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牧畜人 3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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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牧畜人
作者:L仙人
第三十三章 千佛军

天穹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压在头顶。大地是龟裂的焦土,裂缝中渗出滚烫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在小世界的正中央,一朵巨大的红莲正在缓缓绽放--那红莲的直径足有十余丈,花瓣由纯粹的火焰凝聚而成,每一片都燃烧着深红色的烈焰,将周围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熔炉内部。

莲心处,一座石台之上,坐着由四个女人构建的「红莲法坐」。

那四个女人全身赤裸,皮肤上绘制着朱砂色的莲花纹路。她们以四肢着地的姿态跪伏在石台的四个角上,脊背挺直,臀部高抬,像四根人肉柱子,共同托起一块平整的「莲坐」。她们的身体在高温中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脊背的曲线滑落,滴在滚烫的石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但没有一个人敢动。四人的呼吸频率经过檀香佛母的调教,已经完全同步,平稳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她们的乳房--八个丰满的乳峰--朝向八个方向,象征着佛法普照八方。

「莲坐」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王永信--释无天大师。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袍面上绣着金色的曼陀罗花纹,领口敞开,露出一片布满刺青的干瘦胸膛。他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他手中捻着一串由人指骨打磨而成的念珠,每一颗都泛着油脂般的温润光泽。

在他面前,战斗已经结束。

异人王跪在地上。他的身体像一尊青铜铸像,每一块肌肉都在皮肤下虬结隆起,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像一张地图,记录着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每一步。

他的两条手臂已经被齐肩卸下,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清晰可见。他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整个拧断,小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只有一层皮肉连着。他跪在自己的血泊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鬼邪莲骑着月明轮立在他面前。

她没有立刻杀死他。她在等--等白素贞出手。

异人王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鬼邪莲,又越过她,看向红莲法坐上那个端坐的老僧。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

但他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白素贞动了。

她一直站在战场的边缘,像一尊雕塑一样安静。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僧袍,长发披散,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沾凡尘的超然。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此刻。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深渊中发出的咆哮。

一座古朴的、泛着青铜色泽的七层小塔,从她的掌心浮现出来。那小塔不过一尺来高,每一层都有飞檐翘角,塔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流转,像活物一样在塔身上游走。

S级奇物--镇魔塔。

白素贞轻轻一推。

镇魔塔从她掌心中飞出,迎风便长--一尺、三尺、一丈、三丈--它在空中迅速膨胀,塔身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一扇万吨巨石正在缓缓移动。当它飞到异人王头顶时,已经变成了一座七丈高的巨塔,塔底的阴影将异人王整个人笼罩其中。

异人王抬起头,看着那座从天而降的巨塔,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

镇魔塔落下。

轰--!

大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烟尘四起,碎石飞溅。当烟尘散尽时,异人王已经消失了--他被收入了镇魔塔的第一层。塔身上,一道淡淡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

白素贞伸出手,镇魔塔迅速缩小,飞回她掌中。她托着那座小塔,走到红莲法坐前,单膝跪下,双手将镇魔塔举过头顶。

「主人,异人王已收服。」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鬼邪莲也走上前来,在白素贞身旁单膝跪下。她的手中捧着一颗发光的、半透明的光球--那是红莲小世界的核心本源碎片。

「主人,小世界核心本源完整了。」

两颗光球--一颗是镇魔塔,一颗是世界本源--同时呈现在王永信面前。

王永信伸出手。

那颗世界本源碎片从鬼邪莲手中升起,飘到他面前。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夹住那团光球,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光球内部,翻涌着无数细碎的画面--那是异人王生前最后的记忆碎片。然后他将光球送入自己的胸口--光球没入他的皮肤,像一滴水融入海绵。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从他的胸口向外扩散开来,像石头投入水面的涟漪,扫过整个红莲小世界。大地开始震动,那些龟裂的裂缝中喷涌出更多的火焰和蒸汽。天穹上的暗红色变得更加浓重,像在流血。红莲的花瓣猛地向外炸开一圈,烈焰冲天而起,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赤红。

世界本源--完整了。

红莲小世界,正式成形。

然后王永信的目光落在白素贞掌中的镇魔塔上。

那座七层小塔安静地躺在她掌心中,塔身泛着温润的青铜色光泽,符文在塔身上缓缓流转。它曾被困龙印封锁宛如一块无用的顽石。但昨夜困龙印突然被解开,王永信立刻让自己这边人气最为旺盛的白素贞吸纳觉醒,便发动额对红莲小世界的终极一战。

王永信伸出手。白素贞将镇魔塔放入他掌中。

那座小塔一入他手,塔身上的符文便立刻亮了起来--像在回应他的触摸。一股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能量从塔身传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那种感觉--像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回家了。

「恭喜主持。」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说话的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飘洒胸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不是庄守拙,还能是谁。

他坐在月青牛宽阔的后腰上,拱手作揖,笑眯眯地说道:「恭喜主持,双喜临门。」

「一喜--主持掌控红莲小世界的核心本源,从此便可依托此方天地搭建自己的福地洞天。待阵法大成,此界可与外界彻底隔绝--红雾不侵,丧尸不入,便是末世之中一方真正的人间净土。」

庄守拙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二喜--主持拿回了镇魔塔,从此再不必受赵官家钳制。赵官家此刻怕是在他的洛神宫里,指着监天司那帮人的鼻子骂娘呢--解开了困龙印,却觉醒不了镇魔塔,哈哈哈哈!」

王永信没有笑。

他握着那座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此塔本是我玉蟾孩儿之物。赵官家以困龙印锁之,使我女儿无法觉醒,使我宝山寺屈居人下……」

他顿了顿,缓缓收紧五指,将塔身握得更紧。

「如今--终于回来了。」

他坐在红莲法坐上,手中捻着那串骨珠,目光平静如水。他知道庄守拙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不是在夸他,是在提醒他。

迈出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庄道长不必提醒。」王永信的声音平静而低沉,「本王心中自有分寸。八王爷的恩情,本王不会忘。协助八王爷建立南宋朝廷--本王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庄守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既然如此……」

王永信站起身,从红莲法坐上走下,赤脚踩在滚烫的石台上,走到那座巨大的红莲边缘。他望着莲花瓣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地,缓缓说道:

「贫僧已以丰城城主的身份,向赵官家麾下各方异能者势力发出了邀约。就说江阳区出现了一处最大规模的灾域--红雾浓度极高,异兽横行,若不及时镇压,后果不堪设想。」

「A级攻击系【白帝剑客】赵逍遥。」

「A级防御系【不动如岳】古山。」

「A级控制系【养鬼士】吴六如。」

「A级舞蹈系【惊鸿舞妃】妃青语。」

「A级能量系【业火红莲】叶鼎天。」

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转过身来,看着庄守拙:「共计五位A级异能者,各自率领其麾下势力--明日雾潮,便会陆续抵达丰城。」

