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
第7章 洛阳幽雨
自北宋南渡之后,中原旧都已不复昔日繁华。
城墙斑驳,垛口残缺,箭痕犹新,远远望去,犹如负伤盘龙,伏于漫漫黄沙之中。
城外伊水、洛水呜咽东流,堤岸柳树秃尽,折戟沉沙,偶尔被水车翻起,寒光一闪,随即没入淤泥。
暮色中,戍楼角声三叠,吹得南飞大雁低回;关河萧索,商旅稀少,只见一队队蒙古骑兵铁蹄扬起尘土,从城楼豁口进出,甲叶上悬挂着宋人首级,枯黄发髻映得残霞愈发猩红。
城门之上,“长夏”二字金漆剥落,门洞内却灯火辉煌。
新立的“河南北道宣慰司”行辕,就占用了旧日相国寺的后院,前殿改为签押房,汉军世侯、色目税吏、降将牙侩进进出出,都佩着“大元”新铸的铜符,腰悬羊皮文书,说着蒙古语、回回语、北地汉语,喧闹声如潮水般翻涌。
檐下铁笼囚车里,还悬着宋室降官,破烂的官袍沾满血污,供人指点笑骂。
街道两旁,昔日的朱门大宅多半成了兵营。
枯槐树根下,流民聚在一起,用瓦釜煮着榆树皮,孩提啼饥声细若游丝。
酒肆多悬挂上都烧酒的青旗,色目商人踞案而坐,用皮囊倾倒马奶酒,拍着大腿高唱,旁边堆着羊皮货、胡刀,与宋地的铜镜、锦绣并列,供人换取马匹粮食。
是夜,月光浸透伊水,寒光如练。
在旧宫铜驼街,断碑横卧于草丛之中,纹路间隐约可见“大宋西京留守司”的残字。
蓦然,一缕笛声自御苑废井处悠悠响起,吹奏的正是《折杨柳》。
其音幽咽凄婉,似在为两河遗民哭诉这世事的沧桑巨变。
就在旧宫旁城墙,趁着值巡卫兵换岗之际,两道人影悄然掠上,正是小龙女与杨清。
小龙女衣如雪魄,面蒙素纱,惟双眸映着烽火,淡若秋水。
风掠檐角,吹起她衣角,露出腰间玉瓶,冷辉与月争白。
杨清负剑,同样面蒙青纱,只露一双眼眸,正细细俯瞰城中动静。
远处鼓楼,忽传鞑鼓三通,一队探马赤军明火执仗,搜捕“宋谍”,待这队人马走远后,小龙女纤指轻叩墙砖,声细如蚊。
“清儿,洛阳城防外紧内疏,我们既已潜入,便不必再招惹麻烦,只去寻个汉人客店歇息便好。”
“是,娘亲!”
杨清低应,随着小龙女化作两缕青烟,没入夜色。
二人入了城后,把剑用布裹了,扮作逃荒百姓,沿着残破的御街折入城南的永通坊。
这里昔日曾是富户聚居之地,如今朱门画戟皆已倾颓。
唯有十字街角尚存一家客店,土墙粉刷剥落,安平老店四字墨迹侵蚀,又被蒙古文斜斜盖了一道,像旧伤上再添新疤。
门前高挑着一盏青白灯笼,上写“官许安寓”——原来洛阳城破之后,所有汉人客栈都须接受宣慰司管辖,夜间不得晚关,清晨不得迟开,违者便以通宋罪论处。
门口站着两名巡铺卒,手持长戈倚在柱子上,向进店之人勒索“门铺钱”。抬眼见有二人以巾覆面,形迹可疑,便横戈故意拦住道路。
“兀那二人,可有通行牌票?”
杨清低眉顺眼,从袖中摸出两枚中统钞,折成细条,暗中递过去。卒子捏了捏,斜着眼睛冷笑。
“宋钞折半,色目钞才作数。再补二十文!”
杨清又添了一块碎银,二人才得以进入店内。
店内更是凄凉景象。
大厅原本可以摆二十余桌,如今用土坯隔成三个窟室:最外一窟,供鞑子驿使、色目商队使用,地上铺着毛毯,酒肉蒸腾;中间一窟,留给汉军降将,虽然也是残羹冷炙,但还能得一席之地;最里一窟,乃汉人百姓所居,实际上是半截马厩改造成的,草垫作床,湿秽之气极重。
客店掌柜见有客来,慌忙迎上,却又见有女客,他不敢抬头,只低声道。
“二位客官委屈,上房已入住了贵客,只有后院角屋剩余一间,只是过于破旧……”
“无妨。”
小龙女微微点头。她心思雪亮,自秦岭往南,山河尽陷胡尘,汉人、蒙人、色目人壁垒森严,汉人能有一隅遮雨,已算不易。
掌柜踉跄着引路,后院枯井旁,正有间小屋,门是用破板拼成的,窗棂糊着层层纸张,透着寒风。
床是破门板搭成,下盖一堆枯黄干草,上覆一层薄棕垫,墙角一盏豆大的灯,油是羊脂,腥膻之气扑面而来。
杨清反手掩上门,摘下面纱,露出清俊面孔,皱眉说道。
“娘亲,此地实在过于污秽,却还不如野宿郊外来的干净。”
小龙女清眸环视,淡淡道。
“今夜天象片云吞月,亥子之交必有骤雨。若露宿旷野,清儿你无内力傍身,湿气浸骨,恐伤根本。此地虽简陋了些,却也可遮雨避风…”
语声未落,远处忽传一阵女子惨哭,断续如丝,旋即杂以铁蹄鞺鞳、胡语呼喝。杨清耳根一颤,血气腾涌,五指已按剑柄之上。
小龙女见他欲动,左袖忙抬,并指如兰,落在他腕穴之上,一缕内力透脉而入,瞬息压住翻涌气血,随声慰道。
“清儿……莫急!”
“娘亲,我们还要忍到何时!”
杨清咬牙,一路行来,蒙古铁骑横刀跃马,烧杀掳掠,汉人妇孺哀号之声,犹在耳畔,若非娘亲屡次横加阻止,他早宰了这些没人性的蒙古畜生。
“待你何时能如你爹爹那般,娘便不再管了。”
小龙女淡淡言道,素衣微拂,拂去那棕垫之上的几点草末碎屑。
杨清正欲言辩驳,忽的,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掌柜蹑脚走来,手里捧着一盂热水,颤声道。
“二位将就,城中宣慰司行文,凡寓客须登记年貌、来踪,小的不敢不报……”
掌柜目光闪烁,颤巍说道。小龙女从袖中取出一小粒银锞,递送而去,言道。
“只写我二人是北方逃荒的母子,其余事情休提。”
掌柜抖手称谢,刚要退出,忽听前厅鞑子高声呼酒,他脸色惨白,急急掩门而去。
雨脚如丝,初不过檐下点滴,不过顷刻便急密了,沙沙地打在屋瓦、窗棂之上,像无数玉珠落地……
小龙女盘膝于床榻外侧,左掌覆右掌,垂帘内视,气息绵长若一缕寒烟,绕室不散。
杨清躺在里侧,初时尚辗转,听得雨声渐紧,反而静了,只睁着一双乌亮眼睛,望那昏灯将灭。
“娘亲,雨大了。”
“嗯。”
“明日能到少林寺么?”
“脚程若是再加快些,申牌前后便可到少室山。”
“娘亲,孩儿……有些担心。”
小龙女微微开眸,一线清光自睫底流出,落在亲子脸上,柔声说道。
“担心甚么?”
“若是那少林寺不肯收我,该如何……”
小龙女伸指,轻轻点他眉心,一缕幽冷真气渡入,如冰线直下重楼,杨清顿觉心头一静,眼皮便沉。
“莫要多想,一切自有娘去说……”
杨清低低嗯一声,翻个身,呼吸渐匀。
小龙女待他睡熟,方收回指,继续垂帘。
窗外雨声忽作繁弦,间有马铃杂沓,自远巷传来,许久方寂。
灯芯“啪”地炸出一星,室中光影摇乱,映着她一袭素衣,愈显幽寂。
默运玉女心经,三十六转小周天之后,小龙女心神忽分,一半守关,一半却飘出屋外,仿佛见少室山云脚低压,古刹钟声沉郁,似在呼唤。
心头微动,真气便走岔半寸,她忙凝定,重归空明。
不觉之间,夜已过半。
檐前雨线渐疏,偶尔一滴,从破瓦缝坠下,敲在石阶上,声如碎玉。
小龙女徐徐吐纳,真气归元,忽觉杨清梦中惊颤,便伸掌按在他背心,一缕精纯之气透入,身躯顿时舒开。
微雨歇,残灯灭。
一线灰白从窗隙潜入,小龙女悄然收功,整衣而起,回眸凝视,清儿犹自未醒,鼻息匀长,唇角轻扬,似在梦中偷尝甘蜜。
这数日露宿流离,今夜方得片时安枕,虽是败榻草褥,也远胜荒庙野坟。
“兀那掌柜!竟敢短爷的马料!”
喝声如雷,自屋外院中轰然炸开,震得檐角残雨簌簌而落。
小龙女眉心微蹙,忙回首望去,见清儿犹自酣眠,呼吸绵长,未被这突兀暴喝惊破好梦。
随后她素指轻弹,一缕真气自指尖射出,护住其耳窍,免得再被惊扰。
“大、大爷……求您高抬贵手……哎呀——”
哀呼未竟,已被拳脚破风之声截断。只听得那嗓子扯着又吼。
“老狗日的,马若掉了一斤膘,便割你两斤肉来赔!”
“大爷,小的知错了!”
只听得门外打人之声愈近,小龙女将素袖轻挽,指尖在门闩上一拨,木门无声而开一线。
后院中泥水四溅,一名锦衣鞑子正揪着掌柜衣领,拳起拳落,口角已见数道血痕。
旁边一匹高头黑马咴咴低嘶,槽中草料果被雨水泡得少了大半。
鞑子第三拳尚未落下,忽觉腕上一紧,似被寒铁所箍。愕然回头,只见一位白衣女子立于檐下,她语声柔和,清清楚楚,透雨而来。
“马料我赔你银子,莫再伤人。”
鞑子怔了一瞬,目中凶光忽化作两团邪火,自这女子素履、玉腿、纤腰,最终停留在她那怒耸挺拔的峰峦之上,喉结上下滚动,竟咽了一口唾沫。
“哈……原来这破店里藏着这般美人!小娘子既肯赔马料,不如连人一并赔给爷爷,岂不更美?”
说话间,他借身形高大往前欺了半步,另一手五指箕张,竟直愣愣的往她胸前揽去。
指尖尚隔半尺,一股幽浸冷香又钻入鼻端,这人只觉骨软筋酥,仿佛身在醉乡。
小龙女眉梢微垂,眸光骤冷。
玉指轻弹,一粒细若牛毛的雨滴被她真气逼成一线晶芒,破空而出。
一旁的掌柜只见她广袖微动,鞑子却陡觉膝盖一麻,登时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若再口出秽语,便不止一跪……”
小龙女声音淡淡,却是寒意逼人。
鞑子面色由红转青,欲挣扎而起,却觉膝间酸麻直透骨髓,整条腿仿佛被冰针锁住了穴道。
抬头望去,这白衣女子仍立檐下,淡淡烟雨在周身似凝未凝,恍若仙人,凛然不可犯。
“姑、姑娘……您高抬贵手!这位军爷是宣慰司的牌子,若真伤了他,小店明日便得封门,老汉一家老小……便没活路了啊!”
掌柜见状,踉跄爬前两步,双手乱摇,雨水混着血污顺须而下,说到后句,几乎哽咽,连连作揖,额头磕在泥水里咚咚作响。
小龙女目光微侧,见掌柜白发贴在额前,惊惧瑟缩,心中轻叹。
她指尖微收,鞑子膝头那股冰针般的劲力倏然散去,却仍留了三分暗劲,令他一时半刻直不起腿。
“既如此,便让他走罢。”
掌柜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扑过去扶那鞑子,嘴里一迭声的“军爷恕罪”。
那鞑子本是惊惧万分,一听这话,眼中反倒亮起狡光。他猛地抬腿,将掌柜踹翻在地,借势踉跄站起,手指小龙女,嘿嘿冷笑。
“原来你这汉人小娘子还是个菩萨心肠。”
他吐出一口唾沫,露出一抹淫邪之色,续言道。
“成!今日便给你这小娘子两条路!这第一——现在立刻脱个干净,挺着你那对大奶子跪在地上,爬过来给爷舔屌含卵,若伺候得舒坦了,这老狗贱命我便饶了,连那马料钱也一笔勾销!”
