村里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便躲进山林,连烟火也不敢生。”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后来听说安禄山败了,邺城也出了事。我们从山里回来,看见田地还在,房子虽塌了,总还能修。大家都以为,总算能安生种一季麦子,过几日太平日子……”

她的话停在这里。

帐内炭火“啪”地爆开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伊稚斜望着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粗重,在宽大的帐中来回震荡,外头巡营的骑卒也隐约听得见。

“谁料我们来了?哈哈哈哈……”伊稚斜得意极了,将那女子打横抱起便往后帐去。女子绝望之下也不敢挣扎,只是任由胡酋所为。

匪过如篦,胡虏却更如细梳,前番安史之乱中逃过一劫的百姓,此番终究还是落在胡人手中。男人去做苦力,女人被分派为妾为奴,天汉失去的领土上,苦难蔓延,仇恨也在燃烧。

匆忙启用做临时行在的汴州上下,本就带着几分草台班子的仓促。赵佶带着半个朝廷体系御驾亲征而来,行宫尚有不少宫室未曾修齐,外苑的砖石堆在路旁,几处偏殿只砌起半截墙垣,遇上雨天,泥水便顺着未铺平的道路漫开。

赵佶与几位得宠妃嫔,自然住进了勉强修葺完毕的内苑正殿。至于随驾的百官、属吏与禁军将校并没有在长安时完善的皇城各司驻地,便只能各自安置。有资历的尚能借住富户宅院、寺观客舍,无根无基的小吏则几人挤在一间漏雨厢房里,日夜抱怨,却也无人敢真正闹到御前去。

如今太子起事、洛阳兵变刚刚平定,赵佶又连下数道严旨,拘押杨党余人、东宫旧属与各色“可疑人等”,汴州原本的府狱顿时人满为患。

长安的天牢、诏狱,历经多年经营,牢房、刑具、档册乃至看守规矩皆有成法。汴州却不同。府衙大牢原本只够关押本地触犯刑名的贼人,哪里容得下这般多朝廷重犯?鱼朝恩、仇士良向上奉命,向下催得急,府衙后头几处原本闲置的院子便被强行征用,临时砌墙加锁,院门外竖起禁军哨卡,勉强充作补充的牢狱。

至于审讯所用的刑架、夹棍、烙铁等物,有的还未运齐,有的干脆从衙役家中翻出几件旧桌椅,草草摆在屋内。连看守牢门的狱卒也是好几拨凑成,既有汴州府原班人马,也有禁军临时抽调来的士卒,彼此不熟,规矩更是乱得很。

这一日午后,雨势稍歇。牢院外的泥地上,一个蓄着浓密短须的中年汉子挑着食担,从巷口缓缓走来。他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裤脚沾满泥点,头上戴一顶旧斗笠,压得很低,全然是一副杂役小民的模样。两只木桶挂在担子两端,热气从桶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粥、咸菜与蒸饼的味道。

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禁军见了,先是皱眉,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问道:“站住。送饭的怎么换人了?”

那汉子连忙放下担子,摘下斗笠,赔笑着从怀中摸出腰牌,双手递过去。

“军爷容禀。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帮工,原先负责送牢饭的刘三,今早淋了雨,腹中不适,拉稀拉得起不了身。他家掌柜怕误了牢里的时辰,便叫小的替他跑这一趟。”

禁军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记,名字也确是刘三,边角还沾着些油污,瞧着不像新造之物。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狱吏从檐下走出来,接过腰牌,随意瞥了一眼,又朝食担里望了望。

“饭食可验过?”

“验过,验过。”胡子汉子忙不迭点头,“给普通犯官的米粥、蒸饼、咸菜,还有给那位特别准备的,驸马爷要特意照顾,都晓得规矩。天凉雨湿,掌柜说牢里的大人们若病倒了,上头问下来,咱们这些送饭的也担待不起。”

狱吏见此人连送饭的隐秘都知道,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进去,莫耽搁。”他转头朝一旁喊道,“老周,你带他走一趟。看着点,近来关的都是要紧人物,别让他把饭送错了地方,也别让谁多说闲话。”

“知道了。”

一个腰悬钥匙串的老狱卒从角落里起身,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梗。“跟着我。担子挑稳了,汤汤水水若洒在牢道上,可不替你收拾。”

“是,是。”

