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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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录
作者:Xuan Tan

27卷3 第1章 遗篇绝响

临安往北,江南的温软水汽便渐次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州大地的苍茫雄浑
。渡长江、走庐州、越颍州,历经半月有余,嵩山巍峨险峻的轮廓终于跃然眼前

少室山石梯,一位青衫少年踽踽独行,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背两柄长剑
,眉目颇有风尘之色,似已奔波许久。

​此行杨清决意先去少林寺会见好友故人,再去襄阳拜谢那位于危急关头遣
人相助的女诸葛黄蓉,最后才径直北上。

​行至半山,古柏森森,朱墙碧瓦,少林山门外依旧是两名灰衣武僧执棍肃
立,只是这次唯独只有他一人拜山。

​杨清快步上前,双掌合十,朗声见礼。

「空见师兄,空行师兄。」

​空见定睛一看,原本肃然面容顿时绽出笑意。

「我当是谁,原来是杨清啊!短短半年未见,你这身量拔高了许多。」

​空行亦是面露喜色,说道

「咦,你此番可是要去见无色座师。」

​杨清微微颔首,正色答道

「是,正是要去拜见座师。」

​空见当即侧身让出山门,单手虚引道。

「规矩你都晓得,兵刃便放于罗汉堂的火工那边便是。」

杨清拜别守门二僧,穿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径自向罗汉堂行去,待他解
了兵刃,行至禅房门前,刚欲抬手叩门,木门已自内缓缓开启。

​「进来说话吧。」

​一道温和嗓音自门内传出,​杨清步入禅房,只见无色禅师身披半旧的灰
布袈裟,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手里缓缓捻着一串紫檀佛
珠。

​待杨清在案前落座,无色禅师才缓缓睁开眼。

「今日前来,可有何话要与老衲说?」

​杨清深深一揖,这才正色答道。

「回禀座师,其实也没甚大事,弟子此番登门,一来是念及座师的照拂指点
之恩,专程前来拜谢,二来,则是向座师禀明这半年在江南所见所行。」

​无色禅师微微一笑,温言说道。

「留你在寺中做了一月苦工不算什么照拂点拨。」

「若座师并未让弟子去做苦工,只怕是也遇不到觉远师叔了。」

无色闻言一怔,笑道。

「缘起缘灭,皆是定数,此乃你命里该有的际遇。看你如今气度沉稳不少,
想必这趟江南之行收获颇丰。」

​杨清神色一肃,朗声道。

「弟子此番南下走了一遭,历经数番周折,总算不辱使命,将盘踞江南一带
的魔教连根拔起,扫荡一空。」

无色禅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停止捻动佛珠,双手合十,长宣了一声佛
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魔教肆虐多年,行事偏激,造下过无数杀孽。此
番能荡平魔教,消弭干戈,实乃江南武林之幸……」

说到此处,无色禅师静静注视着杨清,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观你眉宇之间似有隐忧,想必还有别的事情与老衲说罢?」

「弟子……确有一桩难处,想要求教座师。」

杨清沉吟片刻,说道。

「但说无妨!」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

「此事有关我家娘亲,此番江南之行,她不慎遭密宗暗算,被种下了一种诡
异蛊毒。此毒歹毒异常,可侵蚀心智,弟子闻听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不知寺中可
有化解此等蛊毒的法门?」

杨清深吸一口气,说道。

「密宗……」

无色禅师闻言垂眸思虑良久,方才叹道。

「我少林一脉奉的是中土禅宗,与西域密宗虽同属佛门,然千百年来教义武
学早已大相径庭,密宗术法多涉诡秘淫邪,至于这等乱人心智的歹毒蛊毒,我禅
宗早已视作外道邪法,更遑论解法了。」

杨清眼中光芒倏地一黯,轻叹了一口气,他此番造访少林,虽存着万一的希
冀,但心中其实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无色禅师见他神情落寞,温声宽慰。

「世间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此毒也必有化解之道,切莫就此灰心丧气。
难怪方才老衲还在纳闷,怎只你一人上山,未曾见到令堂终南仙子,想来是蛊毒
作祟,致使仙子贵体有碍,已不便远涉江湖了罢。」

杨清微微摇头,敛容答道。

「劳座师挂心,娘亲眼下暂且无甚大碍。」

二人又在禅房中闲话了半晌,无色禅师勉励了杨清几番武学上的门径,又叮
嘱他万事随缘,莫要为了寻求解法而误入偏激魔障。杨清将这些教诲记在心底,
见天色渐沉,便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多谢座师宽慰指点,弟子这便告退了。」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低眉敛目,继续缓缓拨捻起手中的紫檀佛珠,不再言语

杨清出了罗汉堂,转入一条青石小道,径直朝寺院深处行去,越往后山走,
僧人便越发稀少,四周古柏森森,清幽静谧,唯闻远处钟楼偶尔传来的悠长钟声
在山谷间回荡。

转过几处大门,一座重檐歇山、古朴庄严的高阁赫然耸立于青松翠柏之间,
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铜铃在山风中微微摇曳,发出清脆鸣响,高阁之上,一块黑底
金漆的匾额上书着三个大字,藏经阁。

