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 398-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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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作者 龙扶

第三百九十八章 黄沙余烬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莫思历趴伏在距谷口数里外的一处沙丘背面,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小心翼翼地看向那片他盘踞了近百年的老巢。

归元殿前的广场上,破军门的弟子们正在忙碌。有的抬着担架,将伤者一一送往临时搭建的医棚;有的搬着一箱箱典籍、丹药、法器,往谷口方向运去;有的则押着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万化宗俘虏,推搡着向谷外走去。

秦云站在归元殿前的石阶上,指挥着弟子们清点战利品。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金色刀芒虽已黯淡,却依旧在缓缓流转。

铁自如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右臂虽还能动,却也裹着厚厚的纱布。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玄何大师立在医棚前,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渍,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涌出,铺开在那些伤者身上,温和地渗入他们的经脉,修复着那些被刀剑撕裂的肌肉、被术法灼伤的皮肤。

观心寺的超度法事,已经开始了。

莫思历收回了目光。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那身灰褐色长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他施展砂遁之术时被自己的沙砾反噬划开的,此刻还在往外渗血。

砂遁之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将身体化为流沙,遁地而走。这是他的保命绝技,代价是燃烧寿元,且事后经脉会严重受损,需休养数年方能恢复。

但此刻,他觉得值。

因为他活下来了。

他环顾四周。

身后,八九名弟子正或坐或躺地趴在沙地上,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大都是学习和他一样的控砂道法的弟子,此刻正盘膝调息,运转心法修复着受损的经脉。还有几个是其他流派侥幸逃出来的弟子,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显然伤势极重。

八九人。

偌大的万化宗,鼎盛时弟子数百,长老十数,雄踞西北煌州上百年。此刻,活着逃出来的,连同他在内,不过八九人。

当然,莫思历并不知道其他方向是否还有其他人马逃出生天。但是眼前这幅景象,已是凄惨至极。

莫思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凉。

“师父……”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莫思历睁开眼,转头看去,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桓峙。这年轻人已是凝真境中阶,在控砂道法上颇有天赋,是他钦定的衣钵传人。

此刻桓峙半跪在沙地上,左臂垂落,右臂撑在膝上,大口喘息。他的脸上满是血污,衣袍被剑气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其下渗血的皮肤。

“师……师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意味。

莫思历看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去沙漠里的分坛。”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沉稳,“再做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调息的弟子,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都听见了?老夫还没死,万化宗,就还在。”

没有人回答。

那些弟子们抬起头,看着他们这位平日里凶名赫赫、此刻却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师父,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的燃起了一丝希望,有的依旧绝望,有的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去又有什么用?!”

一道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在人群中炸响。

莫思历猛地转头。

那是一名灰袍青年,御气境高阶,是外门弟子,修行资质平庸,胆子也小。此刻他瘫坐在沙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筛糠。

“尊者死了……副宗主死了……长老们死的死、俘的俘……万化宗没了!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在嘶吼。眼泪混着血污从他脸上滑落,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的!破军门的疯子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完了!全完了!”

他嘶吼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如同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莫思历看着他。

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瞬——那青年的口鼻中,骤然涌出大量黄沙!

那沙砾粗糙、滚烫,从他鼻孔、嘴角、眼睑缝隙中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他的脸在沙砾的冲击下迅速变形、肿胀,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鼓起的、蠕动的纹路。

“唔……唔唔……!”

青年发出含混的、垂死的呜咽。他的双手拼命地抓向自己的脸,十指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可那些沙砾依旧在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三息。

短短三息,那青年的身体便如同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沙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嘴巴张着,嘴角还残留着几粒黄沙。

口鼻处,那些涌出的沙砾正在缓缓停止,在沙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沙丘。

整片沙地,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弟子们瞪大眼睛,望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敢出声。

莫思历缓缓收回右手。那只手上,砂砾正从他指缝间滑落,在晨风中飘散。

“再有扰乱军心者,下场如同此例。”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尸体,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弟子,一字一句道:

“收拾东西,跟老夫走。”

没有人敢违抗。

那些弟子们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有的捡起散落在地的兵刃,有的背起重伤的同伴,有的默默跟在莫思历身后。没有人回头看那具尸体。