庄守拙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五位A级--加上他们麾下的B级、C级、D级异能者--这股力量,足够赵官家肉痛好一阵子了。」

「若能在红莲小世界中将他们全部留下……」王永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丰城便不为赵官家所有了。」

「妙!妙!妙!」庄守拙接话道,「届时八王爷在南边举旗,主持在北方边响应--赵官家腹背受敌,这六十军州的江山,便不再是赵官家一家所有了。」

王永信没有回答。他站在红莲边缘,看着那翻涌的火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红莲法坐,重新在那块「莲坐」上坐下。

「传悟色和清风。」

不多时,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悟色身材中等,面容白净,一双眼睛里面满是邪气,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腰间挂着一串铁质念珠。

他身旁的清风--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清风穿着一件青色的对襟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垂下来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身段纤细,腰肢柔软,脖颈修长,一束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斜斜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他的眉眼细致而柔和,下巴尖巧,皮肤白净,如果不是那平坦的胸口和略显分明的喉结,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他走到悟色身旁站定--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被春风拂过的柳树。然后他与悟色一同单膝跪下。

「弟子悟色,参见主持。」

「王主持,小道有礼了。」

清风开口时,声音清润而柔和--不像一般男子那样低沉,也不像女子那样尖细,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清亮音色,带着一丝自然的软糯尾音,让人听着觉得很舒服。

王永信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悟色,你讨取红莲小世界至今,已逾七日。成果如何?」

悟色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回主持--弟子在红莲小世界中,以佛门秘法配合小世界的本源之力,共计培养出F级异能者两千人,E级异能者四百人,D级异能者二十人,C级异能者六人,B级异能者两人。」

他念完最后一个数字,低下头:「请主持检阅。」

王永信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悟色身上移开,落在清风身上。

清风没有等王永信开口问。他主动抬起头来,声音清朗而笃定:「主持--小道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小道想向悟色师兄讨要这八百人--连同那两位B级、六位C级--让小道来统兵布阵。」他的语气温和,但内容却毫不客气,「悟色师兄是佛门高人,单打独斗自是无敌手--但统兵作战,恐怕不如小道顺手。」

悟色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双手合十:「清风师弟说的是。弟子不擅统兵,愿将兵权交由清风师弟执掌。」

王永信看着清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一勾--那是他对一个人产生兴趣时才会露出的表情:「清风,你既主动请缨--想必心中已有谋划。」

清风的嘴角也微微一勾--那笑容很浅,带着一丝自信的弧度。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站起身来,走到王永信面前,将地图摊开在地面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丰城地图--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草图,而是线条精准、标注清晰的军用地图。街道、建筑、废墟轮廓,一目了然。他甚至在地图的边角标注了红雾浓度的变化趋势和异兽活动的频次区域。

这份地图--在整个丰城都找不出第二份。它原本属于共渡会的治安局大楼。清风是通过庄守拙的关系,从某个「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渠道弄到手的。

「主持请看。」清风蹲下身,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小道从悟色师兄培养的两千余人中,遴选出了八百名F级异能者,配合所有D级以上异能者--共计八百二十六人。小道已训练了他们三日有余。」

他抬起头,目光与王永信平视:「四支部队,小道已经编好了。」

「第一支--泼喜军。异能者投石部队。由远程攻击系异能者组成,共三百人。作战时以异能凝聚投石,可对五百步外的目标进行覆盖式打击。」

「第二支--铁浮屠。异能者骑兵部队。由近战防御系异能者组成,共两百人。全副重甲,乘坐变异铁甲战马,可正面冲击任何防线。」

「第三支--步拔子。异能者重步兵。由力量系和防御系异能者混编组成,共两百人。配备重型冷兵器和异能盾牌,擅长阵地战和巷战。」

「第四支--擒生军。异能者轻骑兵。由敏捷系异能者组成,共一百人。配备弓箭和短刀,擅长骑射侦察和追击溃敌。」

清风说完,站起身来,退后一步,重新跪好,微微低头:「主持--八百人,小道已经练好了。只需主持一声令下--小道便可率军出征,扫平丰城周边所有未归顺的势力。」

王永信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清风--你训练这批人,有多久了?」

「回主持--三日。从悟色师兄将第一批异能者培养出来开始,小道就着手遴选和编队了。主持今日即便不问--小道也准备在近日内主动请缨。」

王永信的嘴角那一丝弧度加深了一些。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准。你与悟色一同出征。你负责统兵布阵,悟色负责临阵决断。不得有误。」

「弟子遵命。」

「小道遵命。」

两人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后,并肩退出了红莲小世界。他们穿过那道光门,沿着石阶回到宝山寺的地面禅院。

「清风师弟,先去鬼手作那里领装备吧。」悟色说道。

清风点了点头。

鬼手作的工坊在宝山寺的后院--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四面围墙高耸,只留一扇铁门出入。门口站着两个C级异能者守卫,看到悟色和清风,立刻让开了道路。

铁门打开,一股灼热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武器和装备--刀、枪、剑、戟、弓、弩、盾牌、铠甲--但那些不是普通的武器。每一件武器的表面都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异能武器--用异能材料锻造、以符文加持后,可以在红雾中使用而不被红雾迟滞。

普通武器打在红雾中,就像朝着海里开炮一样,除了溅起一点浪花,什么作用都没有。没有人气包裹的武器,会被红雾快速腐蚀、迟滞,最后落地,变成一堆废铁。

只有附着了异能者自身「人气」的武器,才能在红雾中行动自如。

而鬼手制作的异能武器,就是让武器拥有「人气」包裹的效果。

鬼手作本人正站在院子中央的一张铁桌旁,挥动锤子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片。他身材矮小,驼背,左眼上戴着一片放大镜,右手握着一柄造型古怪的锻造锤。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悟色大师,清风道长。」他拱了拱手,「装备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院子一侧码放整齐的几排武器架:「泼喜军的投石索和异能弹丸、铁浮屠的重甲和骑枪、步拔子的塔盾和战斧、擒生军的角弓和弯刀--每件武器都经过了三道符文加持,可以在红雾中使用自如。」

悟色走过去,拿起一柄步拔子配备的战斧。那战斧通体漆黑,斧刃上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寒光。他将战斧举过头顶,猛地向下一劈--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刃从斧刃上飞出,在十步外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深达半尺的裂痕。

「不错。」悟色将战斧放了回去,「普通武器在红雾中,就像朝着海里开炮--弹丸飞出不到十步就被红雾迟滞、消散,最后落地。只有这种异能武器,才能在红雾中行动自如。」

清风拿起一把角弓,拉满弓弦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此利器,那些小势力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了。」

