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纨绔风流录 62-71

将文章加入书签 (0)
Please login to bookmark Close

北凉纨绔风流录
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第62章 春猎
春分过后,北凉的天一日暖过一日。
王府后山的草坡上,野花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
阿朵雅说这是草原的春讯翻过了阴山,吹到了户阳。
她这些天总往外跑,今日拉着楚小月去摘野莓,明日又拽着萧遥去放纸鸢。
连带着玉奴也被她拖出了东跨院。
三个女子在草地上铺了块毡毯,摆上茶点,边晒太阳边说话。
玉奴起先还拘谨,后来也渐渐放开了,摘了一把野花,说要回去插在窗台的瓦罐里。
萧蛰这日得了空,便带着她们去后山打猎。
这是萧烈的主意。
老头儿回了府,闲得浑身发痒,整日念叨着要去猎几头鹿来下酒。
萧蛰被念得没法,便叫上了一队亲卫,又带上家中几个女子,浩浩荡荡地去了后山围场。
阿朵雅自然是最高兴的。
她骑术最好,弯弓搭箭,如一道红色的风在山林间穿梭。
楚小月跟着她,虽箭法不精,却也射中了两只野兔。
萧遥则更安静,只远远跟着,偶尔出手,剑出如电,一只山鸡应声而落。
玉奴不会打猎,便同苏婉一起留在营地。
苏婉坐在软垫上,煮着茶,见玉奴在旁,便笑道:“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跟野猴子似的。咱们年纪大了,瞧个热闹便好。”
玉奴给苏婉捶着腿,抿着嘴笑。
她时不时抬头往林子里张望,见萧蛰时而策马出现,时而没入林间,那身玄色骑装在绿意中格外醒目。
她看得有些出神。
苏婉将她的神色瞧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蛰这孩子,最会招人惦记。你既跟了他,就安心过活。他待自己人,从不会差。”
玉奴点头,心里暖暖的。
林子里,萧蛰正追一头雄鹿。
那鹿极是机警,几次从箭下逃脱。
萧蛰也不急,只策马远远跟着,想寻个合适的角度。
阿朵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贴在他身旁,笑得狡黠:“怎么,你这北凉第一刀,连头鹿都射不中?”
萧蛰斜她一眼:“我那是留着给你表现。”
“那你可瞧好了!”阿朵雅大笑,拍马便冲了出去。
她骑术确实了得,身子低伏在马背上,像生了根似的。
弯刀在她掌中旋了一圈,但她没有用刀,而是从背上取下那张牛角弓,搭箭开弦,一气呵成。
只听“嗖”地一声,箭去如流星。
那头鹿正跃过一条浅溪,箭矢不偏不倚,射入了它的颈侧。
雄鹿哀鸣一声,重重倒在溪水中。
楚小月在远处拍手欢呼:“阿朵雅姐姐好厉害!”
萧蛰也笑了。阿朵雅拨马回来,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服不服?”
“服。”萧蛰拱手,“草原第一女猎手,名不虚传。”
阿朵雅被他这一夸,笑得更欢,翻身下马,亲自去拖那鹿。
萧蛰也跟着下马帮忙。
两人将鹿拖回营地时,萧烈已经让人架好了烤架。
老头儿见儿子和儿媳拖了头肥鹿回来,高兴得直拍大腿:“好!今晚烤鹿肉,我亲自下厨!”
当晚,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鹿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老远。
萧烈让人搬来几坛子陈年烧刀子,拉着儿子和几个亲卫将领喝酒。
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阿朵雅端着酒碗,唱起了草原上的祝酒歌。
她的嗓音清亮,歌声像风一样在夜色中飘散开来。
玉奴和楚小月听得入了神。
萧遥抱膝坐在一旁,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萧蛰靠着马鞍,半醉半醒地听,时不时哼上两句。
这一刻,没有朝堂,没有权谋。
天很大,地很宽。
风从草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
萧蛰忽然觉得,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回府后,萧烈把萧蛰叫进了书房。
老人褪去酒意,面容沉静。
他摊开一张北境舆图,缓缓道:“新皇帝还小,太后掌权。这娘俩,以后怕是要靠萧家撑着。可你要记住,靠得越近,越危险。萧家现在势大,迟早会有人眼红。你在京城那几仗,打出了名声,也打出了暗敌。”
萧蛰点头:“孩儿知道。”
萧烈指着舆图上一处,道:“北境不能交给旁人。等京中形势再稳些,你亲自回去一趟。北凉军是我萧家的根。根不能动。”
萧蛰认真道:“等天气再暖些,我亲自去北境巡防。顺便把阿朵雅也带回去看看。她离家也快一年了,该让她回草原走一趟。”
萧烈点点头:“也好。蛮族既然归顺,阿朵雅回草原,也是一桩恩宠。让大单于瞧瞧,他女儿在萧家过得很好。”
萧蛰应下。父子二人又聊了一阵,直到深夜才散。
萧蛰走出书房,月光从廊外洒进来。他看见萧遥靠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怎么还没睡?”萧蛰走过去问。
萧遥抬头,将一封信递给他:“京城来的,刚送到。赵七派的人,说是急信。”
萧蛰接过信,就着月光拆开。信上只有两行字,是赵七的笔迹:
“世子,京中有变。齐王旧部有人逃入西南,与土司勾结。太后密旨,召世子入京议事。来使明日到户阳。”
萧蛰看完,眉头微微皱起。西南土司。齐王旧部。这群余孽,到底还是没死绝。太后要召他入京,只怕这京城,又要不消停了。
他收了信,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清寒,月明星稀。
“去叫醒阿朵雅和玉奴。”他低声道,“不,先别惊动她们。明日再说。”
萧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萧蛰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
那里有他扶起来的小皇帝,有满朝的豺狼,还有一场尚未了结的腥风血雨。
这一夜,他没有睡。

第63章 来使
次日清晨,萧蛰去看了母亲。
苏婉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烈,照得人昏昏欲睡。
她腿上盖着一件灰鼠皮的薄毯,手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红枣羹。
玉奴陪在一旁,小声说着话,见萧蛰进来,起身让了座。
“娘今日气色不错。”萧蛰在母亲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苏婉的手依旧有些凉,但比起冬天那阵已经好了许多。
苏婉笑着看他一眼:“你这一大早来,可是有事?平日里这会儿,你该在演武场练刀。”
萧蛰笑了笑,没有急着开口。
玉奴是个会看眼色的,立刻起身,借口去端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待她走远,萧蛰才低声道:“娘,京城来了信。太后要召我入京议事。怕是西南又出了乱子。今日就到。”
苏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望着院中那几株新抽了芽的海棠,许久没说话。
萧蛰正准备开口安慰,苏婉却先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和你爹一样。这世道,越是太平,越有人不肯安生。你去吧。娘不拦你。”
萧蛰点头:“孩儿不孝,总让娘担心。”
苏婉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你是萧家的孩子,命里就带着刀。娘能做的,就是给你烧几炷香,求祖宗保佑你平平安安。别的,娘也帮不上。”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次,把萧遥带上。那丫头是个好孩子,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
萧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娘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以为娘看不出来?”苏婉睨他一眼,“萧遥那孩子,眼里心里全是你。你到哪儿,她的魂儿就跟到哪儿。去年你回京,没带她,她表面上没事,背地里偷偷哭了好几场。你们年轻人的事,娘本不该多说。可萧遥不小了,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萧蛰沉默片刻,点头:“孩儿知道。这次带她去。”
苏婉这才满意地笑了。
果然,不到午时,京中的就到了。
来的是个年轻的文官,约莫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绿官袍,风尘仆仆。
见了萧蛰,恭恭敬敬地呈上太后密函。
萧蛰展开来看。
信中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求援的意味。
大意是:齐王旧部逃入西南,勾结当地土司,已占了三座县城。
朝廷大军压境,却畏于瘴气与山路,久攻不下。
太后请萧世子入京,共商平叛之策。
信中最后,是新君白子玄亲笔写的一行小字:
“萧兄,朕年幼,恐难服众。盼兄速来京,为朕分忧。”
萧蛰看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少年天子愁眉不展的样子。他收了信,对道:“你且回京复命,就说萧蛰十日内必到。”大喜,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蛰将信给父亲和姐姐看了。
萧烈看罢,冷哼一声:“齐王都死了,他那些旧部倒是不消停。这回倒好,跟土司搅到了一处。那西南十万大山,瘴气弥漫,朝廷那些老爷兵哪吃得了这苦。可若要动兵,没有北凉军这样的老卒,怕是不成。”
“他们不敢让北凉军南下。”萧蛰摇头,“太后和陛下都清楚,若调北凉军入西南,等于把萧家从北边调到了南边。这是明升暗降。他们不会这么做。”
“所以他们只请你入京商议。”萧绮从旁接过话,声音清冷,“让你出谋划策,却未必真把兵权给你。阿蛰,此去又是龙潭虎穴。”
萧蛰道:“龙潭虎穴,我也去惯了。姐姐放心,今非昔比。如今朝中无齐王,太子已死,陛下与太后还要仰仗萧家。他们不会对我如何。只是西南那摊浑水,我暂时不想掺和。先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局面。”
萧烈将信往桌上一拍:“老子也去。”
萧蛰连忙摇头:“父王,您刚回府,才享了几天清福。北境那边也离不得您坐镇。您若与我一同入京,朝中有些人该睡不着觉了。”
萧烈瞪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老子能放心?”