莫思历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那身灰褐色长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经脉中的伤势如同无数根针同时刺穿。

身后,那八九名弟子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跟在他身后。有的人还在低声啜泣,有的人脸色苍白如纸,有的人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们就这样走着,在褐红色的戈壁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然而,没走多久——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缓,不急不慢,如同老友叙旧,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冷的笑意。

“莫思历,好歹也是煌州凶名赫赫的人物,现在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莫思历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猛地转身,右手一翻,——“砂引”——已出现在手上。手套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幽黄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厚厚的砂铠。脚下的沙地开始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他身周盘旋,化作一条条嘶嘶作响的沙蛇。

“谁?!”

他厉声喝问,声音在戈壁滩上炸开,震得脚下沙砾簌簌跳动。

远处,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步伐不紧不慢,如同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但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数丈的距离。那人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从海市蜃楼中走出的幽灵。

终于,他走近了,在距莫思历十余丈处停下。

晨光照在那人身上,将他一袭深紫色长袍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纹路扭曲如蛇,在晨光下隐隐流转着不祥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黑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通体漆黑的玉佩,玉佩上隐约刻着某种古老的符文。

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双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眶深邃如洞。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如同常年不见阳光的幽居之人。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眼睛——

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静静地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黑暗并非空洞,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切生命的无底深渊。

他就那样站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莫思历,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莫思历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漆黑的眼睛……深紫长袍……这种阴冷如渊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阴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车宗!你是车宗!”

那人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莫长老好眼力。”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缓,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三百年没在煌州走动,竟还有人记得老夫。”

莫思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当然记得。

阴瞳车宗,三百年前便是有名的邪修。此人出身不明,功法诡异,眼睛不知用什么邪法变得漆黑一片,据传能摄人魂魄。后来竟入了归一境,被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派出三名归一境以及其他正派联手合击,重伤逃离。

那一战后,阴瞳销声匿迹了七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二十六年前,锋芒山下止剑村,他忽然现身,加入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邪派黑龙教,对上当时失踪了七十年,号称天下第一人的龙首。

那一战的结果,无人知晓。只是自那以后,龙首音讯全无,锋芒山再无人敢擅入。而黑龙教也一如既往行踪神秘,极少在修道界露面。

莫思历本以为,这位在归一境里也算得上异类的存在,这辈子都不会和自己有任何交集。

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莫思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握紧“砂引”,厉声道:

“阴瞳,老夫记得,万化宗与黑龙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难道阁下今日,要趁我万化宗遭逢大劫,赶尽杀绝?”

阴瞳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莫思历,嘴角那抹淡笑依旧。那目光让莫思历脊背发寒,仿佛自己被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盯上,无处可逃。

然后,阴瞳动了。

莫思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出手。

可车宗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自己缓缓伸出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着掌心躺着的那枚珠子。

莫思历的目光被那珠子吸引过去。

那珠子约摸鸽卵大小,通体呈浑浊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有些裂纹深深切入珠子内部,几乎将其一分为二。珠身的形状也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半,残缺不全。

珠子内部,隐隐有光芒在流转。那光芒很微弱,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光芒的颜色也不纯粹——时而血红,时而淡金,时而暗金,时而杂色,四色交织,明灭不定。

莫思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混杂着仙族的清冷、大妖的凶蛮、修士的真气、人族的怨念。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枚残破的珠子中纠缠、撕咬、碰撞,如同被困在牢笼中的困兽。

“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车宗低头看着那枚珠子,嘴角那抹淡笑依旧。

“这便是,帮助你们宗主突破到归一境的,易筋派妖丹。”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听说万征称它为‘混元丹’。”

他顿了顿,随手一抛,如同丢一个烂核桃。

那枚残破的珠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莫思历。

莫思历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它。入手之处,一片冰凉。那冰凉不是寻常物事该有的温度,而是一种如同从九幽之下渗出的、直透骨髓的寒意。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那些狂暴的力量正在疯狂冲撞,随时可能再次炸开。

但那力量,比方才那场自爆时,已经弱了太多太多了。crazyhome2000.com

车宗看着莫思历那张惊疑不定的脸,淡淡道:

“捡到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们罢了。”

莫思历死死盯着掌心的珠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车宗歪了歪头,那双漆黑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玩味。