两人领完装备,走出了工坊。

红雾在夜色中翻滚着,将月光遮蔽成一轮暗红色的模糊圆盘。宝山寺的山门之外,那八百名异能者已经在操场上列队完毕--泼喜军在西、铁浮屠在东、步拔子在北、擒生军在南,四支部队各占一方,旌旗猎猎。

清风走到队伍前方,抬起右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手势。

那八百名异能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那是B级指挥系异能【军阵指挥】发动时的征兆。清风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文,那符文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没入每一个异能者的眉心。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同步了。

八百人的心跳,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清风的【军阵指挥】--将众人拧成了一股绳。

「泼喜军--试射一轮。」

清风的命令简洁而清晰。

泼喜军的校尉--一个D级风系异能者,用力挥下手中的令旗。三百名远程异能者同时举起投石索,异能能量在他们掌中凝聚成拳头大小的石弹--那些石弹泛着不同颜色的光芒,有土黄色的、有青色的、有赤红色的,代表着不同的异能属性和攻击方式。

「放--!」

三百颗石弹同时升空。

它们在红雾中划出三百道明亮的轨迹--那些轨迹没有像普通武器那样被红雾侵蚀、迟滞、消散,而是笔直地穿过浓稠的红雾,在八百步外的靶区轰然落下。

轰--!轰--!轰--!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靶区的地面被炸出一个个直径丈许的深坑,坑壁焦黑,冒着青烟。

悟色站在操场边缘,看着那些在红雾中飞行的石弹雨,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此军阵,此次出征--必能顺利完成。」

清风收起手印,走到悟色身旁,和他并肩而立。两人看着操场上正在操练的四支部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清风先开了口。

「悟色法师,主持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悟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在红雾中起落翻飞的石弹雨,缓缓说道:「主持从赵官家手里夺了镇魔塔--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赵官家或许昏聩,但绝不是傻子。等雾潮过去,他自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到时候,就是宝山寺和赵官家正面开战的时候了。」悟色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而我们--不过是这场棋局里的两颗卒子。」

清风笑道:「悟色法师,你这话说得有些悲观了。主持既然敢走这一步,自然有他的道理。主持在北边经营多年,势力已成--只要稳住脚跟,八贤王挥师北上,双面夹击之下,赵官家未必能撑得住。」

「说起八贤王……」悟色压低了一些声音,「清风道长,你八贤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他为什么不控制你们吗?」

清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八贤王大人--雄才大略,能屈能伸,是少有的一代明主。他不耻于用这种手段控制别人。」

「而且?」

悟色看着清风焦急问道:「而且什么?」

清风看着天上的红月道:「而且,以奴御人不是正道,下不得人心,上不顺天意,终难长久。」

「不长久…」悟色回味着,再次问道:「那么,会?」

「天机不可泄露。」清风微笑。

悟色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的操练。

「这些异能者--」清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八百名正在操练的士兵身上,「都是才觉醒的。他们的异能等级虽然不低,但根基不稳,实战经验也少。打打那些小势力还行--如果真的对上成气候的异能者势力,恐怕会有不少损耗。」

「成气候的?」悟色微微皱眉,「你说的是哪些?」

清风转过头,看着悟色:「共渡会。」

悟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共渡会那些人是末世前的老治安员出身。」清风缓缓说道,「他们虽然异能等级不高,但战斗经验丰富,团队配合默契,而且--他们心里还装着一套旧时代的秩序。他们不认为末世来了就该弱肉强食,他们觉得还有『法』在、还有『理』在。」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真是不知死活。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妄图维持曾经的旧秩序。」

悟色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共渡会那些人确实是个麻烦。不过他们现在缩在丰城东郊的旧治安局大楼里,不主动招惹我们--等扫平了其他小势力,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嗯。」清风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操场上,八百名异能者正在红雾中操练着军阵。泼喜军的石弹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璀璨的轨迹;铁浮屠的重甲骑兵在操场西侧列阵冲锋,铁蹄踏地声震耳欲聋;步拔子的重步兵在北侧组成盾阵,塔盾碰撞的沉闷声响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擒生军的轻骑兵则在操场外围奔驰射箭,箭矢在红雾中拖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尾迹。

八百人。两千余件异能武器。四位B级异能者领队,六位C级异能者为锋矢。

这股力量,足够在丰城横着走了。

但悟色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丝不安--他自己都说不上来那不安来自何处。

他忽然想起了几天前--他送给周济的那颗奇物石。按照计划,再有两天周济应该已经在那颗奇物石的【三日咒】作用下「自然死亡」了。而那颗C级【影刺】--也应该已经从他体内爆出来,等着悟色去回收了。

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成功击杀李元浩。

第三十四 南渡

周济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自然醒,不是妻子推他,是那种克制的、带着分寸感的叩门声--一听就是上层派下来的女官。

「周统领?周统领?领主大人传话,辰时三刻在六楼议事厅开会,请您务必准时出席。」

周济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应答。门外脚步声远去了。他睁开眼,天花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

昨夜实在消耗得太过了。

四发。他抬手揉了揉后腰,那里酸得像灌了铅。四十九岁的身体不是二十岁,四发的量需要整整一夜来偿还。也怪自己--余白凤的皮肤在烛光下太白了,白得像能掐出水来,他一时没把持住,把积了大半个月的火全泄在她身上了。

她倒也没抱怨。她从来不会抱怨。早上醒来,身边已经空了,被窝里只剩一点余温。又去忙了吧,她想来闲不住,洗衣、打水、收拾那个窄得转不开身的隔间--她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

周济坐起身,踩到床下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

那个小畜生今天倒起得早。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往日里李元浩哪次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候下午两三点去汇报,还能撞见他搂着哪个女人在被窝里腻歪。今天居然要开「早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用冷水拍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制服,出门前习惯性地往门后看了一眼。余白凤替他补过的那根腰带还挂在那里,她昨晚又缝了一遍针脚。他没有拿,转身带上了门。

邹明堂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大哥。」

「嗯。」

两人没有多话,并肩往三楼的方向走。巡逻营的驻地在一楼和二楼,三楼上四楼需要通行证,三层楼以上是属于那个小畜生的「上层」。这规矩是李元浩新定的--说是为了防止「未经授权的底层人员干扰上层的正常工作秩序」。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些臭底层的别脏了我的眼。

周济是巡逻营统领,通行证自然是有的。但他手下那帮兄弟没有。每次要带人上去办事,都得被三楼检查站那帮「假太监」翻来覆去地折腾一遍。

到了检查站。

「哟,周统领今儿这么早?」守关的什长姓孙,满脸横肉,偏要挤出一副笑脸来,看着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猪皮。