“这第二——我现在就拆了他的店,再绑他去宣慰司,告他个通宋谋逆之罪,到时满门抄斩,小娘子你的菩萨善心,可就害死人了!”
说罢,他竟双臂叉胸狂笑,笑声在雨后空院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
掌柜闻言,面如死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血花四溅。
噗——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轻响倏然而至。
鞑子的狂笑之声戛然而止,眉心处赫然出现一点猩红,竟是一枚极细银针!
针尖透骨,直没入脑,他双眼暴睁,凶光凝滞,身躯“扑通”一声砸在泥水里,一缕极细血线顺着鼻梁缓滑落,顷刻便无声息。
古墓——玉蜂针!
小龙女眸光清寒,如覆霜雪,对地上那尚有余温的尸身,淡漠一瞥,她本怀一念仁心,留其生路,孰料此人不识好意便罢,竟还步步紧逼!
素袖轻拂,小龙女扶起那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掌柜,缓声道。
“掌柜,此人已毙,后患自除。余事请你自行料理妥当,只是莫扰了我家孩儿耳目。”
掌柜腰弯得几乎折作两段,颤声连应。
“小的即刻安排人手,将这身尸首弃于院后洛水中,绝不留半点痕迹。”
罢了,小龙女便转身回屋。
推门之际,一股凉气自脊背窜起——屋内此刻寂无一人,目光一扫:床榻已空,枕边长剑与地下鞋履俱在,心口骤然一沉,掌心已沁出冷汗!
便在此时,身后忽起一声森然冷笑!
“桀桀……仙子,不用再寻你的好儿郎了!”
小龙女霍然回身,只见那掌柜仍弓着腰,面上血迹未干,可一双眸子却湛湛生光,哪还有半分老态!
她心中一凛,指尖方动,袖底再凝一枚玉蜂针,那掌柜却再次发出一声低哑怪笑,令人毛骨。
“仙子神威凛凛,委实令老夫心寒。素闻古墓双绝——玉蜂针与冰魄银针,皆乃冠绝江湖的顶级暗器,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小龙女心头巨震,指间真气骤凝,玉蜂针寒芒吞吐不定,她眸若寒潭,厉声叱道。
“你将清儿怎么了?”
掌柜却是丝毫不急,嘿然一笑,说道。
“方才那鞑子不过言语孟浪便惨遭毒手,如此这般岂不是有负仙子慈悲之名?老夫甘愿以身替罚,再给仙子一次机会!”
语至此处,他目光淫邪,森然续道。
“其一,请仙子即刻自解罗衫,尽褪中衣,把你那对骚挺挺的大奶子给尽数弹出来,若是能让老夫当场射出几缕精水,便饶那小儿一命。”
“其二,仙子尽可催动神针,取老夫性命。黄泉路虽远,也有那小儿与老夫同行,只是徒令仙子抱憾!”
话未竟,一股阴鸷煞气自那掌柜周身涌出,衣袂无风自鼓,泥水四溅,竟逼得檐下雨珠逆飞。
小龙女面色霜冷,指尖微颤,袖底玉蜂针倏地一冷,思量再三,终是未能弹出。她深吸一气,声若幽泉。
“先让我见清儿一面!”
掌柜闻言哈哈一笑,随即狞然说道。
“既然如此,仙子自可一针立毙老夫,然后自去洛阳那千重街巷慢慢寻去——只恐那时,那小儿已化作一堆无名白骨!”
小龙女闻言,娇躯骤然一颤,如遭重击!
万不曾料此人竟癫狂至斯,不惜以命为注,更将自己绝不敢弃亲子安性命于不顾的软肋,捏得分毫不差!
抉择如刀,剜心刺骨!杀此獠,易如反掌!然清儿性命,危在旦夕!若留其命,则清白何存?
昔年绝情谷中,洞房沉沉,花烛如豆;凤冠沉沉,似冰绡覆首;霞帔艳艳,若刺网缠身。
她端然危坐,心已成灰,躯同行尸。
暗忖:若以此绝了过儿痴念,此不洁之身予他又如何!
当那公孙止枯掌探襟,掌心寒芒几欲自刺——却终究不忍!
非为惜身,唯怜少年伤心!今日旧事重来,苍天弄人,一至于斯,只叹己身命苦!
清儿……若娘此身能换你周全,纵使身陷万仞泥沼,永世不得超生,娘……亦无悔!
良久,她螓首低垂,星眸紧闭,朱唇微启,一丝细若蚊蚋的应允逸出唇畔。
“让我先见到清儿,我便……允你……”
下一瞬,皓腕微转,玉蜂针悄然滑回袖中!那掌柜见夙愿已尝,眼中邪芒骤盛,淫笑低语。
“仙子果然有一副慈悲心肠……”
话音落地,他如虎扑食!枯骨如厉爪,铁箍般锁住皓腕!
“嘿嘿嘿!不过……此地秽恶不堪,老夫如何能忍心仙子受此委屈!请容换一清净之地,再与仙子细述仰慕之情!”
小龙女见这人食言而肥,顿时惊怒交加,剑指疾刺!方才发觉丹田已是空如枯井,四肢百骸酸软如泥,半分内力也动用不得。
“哼!难道仙子还未发觉,你已中了‘销魂蚀骨醉’!此物无味无色,愈用内力,发作愈烈!只怪仙子方才数次欲展神威,现在算是落了个作茧自缚的下场!!”
夜枭般怪笑中,枯臂一揽,那柔韧无骨的霜雪身躯已入怀!
身形暴起如惊鹘破木,裹着那惊魂玉人,卷入沉沉夜色!
只余狂笑之声在夜雨中回荡。
杨清幽幽醒转,只觉脑后钝痛如裂,眼前金星乱迸。
良久,一丝烛影映入瞳仁,方辨出自己竟被缚于一张酸枝圆凳之上。
粗麻绳勒入腕肉,一圈又一圈,绕得密不透风;足踝亦被紧束,凳脚钉地,纹丝难移。
室中幽邃,帷帐沉沉,只余一缕龙涎游丝,壁上悬着一排盏鎏金铜灯,火光摇曳,映出周遭陈设:紫檀雕云母屏风,牙床嵌玉,锦衾洁净,竟是间一等一的豪奢卧房。
杨清疑云翻涌,目光触及正前方,顿觉气息一窒,魂魄几欲离体!
只见五步开外,一道纤影孑然玉立。
雪色轻纱覆眼,薄如蝉翼,堪堪掩住双瞳,却如何掩得住那倾世之姿。
乌云青丝半泄,几缕垂落凝脂锁骨,衬得肤光皎皎似月下新雪。
上身仅裹一件月白素绡肚兜,银线暗绣的折枝寒梅,幽香若有还无!
可叹这方寸素绡,焉能困锁那惊世骇俗的玉峦双峰!
两团沉硕饱满、浑圆如月的脂肉玉球,竟生生撑破侧缘束缚,怒溢而出,白腻如脂的乳浪堆叠肋间,在肚兜紧勒之下,压出深陷的靡艳红痕,侧身观之,竟似上好的羊脂膏腴被丝线嵌入,颤巍巍鼓胀欲裂,仿佛下一瞬便要彻底挣开束缚,将这颠倒众生的巍巍肉奶,全然曝于天地之间!
目光下移,下身只着一条樱纱亵裤,两条玉柱般的长腿展露无遗:大腿圆润饱满,脂光致致,小腿纤细如削,曲线玲珑。
烛影摇红,微光掠过,青络如碧溪隐息,粉腻霜腻交映,筋肉分明如缎裹钢绕,微颤之中似内蕴无尽力道。
果然——不愧白玉铡刀之名!
不削物,只削魂!
而最下方,踝骨精巧如雪藕,足趾颗颗晶莹剔透,恍若不染尘埃的玉雕。
足背肌肤薄嫩,淡青脉络如宣纸洇墨,衬得那道玲珑足弓之弧,美得惊心动魄!
十颗趾腹饱满圆润,如桃花初绽般的粉晕;甲片光洁如贝,有温润珠光流转漫溢。
好一尊蚀骨销魂的瓷白欲器!
杨清一看之下,霎时被迷的神魂颠倒,然而正当他心猿意马,魂归离恨之时,鼻息间只觉一股极熟悉的幽冷香气暗暗袭来,心口立时骤紧,喉间发涩,难道这女子竟是……
可念头方起又自掐断——娘亲冰清玉洁,怎会仅以一抹月白肚兜、一条素纱亵裤,以赤足临此?
这番雪肌映灯,艳色灼目,岂非亵渎!
莫非是梦魇作祟,幻化出这等惑人心智的形貌?
杨清猛地咬破舌尖,腥甜漫开,神智一凛:并非梦境!
再凝眸细辨,那鼻、那唇、那微尖的下颌,与自己那绝美冷清的娘亲别无二致!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破碎——眼前这位如此暴露穿着的女子,千真万确便是自己娘亲——小龙女
然而,还未及杨清多想,忽见娘亲那优雅雪颈之后,烛影微晃,似有暗潮潜动。
下一瞬,一只枯瘦如乌爪的大手,无声无息地自雪颈后森然探出,指骨嶙峋,青筋暴绽!
“桀桀……好个孝顺儿郎……对着自己亲娘的身子,也能如此色迷心窍!”
一阵湿黏怪笑自小龙女身后赫然响起!
杨清虽听的耳熟,但此刻哪顾得上回想,见到娘亲不明受辱,他登时是目眦欲裂,怒火攻心,张口欲吼,喉间却只滚出一缕无声喑哑,这才惊觉发现自己被封了哑穴,只能眼睁睁的那只枯瘦黄手缓缓攀爬在娘亲雪腻颈侧!!
只见那手沿锁骨寸寸游移,肌光胜雪,受此一触,微不可察地猛颤,寒栗如碎玉迸散。
下一瞬,一颗须发半白的头颅自右肩后缓缓探出,鹰钩鼻深埋颈窝,嗅声咻咻,浊息喷薄,湿痕蜿蜒,沿肩而下,所过之处,玉肤起粒粒细粟。
此人——竟是是那安平老店的掌柜!!
还没等杨清来得及细想,却又眼睁睁见那手沿着娘亲光滑颈线,一寸寸向下探去,他只觉一股灼烫血气在喉间翻滚,舌尖伤口再次被咬裂,腥甜与剧痛交织,却丝毫抵不过肝胆俱裂的绝望!
更让他惊惧羞耻的是,裤裆处那蛰伏孽根,竟在此刻不争气的昂然挺立起来!
花白头颅抬起,一双老眼浑浊却淫光如电,顺着光洁锁骨一路向下,死死攫住那月白肚兜之下的惊世美景,但见两座浑圆饱胀的玉峰剧烈起伏,薄纱难掩这惊心动魄的雪腻弧度,雪浪翻叠之际,烛火摇曳之处,深壑半隐,肉浪汹涌,光晕潋滟!
“小儿郎!待会儿……你且睁大眼瞧好了!你这冰清玉洁的仙子娘亲,是如何用这对荡荡大奶慰抚老夫胯下七寸大屌!”
说话间,那掌柜眼中淫光几欲喷薄而出,另外一只手于颈后系着的月白肚兜细带上细细厮磨,似乎下一刻就将这对怒挺大奶彻底暴露而出,彻底印在在杨清那几欲暴突的瞳眸之中!
当着亲子的面被如此亵渎,小龙女却是恍若未闻,此刻她不仅身中销魂蚀骨醉,更兼周身百脉大穴尽被那掌柜锁死,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莫说挣扎反抗,便是连一缕清音,也生生扼在喉间,再难泄出半分!
虽灵觉被封,一身触感却似被放大了百倍!
她只觉身后粗重呼吸愈发迫近,一双手自后探来,掌心滚烫似烙铁,贴于雪肤之上!
更骇人的是,玉胯之间,一根滚烫硬物已死死抵进臀壑深处,隔着亵裤缓缓碾磨!
身遭如此亵渎,小龙女自是羞愤欲绝, 她强提心神,银牙暗咬,玉背挺直,欲以绝强心念抵御这异样侵袭!
然丹田之内空空如谷,内力荡然无存,仅凭心念支撑,不过瞬息之间,光洁额角已渗出细密香汗,娇躯更是酸软如绵,气力尽失,再难支撑!