“儿子不是一个人去。”萧蛰道,“我这次带萧遥、阿朵雅一同进京。玉奴就留在家中陪母亲。阿朵雅与我同去,也有她父亲大单于的面子在,蛮族那边若有异动,她能说上话。”
萧烈一听,蛮族公主随行,倒也有几分道理。他哼了一声,没再坚持。
夜里,玉奴知道萧蛰又要走,虽早有准备,还是红了眼圈。
她坐在妆台前,将萧蛰的几件旧衣仔仔细细叠好,放进箱笼。
萧蛰推门进来时,见她正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抽动。
“怎么又哭了。”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玉奴连忙擦脸,努力笑道:“没哭。就是风迷了眼。”
萧蛰也不拆穿,只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镜中她泛红的眼睛,低声道:“等我回来。这次不会太久。你好生在家陪着母亲和姐姐。有小月陪着你,不会闷。”
玉奴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哽咽着说:“你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什么都做得好。”萧蛰扳过她的身子,认真道,“你在家,我便有牵挂。有牵挂的人,最容易活着回来。”
玉奴望着他,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那你记得吃我做的豆腐。我做了好多。你带着路上吃。”
萧蛰失笑:“好。带上。”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渐渐升起来,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萧蛰忽然想起,他初遇玉奴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他满身是血,跌进她的院子。
她吓得要死,却还是将他拖进了屋里。
人生的际遇,真是妙不可言。
“睡吧。”他轻声道,“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玉奴“嗯”了一声,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第64章 再赴京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玉奴起得最早。
她亲手烙了厚厚一叠葱油饼,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萧蛰的马褡里。
又灌了一壶温热的红糖姜茶,用棉套裹着,递给萧遥。
她做这些事时,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萧蛰走过去,当着一众家将的面,轻轻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玉奴抬头,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她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等你。天天等你。”
苏婉由楚小月搀着,站在石阶上。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流泪,只含笑朝儿子挥了挥手。
萧蛰跪下去,给母亲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苏婉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轻声道:“去吧。菩萨会保佑你的。”
萧绮站在苏婉身后。
她今日穿了件雪青色的窄袖裙,领口与袖口都绣着极淡的银纹。
晨风吹动她的裙角,她朝萧蛰走了几步,将一个极小的锦囊放入他手心。
“里面是一粒还魂丹。”萧绮看着他,“是我托人从南疆重金求来的。若真到万不得已时,可保一命。带着,不许弄丢。”
萧蛰握住锦囊,还能感觉到姐姐掌心的余温。他点头,将锦囊贴身收好。
“走了。”他翻身上马,朝萧绮一笑。
萧绮没再说话,只站在那儿,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朵雅这次骑的是她那匹栗色大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绳编的铃铛,是她从草原带来的。
风一吹,铃声清脆。
她跟着萧蛰走出老远,还回头朝王府方向挥了挥手。狂人之家书屋
萧遥策马跟在萧蛰另一侧,神情冷峻,一身青色骑装,显得格外利落。
楚小月站在萧绮身边,小声问:“大小姐,少爷这次去,会有危险吗?”
萧绮没有回答。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缓缓转过身,轻声道:“去把后门那几株牡丹浇一浇。天暖了,该抽芽了。”
楚小月“哦”了一声,乖乖去了。
从户阳到京城,快马加鞭需五六日光景。
萧蛰此行带了一百精骑,陈九、王烈随行。
人虽不多,却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一路行来,沿途州县早已接了朝廷的文书,对萧蛰一行极是恭敬。
有几个县令甚至早早备好了酒宴,在官道上候着,想巴结这位新贵。
萧蛰不愿耽搁,一一谢绝,只换了些干粮草料便继续赶路。
阿朵雅这一路心情极好。
她在北凉憋了一个冬天,如今又能策马远行,整个人像出笼的鹰。
白日里,她忽而策马冲上前面的山坡,忽而又落在后头与萧遥比箭。
到了宿营地,她便亲自去拾柴生火,哼着草原小调,把干粮烤得喷香。
萧蛰发现,有阿朵雅在的地方,连最枯燥的赶路都变得生动起来。
萧遥依旧沉默寡言。
但萧蛰注意到,她每晚宿营时,都会默默帮他整理床铺,把他换下的衣裳拿去溪边洗了,又在火上烤干。
第二天早上,萧蛰总能穿上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裳。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
这丫头的心意,和她的剑一样,沉默、锋利,却从不会落空。
第六日黄昏,京城遥遥在望。
夕阳给那座巍峨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红。
城头金龙旗迎风招展。
萧蛰勒住马,远远望了好一会儿。
离开时,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如今再看,城门口已修葺一新,官道两旁的焦土也被清理干净,新栽的柳树已有半人高,在晚风中轻轻摇摆。
可见新君登基后,确实下了功夫收拾残局。
“京里倒是变了不少。”阿朵雅打马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城门下进出的百姓,“至少没有满街的尸体了。”
萧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依然很严。
不过,当赵七的人迎出来时,这一切便都不是问题了。
赵七亲自带着萧蛰从侧门入城,一路畅通无阻。
“世子,谢少卿已经在宅子里等您了。”赵七低声道,“西南的军报,他带了一份过来。情况不太好。”
萧蛰“嗯”了一声。
他让陈九带阿朵雅和萧遥先回宅子,自己则直接去了书房。
谢云舟果然在那儿。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几分,但精神不错。
见萧蛰进来,他起身相迎,将一个牛皮卷袋递给萧蛰。
“你先看看这个。”谢云舟道,“齐王旧部与西南土司合兵,已经拿下了四座县城。领军的是齐王从前的暗卫统领,姓赫连,名无咎。此人在齐王身边多年,武功极高,惯用毒计。他与几个大土司结盟,打出的旗号是——为齐王报仇,清君侧。”
萧蛰拆开卷袋,抽出几份军报与舆图,就着烛火细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赫连无咎,竟是当年齐王府暗卫的第一人。
齐王死后,他带着残部数百人一路南逃,谁也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带出了一支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兵马。
“皇城新立,禁军未整,各地驻军又各怀心思。太后那边的意思是,让你挂帅南征。可朝中有人反对,说北凉军不可轻出北境。”谢云舟低声道,“这些天,太后与反对的人僵持不下。你这一来,怕是就要被推到风口上。”
萧蛰收了卷袋,抬头看向谢云舟:“你的意思呢?”