“这东西,虽说因为自爆,损失大半。”他一字一句道,“但是助你从通玄境,突破到合道境,应该没有问题。”

莫思历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着掌中那枚残破的珠子,眼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震惊、怀疑、贪婪、恐惧——交织在一起,如同那珠子内部四色流转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抬起头,望向车宗。

“为何帮助我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万化宗已败,破军门、苍衍派、观心寺正在谷中清点战利品。我等不过残兵败将,就算再次召集侥幸逃出的弟子,和其他分坛的弟子,恐怕也不过几十人了。黑龙教要这区区几十人的‘人情’,有何用?”

阴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莫思历,望了很久。

然后,阴瞳开口了。

“我们黑龙教。”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自然有我们的打算。”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淡笑,深了几分。

“此次帮你们,卖个人情。以后,记得要还。”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向东南方向走去。

那步伐不紧不慢,如同来时一样。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莫思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握着“砂引”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开口问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阴瞳不会回答。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天际尽头。

戈壁滩上,只剩下莫思历和那八九名弟子,还有地上那具被沙砾撑爆的尸体。

晨风吹过,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枚残破的珠子上,发出细微的、如同沙漏般的沙沙声。

莫思历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混元丹”。

那珠子内部的四色光芒依旧在明灭不定,如同一个垂死的生命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对他这个通玄境来说,大有裨益。

合道境。

他在通玄境困了很多年,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望突破。此刻,突破的希望就躺在他掌心。

莫思历握紧那枚珠子,指节泛白。

“师父……”

桓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与不安。

“那……那是黑龙教的阴瞳?他……他为什么帮我们?”

莫思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车宗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茫茫的、被晨光照亮的戈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管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这枚妖丹,老夫收下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弟子,一字一句道:

“万化宗,还没亡。”

他将“混元丹”收入袖中,握紧“砂引”,大步向西北方向走去。

身后,那八九名弟子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那些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们的脚印在沙地上延伸,向西北方向——那片茫茫的、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

那里,有万化宗最后的分坛。

那里,也许有他们最后的希望。

而莫思历袖中,那枚残破的珠子依旧在明灭不定,四色光芒无声流转。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褐山谷中,破军门的弟子们依旧在忙碌。

没有人知道,在数里外的戈壁滩上,万化宗的残部正在向沙漠深处逃窜。

没有人知道,那枚本该在自爆中彻底消散的“混元丹”,此刻正躺在一个通玄境邪修的手中。

更没有人知道,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卷起褐红色的沙砾,将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点点填平。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第三百九十九章 地火焚身

距离褐山谷之战,已经过去了五日。

藏铁山的夜,向来比别处更沉。那些终年不散的铁灰色冶制铸造的烟云遮蔽了星月,将整座山脉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唯有山腰处那些冶炼洞窟中透出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如同巨兽沉重的心跳。

而此刻,藏铁山最深处,一道比所有洞窟都更加炽烈的光芒,正在地底无声地燃烧。

铁自如的闭关洞府,位于藏铁山山腹最深处。

此处没有人工开凿的石阶,没有弟子把守的甬道,只有一条天然的、向下延伸的裂隙,直直通向地心深处。越往下走,空气越热,岩石越红,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是空气稀薄,而是每一口吸入的气息都滚烫如沸水,灼烧着喉咙和肺腑。

破军门的弟子们都知道门主在此闭关,却从未有人敢踏足这条裂隙一步。因为那里面,是地火。

岩浆。

整座藏铁山的心脏。

洞府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洞府”可言。这是一处地底深处的天然溶洞,四周的岩壁被地火灼烧了千万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质感,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折射出妖异的光泽。洞顶低矮,伸手可触,那些琉璃状的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不断有炽热的气流喷出,发出嗤嗤的声响。

而洞府的中央,是一条宽约数丈的岩浆河。

那岩浆浓稠如粥,缓缓流淌,表面不时炸开一个个气泡,溅起暗红色的液滴。气泡炸裂时,会喷出一股刺鼻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浪,那热浪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脱水。