胡子汉子重新挑起食担,跟着老狱卒进了院门。

牢院之内,比外头更阴冷几分。雨水从瓦檐上滴落,沿着墙根积成一条浑浊的水沟。几只乌鸦落在高墙外的枯树上,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石板路两旁是临时改建的牢房,有些窗棂还未来得及钉死,只在外头横了几根粗木,牢房之间没有间隔,虽然能关住人,却挡不住犯人互相照面。

老狱卒走在前面,边走边咳嗽。

“你是头一回来,与你说清楚。”他扭头瞥了胡子汉子一眼,“这边送饭,不能错了份例。东头关的是一般犯官,一人一碗粥、一个饼;西头几个重犯,有禁军专门盯着,饭食须先验,不能擅自递话。”

胡子汉子低着头,应得很老实,也不多问,但那老狱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懂的多,自顾自地背着手叨叨。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兵部的杨继盛大人——因为给驸马爷孙廷萧说好话被关进来的。”

“嗯嗯……唉唉……”

“咳咳,往这边走关的是先前没来得及处理完的幽州叛将!被驸马爷孙廷萧带队抓住献俘来的。”

“啊……好,好。那这边呢?”

“这边?这边关的就是驸马爷孙廷萧本人。”

老狱卒带着胡子汉子沿廊而行,先到了杨继盛的牢门前。

“这一位饭食清淡些,伤还没好。”老狱卒嘟囔一句,打开外头的小窗。

杨继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背上衣衫破裂,隐约可见大片青紫与血痕,想是受过廷杖,连翻身也艰难。他听见动静,勉强偏过脸来,眼神仍清明得很。

胡子汉子将粥、蒸饼与一碟咸菜放在门边,没有多言,只略一拱手,便随老狱卒转身离去。

到了幽州叛将那间,牢内的气味更难闻些。crazyhome2000.com

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那身囚服虽旧,身形却仍如山般结实。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他不动如山地端坐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本将军嫌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

孙廷萧踌躇片刻,郑重叮嘱道:“传话给她们,此事不急!让她们务以保护自己为上,莫要在风口浪尖去触皇帝的霉头。”

说着,他将空碗放回食盒里:“也转告大贤良师,黄天教在汴州势力不大,人手用在刀刃上,不用浪费在我,我在牢里暂时没有危险。如今外敌寇关,国事危如累卵,看顾百姓为上,河北有何情况,请再设法报知我。”

波才闻言,郑重抱拳。

“在下记住了。”

两人又低语几句,少时,波才出了府衙大牢,在汴州长街上穿行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并无暗探尾随,他走到一处隐蔽的死角,麻利地卸下挑着的食担,扯掉脸上的假须,身形一晃,步履轻捷地没入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不多时,他来到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

院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倚着残墙打盹。波才上前,压低脚步,在青砖上叩了三下。老乞丐双目未睁,只将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紧接着,“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紧闭的院门闪开一条窄缝,将波才让了进去。

院内正屋,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此时此刻,孙廷萧在汴州的几位红颜,柔福公主与赫连明婕被禁军围在驸马府,鹿清彤自身难保,真正能脱身在外自由走动的,唯有玉澍郡主与苏念晚二人。

屋内,玉澍穿着一身寻常民妇的粗布衣裙,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英气。苏念晚则是一身素雅青衫,立在案旁。而在上首端坐着的老者,正是大贤良师张角。

波才快步入内,拱手一揖,将牢中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了一番。

待听到孙廷萧在牢中不仅毫发无损,宽着心大口吃肉、甚至同狱卒戏耍拌嘴时,屋内原本紧绷如弓弦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下来。苏念晚那双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玉澍更是红了眼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欣慰之下,玉澍上前一步,竟端端正正地冲着波才敛衽一礼,郑重道:“将军身陷囹圄,我等多有不便,全赖壮士涉险探望。玉澍在此谢过!”

波才见状,连忙侧身避开,摆手笑道:“郡主折煞我了。您是金枝玉叶,我等是早先还被当做反贼的草芥小民,岂有让皇女行此大礼的规矩?”