杨清拾级而上,来到了藏经阁后的一处僻静所在。

​这里地势平缓,依傍着几间简陋的青砖偏房,四周用竹篱笆围成了一个院
落,院内开辟出几畦菜地,种着些菘菜、萝卜等寻常菜蔬,此时正值枝叶舒展,
郁郁葱葱。

​此时日影偏移,和风微拂,只见篱笆院内,一位身量极高、身影厚实的中
年僧人,正挽着灰扑扑的僧袍下摆,手持一把长柄锄头,在菜地间不紧不慢地松
土除草。

菜地旁的一方平整青石上,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盘膝而坐,手里捧着一卷
泛黄经书,正自读得入神,他时而凝眉苦思,时而又似有所领悟。

二人正是觉远与张君宝,杨清看着这两个熟悉的身影,连日来奔波沉重的心
绪没来由地一松,朗声唤道。

「师叔,君宝,别来无恙。」

见菜园外有人唤名,二人纷纷抬头望去,乍见来者,觉远淡然一笑,君宝则
是丢了经书,几步便走到近前。

「师兄,你可算回看我们了,这大半年来,我和师父可没少念叨你。江南的
景致可好?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高手?」

​杨清见君宝双目炯炯有神,气血充盈流转,想知他这半年功力定然又精进
不少,伸手拍了拍君宝的肩膀,温言笑道。

​「江南景色的自是秀丽,只是江湖中纷争不断,哪里比得上你们在这藏经
阁后,半耕半读来得清净自在。」

​觉远将长柄锄头靠在篱笆旁,掸去大手上沾染的泥屑,缓步踱了过来,他
双手合十,面庞上浮现出慈和恬淡的笑意,缓声说道。

​「莫要站在门外了,快进院子来,到那青石上坐着歇歇脚,我去给你舀一
瓢井水解解渴。」

杨清也不推辞,随君宝迈步走了进去,他落座在青石之上,接过觉远递来的
一瓢井水,甘甜顺喉而下,顿觉五内清明,奔波燥热随之散去不少,他长舒了一
口气,便将这大半年来在江南的诸般际遇娓娓道来。

觉远静静听罢,神色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缓缓合拢双手,低喧佛号,颔首
赞叹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昔日传你那门吐纳内功之法,我心中尚存着几分忐
忑,唯恐你年轻气盛,仗着此法去欺辱他人,今日闻你所言,这法门当真没有传
错人。」

一旁的君宝则是已听得痴了,他自幼长于少林,从未踏足过波谲云诡的险恶
江湖,面色满是掩饰不住的向往之色。

「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能练成师兄这般本事,定也要下山去惩恶扬善,护卫黎
民百姓!」

杨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君宝,我哪有你说的这般通天本事,此番不过是多逢机缘,又仰仗了诸多
江湖义士的帮衬罢了。」

觉远在一旁又问道。

​「如今江南魔教既已伏诛,却不知你接下来又有何行止打算?」

​杨清站起身来,望向群山之外那连绵不绝的层峦叠嶂,沉声答道。

​「弟子想先在少林寺歇息歇息,顺道陪陪师叔与师弟,待休整过后,便要
启程前往襄阳拜会一位故人,待襄阳事了,弟子便欲径直北上抗蒙。」

​觉远静静听罢,微微颔首。

​「我身居方外,唯有在这藏经阁后,为你日夜诵念经文,祈愿我佛慈悲,
护佑你此去千难万险皆化而为夷,平安顺遂。」

一旁的君宝自是听得心潮澎湃,朗声说道。

「师兄,男儿立于天地间,自当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只恨我现在年岁
尚小,内功外家都未曾练到火候,不然定要死乞白赖跟着师兄一同北上。」

杨清看着君宝那略带急切的眼神,微笑说道。

「左右要在寺中歇息,我便将这半年在江湖上悟出的对敌法门,以及外家拳
脚的关窍,尽数讲与你听,能领悟多少,便看师弟你的造化了。」

君宝听罢,顿时双目放光,欢喜得险些跳将起来,连连抱拳作揖道。

「多谢师兄成全!我定当勤加苦练,绝不辜负师兄一番苦心!」

自此杨清便在这藏经阁后的小院暂歇下来,白日里,他随觉远去深涧汲水,
待到夜里,便与君宝于院中相对而坐,相互参证内功心法,拆解外门拳脚。

这日夜里,两人折了后院两根柔韧的青竹枝代作长剑,欲再较量一番剑法上
的功夫。

​杨清立于院中,手中竹枝微微扬起,使出的正是玉女剑法,这路剑法最讲
究轻灵飘逸,在九阳内力的催动下,更是迅捷无比,但见院中竹影翻飞,破空之
声大作,剑势如水银泻地,绵密不绝。

君宝于剑道一途是初窥门径,面对这等极快剑法哪里招架得住,只觉眼前青
芒闪动,分不清虚实,不出三招两式,便被杨清逼得步步后退,手忙脚乱间,手
中竹枝已被挑落数次。

​君宝丝毫不觉气馁,接连数日,他无论白日翻地种菜,还是夜间诵经打坐
,脑中翻来覆去皆是那快如鬼魅的剑招,他苦思冥想,深知这玉女剑法已达极快
之境,若自己勉强以快打快,不仅画虎不成,更会破绽百出。

一日清晨,君宝于深涧边观飞瀑冲刷崖下圆石,水流虽急,却始终被圆石那
圆润无缺的表面化去冲力,脑中灵光乍现,师兄既以极快攻我,我何不反其道而
行之,以极慢御极快?