岩浆河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约莫丈许见方的青黑色岩石。

那岩石并非天然形成,而是铁自如当年突破至合道境巅峰时,以“无荒”巨斧从藏铁山主峰深处劈出的一块铁心石。此石密度极大,耐火耐热,千百年不化,又被他以兵煞之气日夜祭炼,如今已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此刻,铁自如就坐在这块浮石上。

他赤裸着上身,将衣袍随意搭在身侧的岩石上。那具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躯体,在暗红色的岩浆光芒中呈现出古铜色的光泽。肌肉虬结,青筋如蛇,纵横交错的伤疤如同地图上的河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胸口、腰腹、双臂。

那些伤疤有的是刀剑所留,有的是术法所伤,有的是妖兽的爪痕,有的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是在哪一场战斗中留下的。

此刻,最新的一道伤疤,在他左臂上。

那伤口原本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白骨隐现——是万征那记爪罡留下的。经过玄归大师的治疗,再加上后来自己的真气调养,此刻那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弯,如同一条蜿蜒的蜈蚣。

他闭着眼,盘膝而坐,双手自然搭在膝头。

周身,铁灰色的破煞真气缓缓流转,在暗红色的岩浆光芒中显得格外凝重。而此刻,那股冰冷的锋锐之气,正在与身下岩浆中涌出的、炽热狂暴的地火之力交融、碰撞、撕咬。

铁自如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吐纳。

不是寻常的调息,而是在以地火淬炼自己的兵煞之气。藏铁山体之内,本就暗含地火,地底深处的岩浆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土火双属性灵力。

这里的灵力狂躁且难以驯服,与外面温和的世间灵力不同,每次吐纳炼化为真气,都异常艰难。

但铁自如偏偏选择在此处闭关。

铁自如以破煞真气,硬生生压制地火之灵,从中汲取那些狂暴的、难以驯服的灵力,强行炼化,化为己用。

这法子危险至极,对于普通修士而言,稍有不慎便会被地火反噬,轻则经脉灼伤,重则灰飞烟灭。

但铁自如毕竟是合道境巅峰修士。

吐纳之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日前送别其他两派时的情景。crazyhome2000.com

…………

那日褐山谷的硝烟散尽后,破军门的弟子们在秦云的指挥下,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清理战场、收敛遗体、包扎伤员,清点缴获物资与俘虏。直到第二天正午,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该走的,也终于要走了。

观心寺的四僧是第一个告辞的。

玄何大师站在褐山谷的谷口,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双手合十,面容平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净,但那双眼眸中的疲惫,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玄何大师与铁自如共同抵挡万征时也受了重伤。万征最后的疯狂反扑,那些爪罡、光柱、冲击波,有好几处都是他挡下来的。他的金色佛塔虚影彻底碎裂,经脉有多处损伤,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震荡。

但他是观心寺的僧人。观心寺的“推血续脉”治疗之法,天下闻名。回到吉灵山后自有更好的疗伤之法。

“铁门主。”玄何大师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虚弱,“此间事了,贫僧等也该回吉灵山了。”

铁自如抱拳,深深一揖。

“玄何大师,此番褐山谷之战,若非大师出手相助,我破军门不知要再添多少伤亡。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玄何轻轻摇头:“阿弥陀佛。铁门主言重了。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救死扶伤。万化宗造此杀孽,天理难容。贫僧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两名同样浑身浴血的师弟师侄,又落回铁自如脸上。

“铁门主,万征虽死,但万化宗残部尚未清剿殆尽。煌州西北那片沙漠深处,还有万化宗的几处分坛。不可不防。”

铁自如点头:“大师放心。老夫已派人去探查了。这几日,陆续会有消息传回。”

“如此,贫僧便放心了。”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御器升空,身后跟着其余四僧,金色的佛光在晨光中铺开一片祥和的霞光,向东南方向飘去。

送别观心寺后,铁自如转过身,面对苍衍派的众人。

那场面,他至今想起来,胸口还会隐隐发闷。

龙啸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一架以木道功法临时创造的辇车中。

那辇车通体青翠,由无数根粗如手臂的青绿色藤蔓编织而成。藤蔓之间,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流转,散发着浓郁的草木生机。那是甄筱乔以苍衍木脉的功法催生出的“青木灵辇”。