须知——绝情谷底十六载清修,小龙女静心之功早已登峰造极,一颗澄明素心岂惧邪祟侵扰。
然自与杨过重逢,情丝再续,她便不再刻意压制思欲之念,连那玉女心经中固守心境的“十二少”法门,亦日渐荒疏,定力早已非比从前!
更兼那销魂蚀骨醉里还有极强催情之效,此刻,她如何能镇得住体内的奔涌春潮!
故而,当那作枯瘦尖所过之处,冰肌玉骨间的清寒之意瞬间溃散!
唯余一股股蚀骨酥麻,如密针攒刺,又似毒蛇游走,自尾椎轰然炸裂,直冲天灵!
那张素来清冷如月、不染纤尘的玉颜,此刻竟不受控地飞起两抹焚霞般的酡红,如胭脂浸透,直蔓至晶莹耳根!
更令难堪者,牝户幽道深处,竟有一阵阵强烈泄意传来……
蓦然间,烛火被一股森然阴风搅得狂乱摇曳,昏黄光影如鬼魅般在壁间扭曲晃动。一道惨白身影如烟似幻,无声无息地飘落堂中。
“屈阴山!花某尚且未至,你这老鬼便按捺不住,竟敢先对仙子行亵玩之事?”
来人玉骨折扇轻摇,一张俊面如妖似魅,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吟吟之意,眼底却寒芒流转。
杨清循声望去,乍见那人,心头猛地一抽,竟是魔教贼人——花玉楼!
未曾想,这魔教妖人竟未葬身终南,反活生生立于眼前,衣袂未乱,笑意犹在。
霎时寒意爬背,牙关几乎快要咬碎:今夜一切必是此贼筹划,以至于厮!
“呵呵呵……公子莫怪!老夫是怕仙子等得寂寞,先行暖暖场子,也好让这仙子冷冰冰的身子骨早些热络起来,待公子享用之时,岂不更添妙趣?”
屈阴山闻言,反将那枯瘦如鬼的面颊愈发贴近小龙女香肩。
霜肌在侧,冷香暗浮,他鼻翼狂张,如饕餮嗅鼎,深吸那缕幽寒体息,喉间竟发出低哑餍足的咕哝。
干裂唇瓣几欲贴上玉颈,涎丝暗垂,宛若饿蟒吐信,狰狞贪婪。
“哼!若非花某出手,凭你这老鬼也想沾染仙子半片衣角?”
花玉楼冷哼一声,扇骨在掌中发出细微脆响,说道。
“那是自然,谁人不知我教玉面公子机变过人!不过……你我之前可是有言在先,一旦得手,这终南仙子当我二人共同享用!”
屈阴山干笑两声,嘶道。
“自是如此……只是这仙子通体上下,寸寸皆是妙绝人寰的绝品,你我二人还是分清楚先后为好!”
花玉楼眸中阴翳更深,欺身一步,玉扇悄然收于背后,森然说道。
舌尖舔过薄唇,目光如钩,死死钉在五尺外——仙子胸前傲然峰峦之上,那处饱满浑圆,如覆雪羊脂,在薄衫下起伏欲裂,引人癫狂。
“既然公子有言在先,这仙子首炮……不如便让于老夫,待将这仙子那古道热肠狠狠操化开来!至于往后嘛,嘿嘿嘿,我二人便可一同上阵,双龙戏凤,共尝仙子温软娇躯!如何?”
屈阴山喉间滚动,狎语低吟间,那只隐在二人盲处的干瘦手掌,早复上两瓣玉脂凝成的翘挺臀峰。
枯指如蛇尾点穴,浅浅探入臀峰之间的幽深丘壑,细细厮磨!
如此深度亵渎,直惹的那覆面白纱之下一双冷清瞳仁骤然收缩,贝齿深陷朱唇沁出血珠,鼻息急促灼热,喷吐如兰,玉背脊骨挺直如拉满的弓弦,胸前那对饱胀怒峙的雪腻浑圆,顿时如玉兔跳脱,将月白肚兜高高顶起,两点傲然尖翘的晕蕾轮廓清晰分明,几欲破衣而出!
此刻,下方亵裤包裹的幽谷花瓣深处早已成一片泽国,热潮翻涌,湿滑泥泞!
倘若枯瘦手指再悍然深入些许,屈老鬼立时便能探知,这外表孤高清冷的终南仙子内里已是何等春潮澎湃,欲罢不能!
这倒也难怪——十六载清修,所积攒压抑的春思欲念是何等恐怖,襄阳一战,一身精纯功力十成又去了七成,一旦松动分毫,便如决堤洪流,滔天怒浪,再欲将其禁锢于方寸灵台,谈何容易!
“好好好……今夜擒得仙子,你这老鬼确算头功!为仙子破宫的好事,本公子便让于你!不过嘛……”
花玉楼口中连道数声好,脸上笑意却愈发冰冷。
话音尚未落完,已将目光死死锁定那在屈阴山花白头颅之下,一对颤颤巍巍、几欲裂帛而出的浑硕瓜奶,勾得人心尖都在发颤,这对宝贝,任谁人不想日日夜夜握在手心细细把玩,时时刻刻含在口中舔舐吮吸!
“只是……仙子这对骚香四溢的大白奶子,可是日夜勾着花某的魂儿……屈老鬼,能否让花某先……浅啜两口这顶级的仙脂玉膏,捏玩一番这勾魂夺魄的肉峰?”
“这……”
屈阴山老脸一僵,浑浊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垂落,死死钉在近在咫尺的激荡的雪腻乳浪之上!
这是何等巍峨壮阔的峰峦!
又是何等夺人心魄的饱满!
此等只应天上有的绝世玉峰,此刻竟只隔着一层薄纱,就在他眼前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每一次颤动,都似在对他发出最原始的邀请。
若不是这花玉楼碍事,他恨不能立时将整颗头颅整个埋入那片温香软玉的深壑之中!
用尽浑身解数,肆意品咂,将这对雄浑肉峰之下所蕴藏的琼浆奶水,一滴不剩地尽数啜饮入腹!
“呵呵呵……莫非你这头色老鬼,连这口仙奶也舍不得匀出?本公子可是连仙子那鲜嫩紧窄的头夜元阴都允了你!”
花玉楼低笑出声,眼底却已有寒芒吞吐,一抹杀机,正渐渐弥漫开来。
屈阴山闻言,眼角暗暗抽搐,心知自己绝不能彻底开罪此人,却也不甘心就这么将这对绝世大奶尽数拱手让出,思忖片刻,讪讪笑道。
“既然公子已将这等厚礼让于老夫,老夫自是不能如此不识抬举……不过嘛……”
他眼中淫光一闪,续言说道。
“仙子大奶可是天赐的一对绝世妙物,左右咸宜!不如……你我二人,同时亵玩!你左我右,或是我左你右,同品这仙家至宝的肉味乳香,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哈!”
杨清眼睁睁瞧着娘亲那圣洁冷清的身躯被此二人当作分食珍馐般讨价还价,只觉胸腔深处一股焚心蚀骨的愤怒撕扯!
可恨他被缚于椅间,哑穴被封,连一声呜咽也发将不出!
而更令其羞愤欲死的是,胯下那昂扬孽根,竟在这二人以污秽言语交锋之际,悖逆伦常地勃发怒涨,坚硬滚烫如烙铁,将裤裆顶起一个极其不堪的帐篷,前端甚至渗出了点点湿痕!
“妙极!妙极!如此画面……倒似你我一双忘年兄弟,同侍一位慈母仙姿!你我既同气连枝,自当竭诚并力,定教这仙子母娘通体酥融,香汗淋漓,欲罢不能!”
花玉楼掩下眼底阴沉,肺腑低笑,喉结亢奋地上下滚动,言语之间,白玉一般手的手掌凌空一抓,仿佛已揉捏上仙子胸前那对绵软弹腻、喷薄鼓胀的雄浑双峰,细细感受其中滚烫腻软!
“不过……我曾听闻,你这老鬼的舔穴吮乳、开牝破宫的奇异功夫是天下一等一!凡我魔教欲奴,老鬼你是尝了个遍!无论是那鸽乳玲珑的雏儿,还是那腴脂巨硕的熟妇,但凡经你舌功采撷——那对奶肉,立时便如灌了滚烫蜜浆,乳晕肿胀,乳尖勃翘! 更妙的是乳孔开阖之间,奶水如泉喷涌! 端的是玉壶倾泻,汁水成浆!如此淫法,花某是自愧不如!”
“桀桀桀桀……花公子谬赞了,若是不嫌弃老夫这点微末功夫,自然是愿将一身操穴玩奶的压箱底本事,在这终南仙子身上为公子演示一遍!”
屈阴山听闻花玉楼这般钦佩恭维,也是神魂荡荡,扬扬得意笑道。
“罢了!花某便大度一回……让你再拔回头筹,你这色老鬼定要俯首于这仙子淫香四溢、汁水淋漓的奶壑之间!狠狠咂吸仙子那两颗饱胀如熟透的骚奶尖儿, 用你那老辣舌功,刮、碾、舔咬!直嗦的这大奶骚货浑身痉挛!花宫失守!”
花玉楼折扇一挥,邪魅笑道。
“如此这般……到时,花某也不必再使任何手段!这两颗香喷喷、胀鼓鼓的沉甸浪奶,自个儿便会奶尖儿大开, 那滚烫浓稠、醇香四溢的奶汁,便如乳泉喷涌,齐齐灌进口鼻喉舌!滋滑满口!咕噜下喉! 啧啧……这般活色生香、亵玩仙体的春宫图景若是传扬出去——定叫人嫉妒到癫狂!!”
说话之间,折扇轻摇,扇面上那点染的血梅仿佛活了过来,在摇曳烛光下妖异绽放。
话音落下,五尺外被缚于檀木椅上的杨清浑身骤如惊弓!
粗粝绳索陷入腕骨,勒出青紫瘀痕,他却浑然不觉。
只一双眼——瞳孔如沸水翻腾!
喉间发出嘶哑呜咽,脑中如惊雷炸开一幅悖伦疯魔之景!
烛火昏黄,帐帷深处,他那素衣如霜、孤绝如冰山的娘亲,竟赤着雪腻乳沟,将一个枯朽如柴的老者搂抱在怀!
花甲头颅深埋于乳浪滔天的腥甜沃土间,如那饿了三日未进食的婴孩儿,又如一头贪吮母奶的的牲畜一般,将那两枚熟透奶尖轮流含在唇舌之间,肆意舔舐,狠狠嗦吮!
恍然之间,仿佛瞧见那花甲头颅如蛆附骨般,在娘亲颤如酥酪的雪峰间拱动耸动!
喉结疯狂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仿佛真在吞咽着雪峰深处喷薄而出的香腻乳泉,蓦然,那颗花白头颅从已经被弄的湿淋淋的凝脂之间抬起,嘴角还挂着一丝淫糜奶白的盈线……
而娘亲那双深冷的好看瞳眸里,竟漾出一抹失神春潮!
纤长雪颈如天鹅般向后仰起,清冷唇瓣间飘溢出媚骨酥魂的吟喘,一双柔软无骨的纤纤玉手,竟温柔如慈母般按在身下那昂起的白花头顶,将整张丑脸深埋入那对散发着浓郁乳酪甜香的雪腻乳浪之中!
此间种种幻境,若真呈现于眼前,不啻于九天冰莲堕入万丈泥淖,冷香与腥泥交缠,圣洁与秽浊并生,矛盾得令人心惊,却又叫人再移不开眼!
杨清只觉如遭九天劫雷劈中顶门,一股灼热邪火轰然自泥丸宫炸裂,直灌四肢百骸,下腹孽根突突狂跳,周身气血逆冲,筋脉鼓胀欲裂, 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灵台方寸之地,已是一片混沌污浊,正是走火入魔、心神尽丧之兆!!
花玉楼这番极尽淫猥的诛心之言,亦让一旁的屈阴山听得神魂颠倒,沟壑纵横的老脸因狂喜而扭曲颤动,拊掌嘶哑怪笑道。
“公子雅量如海,便斗胆笑纳了! 且看老夫如何炮制仙子这对荡荡奶峰,定要搅得它琼浆横溢,玉露倾盆!”
屈阴山言罢,枯爪般的手掌猛地一翻,五指如鹰隼攫兔,便朝那对在薄纱下惊颤怒耸、浑圆如堆雪的玉峦狠狠攫去,眼见这团丰盈雪脂便要在枯瘦指缝中崩腻而出,峰顶那抹粉晕乳尖儿亦将受激怒绽挺立!
然!电光石火间——花玉楼唇畔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倏然凝作寒霜!