​又逢一夜月色如水,两人于院中再行试招,杨清一起手便是不留余地,竹
枝化作数道虚影,去势快逾闪电,这一次,君宝却未如往日般仓皇退让,手中竹
枝缓缓递出。

这招其势极慢,仿佛手中握着是重逾千斤的玄铁,手腕转动,竹枝在身前画
出半个圆弧,看似滞涩无比,却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好搭在了杨清那迅猛竹枝之
上。

​杨清只觉剑上一股连绵柔韧的力道传来,自己那凌厉至极的玉女剑势竟如
泥牛入海,无处着力,被这极慢的一记圆转引得偏离了轨迹。

君宝手中竹枝连环画圈,似行云流水,无始无终,杨清连换十数种极快剑招
,全被这看似笨拙、慢到极致的圆弧圈在其中,尽数化解,再也攻不进君宝周身
三尺之内。

​杨清撤步收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好一个以慢打快,以静制动!君宝,你这极慢的剑法圆转如意,却毫无破
绽,连我这玉女剑法也攻不进去,此招不知唤作什么名目?」

君宝闻言,憨厚地扣了扣脑袋,略带赧然地答道。

「师兄谬赞了,不过是这几日我在后山深涧旁,看那飞瀑湍流日夜冲刷崖底
圆石,心中忽然有所感悟,这几日我便试着将那圆石化去水力的道法融入剑法之
中,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套路,当不得真。」

杨清一时惊得连半句话也说不来,须知这玉女剑法乃是当年古墓派祖师林朝
英所创,她是何等惊才绝艳、傲视群伦的人物,其武学造诣可谓登峰造极,是能
与当年天下第一的重阳真人比肩的大宗师,谁能料想,她苦心孤诣创出的绝世剑
法,今日竟会被眼前这十三四岁的少年,凭着山野间随性悟出的剑意给压下了一
头。

况且,武学一途,讲究循序渐进,绝无空中筑建楼阁之理,放眼百年江湖,
凡能自出机杼、另辟蹊径开创一门武学者,哪一位不是阅遍天下武学,且内功外
功皆臻至化境的一代宗师,可君宝不过是个久居深寺、未谙世事的俗家弟子,不
过是凭借着几日观瀑听泉的自然之理,便悟出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武学至理。

这等挣脱了前人窠臼,从天地万物中汲取武学至理的天赋,已远非奇才二字
所能概括,假以时日,眼前这少年必将如潜龙出渊,在这江湖之中开宗立派,成
就一番前无古人的宗师气象。

杨清沉吟半晌,忽地朗声一笑,将手中竹枝随意抛在一旁,双手抱拳,对着
这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师弟深深作了一揖。

​君宝吓了一跳,连忙扔了竹枝,双手合十连连回礼,急道。

「师兄,这是做什么?可折煞我了。」crazyhome2000.com

​杨清直起身来,正色说道

「君宝,武学之道,达者为先。你这剑意实再生平仅见,愚兄不才,厚颜恳
请不吝赐教,将这法门传授个一招半式。」

君宝听闻此言,连连摆手道。

「比起师兄精妙的双手剑法,我这点瞎捉摸的庄稼把式算得了什么,若是不
嫌弃,咱们一同参详便是。」

杨清大笑一声,说道。

「好!只是……这路数既是初创,想必至今尚无个名目,不如君宝你先起个
名字可好?」

君宝沉思片刻,笑道。

「此法以极慢御极快,以极柔克极刚,虚实相生,不如……便叫作太极好了
!」

————

如此过了一月,这日清晨,晨雾未散,杨清终是决意拜别启程,觉远如往常
一般,天未亮便挑着水桶下山去了汲水,君宝便代师相送,先去罗汉堂取了兵刃
,再一路将杨清引向山门。

岂料二人出了罗汉堂并肩循着青石阶下行不过半里,忽听得身后步履急促,
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灰袍执事僧正沿着山道疾奔而来,额角尽是细密汗珠,显然
是发足狂奔所致。

那僧人奔至近前,尚喘息未定,便急急唤道。

「君宝!杨清!觉远何在?」

君宝见他神色惶急,不由问道。

「师叔这般匆匆,可是寻师父有甚要紧事?」

「天鸣方丈有法旨,急召他前往大雄宝殿问话!」

那灰袍僧人急得连连顿足,语声极是迫切。

杨清闻言,正色答道。

「师叔去后山深涧中担水了。」

「哎呀,这可急煞人也!」

那僧人猛地一拍大腿,抹了一把额上热汗,不由分说地一手扯住一人衣袖,
急声道。

「走走走!方丈催得急,片刻耽误不得,你二人速速随我同去后山寻他!」

言罢,便拉着二人朝后山深涧的方向匆匆折返而去。

待三人转过一处险峭崖角,抬眼便瞧见山道上,觉远正自下而上攀涉而来。

只见他肩上横担着一根桑木扁担,两端悬着两个极大的黑铁水桶,内里皆盛
满了泉水,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那灰袍僧人见着觉远,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急呼

「觉远!快,快停步!」

觉远闻声脚下一顿,稳稳停住身形,望向匆匆赶来的三人,灰袍僧人三步并
作两步奔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挥手催促道。

「天鸣方丈有旨,命你即刻前往大殿问话!事情十万火急,片刻耽搁不得!
你快随我走!」

他瞥见那两尊沉甸甸的黑铁桶,又急急补说道,

「把水倒了,桶丢在此处便是,莫要误了大事!」

觉远听罢,却并未依言放下肩头重担,他只觉这泉水挑上来着实不易,万物
皆有其用,怎可随意倾弃,遂平和答道。

「既是方丈急召,我自当速速前往,只是这水倒了实在可惜,挑着去便是,
也误不了什么时辰。」

说罢,他真的不卸下肩头重担,身形微转,挑着那两只满当当的黑铁大桶,
大步流星地便朝前山赶去,那灰袍僧人见状急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拔
腿慌忙跟上。