龙啸就躺在里面,双手交叠于胸前,狱龙斩巨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紫金色雷光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那条暗金色的火线还在微微流转,如同一条不肯熄灭的、倔强的余烬。他的脸上满是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从额头蔓延到下颌。那些裂纹中,黑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将裂口糊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砾,嘴角却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僵硬着,凝固着,如同被冰封在时间里的一缕温柔。

铁自如走到辇车前,看着那张苍白的、满是裂纹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想说“龙小友,你走好”,想说“你救了所有人,老夫以你为荣”,想说“你的仇,老夫会替你继续报”。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辇车的边框,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甄筱乔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细。那双手正紧紧握着龙啸冰凉僵硬的指尖,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天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铁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那头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的长发,和那双紧紧交握的手。

此时,她没有哭。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握着龙啸的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握着那只手,仿佛只要她不松开,他就不会走。

龙吟站在辇车另一侧,眼睛还红着。

这位平日里风流倜傥的苍衍风脉弟子,此刻浑身浴血,衣袍残破,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他的眼眶泛红,眼睑微微浮肿,显然是刚刚哭过。铁自如同他施礼时,他连忙还礼,却在低头的那一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辇车内那道安静的身影。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悲痛,有一丝藏不住的、对兄长的眷恋,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未来的茫然。

二哥走了。

那个从小走在他前面的、背影笔直如松的二哥,那个会在他闯祸时替他挨骂、会在他失落时拍着他肩膀说“没事”的二哥——走了。

铁自如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飘向辇车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酸。他想说“节哀”,想说“你二哥是条汉子”,想说“他救了所有人”。

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

王小丫站在辇车后方,还在偷偷抹眼泪。

她低着头,银白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铁自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耸动,和那只攥在手中的、被泪水浸湿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此刻已经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

铁自如记得,这个自称“王小丫”的散修,在褐山谷之战中也出了不少力。她的媚术虽不能直接杀伤万化宗的弟子,却多次扰乱了敌人的心神,为己方创造了机会。

此刻,那个在战场上灵动如狐的女子,正如同一个失去了依靠的孩子,躲在辇车后面,无声地哭泣。

林阳负手而立,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的月白风青纹袍上还沾着褐山谷的尘土,衣襟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万征的爪罡留下的。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的的眼眸,依旧沉静如水。

铁自如走到林阳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林真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此番褐山谷之战,若非真人出手破阵,又独力与万征那魔头周旋,我等早已全军覆没。这份恩情,破军门上下,铭感五内。”

林阳看着他,轻轻摇头。

“铁门主客气。苍衍与破军同气连枝,本应如此。”

铁自如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

那木匣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木制成,通体乌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将木匣奉上,递到林阳面前。

“林真人,铁某听闻,真人喜爱收藏古董。此物名为‘煌州三百骆驼’,是老夫多年前从西北坊市中偶得,虽对我等修士而言,非什么名贵之物,却也年代颇远,出自古代名家之手,有几分意趣。此番真人千里驰援,破军门无以为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真人笑纳。”

林阳看着他,看着那只乌黑的木匣,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没有推辞。

伸手接过木匣,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幅画卷。

画的是煌州戈壁的黄昏。夕阳如血,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与暗紫。远处,连绵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海浪,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近处,一队骆驼正缓缓前行,骆驼身上的鞍辔、铃铛、缰绳,一笔一划,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那骆驼的数量——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方,每一头骆驼的姿势都各不相同,却无一重复。有低头饮水的,有仰头嘶鸣的,有跪地歇息的,有负重前行的。整幅画卷气势磅礴,却又细腻入微,将煌州戈壁的苍凉与壮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那队骆驼,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笔触,抚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丘。

然后,他合上匣盖。

“铁门主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冷峻,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分明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

没有笑。

从始至终,林阳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收下了画,道了谢,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如同刀刻,怎么也化不开。

铁自如是明白人。

他知道林阳此刻的心情,林阳虽然喜欢古董,可眼前之事,是怎么也不会让他开心展颜的。

此事的开端,是从调查苍衍雷脉这一代弟子的大师兄徐巴彦开始的。苍衍派收到司马家消息,说在隐花岭发现徐巴彦的仙器碎片,可能与合欢宗有关。于是派出雷脉弟子龙啸前往调查。

最后查出徐巴彦在隐花岭遇袭,被胡无方亲手拿下,丹田被挖,炼成妖丹。

后来龙啸再来西北煌州。这位在西北戍仙堡守了十年、为情所困的雷脉弟子,带着大师兄的仇、带着苍衍派的使命,再次踏上煌州的土地。

可如今——

徐巴彦牺牲了。龙啸也陨落了。

苍衍雷脉,这五十年一代的弟子,一下子折损了两个,还都是罗有成真人极为器重的。

林阳回去,该如何跟罗有成交代?