谢云舟沉默片刻,道:“我不愿你掺和西南。那里是死地。可若你不去,这新朝的脸面,就要被一个叛将踩在脚底。朝局一乱,你之前所有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萧蛰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京城特有的气味涌进来,有炊烟,有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散不去的血腥。
“我先见见陛下和太后。”他说,“等见完了,再决定这仗怎么打。”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谢云舟,唇角微微一勾:“若这仗非打不可,我也不打算用朝廷那些娇兵。我自有我的打法。”
谢云舟一凛:“你的意思是……”
“西南大山,北凉铁骑进不去。但北凉军里,还有一支轻装步卒。”萧蛰目光幽深,“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与丛林。”
谢云舟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抚掌大笑:“好个萧蛰!你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萧蛰不置可否。他转过身去,望向天边那弯将满的月亮。
京城的风,又起了。

第65章 面圣
萧蛰进宫时,天色已暗。
引他入内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走路时缩着肩,显然还没从宫变那几日的惊吓中缓过来。
宫道两侧的铜灯已经点亮,灯光昏黄,照得朱红宫墙像被泼了一层陈年的血。
萧蛰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到了武英殿西侧的暖阁。
白子玄正在等他。
少年天子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压着暗金云纹。
他比上回分别时高了一点,脸上的稚气也褪去少许,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
见萧蛰进来,他站起来,招手让他不必行礼。
“萧兄,你可算来了。”白子玄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几夜没睡好。
萧蛰还是单膝行了个礼,才起身落座。
白子玄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又把自己的点心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萧蛰看了眼盘中,是几块品相精致的桂花糕。
他笑了笑,拿了一块吃。
“陛下这几日可还安好?”萧蛰问。
白子玄苦笑一声:“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他顿了顿,低声道,“西南的仗打得难看。朝中有人天天逼着朕派兵,又有人天天跟朕说,北凉军不能南下。萧兄,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少年终究还是嫩。
换作先帝,绝不会这样直白地向外臣求问。
可萧蛰不觉得反感。
相比齐王和废太子的满腹算计,他更喜欢白子玄这份坦诚。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西南的仗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由朝廷的禁军去打。禁军多北方人,到了西南瘴气之地,未战先病,十成战力去了五成。且西南多山地,禁军的重甲骑兵施展不开。若强行进剿,只会越打越糟。”
白子玄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期盼:“那依萧兄的意思,这仗该怎么打?”
“臣有一支北凉轻装步卒,专擅山地丛林之战。”萧蛰道,“这支部队常年在北境的山林中与蛮族周旋,能走悬崖,能涉深涧。打西南,正合其用。只需三千人,配上几员熟悉南方的向导,再以少量精骑为后援,臣便有把握将赫连无咎赶回大山深处。”
白子玄眼睛亮了起来:“你要亲自去?”
“若陛下信得过,臣愿往。”萧蛰道。
白子玄几乎要站起来,又强行按捺住。
他看着萧蛰,犹豫了一下:“可朝中有人不同意。他们说,萧世子若带兵南下,北境便空了。北凉军无主,蛮族若反,北方必乱。”
萧蛰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北境有臣父坐镇。北凉军主力仍驻阴山一线。臣只调三千轻装步卒,不动北境根本。至于蛮族——臣的妾室阿朵雅是蛮族公主,眼下正在京中。臣若南下,她便回草原一趟。两家和议初成,蛮族不会妄动。”
白子玄抚掌道:“如此甚好!有阿朵雅公主这层关系,北方无忧矣。”他忽然又压低声音,“不过朝中那些老顽固,还得萧兄亲自去堵他们的嘴。后日早朝,萧兄可愿与朕一同上朝?”
萧蛰看着这少年眼中闪烁的期待,笑着点了点头:“臣遵旨。”
次日,萧蛰哪儿也没去。
他留在宅中,仔细研读谢云舟送来的西南军报。
赫连无咎此人,确实棘手。
齐王府暗卫出身,善用奇毒,又能鼓动土司。
这等人若只在西南盘踞,倒还罢了。
怕的是他与北边的什么势力勾结,南北呼应,那便麻烦了。
“这个人,必须速除。”萧蛰合上军报,低声自语。
第三日早朝,萧蛰入宫。
金銮殿上,新君年幼,太后垂帘。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萧蛰虽只站着,却比殿中任何人都更引人注目。
西南战事是今日朝议的焦点。
果然,他刚一站定,便有一名文臣出列,朗声道:“陛下,臣闻萧世子欲带北凉军南下平叛。北凉军乃我朝北境屏障,岂可轻动!此事万不可行!”
紧接着,又有两人附议。
萧蛰注意到,反对者多是文臣,且以兵部、户部的人居多。
他们未必都真为北境着想。
只是萧家本就势大,若再让萧蛰带兵南下,平了西南,那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他们说话的地方了。
白子玄在龙椅上听得脸色发沉。
太后在帘后轻轻咳了一声。
萧蛰出列,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说北凉军不可轻动,那倒请说说,西南的叛军,谁来平?赫连无咎已下四县,若再破两府,便是南六道震动。到时南方商路断绝,漕粮不北。诸位大人在京中还能高枕无忧吗?”
他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朝中一片寂静。
萧蛰环视一周,继续道:“我萧蛰带兵南下,只调北凉轻装步卒三千。北凉军主力不动。我父王仍坐镇北境。蛮族大单于刚与朝廷缔结和盟,其女阿朵雅为我萧家妇。北境之安,可保无虞。倒是西南,若再拖延,等赫连无咎坐大,与土司勾连更深,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殿上无人应答。
太后在帘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萧世子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家便下懿旨:着萧蛰为平南都督,领北凉轻装步卒三千,即日南下平叛。西南各州府,一应军需粮草,由朝廷供给。敢有怠慢者,军法从事。”
萧蛰跪地接旨。他抬头时,正对上龙椅上方白子玄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托付,有信任,还有一丝少年人难以完全掩饰的热切。
散朝后,萧蛰刚出殿门,便被谢云舟拉住了。
“真要去?”谢云舟看着他,神色复杂。
萧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西南的瘴气毒雾,比不过京城的人心毒。我宁愿去跟赫连无咎真刀真枪干一场,也不愿在这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打嘴仗。”
谢云舟闻言,摇头失笑,又敛了笑,认真道:“那我给你准备些东西。南疆的瘴气、毒虫、蛇蚁,皆有应对之法。我有个同门师兄在南方行医,对那边的门道极熟。我这便传书给他,让他在你必经之路上等。”
萧蛰点头:“那便劳烦谢兄了。”
两人沿着宫道并肩而行。
春日的阳光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
萧蛰忽然道:“这朝堂,交给你和新君。我去南方,把最后那点乱子平了。”
谢云舟笑道:“等你回来,我把你的庆功宴摆到醉仙楼去。”
萧蛰大笑:“好。我可记住了。”
宫门外,萧遥与阿朵雅已经候了多时。
两个女子并骑而立。
见萧蛰出来,阿朵雅扬了扬马鞭,萧遥则默默将马牵了过来。
萧蛰翻身上马,抖缰前行。
“去南疆。”他说。
阿朵雅眼睛一亮:“要打土司了?好啊!早听说那地方山高林密,正好试试我的弯刀。”
萧遥没说话,只握紧了手中的剑。
萧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忽然道:“阿朵雅,这次你回趟草原。我南下之后,需要你爹稳住北方。”
阿朵雅一愣,随即哼了一声:“你又要甩开我?”