站在后头的杨清与张君宝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觉远素来只在
藏经阁扫地看经,究竟是生了何等变故,会惹动方丈如此急切地传召。

杨清眉头微蹙,暗当即冲君宝使了个眼色,君宝心领神会,二人双双提气轻
身,不过几个起落,便追上了落在后头正气喘吁吁的灰袍僧人,杨清一把拉住他
僧袍袖口,低声问道。

「师兄且慢,大雄宝殿那边究竟出了何等大事,方丈怎会如此急切地寻师叔
去?」

那灰袍僧人脚步不停,面带忧色地答道。

「唉!今日寺中来了个好大的硬茬子!有个自称昆仑三圣的狂客,竟公然跑
到咱们少林寺来踢馆放对,更奇怪的是,此人还点名道姓,非要见觉远不可。」

杨清闻言,不禁心生疑窦,奇道。

「昆仑三圣?听这名头倒是不小,敢来少林寺撒野,对方可是来了三人?」

灰袍僧人擦了擦额头汗水,连连摇头道

「哪里是三个!统共便只来了一个孤零零的狂傲书生罢了。」

杨清越发纳闷,继续问道。

「明明只得一人,怎敢大言不惭,诳称自己是昆仑三圣?」

灰袍僧人叹道。

「此人自恃才高,说是其琴、棋、剑三道造诣已臻化境,自负天下无敌,故
而一人便占了这三圣的名号,当真是狂妄到了极处!」

杨清眉头紧锁,思忖觉远师叔不过是个在藏经阁管书扫地的普通僧人,平素
连山门都不出半步,怎会结识这西域之人,当即追问。

「那这昆仑三圣找师叔究竟所为何事?」

灰袍僧人苦着脸说道。

「这我哪里晓得?莫说是我,便是方丈与几位首座大师也是一头雾水,正因
如此,才急急命我来将觉远请去大殿一问究竟。你二位也别问了,再耽搁下去,
若出了什么差池,我可吃罪不起!」

说罢,灰袍僧人一拂袍袖,急匆匆地顺着觉远走远的方向追了上去,杨清与
君宝心下皆是惊疑不定,暗觉此事非同小可,亦是蹑足跟了过去。

————

大雄宝殿

不仅少林寺各房执事均在此处,甚至连天鸣方丈、罗汉堂首座无色、达摩院
首座无相以及心禅堂七老均在此处,众僧人中间围着一人,只见此人三十来岁,
一身白衣,背负一把古朴瑶琴,长脸深目,瘦骨棱棱,样貌清雅,正是昆仑三圣
何足道。

无相已是等的不耐烦,前踏一步,说道。

「何居士,我等少林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此处,你倒要去请一个看守藏经阁
的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等的功夫。」

何足道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块尖角石子,俯身在殿里的黑石上纵一道、横一
道的画了起来,顷刻之间,画成了纵横各一十九道的大棋盘,经纬线笔直,犹如
用界尺界成一般,每一道线都是深入石板半寸有余。

须知这大雄宝殿内的黑石地坪来历非同小可,乃是百年前的寺中绝顶高手以
无上内力劈山断岩,取整块精铁巨石铺就而成,数百年人来人往,亦无丝毫磨耗
,此人随手以一块尖石挥划,竟然深陷盈寸,这份内功实是世间罕有,只听他笑
着说道。

「尔等不擅剑道,又无人会弹琴。大和尚既等的不高兴了,咱们便来下一局
棋如何?」

他这手划石为局的惊人绝技一露,众僧无不面面相觑,心下骇然,天鸣方丈
知道此人这般浑雄内力,寺中怕无一人能及,他正要开口认输,忽的,只见一中
年僧人已然到近前,只见他挑着一对大铁桶,后面随着两位少年,三人正是觉远
、杨清与张君宝。

觉远左手扶着扁担,右手单掌向天鸣行礼,说道。

「谨尊方丈呼召。」

天鸣指了指何足道,说道。

「这位何居士有话要跟你说。」

觉远回过身来,一看何足道,却不识得此人,说道。

「小僧觉远,何居士有何吩咐。」

何足道画好了棋局,棋兴勃发,说道。

「这句话慢慢再说不迟,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对弈一局?」

他倒不是有意炫耀,只是生平对琴剑棋都是爱到发痴,兴之所到,连天塌下
来都是置之度外,既想到弈棋,便只求有人对局,早忘了比试武功之事。

天鸣方丈心知连自己亦不是此人对手,无奈说道。

「何居士划石为局,如此功力老衲生平未见,敝寺僧众甘拜下风。」

觉远听了天鸣之言,再看了看石坪上的大棋局,才知此人是来寺显示武功,
当下挑着大铁桶,吸了一口气,将毕生所练功力都下沉双腿,在那棋局的界线上
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只见他脚步,石坪上便现出一条五寸来宽的印痕,何足道所划的界线登时抹
去。众僧一见,忍不住大声喝彩,天鸣、无相等更是惊喜交集,哪想得到这个看
守藏经阁的僧人会有这等深厚内功,和他同居一寺数十年,却没瞧出半点端倪。