周济没接话,把通行证拍在桌上。

孙什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邹明堂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然后冲旁边努了努嘴:「搜。」

一个治安营的士兵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就往邹明堂裤裆里摸。邹明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身体僵得像一块铁板。那士兵摸了还不算,回头冲同伴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哎哟,还挺精神。」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男的摸你都能硬,你们这些下层人士得多饥渴啊?」另一个治安营士兵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轻佻,「老婆不给操?」

「哎,你这话说的--人家老婆说不定正忙着在上面伺候哪位爷呢,哪有空伺候他啊。」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话头,阴阳怪气地瞟了邹明堂一眼。

「也是。老婆被人操着,自己憋得慌,可不就得靠咱们帮忙泄泄火嘛。」翘二郎腿的那个故意拖长了尾音。

另一个治安营士兵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要我说啊,你们巡逻营的兄弟也是可怜。白天站岗放哨,晚上回家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老婆在楼上伺候别人,你们在楼下替人家看门。这叫什么来着……哦,爱岗敬业。」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孙什长这时候开口了,像是在打圆场,语气却比那几个士兵更要命:「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周统领好不容易上来一趟,你们别把人气走了--气走了,谁替咱们守大门啊?」

「孙头儿说得对。」瘦高个朝邹明堂挤了挤眼,「我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操你们老婆的人。」

又是一阵哄笑。

周济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些笑声,像一把一把的细针扎在后背上。

他知道这帮人不敢折腾他--他是巡逻营统领,李元浩亲自任命的,再怎么着也不敢当场给他难堪。但他们折腾他带上来的人。他们是故意的。这就像一群被阉了的狗,见了外面跑进来的公狗,非要冲上去咬两口,好证明自己嘴里还有牙。

「孙什长。」周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压住那些笑声,「搜身要这么久吗?」

孙什长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挥了挥手:「行了兄弟,别耽误了我们周大统领开会。」

周济拍了拍邹明堂的肩膀,拉着他走过了检查站。

拐过楼道拐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邹明堂才咬着牙骂了一句:「这群有鸡巴的假太监--」

「别跟他们计较。」周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的说,「他们的老婆女儿随随便便让人操,当乌龟当习惯了。说不定你刚才呆在那,他们还得排队求你操呢。」

邹明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那表情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水面上泛起的一点涟漪,转瞬就消失了。

周济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他以为邹明堂还在为刚才的羞辱耿耿于怀--也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摸裤裆,还被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通,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他拍了拍邹明堂的肩膀,放软了语气:「行了,别想了。先去忙你的事吧。」

邹明堂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周济又叫住了他。

「哎,对了--最近有外地客商往这边倒腾了一批帐篷,你去看看,挑一顶结实点的,给弟妹换个住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别老住纸壳子了。那玩意儿不挡风,也不隔音……憋得慌。」

周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等等。以后都会好的。」

这句话他也不知道是说给邹明堂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邹明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两人在楼道口分了手。

周济站在原地,看着邹明堂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往六楼走去。他边走边琢磨--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憋得慌」这种话,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是在可怜他。邹明堂那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的可怜。

但他确实该换顶帐篷了。那间纸壳子搭的隔间周济去看过一次,四壁透风,地上潮得能拧出水来。弟妹跟着他住在那种地方,能睡个安稳觉才怪。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自己家里那间虽然也窄小、至少还算干爽的隔间。余白凤昨天把唯一一床厚毯子搭在了他身上,自己半夜冻醒了也没吭声。她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身上揽,什么都不说。

周济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两人在楼道口分了手。周济转身往六楼走。

为什么是六楼?

他边走边琢磨这件事。以往开会都在李元浩起居的801,那有一个带着横厅的庞大客厅,李元浩坐在主位上,旁边堆着几个靠枕,有时候怀里还搂着个女人。所有人跪在在下面,仰着头听他讲话,像狗听主人训话一般。

但今天换地方了。

601室--他记得那间屋子之前是个商务会议。为什么要换这个地方开会?

周济心里浮起一丝隐隐的异样。

他想起今天叫醒他的那个女官。换在平时,传话这种事都是让巡逻营的弟兄跑一趟,今天居然是上层直接派了人来。他想起辰时三刻这个时辰--那个小畜生从来没这么早起过。他想起六楼这个地点--换地方开会,总要有个理由。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六楼的议事厅到了。

他推开门,脚步顿住了。

不是客厅。不是那种领导坐主位、下属坐小板凳的格局。一张椭圆形大桌摆在屋子正中央,木头面儿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连一张纸都没有。几把椅子围着圆桌摆了一圈,没有主位,没有末席,每一把椅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已经有人到了。许静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杯茶,冲他点了点头。童虎斑坐在她对面,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黑铁塔。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这几天新收进来的异能者。

李元浩坐在圆桌的另一侧,面前没有靠枕,没有女人,手里也没有端茶。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治安局制服,肩章、臂章、胸徽,一应俱全。衣服的折痕清晰可见--那是刚从塑封袋里拆出来的痕迹。

周济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正准备磕头就被一个穿着服务员衣服的女官制止了,引导着他,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没有磕头。没有「领主大人圣安」。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让他跪下。

他坐在一张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椅子上,和那个小畜生平起平坐。这让他心里的异样感又重了一分。

李元浩站在主位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自己的奴隶们都人模狗样儿的和自己平起平坐,仿佛曾经那个霸道荒淫的领主已经痛改前非了。他要得就是这个效果,虚幻的平等感,共渡会最讲究这个,接下来要拉拢赤玉娇,表面工作一定要做好。

随后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他亲自走向门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推开门,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接了进来--赤玉娇,那个一直被冷落的边缘人物。

「这位是赤玉娇,我的副警官。末世前,是她代表治安局给我送来了任命书和配枪。末世后,她留在我们这里,一直做着最不起眼的工作。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直在岗位上做着贡献。」李元浩亲自为她拉开凳子,让她入座。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几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放在桌面上--那是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任命书,上面盖着丰城市黑桃里街道治安所的红色公章,贴着一张他高中时期的证件照。

「在末世之前,我接受过共渡会的正式任命--黑桃里街道治安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马晓燕的目光落在那张任命书上,眉头微微一动,她很奇怪,治安局都没了,爹爹把这张破纸拿出来干吗?众人摸不清主子的态度,也都沉默应对。只有童思雅的表情相对平静--她知道李元浩不会做无用功。

李元浩收起任命书,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说道:「末世降临之后,我一直没联系共渡会。实在是事务繁忙,为了守护这一方灯火,我也是日夜操劳。而且我觉得--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人族大业做点实事。」