“不是甩开你。”萧蛰正色道,“我是要把最要紧的后路交给你。我带着兵在南方打仗,若有人趁机在北方捅刀子,只有你能替我接住。阿朵雅,这事非你不可。”
阿朵雅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情绪。最终,她仰起下巴,大声道:“好。我回去。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见我。”
“我答应。”萧蛰道。
萧遥在旁,轻轻“嘁”了一声,却极淡地笑了。
三骑并行,蹄声清脆。

第66章 入南疆
大军南行,一月有余。crazyhome2000.com
越往南走,天越热,地越潮。
萧蛰骑在马上,只觉风都变了味道。
北凉的朔风干燥凛冽,像刀;南方的风却湿腻绵软,像一张黏在脸上的薄绸。
路边的草木从枯黄到新绿,再到深青,最后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翠。
树木高得吓人,枝干上缠满了青藤,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密林深处不时传来几声怪异的鸟叫,听不出是鸟还是兽,只觉着那声音湿淋淋的,像从水底冒出来。
三千北凉轻装步卒行在这南疆山路上,倒还走得。
这支兵马的骨干,都是当年跟随萧烈在北境山林中与蛮族交过手的老卒。
他们擅长攀山越岭,也习惯在恶劣气候中行军。
萧蛰将队伍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轻装探路,中军携粮草辎重,后军压阵。
一路上,他每日只走半天,剩下半日用来让士兵们适应南方的湿气。
哪知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兵卒身上起了红疹,奇痒难忍。
好在陈九经验老辣,命人采了些当地的野草熬水,让士兵们擦洗,倒也勉强压了下去。
萧遥一路跟着萧蛰。
越往南,她越沉默。
她自小在北凉长大,见惯了辽阔天地、苍茫大雪,哪里见过这遮天蔽日的老林子。
夜里宿营时,她总把剑抱在怀里,半睡半醒,生怕密林里蹿出什么毒虫。
有一回,一条花斑蛇盘在帐子外,吓得她差点一剑劈过去。
萧蛰听见动静出来,一脚将蛇挑飞,又让人在营地四周撒了驱蛇的硫磺粉。
萧遥这才安心睡了个整觉。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座叫青岩的小镇。
这镇子不大,依着一条清溪而建,青瓦白墙,倒有几分江南的秀气。谢云舟信中所说的那位师兄,便住在这里。
萧蛰让大军在镇外扎营,自己带着萧遥、陈九以及几名亲卫入镇。
镇口有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见了他们这一行披甲带刀的人,也不惊慌,只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萧蛰问起“沈先生”,一个老人抬手指了指溪边一处竹篱小院:“沈大夫就住那儿。这时候,应该在晒药。”
萧蛰谢过,领着人沿溪而行。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没走几步,便看见前方竹篱后头,一个灰衣人正蹲在几排竹筛旁,翻晒着什么。
那灰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削。
他披着一头半长不短的灰白头发,用根草绳随意一绑。
脸上神情懒散,嘴角叼着根草茎,一双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
等萧蛰走近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北凉军的人?”他打量了萧蛰一眼,又看看后头的萧遥和陈九,忽然一笑,“你就是萧蛰?云舟那书呆子信里说的那位世子?”
萧蛰拱手道:“在下萧蛰。沈先生有礼了。”
那人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药渣:“我叫沈青,别叫先生,显得老。你要愿意,叫一声沈师兄也成。云舟说我得帮你打这一仗,我欠他人情,没法子,便帮吧。”
萧蛰见他答得爽快,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
他跟着沈青进了院子。
竹篱小院收拾得极干净。
院中摆满了各种晒药的竹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
沈青从屋里拎出一壶凉茶,给几人各倒了一碗。
茶色淡黄,入口极苦,回味却甘。
萧蛰一饮而尽,只觉暑气消了大半。
“这茶,你那些兵一人喝上一碗,保准比什么避瘴药都管用。”沈青嚼着草茎,漫不经心道,“西南这鬼地方,最要命的是瘴气和毒物。沈某别的不行,和这些东西打了十几年交道,倒还对付得了。”
“那便有劳沈师兄了。”萧蛰道,“朝廷若派医官随军,怕是没您这份本事。”
沈青哈哈一笑:“你这人说话好听,比云舟强。他每回见我都板着张脸,像欠他药钱似的。”
萧遥在一旁,忍不住问:“沈先生,我们这次要对付的那个赫连无咎,他很会下毒吗?”
沈青终于正色起来,将嘴里的草茎一吐:“那家伙啊,毒得很。不仅会用毒,还会用蛊。据说他手上有一支蛊兵,是从土司那边借来的。中了蛊的人,刀枪不知疼,像活尸一样往前冲。寻常士兵见了,未战先怯。你们要打他,光靠勇猛可不够。”
萧蛰眉头微蹙:“蛊兵?可有什么克制之法?”
“有是有。蛊虫怕雄黄,怕烈酒,怕银器。尤其怕一种长在瘴气边缘的赤焰草。那草燃起来,烟味极冲,蛊虫沾了便活不成。”沈青转身进屋,翻出一个破旧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粗瓷瓶,递给萧蛰,“这是赤焰草磨的粉。我还得派人去多采些。你们要是明日开拔,今晚就先让士兵们用雄黄酒擦身,能挡一阵子。”
萧蛰接过瓷瓶,郑重抱拳:“沈师兄高义。萧蛰记下了。”
沈青摆摆手:“别急着给我戴高帽。你要真把赫连无咎平了,把这南边的瘴气也清一清。这几十年,因为瘴毒死了多少南迁的兵。朝廷从来不管,只当这地方是流放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终于不再懒散。萧蛰看见他眼底有光,极亮,像被埋了许久的剑,忽然见着了一线天日。
“我会的。”萧蛰道。
当夜,大军在青岩镇外休整。
沈青让人送来了十几车药材和几大缸雄黄酒。
萧蛰命人按沈青的方子,将赤焰草粉末混入雄黄酒中,让士兵们擦身。
又命伙夫煮了大锅的驱瘴茶,每人灌上一碗。
三千人整整齐齐地做着这些事,倒也肃穆。
萧遥端着一碗茶走到萧蛰身旁,低声道:“少爷,你说那赫连无咎,比齐王还难缠?”
萧蛰仰头饮尽碗中苦茶,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夜空:“齐王在明处,他在暗处。这个人不会跟咱们摆开了打。他只会用毒、用蛊、用这十万大山做他的刀。”
“那我们怎么办?”萧遥问。
萧蛰握紧刀柄,沉声道:“他藏在暗处,我们就把他从暗处逼出来。他以为这大山是他的屏障,我偏要让他知道,北凉兵才是这山林之王。”
他转头看向萧遥,目光如炬:“传令下去,明日五更出发。目标——赫连无咎占下的第一座县城,安远。”
萧遥领命,转身去了。
夜色浓稠,虫鸣如潮。
沈青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萧蛰远远望了一眼,知道这个看着懒散的人,此刻怕也在为他们准备着更多制胜的东西。
他转身回帐,铺开地图,又将赫连无咎占据的几座城池反复看了几遍,直到后半夜才伏案稍歇。

第67章 安远城破
天未亮,大军已动。
沈青换了一身短打,背着他那个破旧药箱,硬要跟萧蛰同行。
他说安远城外多瘴谷,没他在,这批北凉兵纵然再勇,也得折在毒雾里。
萧蛰没有拒绝,只让两个身手利落的亲卫寸步不离地护着他。
大军离开青岩镇,向南进入一片茂密的雨林。
林中的树木高得不像话,枝叶交错如盖,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偶有几缕阳光从缝隙中漏下,照得腐叶间的雾气泛出惨绿色的光。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不少兵卒踩到腐木下的水坑,整条腿都陷了进去。
好在萧蛰早有准备,让每人带了根硬木棍探路,又用长绳前后相连,以防不测。
沈青走在队伍中央,不时停下摘几根野草,让萧蛰传令下去,让兵卒们嚼些草根。
萧遥问这是什么,沈青笑笑:“这是蛇舌草,能解林间常见的几种郁毒。嚼着苦,但管用。”萧遥试着嚼了一点,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却还是咽了下去。
行至正午,林间的雾忽然浓了起来。
萧蛰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数十步外,白雾翻涌如沸,从地底腾腾而起,将整片林子都吞了进去。
那雾色泛着灰绿,一股腐臭扑鼻。
萧蛰转头看沈青,却见这懒散大夫的脸色难得地凝重起来。
“这便是瘴气了。安远城外的瘴谷,白日雾大,夜里略散。咱们不能等晚上。晚间的瘴气更毒。”沈青从药箱里取出一叠浸了药汁的布巾,分给萧蛰与萧遥,“蒙在口鼻上。让所有兵卒也照做。然后一个跟一个,以长绳相连,从雾最薄的地方穿过去。我走前面。”
萧蛰一把拉住他:“你走中间,前面由我来。”
沈青看他一眼,没有坚持,只道:“那你记住,走瘴谷最忌讳乱蹿。沿着溪流走。水边雾薄,也最安全。你跟着我指的方向,一步都别偏。”
萧蛰点头。
三千人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沈青的指引下,沿着一条蜿蜒的溪流缓缓向前。
那瘴雾果然厉害,有人才吸进一口,便觉头晕目眩,摇晃欲倒。
萧蛰命人将中毒者架起,逼着他们嚼下更多的蛇舌草。
好在沈青的药巾起作用了,大部分兵卒只觉喉咙发紧,并未真正倒下。
过了瘴谷,天已擦黑。一座灰蒙蒙的城池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安远城不大,依山而建。
城外原有护城河,如今河已干了大半,河床上长满荒草。
城头上火把通明,有人在巡逻。
远远望去,那些守城的人影走得极不自然,步伐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走。
萧蛰伏在一处高坡上,用千里目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沈青道:“那些便是你说的蛊兵?”