何足道不待他铲完纵横三十八的界线,大声喝道。

「觉远,你好深厚的内功,在下可不及你!」

觉远铲到此时,丹田中真气虽愈来愈盛,但两腿终是血肉之物,早已大感酸
痛,听他这么一喝,当即止步,微笑吟道。

「一枰袖手将置之,何暇为渠分黑白?」

何足道仰天长笑,朗声道。

「不错!这局棋不必再下,我已然输了。不过,棋局虽负,在下却还要领教
领教你的武功!」

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清越吟唱,何足道已从背负的瑶琴底下掣出一柄长
剑,但见剑尖倒转,直指自己胸口,剑柄斜斜向外,这一招起手式怪异到了极处
,殊不合剑术常理,似是要引剑自戕一般,当真是天下剑法之中从未见过的悖谬
招法。

觉远见状,后退半步,神情憨直说道。

「施主说笑了,小僧只知念经打坐,晒书扫地,于武学一道实是一窍不通。

何足道哪里肯信,冷笑一声,身形倏地抢前,长剑蓦地弯弯弹出,这一刺去
势奇急,化作一道白芒直取觉远胸口,出招之快,实是匪夷所思。

然觉远的内力实已臻至随心所欲、收发自如之境,何足道此剑虽快如闪电,
觉远的心念却动得更快,意到气到,身意合一。只见他右手下意识地往回一收,
扁担上悬着的那只黑铁大桶登时如流星般荡了过来,恰好挡在身前。剑尖正正刺
在厚重铁桶之上,那长剑极为柔韧,受此反震之力,剑身顿时弯成了一张满弓。

再看那只大黑铁桶,受此凌厉一击依旧稳如泰山,桶内真气激荡,满桶清水
愣是未曾溅出半滴。

一旁的杨清看得怒火中烧,厉声断喝。

「喂,你这人好没来由的跋扈,我师叔明明不会使剑,你却非要强行与他比
拼剑法,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何足道闻言一怔,收剑而立,转眼打量了杨清一番,见他腰间悬挂着两柄长
剑,笑道。

「看这位小师傅身佩利剑,莫非是想替他出头,与在下印证一番剑法?」

「呵,我可打不过你,只是看不惯你罢了!」

杨清也是个磊落性子,冷笑一声,直言不讳。此人不仅内力深不可测,方才
又见其出剑收剑的凌厉威势,便知其剑法亦是极为高超,两厢合于一处,整个少
林寺怕都无人能与其比肩。

何足道握着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环视少林众僧,傲然说道。

「尔等既是忌惮我内力深厚,那咱们只论招式,素闻天下武功出少林,在下
以剑圣之名,今日倒正想在宝刹讨教一二!」

此言一出,无相禅师登时怒气勃发,少林寺千年古刹几曾被人如此无礼挑衅
,若今日无人应战,传扬到江湖之上,何足道这剑圣的名头岂不是要踏着少林寺
的百年名誉威震天下,他猛地回头喝道。

「取剑来!老衲今日便领教领教,这位自封的昆仑剑圣,其剑术究竟圣到了
何等地步!」

「且慢,杀鸡焉用牛刀,便由我来试试你的剑法!」

杨清大步踏出,挡在众人身前,自信说道。

众僧见状皆是一惊,有管事僧人厉声喝斥。

「杨清!你区区一个俗家弟子岂能代我少林出阵?快快退下!」

「无妨,且让他去试试,一个俗家小僧也丢不了我少林寺的脸面。」

无色禅师神色恬淡,只微微摆了摆手,止住了众僧。

何足道见出战的果真是这个毛头小子,不由闪过一丝轻蔑,抚剑笑道。

「看你年纪轻轻,说出去倒怪我欺负你了。也罢!你我便只拼十招,十招之
内,若是你能不败,便算我何足道输了!」

「好!」

杨清一声清喝,双手齐扬,呛啷啷两声龙吟,双剑倏然出鞘。

何足道见他竟同使双剑,心中更是暗自发笑,这等黄口小儿,当真以为多拿
一把剑便能以多胜少,真是不自量力。

岂料杨清足尖点地,揉身而上,双剑一经展动,气象顿生,但他左手长剑古
朴沉稳,使的正是全真剑法,右手长剑轻灵飘逸,用的正是玉女剑法。

何足道满心以为凭自己出神入化的剑术,三两招内便能将这小子的兵刃挑飞
,哪知杨清双剑一出,便立时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守,只接得两招,心中已是翻
江倒海。

​江湖武林之中,双手同使兵刃并非没有,双刀、双剑、双戟之流,其套路
大多是一主一辅,招式同源,同进同退。可眼前这小子当真破了天荒,左手那路
剑法中正古朴、严密谨严,隐隐带有玄门正宗的气象,右手那路剑法轻灵飘逸、
变幻莫测,招招剑走偏锋,凌厉至极。crazyhome2000.com

​这两路截然相反的武学,寻常人便是专精一门亦属难得,这少年竟能分心
二用,双手各使一路截然不同的剑法,更为奇异的是,这两路剑法相互交织之下
,竟能将彼此的破绽全数弥补,仿佛是两个心意相通的绝顶高手在联手对敌,端
的是天衣无缝。