说完他看了一眼赤玉娇,他的语气转为担忧:「但我现在发现,这份担子我有些挑不动了。昨天我收到了确切的情报--宝山寺已经堕入邪魔勾结母骑众,打算在雾潮期间扫平丰城周边所有人族势力。」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情报里提到了一件事--宝山寺攻破一处小型营地后,将所有没有异能的男人头颅砍下,垒成京观;将营地中的妇女集中起来,供佛兵轮流凌辱,完事之后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元浩看着赤玉娇捏得泛白的手指,提高额声调道:「他们只要异能者,对于凡人则全部杀死。」

李元浩缓缓道:「其实跟诸位没有太多关系,毕竟我们都是异能者,打不过可以跑,跑不掉可以降,但是我实在不忍心大家的家业和营地里面几千条生灵性命啊!」

「诸位,有什么看法?」

马晓阳最沉不住气,愤怒道:「跟他们干了!我们也是异能者,谁怕谁?」

马晓燕稍微沉稳一些道:「主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李元浩按照前世的城主级别的异能者数量匡算了一下,答道:「他们能派出的,在千余人左右。」

众人脸上都感到了压力,有几十个异能者带路,一千多武装起来的成年壮丁,确实是一股不小的军势了。

元熙道:「给他们一些粮草妇女,能不能?」

马晓阳骄傲道:「元熙姐莫怕!一千人又不能一起上,巡逻营的兄弟堵住门口,我和姐姐背后偷袭他们,总能给他们解决掉。」

「主人,要不先把炮灰营的赶走或者监管起来,他们就是一群好赖不分的牲口,我怕他们被蛊惑了投敌。」苟安有点紧张,因为上面拨给炮灰营的那一点点粮食,全被他拿去玩女人,他知道但凡有一点点变故,下面人就要造反,他怕带兵的时候被灭口。

「苟统领,您在开玩笑吗?对面可专门杀普通人,他们去对面送人头吗?」马晓阳直接都笑出了猪叫声。

苟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应激道:「你这小子…」

元熙怎么肯能容忍马家攻击她的人立刻维护道:「苟统领说的不无道理,人心最容易被蛊惑误导,我们要小心对方开展心战攻势。」

马晓阳认真的一双眼睛直溜溜的看着李元熙道:「元熙姐,你说的对!」

穆慈安道:「领主大人,慈悲!我们或许可以将凡人分散一些其他庇护所去…」

……

马晓燕有些严肃的问道:「爹爹,他们异能者多少人?」

等众人彻底说够了,李元浩才冷冷的说道:「他们全部都是异能者!」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李元浩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痛,接着道:「我们这些异能者跑了,那些靠我们保护的普通人怎么办?他们不是异能者,他们在红雾中活不过几天。丢下他们自己去逃命,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周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光滑的红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潭死水。他不敢抬头,因为他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一千个异能者。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他来开会之前还在想,那个小畜生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为什么换地方开会,为什么要派女官亲自来叫他。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因为李元浩转了性子,是因为天要塌了。

但他更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小畜生--那个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搂着女人腻歪到下午、开会时都要把手伸进哪个女奴裙子里的荒淫暴君--他刚才说什么?

「我们这些异能者跑了,那些靠我们保护的普通人怎么办?」

周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主位前的李元浩。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眉头微蹙,目光沉痛,活像一尊庙里塑的菩萨。装得太像了。可问题是--他在装给谁看?

周济的目光悄悄移向桌对面那个叫赤玉娇的女人。

共渡会的人。

他明白了。

这场戏是演给她看的。那张破烂的任命书、那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那句「我做不出来」--全是为了拉拢这个女警员。她代表共渡会,共渡会有据点,共渡会能帮助他。所以李元浩需要她,所以他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爱民如子的好领主。

可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周济感到轻松。

因为他太了解这个虚伪的领主了,他只是舍不得那个位置,舍不得那作践女人的权力,所以他才像一个蹩脚的导演一样,组织了今天这场拙劣的戏剧。

可越是这样,越是说明那一千多人的佛兵是真的。

那么李元浩的话--宝山寺的人杀掉所有的普通人,轮奸完妇女后,将所有异能者收编。让他不得不信,因为悟色真是一个救苦救难的真佛的话,他要带那么多兵干什么?

就像上次带走鬼手作大师那样!

开辟一条人气通道。

大家自然会跟他走的。

除非他是来抓捕异能者的,才需要带这么多佛兵。

「主人,可否先让我们家眷迁入上层。」沉默良久的自己终于开口了。crazyhome2000.com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恭敬。他满意于自己的控制力--至少在这一刻,他还能扮演一个忠心的部下。

但他心里知道,这句话不是忠心。

他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李元浩刚才那番虚伪的话有几分是真的,这是他唯一的指望。如果那个小畜生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刚才那番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李元浩点了点头:「可以。周统领的心意我知道了--不瞒大家说,我已经让人整理出了四楼的几间空屋,优先安排巡逻营兄弟们的家眷和女奴营里的幼儿。大家为庇护所出生入死,我不能让你们的家人担惊受怕。」

周济愣住了。

他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据理力争、准备忍受嘲讽、准备低头求情--全都用不上了。李元浩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这个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攒足了力气一拳打过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周济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不安了?

李元浩眼睛直直的盯着赤玉娇,前世不是说共渡会的人最爱护普通人吗?自己费半天劲演半天戏,怎么没反应。

看赤玉娇还不说话,他直接点名道:「赤警员--你是共渡会的人,你来给大家说说,有什么办法?」

赤玉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元浩会突然点名让她发言。毕竟自己一直被冷落,在营地里面根本没有发言权。

「有。」她说,「满仓县好水川南岸--共渡会的第二大据点。那里由许坤负责,他在河岸经营了大半月了,建起了一片营地,城墙、箭楼、营房一应俱全。我离开共渡会之前,那里已经可以容纳万余人驻扎。好水川水流湍急,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如果能撤到那里,有许警官的水军接应,至少可以挡住佛兵大军的正面进攻。」

「那许警官,是否愿意救助我等?」

「李警长有拯救万民的心,玉娇一定会竭力促成此事,让许警官收留我们。」赤玉娇也没有把握。

童思雅忽然开口了:「赤警员,话不是这么说的,既然是共渡会的地盘,我们也是共渡会的人,那就不是收留,也不是投奔,我们的关系是结盟或者兄弟。」

赤玉娇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童思雅已经站了起来,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如果是投奔或者依附,那我们和宝山寺那些被迫投降的散兵游勇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罢了。赤警员,请让许坤那边准确回复,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接纳我们?」

赤玉娇正想回答,童思雅的身后忽然站起来两个人--两个坐在会议室角落阴影里的男人。他们之前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两尊雕塑。当他们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了。