残影犹在,真身已杳,但听“嗤啦”一声裂帛,白衣化作一道虚烟闪至屈阴山侧畔,花玉楼那只素净白皙的右手,此刻青筋暴突,漆黑魔气如九幽阴潮,缠绕指骨,鬼啸森然,一记摧筋碎骨掌挟十成功力,直按屈阴山太阳重穴!
屈阴山只觉脑旁阴风刺骨,仓促偏首不及寸许!
“咔嚓!”
一声可怖骨裂脆响,屈阴山那半张老脸顷刻塌陷,眼珠几欲夺眶而出,血丝迸溅,一口裹着碎齿的鲜血喷作腥雨,溅落烛台,竟蚀得铜焰“嗤嗤”作响!
“花玉楼——你好毒!竟偷袭老夫!!!”
屈阴山痛极怒极,惊慌之中,不得已松开怀中绝美玉人,连连后退,倒掠时不忘反手一爪,五道爪风直掏敌心!
花玉楼身形疾旋,白袍翻飞如激浪,爪痕擦胸而过,锦缎碎裂。
他眸底寒光不兴波澜,玉骨折扇倏然入手——扇骨精钢,扇面玄玉,此刻化作致命杀器!
“去!”
一声低叱,扇如冷月破云,旋起猛烈罡风,尖啸摄魂!
只听得噗啦一声,扇缘已赫然切入塌陷右脸,烂肉、颧骨、眼珠俱被剜飞,血雾冲梁,半面白骨森然暴露,齿列参差,犹挂残筋,一看之下,可怖至极!
“啊……!!”
屈阴山痛嚎若鬼,独目喷火,自知不敌,合身撞窗,欲飞逃而去。
“哼!想跑?”
花玉楼狞然一笑,脚下猛踏,追身而去!只听轰的一声,窗棂尽碎,木屑激射。两道魔影缠血带煞,一前一后,破窗遁入沉沉夜霾!
窗外顷刻风雷怒号,爪影裂石,魔啸震山!只留下屋中少年独坐,双眸仍是怒睁,痴痴的瞧着五尺之外那娉婷而立的绝艳玉人!
“轰隆——!”
不知多久,窗外一声惊雷炸响,几乎同时,一道身影撕裂夜幕!狂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夜雨,猛地从破窗处贯入!
只见此人浑身血线如蛇,沿襟蜿蜒。
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已半折,扇骨森森,血珠从扇尖滴滴坠落,他抬袖抹去唇角残血,俊美面庞更添三分邪艳。
随之,屋中灯火被雨气逼得一暗,映得那斑斑血迹仿佛朱砂点唇。
“嗒”地一声,花玉楼信手抛落那柄残扇,扇骨触地,血珠迸溅,在绣毯上绽开数点猩红寒梅。
他舌尖轻卷,将唇畔腥甜一丝不剩地纳入喉间,目光挪向那道依旧亭立于的绝美清影,眸底两簇欲火重燃,直欲破瞳而出。
“呵……如此冰肌玉骨的绝代尤物!岂能让那半截入土的老鬼污秽指染?!”
语声未落,他已迫不及待欺身而进,忽的,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椅上痴坐的杨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自语言道。
“咦?你这小畜生竟还未死?”
只见杨清双目暴瞪,口角涎垂,指尖兀自颤动,眸光却死死黏在仙子胸前那抹起伏的雪腻峰峦之上,其胯间孽根昂如枪戟,濒死之际依旧勃发着兽欲!
“这屈老鬼也忒变态了些,专以折辱人伦为乐!如今果真当着你这小畜生的面,肆意轻薄你那仙子娘亲,真乃邪中之魔,魔中之鬼!”
花玉楼喉中滚出一抹冷嘲。
“唔,泥丸狂跳,神魂将散……看这样子是什么也听不到了,不过倒也难怪,终南仙子何其美艳绝伦,即便是其骨肉血亲也未能免俗!!”
为保万无一失,花玉楼屈指轻弹,一缕赤色劲风掠过,少年喉间“咯咯”两声,头颅软软垂下,再无声息。
花玉楼不再回首,心神尽可专注于自己心念许久的仙子身上。
回首之际,他心中微微惊讶——方才自己种种所为,这视亲子如性命的美丽仙子,竟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即便是纵是那“销魂蚀骨醉”药力奇诡,也不该如此!
欺近半步,花玉楼才惊觉异样——仙子气息凝滞不畅,周身大穴已被尽数封死!
“这老鬼,倒算谨慎!”
花玉楼心头一声冷冷嗤笑。
“不过,待本座将这冰肌玉骨揽入怀,恣意抚弄,撩得她骨软筋酥,春潮漫溢——倒是何需这劳什子禁制?保管教她化作一滩春水,甘为本尊胯下承欢牝奴,予取予求!”
淫念如烈焰一瞬燎原,他喉结滚动,眸光如丝,死死缠住那雪魄玲珑的曲线,素绡肚兜之下,浑圆硕大的峰峦兀自微颤,仿佛无声邀请,任人一探其软腻质地。
然而就在他指掌欲伸未伸,忽瞥自身血袍淋漓,污秽不堪,与仙子这般无尘冷清之躯相较,真可谓大煞风景,有碍观瞻!
花玉楼目光一转,落在那檀雕云母屏风之后,水汽蒸腾,隐有暖玉温泉潺潺,一个淫秽念头骤然浮现,喉间滚出低沉笑声!
“妙极!好仙子……你我春宵初度,正该借这一泓温汤,洗尽凡尘,再赴巫山!”
花玉楼伸臂将仙子横抱于怀,指尖方一触到腰肢,便觉一股幽冷自肌肤透出,似万载玄冰,却偏偏软腻滑嫩,盈盈一握。
他压下心中躁动,怀抱美人,纵身一跃,往屏风后钻了去。
偌大泉池,温汤潋滟,雾气氤氲,暖玉生烟。
不到柱香的时间,花玉楼已将浑身衣物脱得精光,于池中细细清洗一番,此刻他赤身伫立,筋骨如铁铸般刚劲,散发出阵阵雄浑气势,滴滴水珠自他沟壑分明的腹肌蜿蜒滑落,熠熠生辉。
胯下那狰狞巨龙昂首怒张,青筋虬结,投于粼粼水面,映出慑人暗影,似欲噬天吞地!
他气息粗重,目光如炬,烈焰熊熊,凝视池畔倚靠在玉台上的绝美仙子。
她云鬓半散,月白肚兜为湿雾浸透,半掩间透出两团如凝脂堆雪的怒耸峰峦,在泉光映衬下若隐若现,勾魂摄魄。
双颊如染胭脂,红霞漫天,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带着麝香之魅。
玉颈无力后仰,娇躯犹自战栗,凝露滚过玲珑曲线,风情万种,令人心神荡漾,几欲失守!
“仙子莫急,花某这就解开禁制!”
这番活色生香的动人画面,看的花玉楼是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与这绝美仙子行云雨之事,淫笑之间,指间陡然迸出三寸青芒,直贯仙子遍身窍穴!
禁制被解,气血顿时舒畅,灵台也随之明亮,只是那蚀骨醉药力未过,娇躯软若春水,仍似万蚁啮髓。
待小龙女扯开覆眸轻纱,勉力凝眸——惊雷炸魂!
眼前之人,却不是方才客店中的老叟掌柜,而是一个猿臂蜂腰的玉面郎君!
他浑身精赤,胯下之物粗壮如儿臂,滚圆的龟首猩红胀大,两颗沉甸甸的春袋悬垂,饱满浑圆,一股浓厚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你……你是谁……清儿在哪?”
只见此人赤裸着身躯,挺着根粗壮雄物,一脸淫笑正朝自己走来,小龙女顿时惊退如避蛇蝎,纤腰猛折,然在惊慌之际,不慎被泉阶青石所绊,身影不稳,径直栽入了那一汪热腾腾的香泉之中!
噗通!
汩汩热泉骤然吞没了这具白玉身躯,三千青丝如墨莲绽开,卷起千层碎浪!下一刻,却又见波心乍沸,香浪拍岸,一道素影再次破水而出!
三千青丝先自飞起,宛如天瀑倒悬,黑如鸦羽,湿润透亮。
水珠沿发梢簌簌滚落,碎成万点碎玉,溅起无数细雪香浪。
一缕青丝黏于雪颈,蜿蜒而下,没入锁骨浅涡,仿佛乌蛇戏雪,勾魂摄魄!
下方那已彻底浸透的月白肚兜紧粘玉峰,两团沉甸甸的浑硕肉奶被勾勒得纤毫毕露,肉奶顶端,两抹极淡晕点被一汪热泉蒸得挺翘如石,在湿纱下若隐若现,如熟杏初绽,粉润渐开,似邀人采撷,待人含吮!
水线沿两座雪白肉壑疾坠,倏然收束于盈盈一握的蛇腰——腰窝轻陷,曲线骤然收拢,又于胯骨处炸裂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只道遗憾的是,这凹凸曲线便在此处戛然而止,一双玉腿连同肥美翘臀皆隐没于汤泉之下!
此情此景,端的是——雾锁香汤,灯摇红浪,一泓春水乍裂。玄瀑青丝,雪魄酥峰,一帘烟色轻笼。好一幅美人出浴的香美景色!
“好仙子!好仙子!本座来也!!”
泉岸边,花玉楼喉结滚动,眸光淫炽,胯下孽根早已昂然如铁,几欲怒射!
他再顾不得半点风度,大吼一声,纵身一跃,如饿虎扑羊般跳入温池!
屏风之后,只见两道剪影交缠,一似狂龙探海,一似弱柳扶风,喘息与低吟并起,化作湿热迷雾,蒸得檀几微颤……
不知许久以后,寂寂卧房之中,异变陡生,只闻的有幽幽梵音诵念——
只见那本已委顿在椅的杨清,肌肤之下骤起金纹,如古篆龙章游走经络,寸寸生辉。
眉间一枚“卍”字佛印灿然绽光,透幕而出,竟将屏上鸳鸯绣影映作金莲万朵,满室水雾尽化琉璃色。
咯吱——
缚臂的牛筋粗绳寸寸崩裂,碎屑激射。
杨清双足离地,凌空而起,金瞳如炬,照破重帷。
他缓缓侧首,望向屏风后那两具犹自交叠的身影,唇角微颤,吐出一声低哑呼唤。
“娘亲!”
金影如电,破空而至。屏风应声炸碎,檀雕云母化作千百碎屑,携着腾腾水雾四散激射。
拨开雾气,两具赤裸身躯交错之影骤显——只见花玉楼右臂尚环着仙子玉颈,正欲垂首享用这香软玉怀,他似心有感应,骤觉背后杀机浮现。
“阴屈山……不……是那小畜生!?他才明明被我折裂喉咙,怎……”
念头未及转完,杨清已挟万道金纹扑至。
他赤足踏浪,周身梵光流走,肌肤下金篆如活,一掌斜劈,劲若怒潮。
花玉楼仓促回身,右臂无奈放开怀中美人,左臂急抬,姹血魔罡凝成猩红光盾,堪堪挡住掌锋。
轰然巨响,水浪炸起丈余,温汤如雨。小龙女被余劲掀出,玉背撞在泉阶,闷哼一声,青丝铺散,晕厥而去。
花玉楼借势后掠,足尖点水,溅起碎玉。
他虽赤身,却无半分狼狈,魔功一转,血罡绕臂,凝成赤红鳞甲。
再看向杨清,喉骨处赫然一道紫黑指痕,正在金纹游走间迅速弥合,唯余两轮金瞳冷若寒星。
“小畜生,你竟隐藏如此之深?”
花玉楼笑得阴鸷,丝毫不惧。
杨清不发一言,双掌合十,眉间卍字骤放光明。
梵音骤起,池水化莲,朵朵绽开,托住他足尖;莲瓣边缘,金焰升腾。
下一瞬,并指如剑,隔空疾划——
嗤啦!
一道金线破水而出,直取花玉楼心口。
花玉楼拧腰避过要害,肩头仍被金线擦出一道焦黑血槽。
他反掌擒住一瓣金莲,血罡灌注,莲瓣立化赤刃,回掷而出。
金赤二光于半空交击,爆鸣震耳。
水雾中,二人身形倏分倏合:杨清掌势大开大合,一招一式皆带佛国梵唱,花玉楼指爪如钩,血罡凝丝,专锁关节要穴。
忽听花玉楼一声厉啸,血罡暴涨,化作九首赤蟒,巨口獠牙直噬杨清咽喉;杨清眉心佛印骤亮,双掌外翻,金纹汇成一尊丈六明王虚影,握拳轰然砸落!