他不知道。

铁自如也不知道。

“林真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龙小友的事,铁某会亲自写信,向罗有成真人说明。此番褐山谷之战,是他亲手斩杀了胡无方,也是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林阳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有劳铁门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过身,走向辇车。

甄筱乔依旧坐在辇车边,握着龙啸的手,没有抬头。林阳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辇车的边框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龙吟走过来,站在林阳身侧,眼眶泛红。他看了二哥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铁自如深深一揖。

“铁门主,此番多谢。晚辈……告辞。”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依旧保持着苍衍派弟子应有的风度。

铁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拍得龙吟身形微微一晃。

“好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二哥,是条汉子。”

龙吟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点头,然后转身,跟在林阳身后。

风脉弟子们抬起辇车,青木灵辏上的翠绿色光芒在晨光中微微流转。

然后,那青木辇车,在林阳的真气催动下,向谷口驶去。

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青金色的仙铠已经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她的背影纤细、单薄,却挺得笔直。

王小丫连忙跟上。

她小跑着追上去,木屐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也坐上辇车,伸手挽住甄筱乔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那道杏黄与黑红交织的身影,紧紧贴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山谷的晨雾中。

龙吟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林阳与其他风脉弟子走在最后。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灰白长发飞扬。

他没有回头。 crazyhome2000.com

铁自如站在谷口,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身影,望着那道翠绿色的辇车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

思绪收回,此刻,铁自如盘膝坐在岩浆河上方的浮石上,脑海中那些送别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玄何大师平和的面容,林阳紧锁的眉头,龙吟泛红的眼眶,王小丫无声的眼泪,甄筱乔空洞的眼眸,还有辇车中那道安静得如同沉睡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下,重新闭目调息。

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身流转,与身下岩浆河中涌出的地火之力碰撞、撕咬。那股炽热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丹田,被他强行炼化,化为己有。

他的气息,在一点一点攀升。

很慢,很缓,如同涓涓细流,却从未停止。

他又想起了林阳与万征那一战。

那一战,他看得真切。

从林阳施展“仙风流体”时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剑,到万征以“归墟”珠布下陷阱、以“血光之灾”污染林阳真气、以“长虹贯日”偷袭得手;从林阳被逼退、风魔剑脱手,到万征疯狂入魔、四翼肉翼破体而出;从铁自如与玄何以命相搏、死死挡在万征面前,到林阳蓄势完毕、施展“风卷尘生”……

那些画面,每一帧都刻在他脑海中,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看见林阳的风。那不是寻常的风,而是凝聚到极致、锋利到足以切割空间的罡风。风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连光线都在扭曲。

他看见万征的光。那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以“归墟”珠为核心的、吞噬一切的暗光。光之所至,万物归墟,连空间仿佛都在坍塌。

他看见归一境修士的战斗方式。

不是真气的堆砌,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对天地规则的运用。林阳的“仙风流体”让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得连风都来不及扰动;万征的“尽归墟中”让他的吞噬强到极致,强得连万物灵力都能吞噬。

这就是归一境。

他铁自在合道境巅峰困了多少年,与万征斗了多少年,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他知道自己差了什么——不是真气不够浑厚,不是功法不够精妙,而是对“道”的理解,始终差了那么一层。

可此刻,看过林阳与万征那一战后,他忽然觉得,那层窗户纸,似乎松动了几分。

不,不只是看。

他是亲身参与了那一战。

他与玄何大师,两个合道境巅峰,以命相搏,死死挡在万征面前。万征的爪罡,万征的光柱,万征的每一次扑击,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受了重伤,左臂差点废掉,内腑多处受损,“无荒”巨斧也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活下来了。

修道之人,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从来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生死搏杀。