左边那个身形高大,将近一丈,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暗青色的纹身--那些纹身不是装饰,是异能能量在皮肤下流动时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沉稳,呼吸绵长,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右边那个身形精瘦,比他的同伴矮了一头,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更危险的感觉--他的目光太锐利了,像一柄没有收鞘的刀,目光扫过谁,谁就会感到皮肤上泛起一阵凉意。

这是C级异能者的气势。

童思雅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童虎斑和童猿力。我同族的远房叔伯。一个是C级攻击系异能者,另一个是C级防御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童思雅的目光直视赤玉娇:「赤警员,我不是要为难你。但我要把话说清楚--我们要的是平等的结盟地位,而不是寄人篱下。主人--起码要是二当家的地位。主人的女眷、女奴营的姐妹,许坤那边的人不能碰。我们的财产如果损坏或者被取用,必须按照市价补偿。这三点必须写进盟约里,白纸黑字。如果许坤答应--我们就跟他结盟,一起去好水川。如果他不答应--」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出后半句:「那我们就投宝山寺。」

童思雅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继续说道:「宝山寺虽然手段残忍,但他们现在缺人。如果我们带着两个C级异能者、物资和完整的女奴营建制去投靠--他们给主人的位置不会低。到时候我们集合宝山寺的兵力去攻打满仓县,许警官不知道撑不撑得住。怎么选更划算,赤警员可以回去和许警官好好商量一下。」

她说完,坐了下来。

赤玉娇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条件,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许坤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提前说一句--以我对许坤的了解,他不会不同意。他的需要有异能者帮他守护河岸防线,而我们正好缺少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这是互利的买卖--他没理由拒绝。」

李元浩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如果他能接受这三条,我们现在就准备动员;如果他不能接受--」他看了一眼童思雅,「我们再考虑其他方案。」

这不像是装的。

可如果不全是装的,那这就是真的,悟色真是在虐杀普通人,奴役异能者?

那鬼手作大师一家

悟色的昨天给自己的命令还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根刺扎在鼓膜上。

-- 「暴君荒淫无道,欺凌凡人……」

「天人共愤……」

「吞下奇物觉醒异能,诛杀暴君……」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余白凤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一惊,转过头去。余白凤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顺表情--那是她在这座庇护所里练出来的面具。但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像是在说:我在。

周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周统领。」李元浩的声音忽然点到了他的名字。

周济抬起头。

「巡逻营的兄弟们,这几天要辛苦一些。」李元浩看着他,语气平静,「撤退的时候,他们要走最后一批,掩护妇孺和伤员先过河。能做到吗?」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周济张了张嘴。

他想起昨天夜里,想起悟色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为「英雄」的机会吞下奇物觉醒异能后,杀掉这个昏君,推翻这样的暴政。

他忽然觉得后槽牙发酸。

「能。」他听见自己说。

「巡逻营的兄弟,一定护送所有人安全过河。」

李元浩点了点头,目光移开了。

第三十五章 共渡会的反击

毗邻黄龙江的丰城市,总共五区十一县城。

黄龙江的一条支流--好水川--从丰城西郊蜿蜒穿城而过,将满仓县和曲江区隔在两岸。河道在丰城境内拐了九道弯,形成了大片冲积平原和湿地,也成了划分南北的天然界线。满仓县在南岸,曲江区在北岸,两岸之间最窄处不过三十丈,最宽处却有三四里。

此刻,曲江区境内,好水川北岸的一处河口。

一栋七层高的楼房矗立在河岸边上,被红雾侵蚀得只剩下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外墙的瓷砖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来的钢筋锈蚀成深褐色,像一具巨大的动物骸骨矗立在暮色中。楼内的木质构件早已腐烂坍塌,只剩下楼梯井和楼板还勉强支撑着结构--但那些楼板也已经薄得踩上去就簌簌落灰,随时可能垮塌。

四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借着一盏油灯看地图。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袖口的线头都磨开了,但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的位置还留着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痕迹--那是他曾经的警号牌磨掉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叫魏庄,末世前是曲江区治安局的一名普通警员,也是柳羡君的丈夫。好水川营地被母骑众攻破,他没有去东关区总部,也没有留在许坤重建的营地,而来到了曲江区,把散落在曲江各处的共渡会残部重新收拢起来,在红雾和异兽的夹缝中求生,护住了曲江十七个小营地的几千号人。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在空旷的楼体内回荡。一个小头目模样的男人跑进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魏哥--曲江十七个小营地的人,都已经在渡口集结完毕了。第一批船已经过了河,许坤那边在接收。」

魏庄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好。辛苦了。」

小头目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替握着,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魏哥……还有一件事。」

魏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他已经从小头目的表情中读出了不妙。「说吧。」

小头目低着头,不敢看魏庄的眼睛:「许坤那边……看到了念庄。他托人带话过来--要念庄到他的藤蔓屋棚去陪他过夜,他才允许我们剩下的人全部进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烧开的油锅泼进水去。

旁边几个正在清点装备的队员猛地抬起头来。领头的一个大汉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当初说好的十户人家抽一个女人给他,我们凑了五十多个女人送过去了,他还想怎么样?」

另一个队员也放下手里的弹药箱:「这才过了多久就变卦了?他许坤是不是要把我们曲江区的女人全睡一遍才甘心?」

「魏哥,不能把念庄送过去--」一个年轻队员涨红了脸,「许坤他缺女人吗?他只是缺刺激,送念庄过去等于…」

「够了。」

魏庄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上,像是在看那一条分隔南北的河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决定女儿命运的父亲:「答应他。」

小头目猛地抬起头:「魏哥--」

「答应他。」魏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回去告诉许坤,念庄一会就过去陪他。」

小头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他最终没有再说出任何反驳的话。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去看魏庄的表情。那个年轻队员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下来,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魏庄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微微发白。

他转过身,面向房间里剩下的人。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他们的脸--每一张都是他在这大半年的苦熬中日夜相对的面孔。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沉默即是答案。

共渡会在丰城只有两个大型据点--东关区的治安局大楼,和满仓县的好水川营地。

石翁所在的大楼正在被A级异能者【业火红莲】叶鼎天围攻,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来。

而好水川南岸那边,许坤有了宝山寺的几次接触的传闻,已经反复摇摆过好几次。但是石翁用【盗天机】冒着折损阳寿的风险强行运功窥视天机,送出来的最后一条情报--许坤不会投降,好水川营地不会被攻破。

魏庄虽然相信石翁的天机情报,但是他还是要做点什么,他不相信命定一切,人也是可以左右命运的。

宝山寺这一路上杀戮无算,不知道有多少普通人沦为了他们佛刀下的冤魂。为了那几千个幸存者着想,他要做点什么,让许坤回不了头,无法与宝山寺媾和。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埋伏,给千佛军造成一点伤亡,让他们怒,让他们不屑于接受许坤这个没有战斗力的异能者的投降。