沈青眯眼看了片刻,点头:“八九不离十。你仔细看,他们每走一步,肩都不抖。活人走路不是那个样子。这是被下了魂蛊的。不把城里的蛊师找出来,这些人就只知道杀和守,不会退。”
萧蛰又望向城中。
城头上除了蛊兵,还有不少衣着杂乱的山民模样的人,想来是赫连无咎收编的土匪和土司私兵。
这些人就正常多了,会喝酒、会骂娘,也会打盹。
他放下千里目,对萧遥低声道:“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把赤焰草粉涂在刀口上。再让沈青带人沿城脚撒药。今夜,我们给赫连无咎送份大礼。”
萧遥领命而去。
半夜,城中守军正困。
城头的火把烧得半明半暗。
忽然,一个守在山脚下的土司兵闻到了一股极刺鼻的味道,像烧辣椒混着艾草。
他刚要抬头,一支箭已钉入他的喉咙。
紧接着,无数火箭如雨点般射上城头。
箭头上都裹着浸了赤焰草汁的布条,一落地便腾起大团刺目的黄烟。
那烟极呛人,连城头的火把都被熏得暗了几分。
果然,那些原本站得笔直的蛊兵,一沾到这烟,便像被抽去了脊梁似的,接二连三地倒下,口中吐出黑色的血沫,浑身剧烈抽搐。
城头上的普通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大喊“有鬼”,转身便逃。
萧蛰拔刀向前,大喝一声:“杀!”
三千北凉兵如暗夜中涌出的潮水,越过干涸的护城河,架起云梯,翻上城头。
萧蛰一马当先,刀光过处,两个还未反应过来的叛军兵士被砍翻下城。
他身侧,萧遥持剑相随,出剑极快,招招致命。
陈九则如一缕鬼影般在敌群中穿梭,一掌一个,专往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招呼。
城头乱成一锅粥。
土司私兵本就不是什么精锐之师,见北凉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许多人连刀都握不稳,直接跪地请降。
只有少数死士还想组织抵抗,被萧蛰率人如砍瓜切菜般斩杀殆尽。
不过半个时辰,安远城已告破。
萧蛰站在城头,望着城中逐渐平息的骚动。
沈青提着盏小灯,从城墙楼梯慢慢走上来。
他脸上被烟熏得发黑,那灰白的头发也乱成了鸡窝。
可他心情不错,拍着萧蛰的肩膀道:“你这打法够阴。赫连无咎若知道咱们一夜便拿下了安远,怕是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萧蛰问:“那些蛊兵如何了?”
沈青收敛笑意,道:“我看了。魂蛊已入脑,救不回来了。我让人给了他们个痛快。可怜,都是附近的良民,被赫连的人抓去做了蛊奴。”
萧蛰沉默片刻,转身对萧遥道:“传令下去,厚葬这些蛊兵。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受害的百姓。”
萧遥轻轻点头。
这时,一名百夫长快步跑来,手中捧着一封刚缴获的信笺:“将军,在城守府书房中搜到了这个。还没来及送出去的。上面有赫连无咎的印记。”
萧蛰接过信,撕开封口,就着火光展开。信中字迹狂放,短短几行:
“安远可弃。赫连无咎已定下三路伏兵,等萧蛰入山,必叫他有来无回。”
萧蛰眼中寒光一闪。他抬起头,望向夜色中更南方的莽莽群山。山影如兽,静卧在天地之间。山风从远处吹来,似乎都带着血的气息。
“有意思。”他低声道,“想伏我。那就看看,到底谁先入谁的局。”

第68章 伏击
安远城破后,萧蛰没有急着追击。
他命人将城中叛军的粮草、兵器尽数清点入库,又让沈青配了几大锅解瘴清毒的汤药,让兵卒们连喝三日,将体内残留的瘴气悉数排出。
萧遥不解,私下问他:“少爷,赫连无咎刚丢安远,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咱们不趁势追下去吗?”
萧蛰正擦着刀,闻言笑了笑:“你没听沈青说吗?赫连无咎用毒如神。他若真想守住安远,不会只派这点人和几个蛊兵。他留这封信,分明是故意让我看见。”
萧遥一怔:“故意的?”
“他算准了我会来。也算准了我会以为他大意轻敌。”萧蛰放下刀,目光幽深,“他等的就是我追进去。山里的伏兵怕是早就张好了口袋。我若求快,正好钻进去。”
萧遥脸色微变:“那我们怎么办?”
“等。”萧蛰道,“他比我们更急。安远一丢,他再不动手,手下那些土司就要怀疑他的本事了。”
果然,休整到第五日,探子来报,说安远城南面的云岭山道上,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马蹄印和草鞋印。萧蛰展开舆图,仔细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看这里。”他指着舆图上一条极细的线,“云岭栈道。两旁是峭壁,中间一条窄路,一头一尾都是谷口。赫连无咎的人马若埋伏在两侧,只等我进去,便前后一封,从上往下推滚木擂石,万箭齐发。这是绝地。”
“那我们绕开它?”萧遥问。
萧蛰摇头:“绕路要翻过三座大山,多走七八天。而且他既然选这里,旁的路怕是也有眼线。我若绕道,他必在另一处等着。与其躲,不如打。他以为我要走那条道,我偏将计就计。”
他叫来陈九与几个百夫长,在城守府中彻夜密议。
三日后,萧蛰率一千人出城,大张旗鼓地向云岭栈道行去。
队伍中旌旗招展,刀枪明亮。
萧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萧遥与陈九分列两侧。
沈青没有跟来,他留在安远城,带着百余名后勤兵继续采药熬药。
队伍行了半日,进入云岭地界。
这处峡谷果然险恶。
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高不见顶。
阳光被岩壁挡住,只有头顶一线天光,照得谷底昏沉不明。
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古道,最窄处只能容两人并行。
山风从谷口灌入,呜呜作响,像无数鬼魂在哭。
萧蛰缓缰而行,目光不住向两壁上方扫视。
他看见岩壁上有些地方草叶不自然地向一侧伏倒,是有人攀爬时踩过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朝陈九做了个手势。
陈九会意,悄然放慢速度,退到了队伍中段。
队伍继续向谷中深入。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谷口忽然亮起来。
萧蛰看见那片光明的出口处,地面上有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
他勒住马,高声笑道:“赫连无咎,你在上面蹲了半日,不累吗?不如下来,与我真刀真枪打一场!”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片刻寂静后,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冷笑。那声音尖利刺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石头上刮擦:“萧蛰,你果然来了。可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话音一落,两侧崖壁之上,无数人影如蝗虫般冒了出来。
有人张弓搭箭,有人推着垒好的巨石。
而那说话之人也现了身。
他站在左侧崖壁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身形极高,披着件灰黑色的斗篷,脸被半张铁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阴鸷的眼。
正是赫连无咎。
“动手。”他一挥手,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判了死刑。
两侧崖壁上的巨石与箭矢如倾盆大雨般朝谷底砸落。
可就在这一瞬间,萧蛰身后的北凉军忽然向两侧散开。
他们不是向前冲,而是贴着岩壁,朝事先用盾牌和厚木搭成的掩体下躲去。
与此同时,谷口的北凉兵也迅速后撤。
滚木擂石砸下来,大多落在那掩体之上,被厚木与盾牌弹开。
箭矢更是被护得严严实实。
谷中烟尘腾起,遮天蔽日。
赫连无咎见此情景,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萧蛰早有准备。但此人久经杀阵,应变极快,厉声道:“别让他们缓过气!放火!给我烧!”