轰——
水幕冲天,玉石崩裂。雾气散尽处,花玉楼踉跄倒退三步,胸口凹陷一个金色拳痕,唇角溢血;杨清面沉古井,周身金光更炽,丝毫未损!
数招已过,花玉楼自知再硬斗必败,他勉力压下翻涌气血,身形飘退数丈,袍袖拂去嘴角血丝,脸上浮起一抹狎邪笑意,扬声笑道。
“杨兄,你我再打下去,不过两败俱伤,不若罢手言和,花某愿将仙子拱手让出,任你将这销魂尤物压在胯下肆意奸淫,这般母子逆伦的戏码相必销魂香艳!”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掠向泉阶,烟雾缭绕中,那具绝美裸身正侧卧玉阶,躯如山峦,起伏不定,这般香艳景象,足以令西天神佛心动。
花玉楼眼中邪光大盛,舔了舔嘴唇,声音愈发淫猥。
“又或者……杨兄若肯赏脸,你我二人合力,一前一后,将这冷清仙子夹在中间,玩一出双龙戏凤的好戏——三身交叠,共赴巫山!岂不妙绝?岂不快哉!”
杨清听闻,金瞳微颤,佛心顿起涟漪,掌中金纹不觉一滞。
“去死!!”
只此瞬息,花玉楼已是瞅准机会,狞然暴起,身形陡折,血罡尽凝右掌,掌风携猩红煞雷,正中杨清胸口。
罡力所至,他周身衣物寸寸炸裂,碎布如蝶四散。
然而掌力触及肌肤,却似撞铁壁铜墙,反震得花玉楼虎口迸血。
但见杨清胸骨之上,三寸金身赫然显影——梵文密布,脉络如铸,卍字旋于心轮,光华冲霄。
血罡一触,立被金焰蒸为红雾,袅袅升空。
花玉楼骇然色变,急欲抽身,却已迟了半步。
金臂探空,拈花之势却挟雷霆之威,指尖离花玉楼喉结仅余一寸。
劲力未吐,劲风已割破肌肤,一线血珠沿颈而下,下一瞬,那只泛着金辉的手掌已如铁钳般悍然扣紧他的咽喉!
眼见那只金辉手掌便要捏碎自己咽喉,花玉楼惊骇欲绝,眦目嘶吼!
“且慢!在下尚有一言,关乎仙子清誉!!”
闻听“仙子清誉”四字,杨清剑眉微蹙,掌心凝聚的佛焰金芒为之一滞,指力未撤,沉声喝道。
“说!”
花玉楼喉骨咯咯作响,艰难道。
“杨兄……咳咳……先……先将在下放开……方好细说……”
杨清目光如电,略一思忖,五指微松。
花玉楼得此喘息之机,身形猛地向后暴退,疾掠数丈,直抵破窗处,方才稳住。
杨清负手而立,周身金芒隐现,神色睥睨,并未欺身追去,显是自信这魔教妖人纵在十丈之外,自己翻手亦可灭之!
只见花玉楼抬手凌空一抓,随即翻腕亮出一枚翠绿玉石,通体莹润,内蕴幽光。
“杨兄可知这是何物!方才于池水中,仙子春光旖旎,极尽妖娆,此间种种已尽纳其中。若杨兄不欲令你这仙子娘亲的裸身横陈之影传遍江湖……今日便请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在下自会好好收藏此物,绝不外传!”
他将其举起,唇角勾起一抹阴沉笑意,说话间,已凝气于指,似随时都会将这枚玉石激弹出窗外!
杨清闻言,眸中金轮骤转,杀机反而暴涨,周身梵纹炽盛如日。
花玉楼见其不为所动,心中一横,猛地将玉石抛向窗外,绿光划破雨幕,转瞬即渺。
杨清见状,身形一晃,飞出窗外,化作金虹破空,瞬掠十丈,探臂截住,低头看去,但见掌心幽光微闪,其中似有有两道人影交织缠绕。
正待他怔神之际,忽听的身周风声大作,回首之际,只见卧房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再抬首望去,夜雨潇潇,夜色茫茫,哪里还有花玉楼半点踪影?
唯余一缕森冷笑声,自远空飘来——
“今日花某认栽!他日江南重逢,必令你那仙子娘亲堕我教欲海,永为奴鼎!哈哈哈!!”
雨声如鼓,笑声渐杳,杨清手握玉石,兀自站立,金瞳深处杀意久久不歇。
许久,周身金光消散,杨清再回首之时,只见卧房深处,温汤之上,雾气如纱,凝成一缕缕银丝,在残灯微火间浮动。
牙关颤抖,脚步虚浮,当拂开重重水汽,目光所及,心魂俱震——
只见池畔寒玉阶旁,水光潋滟,一具冷白裸身正背卧其间,三千青丝泼墨般散开,湿意未干,几缕贴着雪颈,几缕蜿蜒入水,与蒸舞共漾。
目光甫一触及,便再难移开——乌亮青丝泻地,缠绕于雪项香肩,玉背光洁无瑕,宛如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龙脊蜿蜒,蛇腰一捻,曲线却在胯部陡然炸裂!
两团丰隆如满月、饱胀若熟桃的雪腻圆臀轰然隆起,其形浑圆硕大,其色欺霜傲雪!
那凝脂般的肌肤被水汽浸润,更显滑腻光润,几颗晶莹水珠正沿着那惊心动魄的臀峰曲线,急不可耐,一路滑入那幽邃神秘、深藏于臀股交叠处的深邃幽谷!
其下两条玉柱紧并绷直,白的似细腻初瓷,水汽蒸腾,隐隐透出一层暖红,如雪中映霞,小腿收束如剑鞘,微微颤动,似弦上之箭,玉腿末端,那嫩芽似的雪白足尖儿微微蜷曲,趾尖反扣,不似池水温热所激……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承欢,犹自沉浸在雨散云收后的酥麻余韵之中!
“娘亲……”
杨清喉间迸出一声痛呼,见的眼前活色生香,却如遭凌迟——目光微侧,但见泉汤尚温,水纹清晃,那是娘亲的贴身衣物——月白肚兜裂作两瓣,素绫亵裤半沉半浮,愈发证明方才在此地发生过了一场激烈媾合!
果然……娘亲果然被那花玉楼给……
这念头一起,杨清只觉悲愤翻涌,逆卷胸臆!
佛心骤如残灯风曳,金光明灭数下,彻底寂灭!
双膝重砸,脊骨若折,头颅沉重倾侧,几欲触地,额际轻贴那蜿蜒而来的湿凉青丝,本欲伸手,却已力道尽散,唯余水珠沿指尖缓坠,碎作无声!
翌日——
曦光如金戈,劈开重云,一剑斩破幽室沉霾。
窗棂上,几羽麻雀跳跃啁啾,碎金曦光随它们轻巧爪痕,斑驳洒落于凌乱的织锦地毯,晕染出一片柔和光影。
温泉早涸,氤氲雾气散尽,徒留一室清冷湿意。池畔石阶旁,两具赤裸身躯静卧,一冷白如雪,一匀称健硕,仅相隔咫尺。
那冷白身影微微一动,长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眼帘。
冰魄般的眸子初时迷蒙,映着破窗而入的金光,微尘在光影中浮动。
当视线渐清,落在身侧那健壮轮廓上,心头蓦地一跳,惊喜如潮,几欲破胸而出,檀口微启,哑声呢喃。
“清儿!”
虽不知昨夜究竟是何光景,但见亲子安然在侧,她方自心喜,只见晨光斜照,少年肩背宽阔,腰腹劲窄,肌理线条流畅如刻,竟是无有寸缕遮蔽。
目光无措间,却不自禁向下滑落——
寒眸骤凝!
那冰雕玉琢的绝美脸庞,素日霜雪不化,此刻更是如烈焰焚烧,绯红自双颊炸开,瞬息染遍耳根颈侧!
她急抬手掩唇,指尖却止不住轻颤,眸中水雾氤氲,羞赧与惊诧交织,一声惊呼生生咽回,只剩胸腔内擂鼓如雷!
“怎会……怎会如此之大……”
只因少年胯部处,一根雄物此刻正赫然昂扬!
其形伟岸,超乎常理,通体紫红,血脉偾张,青筋虬结,盘绕如龙。
顶端浑圆硕大,饱胀发亮,冠沟幽深,恍若绝壑,马眼微张,已然噙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浑浊晶莹,正散发出阵阵灼人魂魄的炽烈雄浑气息。
下方两颗春袋同样极为肥硕饱满,沉甸甸坠在胯间,恍若两枚熟透黄李,薄皮紧裹,几欲胀裂。
那袋囊如同活物,正不断起伏滚溢,茎身青筋随之搏跳,沿那狞然雄物的精管蜿蜒而上,一股精元热浪似乎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此景入目,小龙女颊飞薄霞,心思却透亮无比,此间情状并非淫念所驱,乃年少之人气血阳刚,生理使然。
但母子赤身相对,毕竟有违礼法,何况其雄姿昂然,毫无遮掩,更是惊世骇俗!
她原想闭目偏首,可那双眸子竟在此刻变的不听话,又偷偷掠了两眼,直教心瓣翻浪,擂鼓般乱撞!
只因这骇人粗壮雄物,让她不禁回想起昨夜那一幕幕极为不堪场景——
那玉面贼人精壮赤条,胯下雄物可怖骇人,亦如此刻这般,一丝不挂的竖在自己面前,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那时,她虽中软骨之毒,可也能勉强凭借捕雀身法,在泉池中闪转腾挪,那贼人始终无法触碰自己分毫,可听到清儿之名从那人口中念出之时,心头倏地一战栗,万般抗拒皆化作一声幽叹,终是无奈束手,只得满足那贼人逞淫欲望……
昨夜那荒唐秽事只一闪而过,小龙女已是面染绯色,虽说是为保清儿安危,情非得已,然己身所想、所为……实是愧悔难当。
芳心乱絮,茫然无措,小龙女不觉又瞥向那处,却见清儿那骇人雄物犹自耸立,灼热逼人,她怔怔想着:清儿尚在襁褓之时,自己为其更衣拭身,胯下之物不过寸许稚嫩,软若春蚕。
未曾想弹指十余年,竟长成至如此可怖情状!
甚至比昨夜那玉面贼人还要粗壮几分,至于过儿,就更加远远不如……
念及此处,小龙女不由幽幽一叹,自与过儿重逢经年,还未曾来得及有半分肌肤之亲,他便兀自闭了死关而去,独留自己一人!
若……若过儿此刻在此,该有多好。小龙女兰息微吐,美眸含情,恍然之间,那仰卧酣眠的少年郎,眉宇竟化作了过儿模样。
何需半分强求,这位冷清仙子自会散开云鬓,罗衫尽褪,无需怜唤,已然低垂螓首,峰峦倒垂,圆臀挺翘,主动俯就于胯间,纤纤玉手素裹那狰狞春袋,指肚轻捻慢揉,如待稀世珍宝。
情意迷离之际,星眸半睁,朱唇微启,香舌半吐,极尽温柔缠绕住那昂然挺立的硕大龟首,舌尖细细探入冠棱沟壑深处,香唾暗渡,咂吮有声,将作为人妻的柔情春思,尽付于这番口舌侍奉之中。
情至酣处,纵使夫君有意敛欲,她亦定以唇舌作堤堰,以万般柔情护抵在准备喷薄怒射的龟首马眼之间,待得那一股股浊臭滚烫的浓精激射而出,涓滴不漏尽数纳于冷清檀口深处,不觉丝毫腥膻,反而如含甘蜜,绕搅于舌齿之间,细细品味,软喉滚动之际,徐徐咽下,甘之如饴!
此后,二人便可携云握雨,共赴那巫山极乐之境……
思绪至此,小龙女只觉臀尖微麻,四肢百骸暖潮暗涌,一股濡湿热意臀胯深处悄然漫溢!
“断不可再想了……若清儿此刻醒来……母子二人这般裸身相对,岂非更加难堪万分?”