「咦?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奇妙剑法?」

何足道先前的轻视之意瞬间烟消云散,他一生痴迷剑道,自诩天下剑法无出
其右,今日在这少林寺之中,竟被一个藉藉无名的俗家弟子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杨清左手沉肩坠肘,长剑古拙厚重,平推直出,正是一招全真剑法中的
定阳式,剑意苍凉凝重,隐隐将敌手四方退路尽数封死,右手剑锋却轻颤连连,
使出一招玉女剑法的素问九转,剑势飞舞灵动,连绵不绝。

​何足道方欲挥剑格挡其左手古朴剑路,杨清右手却又生变,剑化冷月窥人
,自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削出,待何足道急欲撤剑回护,其左手长剑又转为罡风
扫叶,大开大阖,堂皇压下。

何足道眼见十招之约已过八招,非但未能占得半点上风,反被这犹如疾风骤
雨般的双剑逼得连退两步,他好胜之心大起,朗笑一声说道。

「好剑法!当真叫人开了眼界!」

话音方落,他手中长剑陡然一变,剑光如匹练般倒卷而出,虽信守承诺未催
动内力,但出剑之快,招式之奇,已然倾尽了毕生对剑道的领悟,只见一道剑芒
挺剑向杨清小腹上直刺过去。

杨清百忙中双剑一合,硬生生的挟住了这凌厉一击,何足道使劲回夺,可杨
清亦是身怀巨力,何足道哪里拉动得半毫,他应变奇速,右手撤剑,双手齐推,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扑杨清面门。

这一招打出,杨清不由大惊失色,然而此刻已分不出手去抵挡,眼见情势十
分危急,君宝已然纵身扑上,挥掌斜击何足道肩头。

何足道正自全力与杨清比拼,顾不得再抵挡君宝这一掌,噗的一下,肩头中
掌,岂知此人小小年纪,掌法既奇,内力也大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
退三步。

何足道侧首望去,怒道。

「少林寺卧虎藏龙之地,果真非同小可,连你们两个黄毛小儿竟也有这等身
手。小和尚,咱们也来比划比划招式,你须接得我十招,若是你也胜了,我何足
道终身不履中土。」

无色、无相等均知君宝只是藏经阁中一个俗家弟子,从未练过功夫,刚才不
知如何阴差阳错的推了他一掌,若要当真动用内力,别说十招,只怕一招便会丧
生于他掌底。

无相昂然说道。

「何居士此言差矣!你号称昆仑三圣,功力震古铄今,如何能和这两个烹茶
扫地的小僧动手?若不嫌弃,便由老衲接你十招。」

何足道摇头说道。

「这一掌之辱,岂能便此罢休?小和尚,看招!」

说罢,何足道突发一拳,急袭而来,却见君宝步法轻转,从容卸力,顺势以
一招少林入门武技右穿花手反击。

何足道察觉其攻势惊人,连催攻势,君宝接连使出拗步拉弓等三招基础拳法
,法度森严,劲力雄浑,引得少林群僧相顾骇然。何足道久战无功,陡然施展奇
招天山雪飘,掌影如网,八方罩下,君宝危急中双掌高举,使出一招平淡无奇的
双圈手,以拙破巧,尽化繁复敌招,引得众僧轰然喝彩。

何足道长啸出拳,舍巧用强,猛撼硬打,君宝以偏花七星双切掌平推迎击。
第一拳交锋,君宝退三步,第二拳,退五步,第三拳,何足道倾尽毕生所学,君
宝仍使前招,双方双力相抵,转为气力比拼,君宝亦是身负九阳真经,一身筋骨
强横无比,何足道惊觉难以取胜,当即纵身拔起,反掌轻推,将君宝击仆于地。

何足道落地后,长揖到地,朗声说道。

「少林武功果然非同小可,盛名之下实无半点虚假,在下佩服!」

说罢足尖轻点,飘出数丈,只留下一句。

「觉远,那二人托我转告于你,经书是在油中。」

随即身形飞掠,转瞬远去,彻底消失不见。

「师叔,他说的经书是楞伽经么?」

杨清侧首望向觉远,疑惑说道。

觉远摇了摇头,根本也不知此人说的是什么。

心禅七老中一个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看向君宝,厉声说道。

「这个俗家弟子的功夫是谁所授?」

天鸣、无色、无相等心中均早存有这个疑问,一齐望着君宝,他只是呆呆站
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鸣方丈说道。

「觉远内功虽极为精湛,可却未学寺里的武学,这少年的拳法是何人所授?

达摩堂和罗汉堂众弟子均想着,今日本寺遭逢危难,竟是由这个俗家弟子出
头赶走强敌,方丈定有大大的赏赐,而授他少林武学的师父也自必盛蒙荣宠。

那老僧见无人应答,又见君宝呆立不动,斗然间双眉竖起,满脸杀气,厉声
喝道。

「我在问你,你的罗汉拳是谁教的?」

君宝心中坦然,自忖并未做过甚么坏事,虽见那老僧神态咄咄逼人,却也丝
毫不惧,朗声说道。

「弟子只在藏经阁中扫地烹茶,服侍觉远师父,本寺并没哪一位教过弟子武
功。罗汉拳是弟子路过罗汉堂时,见众僧练武时自己看学去的,想是使得不对,
还请师叔指点。」

老僧死死盯住君宝,满眼怨毒,脑中闪过往昔的一桩少林血案。

七十余年前,苦乘禅师执掌少林,中秋达摩堂大校之际,香积厨下一名火工
头陀猝然发难,此人因常年遭监厨僧暴打,怀恨在心,潜心偷学少林武功二十余
载,练就一身顶尖绝学。是役,他连废达摩堂九大弟子,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震
怒,亲自下场,斗至五百合外方占上风。苦智心存慈悲,以一招分解掌欲拆招罢
斗,怎料那头陀未得人指点,错认成绝学裂心掌,全力拼死反扑,苦智猝不及防
,被其双拳震断筋骨内脏,当夜便重伤圆寂。