崖壁上有人泼下成桶的黑油。
那油还未落地,便被北凉兵用弩箭射了回去。crazyhome2000.com
几桶黑油在半空中被火箭点燃,炸成漫天火球,不少叛军自食其果,惨叫着坠下崖来。
萧蛰从掩体中跃出,大喝一声:“登山!”
三千北凉兵中,有五百人早已轻装简行,身背绳索铁爪。
听得号令,他们从掩体中冲出,借着浓烟与混乱,分成数队向两侧崖壁攀去。
他们的身手极快,像猿猴一般,贴壁而上。
叛军在崖上拼命放箭,可那些人贴着崖壁,角度刁钻,箭矢大多擦着他们的背脊飞过。
萧蛰没有登山。
他骑在马上,带着另一队人从谷口反冲而出,绕向崖壁后方。
萧遥紧随其后。
他们绕到山谷背侧的一条隐秘小路上。
那路狭窄泥泞,却极安静。
萧蛰拔刀在手,低声道:“上。把崖顶上那些王八蛋给我杀干净。”
赫连无咎正在前面崖上指挥,忽听身后杀声震天。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支浑身是血的北凉兵如鬼魅般从山脊后杀出,当先一人黑衣染血,手中长刀挥得如风车一般,刀光过处,人头滚落如瓢。
“赫连无咎,你的死期到了!”萧蛰大喝。
赫连无咎冷笑一声,不逃反进,从斗篷下抽出一柄蛇形短剑,朝萧蛰迎了上去。
那短剑通体乌黑,剑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萧蛰知道此剑必有古怪,刀势一变,以刀背磕向短剑。
两兵相交,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赫连无咎手臂一麻,微微退后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小宗师的底子,倒是不错。可要杀我,还差了。”他阴笑着,左手一扬,几道细如牛毛的黑针激射而出。
萧蛰侧身避开,那黑针钉在石头上,周围立刻渗出一圈腥臭的黑痕。
他心中大怒,虎吼一声,刀光暴涨,如长江大河般朝赫连无咎卷去。
赫连无咎挥剑格挡,只觉对方刀势沉猛,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虽然入小宗师多年但以毒术见长,正面硬拼并非强项。
数十招后,已露败相。
他忽然张口,喷出一片青黑色的毒烟。
萧蛰屏息后退。
赫连无咎借着这一瞬,转身便逃。
几个忠心的死士扑上来,被萧蛰一刀一个劈翻。
可赫连无咎已跃下山崖,钻入了无边无际的密林之中。
“追!”萧遥提剑就要追,被萧蛰一把拦住。
“他中了我的刀气,逃不了太远。”萧蛰看着那片密林,目光冷厉,“可他这样的人,逼急了更危险。我们先把山上的残兵收了。他没了爪牙,就翻不出浪来。”
萧遥咬了咬牙,收剑回鞘。
此时,两侧崖壁上的北凉兵已经攻了上来。
叛军死伤无数,投降者不计其数。
萧蛰立在崖头,俯瞰着谷底。
这一仗,赫连无咎的三路伏兵,被萧蛰用一路“反”打掉了两路。
剩下一路是土司的私兵,见势不妙,早逃进了深山。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染红了整片云岭。
萧蛰收刀入鞘,对萧遥道:“给谢云舟传个信。就说赫连无咎已败,但还没死。我要在南疆多留些日子。这十万大山,我要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萧遥点头,转身去了。
山风猎猎,吹得萧蛰衣袍翻飞。他望着脚下这片苍茫密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赫连无咎,我看你往哪逃。

第69章 搜山
云岭一战,萧蛰所部斩敌八百余,俘获降卒近千。
赫连无咎三路伏兵溃其二,最后一路土司私兵遁入深山,再无踪迹。
萧蛰知道,这仗看似大胜,实则未竟全功。
赫连无咎未死,那些逃散的叛军与土司兵马只要被他重新聚拢,便又能在山中为祸。
这南疆的密林,是天然的藏兵之所,若不彻底扫清,迟早死灰复燃。
于是萧蛰驻军安远,分兵三路进山清剿。
他自领中路,带着萧遥、陈九并八百精锐,从云岭东侧进入老林。
另两路分别由两个身经百战的校尉统领,沿着溪谷与山脊线并行推进。
三路人马每三日以哨箭联系一次,若遇敌情,便以火烟为号,合围而击。
南疆的山林与北境截然不同。
北境的山,光秃秃的,一望无际。
这里却密得不见天日。
树枝与树杈交错,藤蔓如巨蟒般缠绕。
有时一连走上两个时辰,队伍也才推进里许。
萧蛰让沈青配了驱虫驱蛇的药囊,让士兵们挂在腰间。
又命人用白布缠头,防止树上掉下的蚂蟥钻入衣领。
北凉兵卒们初时极不适应,可日子一久,竟也慢慢摸出了些山林作战的门道。
他们本就是最悍勇的兵,只要不死,总能学会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赫连无咎的踪迹,是在入山第五天被发现的。
那是一个极隐蔽的山谷。
谷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陈九眼尖,看见几根藤条被人为拨开过,旁人根本不会往那边去。
萧蛰带人摸进去,果然在谷中发现了十几具被遗弃的叛军尸体,以及几顶被砸毁的行军帐。
地上有篝火的痕迹,灰烬尚温。
还有一些被踩碎的草药,沈青看过,说是南疆常见的续命草,专治外伤。
“没走远。”萧蛰蹲在灰烬旁,捻起一把草灰搓了搓,“这些痕迹最多不超过两日。他没往深山里走,反而贴着山脚在绕。这个赫连无咎,当真奸猾。他知道我们会往深山里追,却偏要反其道而行,沿着山外的小路游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萧遥问。
“折向东。”萧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东面去了。那条路沿着河谷,能到南疆最繁华的瑞城。若被他逃进瑞城,再想抓他就难了。”
他当机立断,命陈九带一百精兵沿河谷大道追击,自己则带萧遥和二十名身手最好的兵卒抄近路,从山脊直插瑞城方向。
沈青原本要跟,萧蛰没让。
他怕赫连无咎沿途再施毒术,得留一个懂行的人在后方照看。
萧遥自然跟着他。
从山脊走,路极难行。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两旁是万丈陡坡。
萧蛰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长刀,一边探路一边前行。
萧遥跟在他身后,手中提剑,步子极稳。
两人一前一后,像许多年前在户阳城外野地里奔跑时那般默契。
只是那时追的是野兔,如今追的是条会咬人的毒蛇。
走到一处悬崖边时,萧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萧蛰回身探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了上来。
萧遥撞进他怀里,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心口跳得厉害,也不知是方才的惊险,还是别的什么。
萧蛰低头看她,确认她没伤着,才松开手,低声道:“跟紧我。”
萧遥“嗯”了一声,耳根却红了。
又行了半日,前方终于有了人烟。
那是个建在河湾处的小村,零落几间竹楼,炊烟正从屋顶缓缓升起。
萧蛰没有进村,只带人伏在村外的竹林里。
果然,不多时,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里走出来。
那货郎低着头,脚下步子极快。
萧蛰一眼便看见,他脚上穿的是双极精致的软底兽皮靴。
一个乡野货郎,不该有这样的靴子。
萧蛰做了个手势。二十名北凉兵悄无声息地散开,从四面向那货郎围去。那货郎似有所觉,猛然抬头。就是这一瞬间,萧蛰动了。
他如一头黑豹般从竹林中扑出,刀光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那货郎反应极快,身子一矮,就地翻滚,躲过这致命一击。
背上的货篓被刀风扫中,炸裂开来,里面的针线、铃铛散了一地。
货郎抬起头,那张被斗笠遮住的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药染黑的牙。
“萧世子,追得倒紧。”他缓缓站直身子,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这人却不是赫连无咎,而是赫连手下的死士。
萧蛰眉头一皱,收刀回鞘,箭步上前,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短刀翻飞,却敌不过萧蛰的力气。
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腕骨被生生折断,短刀坠地。
萧蛰反手一肘将他砸倒在地,用膝盖顶住了他的后心。
“赫连无咎在哪?”萧蛰冷声问。
那死士痛得满头大汗,却仍呵呵地笑:“我若知道,便不在此处了。将军只让我们扮作百姓,分散下山。这南疆的村镇,你一个都抓不干净。萧世子,你武功再高,也杀不尽这一山的蛇虫鼠蚁。”
萧蛰没有跟他废话,一掌切在他颈后,将人打晕了过去,交给身后的兵卒绑了。
他抬起头,望着山脚下那条通往瑞城的蜿蜒小道。
夕阳的光斜斜照下来,将那条路照得金红一片。
“他果然散开了人,化整为零。”萧遥走到他身旁,低声道,“那我们还追吗?”