玉澍直起身,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壮士此言差矣。”她直视着波才的眼睛,声音清朗,“在冀南之时,我曾与黄巾义士们并肩血战。程远志、马元义二位舍生取义,波渠帅涉险探狱,皆是心怀苍生、不畏生死的豪杰!小女既见了真英雄,便绝无半点自恃身份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张角听罢,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眼中透出几分赞许。波才亦是神色一肃,收起了江湖气,抱拳正色道:“郡主磊落,波才佩服。孙大将军与我教众恩高义重,他的事便是黄天教所有弟兄的事。”

波才面色凝重下来,环视众人道:“我见将军,他嘱咐我带话出来:他暂无性命之忧,外头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嘱咐不可将力量浪费用来劫牢反狱。眼下国事艰难,请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关注抗胡的战事!”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玉澍与苏念晚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只当是孙廷萧在这等绝境之下,依然高风亮节,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一心只系着天下大局。

谁知波才见状,却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伤怀:“几位且慢叹息,事情倒也并非全如诸位所想。”

他回忆着死牢里的情形,神色古怪地补充道:“将军同我透了底。他说,这阵子在外头成日里刀光剑影、算计人心,脑袋都没个停歇。如今被拘押,不用在朝局上虚与委蛇,反倒难得落了个清闲。他正可借着这份死寂,细细思量一个极为要紧的难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难题,他倒没同我细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张角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我贤婿胸中另有沟壑,借这牢狱之灾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闭门筹谋要事,那我等便更不可轻举妄动,坏了他的盘算。”

大贤良师转头看向波才,沉声下令:“波才,你务必要打通府衙牢狱的关节,确保他每日的饭食无虞、起居无忧,并随时将牢内的消息传递出来。咱们便依我贤婿之言,暂缓营救,静观其变。”

波才重重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张角的面色却并未轻松半分。他拄着木杖,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秋雨,眉头紧锁。“老夫近来汇总各路弟兄传回的消息,发现不仅太行以东战火连天,就连关陇以北与并州雁门关方向,也屡屡传来胡骑游弋的险情。敌军显然是存了多路并进的心思。”

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话道:“可叹朝廷如今只顾着党同伐异,中枢几近瘫痪。前线各路大军犹如一盘散沙,根本无人居中统筹,长此以往,防线必生出破绽。”

“正是如此。”张角长叹一声,“而且,老朽总觉得胡人的图谋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更早之前还有倭寇的消息,不知他们何时会进犯海岸。如今河北看似防御得当,实际我看天汉是捉襟见肘。”

屋内众人虽对孙廷萧的安危暂且放下心来,但那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自洛阳平叛归来,孙廷萧甚至没来得及与留在汴州的诸位红颜见上一面,便在城门处被鱼朝恩直接拿下,打入了大牢。是以,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着什么破局之策,洛阳兵变平息的内情——尤其是杨玄感横剑自刎前那诡异的对峙与遗言,众人皆是无从知晓。

玉澍蹙着秀眉,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这几日,她仗着宗室身份,四处奔走打点,几乎跑断了腿,却仍是处处碰壁。

“这朝廷,真真是疯魔了。”玉澍心中满是愤懑。“我想尽办法要见一见清彤姐姐,可她被大理寺单独隔离羁押,要从她口中撬出将军‘谋逆’的伪证。我托人探查,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

她转过头,看向苏念晚,眼眶微微发红:“苏姐姐,你说清彤那般文弱的身子,万一受刑,哪里经得起?若她真受了半分伤害,我……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提到被软禁的另外两人,玉澍更是长叹连连:“还有明婕和柔福。驸马府如今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明婕那般烈性子,被关在里面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柔福虽是受宠,可夹在父皇与夫婿之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苏念晚温言宽慰道:“郡主,你莫乱了阵脚。清彤虽看似文弱,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既然随将军历经冀南血战,定能咬牙挺住。她毕竟不是‘犯人’,只是证人,又是状元之身,不会轻易用刑。”

坐在一旁的张角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慨。

论起身份,他张角作为黄天教教主、张宁薇的生身父亲,怎么也算得上是孙廷萧的准岳父了。而眼前这两位女子,连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被软禁的赫连明婕,以及那位名正言顺的柔福公主,从世俗眼光来看,分明全是他宝贝女儿的情敌。

可此时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排斥与芥蒂。

且不说这些年轻女子在河北血战中,或统筹后勤、或安抚降卒、或上阵杀敌、或医治伤员,各自立下过不输须眉的功劳;更别提苏念晚,还是当初将他从蛊虫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

单看她们在孙廷萧落难之际,不仅没有争风吃醋、各自飞鸟投林,反而如亲姐妹般同气连枝、肝胆相照,便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张角捻着白须,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女儿虽自幼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但能遇上孙廷萧这般豪杰,又能与这些个个堪称奇女子的红颜相伴,实在是幸运。无论这天下乱成何等模样,只要有她们在,宁薇这丫头必是能得她们照应,为父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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