小龙女面皮发烫,暗咬银牙,急急侧过螓首,盘膝而坐,默运玄功,引一缕寒冰真气自丹田徐徐升起,循督脉而上,过玉枕,透百会。
半炷香光景,胸中惊涛才渐渐平息,复归澄澈。
晨光斜映,纱帐轻垂,一室静得只闻二人呼吸之声——
抬眼环顾四周,小龙女这才发觉所在之处乃一华美卧房,种种陈设甚是齐备,她拢了拢散乱青丝,赤足点地,无声挪步至不远处的衣柜前。
指尖运力,暗劲轻吐,“吱呀”一声,柜门半启。
目光往里探入,不由一喜,其中果真有许多从未上身的新衫,最上层是一套月白细布中衣,针脚密如春雨,领口以同色丝线暗绣流云,触手柔软,犹带淡淡熏香,恰好与自己身形相称。
衣物入手,小龙女心下稍定,在其中又寻片刻,终得了一套与杨清合身的青布衫裤。
她本展衣欲披,手心一顿,回眸望去——清儿依旧沉睡在那片池畔微光里,晨寒气湿,不着片缕,他又内力尽散,怎能受得住?
念头电闪,莲足轻轻一点,莹白如玉的胴体化作一阵轻烟,带着香风疾掠回池畔,半跪在清儿身旁,抖开衣衫,便要先替他着上。
此思此虑,端的是:慈母心,仙子念,为儿忧寒忘身裸。一缕善念拂尘世,冰肌玉骨托暖意。
晨光斜透窗棂,如碎金般洒落,恰照少年赤裸裸上身。
肩骨微隆,如雏鹰敛翼,背脊一道,直若剑脊,两侧肌理匀停,似新磨弓胎,蓄力而不露锋!
而就在这酣睡少年之侧身侧,一具莹白如雪的胴体正俯身垂首。
晨晖中如冷玉琢成的观音,流转着圣洁微光。
纤腰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两团沉甸雪峰垂坠如凝脂,峰尖点朱,若寒梅吐蕊;圆臀沐光微翘,似满月映辉,此情此景,恍若世间最温顺的妻子,正为心爱的夫君轻理衣衫。
“怎……怎会这般……”
不觉之中,小龙女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香汗,她此刻只觉面上滚烫,羞愤难当,几欲寻个地缝钻入,口中不由低低嗔怨。
原来——看似简单的着裤之举,已是数次受阻,这裤腰虽宽,谁料却被胯间那怒耸雄根牢牢卡住,这狞然孽根实在过于凶悍粗壮,柱体本身已接近一尺,更要命的是其下悬挂着的两颗饱胀如熟透垂李的硕大春袋!
那春袋沉甸甸、鼓胀胀,生生将那宽松裤腰给撑卡住!
若是不将这根东西压制下去……
一念及此,只觉颈后飞霞,耳根滚烫,小龙女阖眼屏息,长睫乱颤,唇瓣已咬出一抹淡痕,她心知此关万难回避,终是银牙暗咬,强抑乱息,指尖微颤,终于朝着那怒耸朝天的粗壮孽根探去。
先触到的是两颗滚热滑韧的饱满囊袋,沉甸甸地压在指腹,她心头突地一跳,连忙敛神,以巧劲将两颗春袋缓缓拨入裤腰。
指尖才移,又擦过那昂藏龙首,炽硬如铁,直烫得她天灵突突。
忽地,少年喉间逸出一声低哼,慵懒餍足,小龙女浑身一僵,只觉那屌物在她掌心重重一跳,似乎找到了某种归宿一般,死死贴合在细腻掌心之间,再无一丝隔阂,滚烫热度与狂野搏动清晰可触!
这般情状,逼得她是羞意如潮,几欲转身逃走!
破晓晨光,如金纱薄雾,温柔洒落。然而这清辉映照之下的,却是一幕撕裂人伦的悖逆之景!
素来圣洁清冷的终南仙子,正以贤淑慈柔之态俯身垂首服侍!
胸前一对倒垂的雪峦因俯身之姿沉甸甸坠下,身后那轮丰腴满月般的玉臀更是高高隆起,挺翘欲裂,此态虽非有意,却已极尽天地间诱惑之能!
更令人心神俱裂的是——
那不染纤尘的纤纤玉手,此刻十指如兰,紧紧箍捧住一截青黑狰狞的骇人屌物!
形成了令人窒息的亵渎反差!www.crazyhome2000.com
仿佛九天玄女被强掳入阿鼻地狱,被迫抚慰着深渊蛟龙的淫欲孽根!
圣洁与淫猥,在这一刻诡异的共存,极致冷清被淫秽屌物所贯穿、顶撞、占据。
这画面,犹如一幅春宫图景,蕴含着无尽的悖逆背德,让人不禁为之震撼,为之沉迷。
掌心触及之处,只觉滚烫灼人,更有一股腥臊之气直冲鼻端!
小龙女眼见那粗壮孽根被纤纤玉指裹住后,竟愈发勃然怒张,甚至放肆的上下跳动起来,恍若将细腻手心当作一处泄欲之地,止不住来回厮磨耸动!
如此不堪情状,直教她芳心剧颤,一股羞人泄意再次从腿心处传来!
“不可再犹疑了……”
小龙女咬紧银牙,顾不得心底羞臊,探出另一只素手,颤抖着帮忙,一手捻起裤腰,一手捧住那怒挺孽根,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按。
只听“簌”地一声,衣布合拢,终于将这根粗壮孽根一并纳入裤中。
着裤完毕,小龙女又捻起外衫为亲子套上,束好衣带,终是顺遂,只见胯间犹自昂然,轮廓毕现。
小龙女登时又被羞红满面,急急背转身去,披衣之际,却仍不忘以余光瞥向身侧,只见清儿呼吸绵长,尚未苏醒。
待到布角覆体,春光尽掩,她这才轻吐兰息,耳根残霞却始终未曾褪尽,心头只有一个念头:万幸……万幸……清儿还未醒来……
日头高升,金辉透窗,照得榻前一片暖意。
小龙女已将杨清挪回榻上,替其掖好薄毯。
见他呼吸虽匀却迟迟未醒,心下不禁忧灼,素指轻启随身玉瓶,指尖挑了一抹玉蜂蜜,并指渡入他唇间。
自己则守坐榻前,寸步不移。
足有盏茶光景,见杨清仍无醒转征兆。小龙女心中一揪:莫非身子出了什么岔子!
她这才蓦地想起昨夜,正当自己就要被那贼人彻底玷污之时,似有璀璨金光裂空乍现,这才惊得那贼人仓惶遁形! 莫非……出手的是清儿!
倘若真是如此,自己裸躯横陈的狼狈模样,岂不全落在清儿眼里?
念头至此,她双颊倏然飞霞,直烧透耳尖!
又忙强摄心神,暗责:今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频生这般俗想杂念!
那等安危之际,岂能拘于这点微末小节!
疑虑复又缠绕:清儿内力已废,如何能惊退贼人?或者是他不忍自己受辱,勉强出手……反遭了暗伤?
思如电转,小龙女连忙俯身探指,三指轻落于清儿腕脉。
脉息虽无半点内力,却沉实匀长,如静水深流,既无毒象,也无逆行之兆。
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暗忖许久,想是那先天纯阳之体,于危机一线间迸发潜能,方现此异能。
亲子虽睡得安稳,小龙女却不放心,仍守在榻边,又约莫一炷香后,杨清终于悠悠醒转,他只觉脑袋里像被钝斧劈过,昨夜幽影支离破碎,此刻如云遮雾罩,半分画面也记不真切。
抬眼之处,只见娘亲正端坐在榻沿,素衣如雪,如一泓无波秋水,只是瞳仁空散,仿佛神游天外。
“娘亲。”
小龙女肩头轻轻一抖,目光倏地收拢,像被这一声唤回了魂,她回首望向亲子,朱唇轻启,声如冷泉击石。
“醒了便好,收拾收拾,我们便动身去少林。”
话音未落,她已拂衣而起,衣袂轻扬,步出门去,似是不愿亲子再多问一句。
见娘亲匆匆离去,杨清只道是自己起床太晚惹她不悦,他连忙撑臂坐起,只觉掌心被什么硌得发疼。
低头一看,竟是一块墨绿玉石,两寸见方,棱角温润。
“这是……这是……那花玉楼的纳影石?”
他怔怔的看着这方碧绿翠石,只觉熟悉无比,其间似有幽光流转,昨夜那一幕幕场景倏地灌入脑中:掌柜的阴笑猥琐,花玉楼满面血污,屏风后人影交叠,泉池里那具被白雾缠裹的冷白裸身……画面滚烫如烙铁,直烙颅骨。
杨清霍然抬头,目光死死攫住娘亲已然步至门边的清绝背影。
晨光熹微,融融地镀在那素白如雪的衣袂上,勾勒出纤尘不染的轮廓。
身姿挺秀,步履飘然,当真若姑射仙人,超脱凡俗,不染半点人间烟火,更遑论……昨夜那等魔魇之事!
可掌中沉甸玉石,正兀自绽放出妖异幽光,似在残忍提醒:昨夜种种,绝非幻梦!
在那氤氲迷雾的汩汩温泉,清冷如月的娘亲与淫邪卑劣的花玉楼交颈拥吻,肆意交媾之景……必定尽烙于此石之中!
念头一翻,怒血直冲顶门,胸口像被万箭穿过,偏又有一股邪火自小腹腾起,烧得他耳根通红,胯下却偏偏不争气地昂然抬头。
少年咬牙,五指死死扣住掌心碧石,恨不能将它捏成齑粉。天人交战许久,终究颓然垂首,将玉石塞进衣底,贴身藏好,不敢再露。
洛阳城外——两道人影悄然远去,而昨夜幽暗风雨,已恍如隔世,母子之间彼此竟默契不置一词,自有心思……
第8章 少林遗篇
嵩山—少林寺。
暮鼓沉沉,三声裂空,如巨木擂地,撞散了西山最后一抹残红。
松涛阵阵,愈显苍茫,石阶蜿蜒,浸在渐浓的暮色里。
古柏夹道,枝头残雪映着灰败天光,更添几分冷寂。
山门外,两尊石狮默然披雪,獠牙在昏暗中凝着寒芒,恰似守关金刚,俯视着这将被夜色吞噬的山门。
石阶尽头,竖着一块斑驳巨碑,字迹斑驳,乃是唐王太宗御笔题书。
当年秦王李世民讨王世充,少林十三僧提棍出山,生擒郑将王仁则,一战定河南。
事后,一僧受封大将军,其余十二僧拒官不受,只领一袭紫罗袈裟。
自此少林武功名扬天下,千年以来,寺中卧虎藏龙,高手辈出,至今仍是江湖第一门户。
青石碑前,两道人影静立。
小龙女一袭素白,风帽微垂,掩去大半清冷玉颜,气息沉静如渊。
杨清却是汗湿衣襟,双颊飞红,胸口起伏不止,并非他体弱,实因这嵩山石阶千折百回,他又未习内功,全凭一股韧劲才勉强跟上娘亲脚步。
小龙女侧目,见子汗如雨下,心中怜意暗生,可时辰紧迫,若再耽搁,少林山门恐已封闭。踌躇片刻,仍温声道:歇口气吧。
杨清如得大赦,当即盘膝坐地,抬袖拭汗。
喘息未定,目光却被几步外一方青石碑牵住。
碑面苔藓斑驳,篆字依稀可辨。
他凝神细读,罢了,忍不住开口。
“看来,这少林寺乃藏龙卧虎之地,为何曾闻娘亲所言,天下五绝并无一人出自少林,难道寺中武学好手自忖并无把握,生怕堕了威名,索性便不去与会?”
“少林并非不能,只是不愿。佛家弟子,修的是心,不是名。且欲得五绝之名,必以生死相搏,与佛门慈悲相悖,故少林从不派人与会。”
小龙女眸光微抬,望一眼山门深处,言道。
“可依碑文所言,当年隋末,寺里曾遣十三棍僧下山,助秦王李世民破阵。如今北蒙南侵,少林为何依旧闭门不出,难不成他们怕了那些蒙古鞑子?”
杨清望着那斑驳石碑,不解问道。
“天下之事,本不在江湖武林。蒙古铁骑南下,大宋自朽其柱,少林能守住山门,不事胡元,已属不易。其余之事,自有朝廷担待。”
小龙女轻抚碑缘,轻声说道。
“竟是如此么。”
杨清恍然之际,只见娘亲已踏上石阶,白衫微扬,若雪掠风。他咬紧牙关,腿还发颤,却仍提气追上。
青石阶尽处,豁然铺展一片青玉坦途,积雪已扫,露出底下温润石纹。
杨清踉跄两步,终于踏上平地,方觉一股松雪清气沁入心肺。
正欲长舒一口气,忽有梵唱自寺院深处袅袅浮空,低沉悠远,字句如珠,穿透山风而来。
“即时得一切,现诸身三昧,勤行大精进,舍所爱之身,供养于世尊,为求无上慧……”
小龙女虽不解佛经,听见这幽幽梵唱却不由驻足,风帽微仰,循声望去,只见石坪尽头的经堂半掩松影,檐下风铃叮叮,伴唱声起落,如珠玉相击。
她听得怔了神,眼中渐起一层薄雾般的迷茫, 一时竟忘却了此行何来,又将何往。
杨清见娘亲凝神聆听,也停下脚步。
他耳闻那“舍所爱之身”的经句,心头顿生不屑,暗忖: 若连至亲至爱都护不住,纵然得了什么无上慧,也不过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人罢了!