活下来,便是突破。

铁自如的呼吸,忽然一滞。

他体内那些正在缓缓炼化的地火灵力,此刻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疯狂涌入他的丹田。那速度太快,快到他的经脉都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阻止。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前所未有的、磅礴的、炽烈的力量,正在冲破某种桎梏。

那桎梏困了他数十年,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他的丹田、他的经脉、他的灵台。他无数次冲击,无数次尝试,却始终无法将其打破。

可此刻——

那道枷锁,正在松动。

铁自如咬紧牙关,双手猛地结印,将体内所有的破煞真气全部催动,疯狂压缩、凝聚、淬炼。那些从地火中汲取的灵力,那些从万征身上感受到的归一境威压,那些从林阳剑意中领悟的天地规则,全部汇聚于丹田,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铁灰色的破煞真气在他周身疯狂流转,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光芒从铁灰转为墨黑,从墨黑转为深紫,从深紫转为一种妖异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

他身下的岩浆河,骤然翻涌!

那浓稠的、暗红色的岩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翻滚、沸腾、炸裂!气泡从河底涌上,在表面炸开,溅起漫天的暗红色液滴!热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洞壁上的琉璃状岩层灼得嗤嗤作响!

整座藏铁山,都在颤抖。

山腰处的冶炼洞窟中,锻造声戛然而止。那些正在捶打铁块的弟子们停下手中的锤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怎……怎么了?”

“地震了吗?”

“不对!这是……这是真气波动!”

主峰前的广场上,正在巡逻的弟子们下意识地握紧兵刃,抬头望向山顶。有的弟子脸色发白,有的弟子双腿发软,有的刚入门的弟子甚至单膝跪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压住。

那波动太强了。

强到连凝真境的弟子都感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它从山腹深处传来,穿透厚厚的岩层,穿透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禁制,穿透整座藏铁山,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波动中,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与刚猛。不是寻常破煞真气的道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邃的——破。

一往无前的破。

秦云正站在藏铁山山门的石阶上,指挥弟子们清点物资、装车启运。准备运往戍仙堡,作为重建之用。

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地震般的真气波动。

那双历经百战的眼睛,骤然亮起一道精光。握紧“青钢”偃月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感受到了。

那股从藏铁山深处传来的、磅礴无比的、带着破军门特有兵煞之意的真气波动。

“这是……”

秦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主他……突破了?”

他不敢相信。

破军门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广场上,仰头望向藏铁山的方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越来越炽烈的威压。

那是他们的门主。

那是破军门的魂。

藏铁山山腹深处。

铁自如坐在浮石上,浑身汗如雨下。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体内那股正在冲破桎梏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的肉身都有些承受不住。

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正在隐隐发光。一种铁灰色的、冰冷的、如同金属般的光芒。那是破煞真气在他体内凝聚到极致后,透过皮肤渗出的余晖。

他的头发在无风中飞扬,灰色的发丝在暗红色的岩浆光芒中如同一面旗帜。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两团炽烈的、铁灰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术法,不是真气,而是他的意志,是他百年来从未熄灭的、对更强的渴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在山腹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琉璃状岩层簌簌落下,砸在岩浆河中,溅起漫天的暗红色液滴。

然后——

那股磅礴无比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桎梏!

铁自如只觉丹田中轰然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层困了他上百年的枷锁,那道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压在他心头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崩碎!

他的真气,不再是合道境巅峰的真气。

那种感觉,他无法用言语形容。

如果说合道境的真气是一条大河,奔腾不息,气势磅礴;那归一境的真气,便是大海。它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存在”的——无处不在,无所不包,仿佛他整个人就是真气,真气就是他。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种前所未有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他感受到了藏铁山深处每一块岩石的温度,感受到了岩浆河中每一滴液体的流动,感受到了山腰处那些弟子们的心跳,感受到了戍仙堡方向秦云那惊骇又惊喜的目光,感受到了方圆百里内每一缕风的方向、每一粒沙的颤动。

这就是归一境。

铁自如缓缓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粗糙,依旧布满老茧和伤疤,骨节分明,青筋如蛇。但此刻,那双手上流转着的,不再是合道境巅峰的铁灰色破煞真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光芒。