那头陀趁乱遁逃,夤夜又潜回寺内,击毙监厨等六名与其宿怨许久的老僧,
自此销声匿迹。寺内高层为此互责生隙,罗汉堂首座苦慧怒而出走,致使少林武
学断衰数十年。

经此一劫,少林立下铁律,凡未得师授暗自偷学武功者,重则处死,轻则挑
断手脚筋脉废去武功。这心禅七老的僧人正是当年苦智座下小弟子,恩师惨死之
景犹在眼前,今日见君宝无师偷学,自是悲愤交集,杀机顿起。

觉远在藏经阁中管书,无书不读,亦是想起书中记载的这桩旧事,霎时间满
背全是冷汗,说道。

「这……这怪不得君宝……」

一言未毕,只听得达摩堂首座无相禅师喝道。

「达摩堂众弟子一齐上前,把这小厮拿下了。」

达摩堂十八弟子登时抢出,将觉远和张君宝四面八方团团围住,十八弟子占
的方位甚大,连杨清也围在中间,那心禅堂的老僧厉声高喝。

「罗汉堂众弟子,何以不并力上前!」

罗汉堂一百零八名弟子暴雷也似的应声,又在达摩堂十八弟子之外围了三个
圈子,君宝手足无措,还道自己出手打走何足道,乃是犯了寺规,一脸委屈的看
向觉远,支支吾吾道。

「师父,我……我……」

觉远十年来和这徒儿相依为命,情若父子,心知君宝只要一被擒住,就算侥
幸不死,也必会被废去武功。

但听得无相禅师喝道。

「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达摩堂十八弟子齐宣佛号,踏步而上。觉远不暇思索,蓦地里转了个圈子,
两只大铁桶舞了开来,一般劲风逼得众僧不能上前,跟着挥桶一抖,铁桶中清水
尽数都泼了出来,侧过双桶,左边铁桶兜起杨清,右边铁桶兜起君宝,连转七八
个圈子,那对大铁桶给他浑厚无比的内力使将开来,犹如流星锤一般,这股千斤
之力天下谁能挡得?

达摩堂众弟子纷纷闪避,觉远健步如飞,挑着君宝和杨清出了大雄宝殿,径
直踏步下山而去,众僧人呐喊追赶,只见觉远身影渐去渐远,追出七八里后,已
是半点影子也见不到了。

少林寺的寺规极严,达摩堂首座既然下令擒拿,众僧人虽见追赶不上,还是
鼓勇疾追,时候一长,各僧脚力便分出了高下,轻功稍逊的渐渐落后。

追到天黑,领头的只剩下五名大弟子,眼前又出现了几条岔路,也不知觉远
逃到了何方,此时便是追及,单是五僧也决非觉远一合之敌,只得垂头丧气的回
寺复命。

觉远一担挑了两人,直奔出数十里外,方才止步,只见所到处是一座深山之
中,暮霭四合,归鸦阵阵,觉远内力虽强,这数十里的舍命急驰已是彻底力竭,
一时之间再也无力将铁桶卸下肩来。二人从桶中跃出,各托起一只铁桶,从觉远
肩头放下,君宝说道。

「师父,师兄,你们歇一歇,我去寻些吃的。」

但眼见四下里长草齐膝,在这荒野山地哪里有甚吃的,君宝去了半日,只采
得一大把野果来,三人胡乱吃了,便倚石休息起来,杨清说道。

「师叔,我瞧少林寺那些僧人,除了你和无色禅师,都有点儿古里古怪的。

觉远嗯了一声,并不答话,杨清又道。

「那昆仑三圣来到少林寺,寺中无人能敌,全仗我们将他打退,才保全了少
林寺的清誉。他们不来谢我们,反而恶狠狠的要捉拿师弟,这般不分是非黑白,
当真好没来由。」

觉远叹了口气,说道。

「这事须也怪不得方丈和无相师兄,只因少林寺有一条寺规……」

说到这里,觉远一口气提不上来,咳嗽不止,杨清轻轻替他捶背,说道。

「师叔你累了,且睡一忽儿,明天慢慢再说不迟。」

觉远叹了口气,说道。

「不错,我也真的累了。」

君宝拾些枯柴,生了个火,烤干杨清和自己身上的衣服,三人便在大树之下
睡了,杨清睡到半夜,忽听得觉远喃喃自语,似在念经,当即从朦胧中醒来,只
听他念道。

「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通。左重则
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

杨清心中一凛,暗暗忖道。crazyhome2000.com

「师叔念的是楞伽经么?」

正惊疑间,觉远忽地双目一睁,眼中似回光返照般亮起一抹精芒,目光定定
地落在杨清身上,随后又转头看了看一旁泥地上睡得正酣的君宝。

夜风拂过篝火,火光连连摇曳,觉远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向杨清招了招手
,说道。

「杨清,你且过来一步,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杨清见他神情郑重,不敢有违,忙膝行至跟前,觉远深注视于他,缓声说道