梵唱幽幽,二人便立在原地,任那声音绕耳,直到尾音消散,才继续向山门走去。
沿石坪再行半里,转过松坡,眼前豁然开朗——少室山腰,朱墙碧瓦,山门高悬“少林寺”三字金匾。
门前两名灰衣武僧执棍而立,冷眉寒目,如两尊门神。
“古墓龙女,携子杨清,求见无色禅师,烦请二位师傅通禀。”
小龙女轻拂斗篷,上前半步,拱手清声道。
“少林寺历来不许女流擅入,二位请回吧!”
左侧武僧闻言,横棍拦门,声如洪钟。
杨清眉梢一挑,心想,这少林寺不入世便罢,端的还是这般清高派头,他正按剑欲言。小龙女却抬手止住,眸光平静似水。
“规矩龙女已知,然事急从权。若禅师不便相见,便请无相禅师、天鸣禅师一晤。”
“佛门净地,岂容再三纠缠!再不离去,休怪棍下无情!”
右侧武僧性急,咚地杵棍,喝道。
“你们两个和尚,我娘亲礼数周到,你们却横棍冷面!只需进去传一句话,又不是要拆你们的山门!快去叫那无色和尚,无相和尚,天鸣和尚出来接见!”
杨清终是忍耐不住,眉峰陡挑,往前一步,冷声说道。
两个僧人听了面色大变。
须知,这天鸣禅师是少林寺方丈,无相禅师是达摩堂首座,无色禅师是本寺罗汉堂首座,又兼着戒律堂管事,三人位望尊崇,寺中僧侣向来只称“方丈”、“座师”,从来不敢直呼法名,岂知这年轻小儿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二人当即提棍欲上。
小龙女抬手拦棍,语声淡淡。
“小儿无状,二位师傅勿怪。烦请通禀,便说神雕大侠后人求见。若方丈不愿相见,我二人即刻下山,绝不纠缠。”
“神雕大侠?!”
两名僧人同时低呼,手中长棍一顿,神色已软了三分——纵是这深山古刹,看来也是也无不闻神雕大侠的威名。
“既是如此,便请二位施主稍等片刻,小僧立刻汇报座师!”
山门之外,松风飒飒。
二人立于山门之外,不到片刻,便闻步履如飞,那前去通禀的武僧自石阶疾掠而下,灰袍猎猎,犹带山风。
至前,双掌合十,躬身一礼,低声道。
“二位施主随小僧入寺,无色座师有请。”
小龙女微微颔首,与杨清随其入寺。
只见古刹依山势而起,殿阁层叠,飞檐如翼。
青石板道宽阔平整,两侧松柏森然,枝干盘曲如虬龙,翠色欲流。
风过处,松涛如潮,隐挟檀香一缕,涤人尘虑。
过天王殿,庭院空阔,见有一古铜巨鼎居中,香火鼎盛,青烟袅袅,直上重霄。
钟鼓二楼对峙,朱漆斑驳,愈显古雅。
钟声悠悠,似从百年之前传来。
再行数步,大雄宝殿巍然在目。
重檐九脊,琉璃瓦映日生辉。
殿门洞开,武僧引二人拾阶而入。
殿内幽旷,天光从高窗斜射,微尘浮动如金屑。
三尊大佛金身庄严,垂目慈视,灯火如豆,长明不熄。
十八罗汉分列两侧,或嗔或笑,神形俱活。
香烟缭绕,殿中一片肃然,足音轻落,不得惊扰半分。
武僧不停,绕行主殿,侧门转出,穿幽廊一道。
廊外修篁成林,碧影摇风,沙沙作响,恍若低语。
尽头小院,简朴清净,唯老槐一株,石桌一架,石凳数枚而已。
武僧至禅房门前,轻叩三下,躬身禀道。
“座师,贵客已至。”
房内语声苍老平和,如深潭无波。
“请二位进来吧。”
门扉轻启,武僧侧身让客。
杨清与小龙女步入,只见禅房狭小,一榻、一桌、一椅、一经卷、一炉香,此外更无长物。
榻上老僧灰袍垂膝,须眉皆雪,面如枯木,双目微阖,气定神闲,如山岳巍巍,渊深莫测,指间念珠轻拨,嗒嗒作响。
虽未睁眼,却似已将二人尽收眼底。
此人,便是少林寺罗汉堂座首——无色禅师。
禅门轻掩,一缕檀烟自炉中蜿蜒而起,老僧指间念珠忽停,嗒声顿息。
无色禅师缓缓抬目,眸光澄静,无波无澜,似有浩然慈悲,目光在杨清脸上一落,少年只觉一路攀阶的酸痛以及方才受阻郁气,顷刻化去。
“贵客自远而来,老衲未能远迎,失礼了。”
石桌旁早摆了两只蒲团,禅师抬手虚引。小龙女揭下风帽,轻拂素衣,当先一步,盈盈一礼,声如碎玉。
“古墓龙女见过禅师,叨扰贵寺清修,请多见谅。”
杨清亦不敢怠慢,双手合十,躬身说道。
“晚辈杨清,见过禅师。”
“古墓传人——这位施主定是杨过小友之妻,终南仙子了。”
无色禅师看向小龙女,微笑颔首说道。
“禅师过誉,仙子之名愧不敢当。”
小龙女恭敬还了一礼,清声应道。
“方才听觉能说,神雕大侠后人求见,想必这位小施主便是杨过小友与仙子的血脉骨肉了吧!”
无色禅师又看向杨清,笑意更深,说道。
“正是晚辈。”
杨清再揖,恭敬言道。
“说来……仙子与令爱皆在此,缘何不见杨过小友本人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么?”
无色禅师欣然颔首,目光却又在二人的脸庞上转了一圈,言道。
提及杨过,小龙女眸光微黯,遂将杨过为金轮国师所伤,最终不得不闭入古墓“枯禅死关”寻求一线生机之事,一一道来。
语罢,禅房寂然,只余灯芯轻轻炸响。无色禅师闭目良久,忽将念珠一捏,粒粒檀木发出一阵阵低哑咯吱之声,叹息道。
“老衲昔年与他在华山绝巅对月长谈,曾笑言:君之锋芒,天亦忌之。不料一语成谶。”
“龙女素闻少林千年宝刹,典藏如海,高人辈出,敢问禅师,可还有回天法门?”
小龙女眸光黯淡,问道。
“杨小友早已入神坐照之境,当世能并肩者寥寥。他既以死关自锁,必有其不可言之机,旁人妄动,反累其功,老衲亦不敢妄测。”
无色禅师微微摇头,说道。
“既如此,龙女斗胆,还有一事相求——过儿曾言,我家孩儿天生纯阳,古墓的玉女心经、九阴真经皆不适其修行,今日远来,只求借观贵寺九阳真经,为他重筑武脉。”
小龙女随即侧过身,轻抚身旁杨清的肩头,说道。
“老衲执掌藏经阁三十余载,于本寺各类典藏不敢说尽数皆知,却也十之八九,但这九阳真经,老衲确是闻所未闻。”
无色禅师闻言一怔,眉间疑云乍起,说道。
“过儿曾言,贵寺昔年有位斗酒神僧,与全真祖师王重阳坐而论道,以九阴真经为注,重阳真人不敌,斗酒神僧接过九阴真经一览,深觉其阴气过盛,于是在其武学至理的基础之上,另辟蹊径,创出了九阳真经,后将其藏于少林寺藏经阁中。”
小龙女微露讶色,眉间微蹙,缓声道来。
“本寺度牒、塔林、藏经阁诸录,皆无斗酒神僧四字。或有隐僧寄迹,却已杳然无考。杨过小友所言,老衲不敢妄断,然少林之中确无此经。”
无色禅师沉吟片刻,终是缓缓摇头。
“既无名籍,龙女亦不强求。只是,我二人不日便南下江南,助各派抵御魔教,我这孩儿内力尽失。惟盼禅师指点一二,好让他有些许自保之力。”
檀烟轻摇,小龙女微微点头,说道。
“老衲出身绿林,当年刀头舔血,最恨魔教祸世。杨过小友与我曾并肩荡寇,剑气冲霄,至今思之,犹在眼前!今日他的后人求到老衲面前,为的又是这等侠义之事,老衲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无色禅师合掌低眉,沉声道。言罢,他目光灼灼,定定地落在杨清身上,再言道。
“杨小施主,上前来。”
杨清心头一凛,依言上前两步,恭敬站定。
禅师并未起身,只探出右手,枯指如铁,轻轻扣住他的脉门,顺势在肘、肩、胸、腹连点数处。
指尖所到之处,一股暖若春阳的浑厚内力透体而入,空空荡荡的经脉顿生潮汐之感。
无色禅师指尖蕴力,仔细探查,口中缓缓道。
“根骨清奇,确是至阳之体,难得的是,虽遭内力散尽之厄,经脉根基却未受损,反而如百炼精钢,去芜存菁,只待烈火重锻……”
然指尖欲离杨清脉门,无色禅师眉峰忽展,低低“噫”了一声。
“脉象深处,另有一缕佛气涓涓不息。杨小施主,你可曾修习我佛禅功?”
此言一出,连一旁静坐的小龙女亦露出微讶之色,此间情事她竟从未察觉,一旁杨清闻言旋即拱手道。
“不敢欺瞒禅师。晚辈曾在襄阳城外为一密宗番僧所救,后被其带至长安广仁寺,后只知在其中昏迷多时,醒来后内力便已全失,其余之事,晚辈实不知晓。”
“原来如此……想必是那密宗番僧见杨小施主先天纯阳之体,极为契合佛门心法上乘之道,故而借机以密宗秘技洗去旧有内力,意欲收为衣钵传人。”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了然道。
“既我家孩儿与佛门有缘,不知禅师可否教他?”
小龙女闻言,立时问道。
“只是……我少林寺武学向不外传。仙子,不如让杨小施主暂入老衲门下,于罗汉堂记名,做个俗家弟子,如此一来便方便一些,可好?”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正色道。
杨清闻言一愣,立时脱口嚷道。
“我才不要做什么和尚。”
“清儿——”
小龙女正欲轻声喝止,禅师已抬手止住,温声笑道。
“小施主莫急,少林俗家弟子,不用剃度,在寺时只须守几条规矩;待艺成之日,下山如龙入海,自可纵横江湖。小施主且权当借寺练功,如何?”
“这倒使得。”
杨清闻言,这才点头说道。
“龙女拜谢禅师!”
小龙女闻言,连忙躬身,盈盈一拜,说道。
“无妨,杨小施主身怀佛缘,又兼杨过小友骨肉血脉。老衲若不成全这份因果,岂不有负故人?今日天色渐晚,烦请二位至西厢安歇,明日一早,老衲在罗汉堂亲自为杨小施主受戒!”
无色禅师抬手虚扶,又道。说罢,他击掌两下,一小沙弥从禅房外入,躬身引路,二人缓步出了禅院。
暮鼓初歇,寺里知客小沙弥将二人引至西厢。
小院背倚松坡,只三间青瓦静室,竹影筛月,虫声如织。门前一匾,漆书“俗客暂憩”,笔意疏淡,倒显几分出尘。
小龙女住东屋,杨清住西屋,他推扉入内,室无雕饰,一榻、一桌、一灯,俱是松木原色,却擦得锃亮。
榻上铺粗布被褥,洗得发白,仍带余温。
窗边小炉煨着半壶山泉,白汽袅袅,混了檀香,将山中潮冷逼退几分。壁上悬一柄小小木鱼,不知哪位香客落下,在灯影里泛着幽润光泽。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四合——
用过僧人送来的清粥小菜,杨清缓步踱至窗边。
木格窗棂外,半旧的桑皮纸被山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推开一线,暮色里,老榆枝叶婆娑,如千百鬼爪乱舞,远处暮鼓一声沉似一声。
东厢房只余一点灯火,昏黄如豆,却刺得他眼眶发涩。
喉头滚动,终是收回已踏出的半步,反手阖窗。
和衣仰倒在硬板床上,草席粗粝,隔着单衣磨得皮肉生疼。
刚一阖眼,洛阳夜雨噩梦便如潮倒灌——
屈阴山那夜枭似的怪笑先至,黏腻湿冷,滑过耳廓:仙子,你这对浑圆大奶老夫可是垂涎三尺……
紧跟着是花玉楼阴柔调笑,丝丝缕缕透过雨幕:冰肌玉骨,怎能让老鬼糟蹋?合该本座细细品来……
最痛是那一幕——娘亲孤身伫立,花玉楼笑着将她打横抱起,转入温泉屏风后。烛影摇晃,映出两道人影交叠扭曲,水声哗啦,喘息细碎……
斗室幽暗,冷汗已濡透单衣,黏在脊背,烦闷燥热,耳鼓里仍是洛阳那夜的骤雨、狞笑、裂帛之声——声声如刀剑落下,刺得他五脏俱疼,久久难眠!