只要许坤能拖一拖!石翁那边或许就能抽开身了。毕竟石翁说了,共渡会不会灭亡,人类不会灭亡。

他相信石翁,他一直都相信。

这次攻打满仓县的B级异能者联军,必然要经过过曲江区的这一处河口。

红雾降临许多桥梁早就腐蚀断裂了,这是好水川北岸唯一一段水流平缓、适合大部队渡河的区域。上下游要么是陡峭的岩壁,要么是被红雾侵蚀成沼泽的滩涂。只有这里,能走。

这也是石翁在被叶鼎天围困之前,冒着折损阳寿的风险强行运功窥视天机,送出来的最后一条情报。情报送到魏庄手上时,石翁的原话只有一句:「河口--等。」

魏庄没有等太久。他等到了宝山寺千佛军的踪迹。

夜色渐深。红雾在河面上翻滚着,像一锅沸腾的暗红色浓汤。

河口下游约半里处,一片被河水淹没的芦苇丛中,静静地潜伏着几个人。

她们的身体完全浸泡在河水中,只露出鼻孔和眼睛在水面上。好水川的水在红雾的侵蚀下早已变得污浊不堪,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和腐败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不是单纯难闻--它在侵蚀她们的体力,消耗她们的人气。每一寸浸泡在水中的皮肤都在隐隐作痛,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尖扎着,刺痛混合着灼烧感,随着河水一波一波地涌来。这片被红雾污染过的水体,比红雾本身更加可怕。

在她们中间,一个面容娟秀的男子正蹲在齐胸深的河水中,双臂张开,掌心向上,浑身散发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微光。他叫杨暖,今年二十二岁,末世前是曲江区治安局的内勤文员,负责整理档案和收发文件。他的异能是F级【暖香体】--一种在末世前毫无用处的辅助型能力,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唯一的作用是让他的体温比常人高出几度,并向外辐射一种温和的热量。

此刻,他正将自己全部的异能催谷到极限,将那片微弱的暖流扩散出去,笼罩住身边那六个浸泡在河水中的女人。他能感觉到她们的体温在下降,她们的体力在流失,她们的人气在被河水中的红雾残余一点点侵蚀--但他撑开的那一小片温暖区域,至少能让她们多撑一会儿。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在打颤,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下来。

他身旁的河水里,一个中年女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女人的脸上沾着河泥和草屑,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她冲杨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消耗太多体力。她是林姐,她今年三十七岁,末世前是曲江区治安局的户籍警,管了十几年的档案和户口本。她没有异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她的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一枚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E级奇物石--【子宫爆弹】。

她看了一眼杨暖,把那枚奇物吞下去了,异能已经在她体内激活,随时可以从她的子宫中向外炸开,爆发出足以撕裂周围数丈内一切生物的能量。

旁边还有好几个女人,她们静静地伏在河水中,等待着那辆车队从河岸上经过,等待着那一声信号。

没有人哭。没有人发抖。她们的脸色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群已经接受了命运、等待最后时刻到来的动物。

上游那栋腐蚀的大楼四层,魏庄站在窗口。crazyhome2000.com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翻涌的红雾,透过【破雾之眼】异能者撑开的那一小片清澈视野,注视着河岸上游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闭着眼睛全力运转【破雾之眼】异能,额头上青筋暴起,鼻血沿着人中淌下来都顾不上擦;一个矮壮的光头,腰间别着一排自制的炸药和手榴弹,手里攥着一把改装的铁管猎枪,正在无声地检查弹药;再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员,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里的医疗物资,她把几卷纱布和几瓶药粉码放得整整齐齐,动作不紧不慢。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他们在等。

忽然,那个正在运转【破雾之眼】的中年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顾不上擦鼻血,声音沙哑而急促:「来了……魏哥……来了。」

魏庄没有动。他依然望着那片红雾:「多少人?」

「……看不全……很多……至少……好几百……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铁甲……骑枪……」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后面……步兵……盾牌……还有……投石车……」

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声音带着一线生机十足的确信:「但他们没有散开搜索队形。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魏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个正在整理弹药的光头说了一句:「老周,该你了。」

光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拎起那排手榴弹:「早就准备好了。」

他走到阳台边缘,看了看下方那片污浊的河水。

河水中,那些潜伏的身影依然一动不动。她们已经等到了该等的人。现在--轮到她们上场了。

河岸上游的方向,那片红雾深处,隐约传来了铁蹄踏地的声响。

千佛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河岸上的时候,大约是亥时三刻。

没有火把,没有旗帜。战马的铁蹄裹着厚布,每一步都落地无声。步兵的盔甲用布条缠住了关节部位,减少碰撞时的声响。这支队伍沉默地沿着河岸前进,像一条在红雾中无声游动的长蛇。前排是铁浮屠的重甲骑兵,铁甲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中排是步拔子的塔盾步兵,塔盾边缘相接,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壁;后排是擒生军的轻骑兵,散在两翼警戒;泼喜军的投石车在队伍的最后方,用油布蒙着,在颠簸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清风骑在队伍中段的一匹铁甲战马上。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勒住马,抬头望向河岸前方那片黑暗的轮廓。

「怎么了?」悟色从后面策马赶上来。

清风没有回头:「前方那片废墟--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悟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片腐蚀成骨架的大楼蹲踞在河岸边的暮色中,楼体上下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悟色看了片刻,摇了摇头:「被红雾腐蚀了那么多层楼,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就算有躲藏的人,也不过是些不敢动的散兵游勇。继续前进就是。」

清风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也没有立刻驱马前行。他望着那片沉默的废墟,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最终还是压了下来,驱马跟上了队伍。

就在他催马前行的一瞬间--楼上爆炸了。

第一枚炸药不是从大楼里扔出来的,是从四楼阳台的一个死角中滚落下来的。它顺着外墙的脚手架弹跳了两下,精准地落在了千佛军先头部队的中段--落在了一名擒生军骑兵的马蹄旁。炸药包的外壳用铸铁打造,里面填充了魏庄调配的烈性炸药和碎铁片,引信已经被剪到最短。

轰--!!!