「你与君宝二人……若论根骨经脉,君宝万不及你,可若论心性忍性……你
往后还须好生磨砺……与人为善才是。」

「是……师叔,弟子记住了!」

杨清闻言,磕头连连。

「我如今怕是大限将至……体内这口气一旦散去……便与草木同朽……与其
将这余下的一身气力带入黄土,不如……不如便尽数渡与你……权作你他日北上
抗蒙之一助罢……此事……切莫向君宝道及……也莫让他随你一起北上……」

言罢,不容杨清错愕分说,觉远猛地直坐起身,双臂探出,两只手掌一左一
右,已按在杨清头顶百会与身后大椎两处要穴之上。

杨清只觉两股炽热气流轰然灌入,真气绵密浑厚,至阳至刚,顺着奇经八脉
长驱直入,将他周身经脉窍穴冲击得疼痛,最终却化作一股磅礴暖流,尽数汇聚
于丹田气海之中。

这番传功不过须臾之间,待真气渡尽,觉远双掌颓然滑落,委顿地向后倾倒
,杨清见状急忙俯身抱住他,惊呼说道。

「师叔!师叔!」

觉远却已双目紧闭,神智昏沉,对呼唤恍若未闻,只是嘴边仍在微微嗫嚅,
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再次合著夜风,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必于腰腿求之…
…」

杨清见觉远已是进气无多,不由悲从中来,思虑片刻,索性将他扶坐在地,
挨于其侧,静静听他讲着经文,不知过了多久,杨清忽见君宝亦是醒来,也在凝
神倾听觉远讲经。

斗转星移,月落西山,蓦地里乌云四合,漆黑一片。又过一顿饭时分,东方
渐明,念经声渐渐消停,两位少年抬头一看,只见觉远闭目垂眉,静坐不动,唯
余脸上微露笑容。

二人正欲上前探看,忽的,大树后人影一闪,杨清与君宝纷纷回头,依稀见
到灰色袈裟的一角,杨清吃了一惊,喝道。

「是谁?」

只见一个身材瘦长的老僧从树后转了出来,正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杨清
又惊又喜,说道。

「座师,你怎追了来?难道非擒他们师徒二人归寺不可么?」

无色禅师笑道。

「善哉,善哉!老衲尚分是非,岂是拘泥陈年旧规之人?到此已有小半日了
,若要动手也不等到此时了。觉远师弟,无相师弟率领达摩堂弟子正向东追寻,
你们快快往西去罢!」

一番话罢,却见觉远仍是垂首闭目,兀自不醒,君宝上前说道。

「师父,无色座师跟你说话。」

觉远仍是不动,君宝惊慌起来,连忙伸手摸他额头,触手冰冷,原来早已圆
寂多时了,少年登时悲痛至极,伏地叫道。

「师父,师父!」

一旁的杨清虽早料到这般结果,但此刻亦是难抑悲伤,跪地朝着这位传功于
自己的大和尚连连磕头。

无色禅师合十行礼,偈道。

「诸方无云翳,四面皆清明,微风吹香气,众山静无声。今日大欢喜,舍却
危脆身。无嗔亦无忧,宁不当欣庆?」

说罢,飘然而去。

君宝大哭一场,杨清亦是悲伤万分,少林寺僧侣圆寂尽皆火化,两个少年便
捡些枯柴,将觉远的法身焚化了。

杨清看向君宝,说道。

「师弟,少林寺尚自放你不过,你如今有何打算?」

君宝垂泪说道?

「师兄,若是不嫌弃,我可否随你一起北上。」

杨清心中一酸,摇头说道。

「君宝,你年纪小,又无江湖上的阅历,我岂能带你去那等险地。这样罢,
你去临安的皇城司,那里有我的一位朋友,她虽脾气不好,你只与她说些好话,
她便会好好待你。」

随手又将腰间软剑解下,递了给他,说道。

「你拿这剑到临安去见她,让她给谋个差事,便是少林寺也不能来难为你,
我这便要去襄阳了,咱们便此别过,后会有期。」

原来这软剑本是一对,是杨清在临安皇宫中所得,其中一柄被内侍省的大太
监洪四海毁去,仅余此剑,杨清便一直藏配在身边。

君宝含泪接了软剑,杨清替他擦了擦眼泪,又认真拱手,罢了转身而去。

君宝但觉天地茫茫,已无安身之处,在觉远的火葬堆前呆立了半日,这才举
步,走出十余丈,忽又回身,挑起师父所留的那对大铁桶,摇摇晃晃的缓步而行

荒山野岭之间,少年黯然南下,凄凄惶惶,说不尽的孤单寂寞,行了半月,
已到湖北境内。

这日午后,行至一巍峨雄浑、林木苍郁的大山之前,询之乡人,方知此乃武
当山。君宝于山脚倚石暂歇,忽逢一对农家小夫妻路过。那妇人正数落丈夫依附
亲眷、自取其辱,正色说道。

「好男儿当自立门户,便是粗茶淡饭亦逍遥自在,除死无大事,何须仰人鼻
息?」

那汉子被说得满面发红,终是挺拔腰杆大声应诺,夫妻二人顿释前嫌,欢笑
而去。

此番言语宛如当头棒喝,令君宝大梦初醒,他暗忖道。

「师兄曾言他那朋友脾气古怪,嘱我委曲求全,然乡野村夫尚能发愤图强,
我堂堂男儿,岂能一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

一念及此,顿扫胸中阴霾,少年当下挑起铁桶,绝足直上武当,寻得一处岩
穴栖身,自此渴饮清泉,饥餐野果,摒绝红尘,潜修起楞伽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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