那光芒中,隐隐有兵刃的虚影在流转——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刃,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在墨黑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如同千军万马在虚空中奔腾。

这便是归一境的兵煞之道。

铁自如握紧拳头,那股光芒在他指缝间流转,发出低沉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嗡鸣。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腹中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琉璃岩层簌簌落下。那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数十年年的不甘、数十年的执念、上百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万征——”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看见了么?老夫,也到归一境。”

“还得多谢你,给了我这一场死境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岩浆河在缓缓流淌,只有洞壁上的琉璃岩层在暗红色光芒中折射出妖异的光泽,只有那股墨黑色的兵煞之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如同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帜。

铁自如站起身,从浮石上跃下。

赤脚踏在岩浆河岸边的岩石上,那岩石滚烫,足以让寻常修士的脚底瞬间起泡,他却浑然不觉。他大步向裂隙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岩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那股墨黑色的兵煞之气在他周身流转,将那些从裂隙中喷出的炽热气流尽数挡开。

他走出裂隙,走出洞府,走过那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甬道,走过那些被地火灼烧得发红的岩壁,走过那些正在惊惶不安的弟子们面前。

他站在藏铁山主峰的悬崖边,俯瞰着脚下那片连绵的山峦,俯瞰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晨风从东方吹来,卷起他灰白的长发,吹动他那件搭在肩头的、沾满血迹的衣袍。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身后,秦云不知何时已从山门赶回,正跪在崖边,双手抱拳,低着头,声音沙哑却郑重:

“恭喜门主,突破归一!”

身后,破军门弟子齐刷刷单膝跪下,刀剑杵地,声音如山呼海啸:

“恭喜门主,突破归一!”

铁自如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朝阳。

然后他跃起上前,拍了拍秦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秦云肩头,力道很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慈和的温度。

“秦云,重建戍仙堡,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帮我吩咐执事弟子,收拾几份厚礼。老夫不日要走一遭中原,拜会拜会苍衍、观心、天剑三派。”

秦云抬起头,看着铁自如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了数百年的脸。晨光从东方洒落,将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晰如刻。他忽然觉得,门主变了。

不是容貌变了,而是气质。以前的铁自如,如同一柄出鞘的巨斧,锋芒毕露,气势逼人,站在那儿便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此刻,他依旧站得笔直,依旧如山如岳,却少了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多了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如同古井无波般的沉凝。

秦云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便是归一境么?

不是更强的力量,不是更高的境界,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深邃的……通透。

“门主。”秦云抱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压低声音道,“那天剑宗号称天下第三正派,我破军门位列第四,不过是仗着燕长风那老东西是归一境。如今您也踏入此境,依我看,这第三第四的虚名,也该换换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傲气。他是破军门的长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从掌握了通天之径那外泄的仙界灵力以后,破军门弟子的实力基础,便开始不输天剑宗,差的只是一个归一境。

如今,这个“差”,补上了。

“哎~”

铁自如抬手,按下秦云的话头。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过头,看着秦云,那双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眼眸中,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平静的淡然。

“都是虚名,要他何用。”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老夫这次去中原,只是拜会,不说其他。”

秦云怔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铁自如,眼中的兴奋一点一点凝固,化作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铁自如的表情告诉他——门主是认真的。

在他的印象里,铁自如是从来不收敛锋芒的人。破军门上上下下,从长老到弟子,都知道门主的脾气——直来直去,从不拐弯,从不服软。与万化宗斗了上百年,铁自如从未后退一步;与天剑宗争排名,铁自如也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可如今,真入了归一境,门主怎么反而……藏锋于内了?

秦云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抱拳,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郑重:“是,属下遵命。”

铁自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困惑的、却依旧恭敬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的意味。他没有解释,只是又拍了拍秦云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向铸兵殿方向走去。

身后,秦云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件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望着那头灰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觉得,门主真的变了。变得更强了——强到不需要再用外漏的锋芒来证明自己。

晨光渐亮,照在藏铁山的每一块岩石上,照在那些还在忙碌的弟子们身上,照在那座铁灰色的、沉默如谜的山门牌坊上。远处,锻造声再次响起,比往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如同战鼓,如同心跳。

那是破军门的声音。

是藏铁山永远不锈的铁骨。

而山门外,那条通往中原的路,正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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