爆炸的火光在红雾中炸开,将周围数丈内的雾气瞬间蒸发。那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旁边几个来不及散开的步兵被飞溅的碎铁片击中,有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有人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老周站在四楼阳台上,将手榴弹一枚接一枚地投向楼下的人群中。他的准头极好,每一枚都在人群中炸开。但千佛军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前排的铁浮屠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就迅速向两侧散开,步拔子的塔盾已经举过头顶,在队伍上方形成一道倾斜的盾幕。后排的泼喜军已经开始向大楼方向还击,几枚异能投石拖着淡蓝色的尾迹砸向大楼外墙,轰然炸开,碎混凝土块簌簌落下。

老周扔出最后一枚手榴弹,冲着楼下大吼一声:「魏哥--没了!」

魏庄没有回答。他站在四楼的窗口,握着那根铁管猎枪,瞄准了楼下,扣动扳机。然后他丢下猎枪,掏出一面小小的红旗,走到阳台边缘,将旗杆高高举起。红雾中,那面旗帜在爆炸的气浪中猎猎作响。

河面上,那些潜伏在河水中的身影--看到了。

林姐是第一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始奔跑。她没有喊口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用尽全力地向千佛军最密集的区域冲去。在她身后,第二个女人爬上了河岸,紧随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几个浑身湿透的女人从河水中冲出,沉默地奔向那片火光和混乱的战场。

她们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握着从河底捡来的尖石,有的攥着一根锈蚀的钢筋--但她们没有任何人试图停下来。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跑得最快的那个中年女人--领头的那一个--已经冲到了千佛军侧翼的边缘。一名步拔子的盾兵在混战中转过头来,看到她冲向自己,本能地举起盾牌,试图用盾缘将她撞开,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她的胸口贴上了盾牌的边缘。近到她能看到他盔甲缝隙中露出来的那双眼睛。

然后她体内那颗已经激活的奇物石--在她的子宫中--炸开了。

E级爆炸系异能的威力不算大--还不足以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但它有一个特点:它所有的能量都是向内凝聚的,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向外释放。

那名步拔子盾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盾牌脱手飞出。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刚才还在他面前的女人--已经不在了。原地只剩下一个浅坑,坑壁焦黑,冒着青烟。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声爆炸不是结束,是信号。

河岸上,第二个女人她没有停顿,她冲上去,弯腰捡起那枚奇物石,再跑。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去看那枚石头上沾着的血迹,用力咽下了那枚奇物石。

她能感觉到那枚石头滑过喉咙、食道,落入胃中,然后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小腹中升腾而起。她没有时间去感受那股力量是什么感觉,她已经冲到了千佛军的侧翼,撞入了一群正在重整阵型的步兵之中。

然后她也炸开了。

轰--!!!

奇物石再次从她的尸体中爆出,落在她刚才倒下的位置。

小周在河水中等待。她看着陈姐倒下的位置,陈姐已经不在了。那枚奇物石安静地躺在焦黑的坑底,像一块等待被人捡起的普通石头。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然后她从河水中爬起来,跑上去,弯腰捡起那枚石头,咽下去,冲向她看到的第一群敌人。

轰--!!!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连续的爆炸在千佛军的侧翼炸开,将本来已经稳住阵脚的阵型重新撕裂成碎片。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一个女人的死亡,每一次爆炸都在千佛军的队伍中制造出片刻的混乱--而那些混乱累积起来,正在一点点改变这处河口的局势。

杨暖没有动。

他一直蹲在那片芦苇丛中,浑身湿透,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间漏出压抑的、不成声的呜咽。她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到了林姐、陈姐、小周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河水中爬起来,冲向那片火光,然后消失。每一次爆炸,她的肩膀都会剧烈地抖一下。

楼上的魏庄也看到了那七次爆炸。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看到了第七个人倒下之后河岸上重新陷入短暂的沉寂。千佛军的侧翼被撕开了一道缺口--虽然不大,但足够了。他用左手捡起那根已经断裂的甩棍,用还在活动的左手将它握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老周:「老周--该你了。」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腰间别着的炸药和手榴弹已经全部上好了引信:「早就准备好了。」

他转身走向阳台边缘,然后从四楼一跃而下。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瞬间砸在一名步拔子的塔盾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腰间所有的引信,然后连人带炸药撞进了千佛军的人堆里。那一声爆炸比之前所有的爆炸都更加沉闷、更加沉重,像一块巨石砸入泥潭。

魏庄没有看他。他从窗台上拿起最后一件东西--一枚铁壳手榴弹,拧开后盖,拉出引信。他没有马上拉。他站在四楼的窗口,低头看着楼下那片在火光和烟雾中翻滚的战场。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从四楼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被脚下的一块混凝土碎块绊了一下,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旁边的铁浮屠骑兵立刻注意到了他,调转马头,骑枪横扫过来。他没有躲。他几乎是在骑枪命中他之前的一瞬间,拉响了那枚手榴弹的引信。

他的身体被冲击力向后推去,撞在一块断裂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在刺鼻的硝烟中看到了河岸的方向--那片黑暗的天际线下,红雾在缓缓翻涌。他不知道魏念庄此刻正在河对岸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地进入许坤的营地,也不知道他做的一切值不值得。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靠着那堵半截断墙坐着,垂着头,一动不动。那根磨光了防滑层的警用甩棍,从四楼掉下来之后,掉在他脚边不远处,安静地躺在一片碎石中,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河岸上的爆炸声彻底停止了。

杨暖在芦苇丛中趴了很久,久到河岸上的火光逐渐熄灭,久到他冻僵的手指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她听到河岸方向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整齐的、不属于魏庄的任何人的脚步声。千佛军已经开始重新整队了。

他从芦苇丛中抬起头,透过被泪水和河水模糊的视线,望向那片河岸的方向。红雾中,一队铁浮屠的骑兵正沿着河岸来回奔驰,检查残敌。步拔子的步兵正在把阵亡者的尸体拖到路边,泼喜军的投石车正在重新挂上挽马。千佛军已经在打扫战场了。

他知道她该走了,魏哥说的--往南跑,沿着河岸跑,不要回头。他从芦苇丛中爬起来,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下巴上那道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他开始跑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南跑去。他没有回头。他的身后是那片已经沉寂下来的河岸,是七次爆炸后留下的焦痕,是大楼的残骸,是十几具永远不会再醒来的身体。

清风站在河岸上,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沉默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步拔子士兵蹲在地上,用手掌捧起一捧泥土,覆盖在一截焦黑的手臂上--那是一个女人的手臂,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像是某种廉价的旧手链。那个士兵沉默地盖好那截手臂,站起身来在胸口比了一个法师的法印,然后转身归队。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悟色,声音很低:「这些女人--为什么非要这样?」

悟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河岸上的焦痕,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她们是共渡会的老底子,她们男人或者亲人大多也都死在我们之前扫荡的路上。」

清风的指尖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但我们不是来杀光她们的--我们只是来收服异能者的。如果她们投降,她们本可以不必死。」

悟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清风,你在可怜她们?」

清风没有回答。

悟色沉默了片刻:「她们不需要你的可怜。她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拦住我们--如果我们因为她们的死而停下来,那她们的死就白费了。继续前进。」他勒转马头,顺着河岸的方向望去,声音平静而低沉,「她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无非是想让河对岸的人多跑远几步。但天亮了,该渡的河--还是要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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