“追。”萧蛰目光沉沉,“他若真混进了瑞城,那才是天大的麻烦。你我入城,去找他。”
萧遥点头。
她看着萧蛰被夕阳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的少爷,越来越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刀。
平日里温润如玉,可一旦拔出,便只有血腥与果决。
“好。”她说,“我陪你去。”
萧蛰转头看她,忽然伸手,替她摘去发间沾着的一片枯叶。萧遥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极轻地翘了起来。

第70章 瑞城
傍晚时分,萧蛰与萧遥带着十名精锐,沿着河谷小道赶到城郊。
是南疆数一数二的大城。
自前朝起,这里便是汉夷通商的重镇。
城中除了汉人,还住着摆夷、仡佬等不少山民,穿城而过的瑞江上舟楫往来,极为繁庶。
如今战事虽起,但还在朝廷手中。
城主穆远山是当年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封了侯,却不留在京城享福,自请来了这南疆,做了个颇有权柄的城主。
萧蛰此前听父亲说过此人,说这穆远山是条老狐狸,天下初定时,多少功臣被鸟尽弓藏,偏他能全身而退,还得了南疆的实缺,一待就是六十年。
萧蛰抬头望去,城墙修得极高,青石垒成,墙头插满火把。
城门口盘查甚严,百姓排着长队,挨个搜身入城。
萧蛰没有亮明身份,只让几个兵卒把兵刃用布裹了,扮作行商,分批混入城中。
萧遥走在他身侧,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掩去大半面容。
入城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灯火通明。
沿街店铺都还开着,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吆喝声不绝。
萧蛰寻了个靠近城西的客栈,要了几间房。
萧遥与他同住一套,外间由兵卒们轮番值守。
两人简单用过饭,萧蛰便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长街出神。
“少爷,赫连无咎真会来?”萧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这城里龙蛇混杂,最适合藏身。他若想再兴风作浪,必得借这地方补给,联络旧部。”萧蛰转过身,低声道,“而且,他想杀我。与其在野外被动挨打,不如趁我人少,在城里设伏。若我是他,也会这么干。”
萧遥点头:“那咱们就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这法子太险。若他带的人多,咱们怕是来不及应对。”
萧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所以我们不能干等。明日一早,你带两个人去城中各药铺问问,看近日有没有人大量购买硝石、雄黄。他若想用蛊或毒,总得备料。我去码头和城门转转。人若来了,总得留下些痕迹。”
萧遥应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分头行动。
萧蛰戴着斗笠,在城西码头附近转了半日。
码头上鱼龙混杂,有搬运货物的苦力,有兜售鱼虾的小贩。
他走走停停,看似随意,实则留神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晌午时分,他注意到一个瘦高个男人从一条乌篷船上跳下来。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灰袍,脚上一双软底快靴。
萧蛰的视线扫过去,正好与他撞上。
那男人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迅速低下头,混入了人群。
萧蛰嘴角一沉。
他转身朝萧遥约定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条窄巷口时,忽然听见身后风声不对。
他侧身一闪,三支黑铁箭擦着他的面颊钉入前方木柱。
箭尾嗡嗡作响,箭头上泛着绿光,显然淬了毒。
几乎同一瞬间,巷口两端涌出了十几个灰衣人。
当先一人,正是那日在山道上见过的刀疤脸。
他手中提着一柄弯刀,朝萧蛰狞笑道:“萧世子,又见面了。”
萧蛰没有半句废话,刀已出鞘。
巷子极窄,容不得大开大合。
萧蛰便贴着墙走,出刀短促而致命。crazyhome2000.com
三名灰衣人刚近身,便被他的刀光抹过了咽喉。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越来越多,有人从两旁的屋顶上往下扔装满毒液的皮囊。
毒液溅在地上,嗤嗤冒起青烟。
萧蛰腾挪闪避,袖口仍被溅到几滴,立刻破了个洞。
他心头一凛,若被这毒沾到皮肉,怕不立时溃烂。
萧遥赶到时,萧蛰已被围在巷中。
她提剑从巷尾杀入,剑光如练,转眼刺穿了两个灰衣人的后心。
萧蛰听见动静,沉声道:“别过来!他们有毒液!”
话音未落,一张大网从屋顶罩下。
萧蛰挥刀,那网却被不知什么材料织成,极是坚韧,连卷两刀竟没劈断。
眼看毒液又要泼来,巷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声。
有人策马赶到。
那是一队城卫兵,当先一匹黄骠马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他提枪纵马,从巷口直冲而入,一枪刺穿了两个灰衣人的后背。
马后兵士纷纷张弓搭箭,朝屋顶上射去。
埋伏在屋顶的人接二连三坠下。
灰衣人阵脚大乱,那刀疤脸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率残部翻墙逃了。
萧蛰挣开大网,与萧遥并肩而立。
那黄骠马上的汉子跳下马,走到他面前,抱拳道:“这位可是萧世子?在下卫将铁成,奉城主之命,前来接应。来迟一步,让世子受惊了。”
萧蛰拱手:“铁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多谢。”
铁成道:“城主听闻世子入了,便命我等暗中保护。谁料这群贼子竟敢在闹市设伏。城主说,请世子移步城主府一叙。这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不比别处凶险。有些事,城主想当面与世子商量。”
萧蛰没有犹豫,点头道:“那便劳烦铁将军带路。”
他转头看向萧遥。萧遥右臂被网绳勒出一道红痕,正用布条缠着。萧蛰皱了皱眉:“伤着了?”
萧遥摇头:“皮肉小伤,不碍事。”
萧蛰没再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塞到她手里:“按着。等到了地方,让大夫看看。”
萧遥接过去,低低“嗯”了一声。
城主府离此不远。
那是座占地极广的宅邸,白墙黑瓦,颇有些江南园林的味道。
铁成领着萧蛰穿过前庭,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处临水小亭前停下。
亭中摆着一张矮几,一个白发老人正独自坐在那儿,就着灯火在摆弄一局棋。
那老人极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道袍,头发白得像雪,束得整整齐齐。
两条腿似乎不大方便,身侧放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拐。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萧蛰这才看清他的脸。
老人面相清癯,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极亮极深,像两口千年不冻的老井。
“萧蛰,见过穆侯爷。”萧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穆远山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果真是个精神的后生,比你父亲当年还俊些。不用多礼,坐吧。这南疆多瘴气,你远道而来,不容易。”
萧蛰在他对面坐下。萧遥与铁成退到了亭外。老人给萧蛰倒了杯茶,又指了指自己那盘棋:“会下棋吗?”
“略通一二。”萧蛰道。
“那便陪老夫下一盘。”穆远山道,“边下边聊。”
萧蛰接过白子,也不客套,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穆远山眼睛微眯,也下了一子。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对弈起来。
“赫连无咎这个人,老夫年轻时见过。”穆远山忽然开口,“他原是南疆一个被灭了的土司之子,被齐王捡去,做了暗卫。如今回到南疆,不是为齐王,是为自己报仇。他要夺回他父亲的领地,还想让整个南疆脱离朝廷。他手里除了那些残兵,还有几支摇摆不定的土司。这,他志在必得。”
萧蛰道:“所以侯爷才请我来?”
穆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剑:“你是陛下新封的平南都督。这南疆的乱子,迟早要落在你身上。老夫只是想看看,萧烈的儿子,到底几斤几两。”
萧蛰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侯爷现在可看出来了?”
穆远山哈哈大笑,将手中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不错。有胆气,有狠劲,也够狡猾。不过要在这南疆站稳脚跟,光凭这些还不行。你得让那些土司服你,让山民信你,还得让赫连无咎无路可走。”
萧蛰看着他,神色认真:“所以晚辈想请侯爷指点。”
穆远山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才道:“赫连无咎这次没能杀了你,必会暂时离开,往西南边去。那地方的几个土司,与他本就有旧。你若追得太紧,他们便会合力反你。可你若按兵不动,他便会趁机坐大。最好的法子,是分而治之。”
“怎么分?”萧蛰问。
“这南疆,共有九个大土司。赫连无咎拉拢了三个,其余六个还在观望。你要做的,是让那六个土司中的大部分人,站到你这边。或者,至少让他们不帮他。”穆远山伸出手指,在棋盘上慢慢圈了个方位,“明日,我让铁成陪你去见一个人。他姓岩,是九寨之中最有分量的土司。若能说动他,赫连无咎便断了一臂。”
萧蛰眼睛一亮:“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城外三十里的象山。他正给女儿办比武招亲。”穆远山笑道,“这可是个机会。你带个能打的去。若能在擂台上露一手,这位老岩土司,便会被你折服。”
萧蛰会意,也笑了起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亭外的萧遥。那丫头正站在月下,神色清冷,像一柄被夜色包裹的剑。
“能打的,我有。”他低声道。

第71章 象山
第二天一早,萧蛰便带着萧遥与十名亲卫,跟着铁成出了瑞城,往而去。
这名字取得贴切。
远远看去,那山形就像一头伏地饮水的巨象。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翠竹如海。
山脚几个村寨错落在梯田之间,白烟袅袅。
铁成说,这一片都是岩土司的地盘。
这九寨土司之中,就数岩家根基最深,人最多,地也最广。
若能得岩家相助,其余观望的土司多半会跟着动摇。
萧蛰骑在马上,问:“岩土司这位女儿,既然办的是比武招亲,想来年纪不算小了?”
铁成笑了笑:“世子有所不知。岩土司这个女儿,名唤岩玉娇,今年三十有三。年轻时也是九寨出了名的美人。只是眼高于顶,挑来挑去,总没个中意的。岩土司疼她,便一直没逼她嫁。如今老土司上了年岁,想趁着还能动弹,给女儿寻个靠得住的夫婿,也好把家业交下去。说是比武招亲,其实是要挑个能文能武、又能替他管束寨子的女婿。”
萧蛰点头:“所以这擂台,不光是打。”
“正是。若只是比武,铁某早上去替世子把人打趴下了。”铁成呵呵一笑,“可岩土司那人精得很。他想看的,是这人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护住他的寨子。比武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两道题,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萧遥听罢,低声道:“那少爷打算怎么应对?”
萧蛰笑而不语,只拍了拍马背。
到了山脚,果然热闹。
寨门前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竹台,四周插满了五色彩旗。
台下围了近百个看热闹的山民,还有不少从附近寨子赶来的青年男子,个个腰间挎刀,跃跃欲试。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坐在竹台对面的木棚下,当中一个穿着靛蓝色对襟长衫的老人,须发半白,面皮黝黑,正笑呵呵地与人说话。
铁成低声道:“那便是岩土司。”
萧蛰看过去,见那岩土司生得矮壮,手掌极大,坐在那儿像一块沉稳的山岩。
他旁边坐着一个用青帕包头的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应是土司夫人。
土司夫人身后,是一道用彩布遮着的小隔间。
萧蛰心想,那岩玉娇多半就在里面。
他翻身下马,带着萧遥朝木棚方向走去。
铁成在前引路。
见了土司,铁成抱拳道:“岩土司,这位便是萧世子。我家城主说,世子今日也想来凑个热闹,还望土司莫怪。”
岩土司闻言,连忙站起身来。
他年纪大了,动作却利索,几步走到萧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中精光闪动:“萧世子?北凉王萧烈的儿子、平了齐王的那位萧蛰?”
萧蛰拱手:“正是晚辈。见过土司。”
岩土司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哈哈大笑:“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前些日子就听说你到了南疆,把赫连无咎那帮人打得鸡飞狗跳。我这寨子里不少后生都把你当神仙。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
萧蛰谦道:“土司言重了。我今日来,一是想拜会土司,二是听说令千金设了擂台,想讨个彩头。”
岩土司眼睛更亮。
他侧头朝彩布隔间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道:“世子可想好了?我这女儿,心气高,年纪也不算小。世子若不真心,可莫要去惹她。”
萧蛰道:“我便是真心来会一会令千金的。”
岩土司大笑,不再多言,亲自引着萧蛰入了木棚。萧遥紧随其后。她目光扫过彩布隔间,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微动,似乎也在打量他们。
不多时,比武开始。
萧蛰没有急着上场。
他坐在木棚里,看着那些寨中青年轮番较量。
这些人武艺粗豪,多是些硬桥硬马的拳脚功夫,也有使弯刀短棍的,打起来虎虎生风。
但真正的高手,并不在场。
萧蛰看了半个多时辰,心中已有了数。
直到一名使长刀的壮汉连败四人,台上无人再敢应战。萧蛰才慢悠悠站起来,脱去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提刀踏上了竹台。
满场皆静。
萧蛰的刀是北凉军中的制式长刀,刀身厚重,毫不起眼。
可他往台上一站,那股子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气势,便让对面那壮汉脸色一变。
那壮汉强自镇定,挥舞长刀冲了上来。
萧蛰没有出刀,只侧身避让。
对方连砍三刀,连他衣角都没沾着。
萧蛰看准破绽,刀鞘一横,拍在对方手腕上。
长刀脱手飞出,那壮汉捂着腕子跌退数步。
“承让。”萧蛰收刀拱手。
满场静了片刻,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岩土司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声喝彩。
萧遥站在台下,仰头看着萧蛰。
阳光从他身后照下来,像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淡金。
她轻轻勾了勾嘴角,眼中满是骄傲。
萧蛰没有留在台上。
他走下竹台,朝岩土司走去。
老土司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萧蛰的手道:“好好好!这第一关,你赢得漂亮!不过后头还有两关,不知世子可还愿意试试?”
萧蛰道:“愿闻其详。”
岩土司刚要说话,那彩布隔间里忽然走出一人来。
“后面的两关,我来出。”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南疆口音的软糯,却又不失爽利。
萧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女子从隔间中走出。
她身量高挑,穿一身青紫色的筒裙,发髻高绾,插着几支银饰。
鹅蛋脸,柳眉杏眼,皮肤是南疆女子常见的蜜色,细腻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身段起伏有致,该丰的地方丰,该细的地方细,尤其是胸前的巨物像一对熟透了的山桃,饱满而多汁。
萧蛰微微一愣。这岩玉娇,果然名不虚传。
岩玉娇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先是在他脸上一顿,随即像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接着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她盯着萧蛰,脸上的神情从不可置信,渐渐变为一种近乎灼热的惊喜。
“你……真的是萧蛰。”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萧蛰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却仍笑道:“姑娘认得我?”
岩玉娇回过神来,脸上竟浮起两团红晕。
她快速别过头去,朝身后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会意,转身进了隔间,取出一卷用红绸包得极好的东西。
岩玉娇接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红绸展开。
那是一幅画。
画上画的,赫然是一个骑在黑马上的少年将军。他手持长刀,身姿挺拔,背后是漫天风雪与苍茫北地。那少年的眉眼,竟与萧蛰有七八分相似。
满场皆惊。
岩玉娇捧着那画,走到萧蛰面前,仰起脸,目光亮得惊人:“这是三年前,我托一位从北境回来的客商画的。画的正是世子。我岩玉娇,仰慕世子已久。今日世子既然上了这擂台,我便把话放这里——后头那两关,不必考了。我选你。”
萧蛰愣住了。
萧遥在旁也听得目瞪口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脸色比北凉的风还冷。

红杏出墙    古风小说    家庭伦理    暴虐世界    玄幻世界    都市生活   
(0)
上一篇 1小时前
下一篇 1小时前

相关推荐

分享本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