蓦然,杨清坐立而起,急探怀中,指尖触得一片冷硬——纳影石。
那石不过寸许,翠色沉沉,却可吞影藏形,只需半缕真气,便能将当夜之景重现眼前。
看,或是不看?
心底似有两个身影缠斗不休。
一条诱惑嘶声:看!看那屏风之后,花玉楼究竟是如何折辱她的!看这终南仙子如何淫堕成他胯下欲奴!
另一条却哀鸣:不可!那是你的娘亲,冰魄雪魂,岂能容那般污秽之景污你心中娘亲的清绝端庄模样!便是想一想,也是万死莫赎!
幽绿微光在掌心流转,似一簇鬼火。
少年状若疯魔,几次将那玉石举至眉心,可每当真气将触未触之际,娘亲那张霜雪雕琢、圣洁无瑕的侧颜便如神佛法相,轰然撞入脑海,让他心胆俱裂,痛如刀绞!
咬破舌尖,一口腥甜压住翻涌血气,杨清将纳影石狠狠塞回衣襟,紧贴胸口。
石寒透骨,似要冻住心脉。
他仰面倒回草席,脊背撞出“砰”一声闷响,灯芯随之一跳,爆出一点蓝焰。
虫声唧唧,漏壶无声。杨清愣愣望着房梁木纹扭曲,竟化作水雾、屏风、人影……意识终如坠深渊,被黑暗一口吞没。
灯火昏黄,照着少年依旧紧蹙的眉宇,照着他攥死的指节,照着他在梦里仍不敢松开的——那一点幽绿之色!
晨光初上,罗汉堂前,金瓦流辉,薄雾未散。
数十余名武僧排作方阵,拳出如炮,步落似锤,喝声连成一片,震得檐下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杨清随一名小沙弥踏过石阶,远远便见尘土飞扬,那小沙弥合十低语。
“施主,这便是罗汉堂,请在此稍候。无色座师稍后便到。”
说罢退到一旁。
杨清负手而立,僧袍随晨风微动。
他看众僧一招一式,刚猛中藏柔劲,吞吐如伏虎,回旋似游龙,不由暗暗想起娘亲曾言:天下武学根源皆出少林。
而自己所习的玉女素心剑法,轻盈曼妙,讲究以巧破力,意境手法与眼前这降龙伏虎的磅礴气象,分明是武学两极,他心有所感,低声道。
“天下武学,也许未必尽归少林。”
话音未落,拳阵边缘忽地转出一名魁梧僧人,臂如檩柱,目似铜铃。耳畔隐隐听他口中所言,当即迈步上前,声如闷鼓。
“我观你面生得紧,敢问尊姓大名?出自何门何派?”
“古墓派——杨清,现在是无色禅师座下俗家弟子。”
杨清合袖一礼,答道。
这僧人浓眉一挑,上下打量,似不信杨清所言,当下摇头说道。
“古墓派?又是座师俗家弟子,如此说来,你与神雕大侠有几分渊源?若真是如此,手上功夫自当不差,小僧觉悔,却是想讨教几招。”
杨清心知此僧是方才听去了自己低声所言,心中不忿,有意较技,心下暗叹:若我身负通玄武功,何至于这般寄人篱下!
“怎么?莫非神雕大侠没教过你一招半式?”
觉悔见他面色犹疑,嗤笑说道。
“我曾遭厄难,内力全失,并非师叔的对手。”
杨清无奈,只得直言。
“既然如此,我也便不占你便宜,只较外功,点到为止,权作早课余兴,如何?”
觉悔依旧寸步不让,说道。
杨清叫对方话已至此,自己若是不应战,岂不是丢了爹娘威名,何况自己久不曾用武,筋骨久疏,正好活动活动,遂应声道。
“好!”
“你用什么兵器?”
觉悔朗声问道。
“剑。”
杨清回答的干脆,说道。
“取剑来!”
觉悔大手一挥,说道。
片刻工夫,两名火工僧人抬来一口木箱,掀开盖,里头长短剑器寒光点点,皆是平日备着抵御元兵之用。
杨清拣了一柄青钢剑,剑身修长,入手微沉。
他抖腕一振,“嗡”的一声轻响,如鹤唳长空。
觉悔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白蜡棍,棍长齐眉,粗如儿臂,随手一抡,风声呼呼。众僧围成一圈,里三层外三层,齐声呐喊,为觉悔助威。
杨清左脚微撤,衣袂飘然,长剑斜指,正是玉女素心剑起手——抚琴听箫。
觉悔他已起招,棍走“伏魔圈”,扫、劈、撩、崩,一气呵成,刚猛如山洪。
剑来棍往,一柔一刚。觉悔稳如磐石,棍影重重,逼得人透不过气,杨清仗着身法轻盈,剑走偏锋,每一剑都贴着棍身划过,如蝶穿花。
玉女素心剑法向来少现江湖,此刻施展开来,剑招清绝,丰神脱俗:时而“抚琴按徽”,剑尖微颤若挑弦;时而“罗袜生尘”,身影旋处衣袂飞扬;又忽作“月华流照”,剑光铺地,如霜如雪。
众僧几曾见过这般既凌厉又雅极的绝美剑舞?
目眩神驰,齐声喝彩:好身法!
好剑法!
二人拆至百招时,觉悔渐感力怯,但这少年郎却依旧灵动飘逸,凌厉招式如江河奔涌,绵绵不绝,起初他疑是对方催动了内力,然细察之下,竟无半分内劲波动传来。
杨清眼见这和尚分心,身形一晃,使出一招小园艺菊,足下如穿花拂柳,点、勾、挑、抹,精妙绝伦,竟在电光石火间,以剑尖在觉悔僧裤下摆“嗤嗤”连点数下。
但见几条大口子应声绽开,露出内里衬布。周遭围观武僧见状,顿时忍耐不住,发出哄堂大笑。
“师兄的腿,可比山门外的石狮子白净多咯!”
“再打下去,便得回厢房换裤子啰!”
觉悔臊得面皮紫胀,怒火攻心,手中长棍一紧,暗催内力,带起一股阴沉劲风,狠辣地朝杨清下盘横扫而去!
杨清纵身后跃避其锋芒,棍风擦地而过,刮得石板火星微溅——这一下若扫实了,便是铁打身子也得筋断骨折。
两人旋即又斗在一处。只是此番交手,又有不同,杨清只觉对方棍上传来一股股阴损暗劲,震得自己掌中长剑嗡嗡哀鸣。
他心中蓦然警醒:这和尚定然是使了内力,自己倒以为这少林之中尽是光明磊落之辈,却还是藏有这等暗施阴毒的宵小!
长剑震鸣,杨清虎口已被暗劲震得发麻;觉悔棍梢带风,欺身再进。忽听一声佛号,清如晨钟,在场中所有人的耳畔敲响——
“阿弥陀佛!”
短短四字,却夹着威猛罡气,将棍影、剑锋一并荡开,众僧只觉胸口一紧,场中尘土倏然落定。
来者一袭旧僧衣,身形瘦削,正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觉悔脸色唰地惨白,慌忙掷棍于地,合十低头。
“座师,弟子知错。”
无色目光掠过他被剑锋划破的裤腿,淡淡道。
“嗔念一起,已违戒律,既然知错,便不重罚。自去后山,每日劈柴百捆,一月后再回堂下听用。”
觉悔汗透衣背,不敢多言,低头疾去。围观众僧纷纷让开一条道,目送他背影没入晨雾。
“随老衲来。”
无色这才转向杨清,温声道。
罢了,悄然转身,只把袖角轻轻一拂,便似将方才的棍风剑气相拼的戾气卷走。
他脚下不紧不慢,沿青石小径往东北角去。
杨清收剑随行,两旁松柏滴翠,晨钟一声远似一声。
行不过百步,一座佛堂现于眼前,三间瓦屋,青砖黛瓦,无匾无联。
无色抬手,示意杨清脱履。
二人赤足入内,堂中别无长物,只一尊木雕释迦牟尼趺坐,面色慈悲,眉目低垂。佛前蒲团三只,香案上一炉檀香,青烟袅袅,直透屋梁。
“杨清,你既入少林,便按俗家弟子之礼,行三皈五戒。”
无色语声温和,他先自取佛台清水,以指蘸洒杨清顶心、双肩,如微雨沾衣,轻轻一凉。
随后授三皈。
“自今而后,皈依佛,不拜邪神;皈依法,不违正道;皈依僧,不同恶伴。能持否?”
杨清双手合十,低声道:能持。
无色又道五戒:一戒杀生,二戒偷盗,三戒淫欲,四戒妄语,五戒饮酒。俗家弟子可权宜开缘,然于寺内,须全持。
念起第三戒时,杨清心头却蓦然闪过娘亲玉影,随即肃容答道:能持。
无色禅师点头,取过案上一串黑檀木念珠,套在他腕上,道:既为客居,也当守寺规三条:一,晨钟暮鼓,不得缺课;二,藏经阁、戒律院二处,无召莫入;三,私斗者,不论胜负,一律离寺。
记下了?
杨清抚着腕上微凉佛珠,躬身一礼,说道。
“弟子记住了,定当谨遵师训,恪守寺规。”
无色禅师那枯瘦面容上古井无波,继续说道。
“少林弟子入门,首年须入‘寺沟’。此非寻常山涧,乃寺后幽谷峭壁之上,凿石为阶,挑水攀行千级。肩担日月,足踏寒暑,修的是筋骨。”
“次年,移至后山柴院,名曰‘劈柴’。非蛮力斫木,乃以掌、以指、以肘、以膝,借势发力,破纹而断。柴不过掌宽,劲不许外泄,习的是掌控。”
“第三年,‘种田’。一锄一犁,躬身陇亩。春播秋收,观日月轮转,感四时生发。指间沾泥,心头去尘,养的是定静。”
“三年功成,筋骨如铁,心气若渊,方可经戒律院首座勘验,入藏经阁。”
言及此,无色禅师的目光才缓终于回杨清面上。
“可是……弟子此来少林,只在寺中一月!若按此法,岂非要苦等三载??”
杨清闻言,登时大惊,这哪里是习武,分明做三年农夫,这无色禅师莫不是诓他好玩!
“方才见你同觉悔拆招,筋骨已有棱角,劲力亦收放自如,只是你明明已胜他,又何必横加羞辱?”
禅师目光澄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继续说道。
“昨日见你之时,便觉你神色不定,气息浮躁,此非内力尽失之症,而是心猿未锁,意马脱缰之兆。你心中那汪潭水,怕是已被俗事搅得浑浊不堪。”
杨清闻言心头剧震,这无色禅师难道能看穿自己心中所想?他连忙垂首,拱手一拜,说道。
“那……弟子该当如何?”
“如此,你先在寺中,去做半日农夫、半日樵夫、半日水夫,不求全始,只求心到。”
“敢问剩余半日呢?”
“剩余半日随寺众僧诵经,直至最后一日,我便传你适宜法门。”
杨清正欲再辩。禅师似早已洞悉,缓缓摇头。
“修行二字,在乎于心,根基未稳,心性浮动,纵览万法,亦难入心门,终如镜花水月。”
“可如今弟子若多一分功力……”
杨清眉间焦灼,每每想起洛阳雨夜幽影,他便只觉心中如刀剜,全因自己功力低微,才致那般结果!
禅师抬手,止住他话头,语声更缓。
“当年你父杨过年少之时,亦曾求快求狠,后来得独孤剑魔遗法,始知‘快’、‘狠’之上,尚有‘重’、‘拙’二字。由此,才真正返璞归真,此后于武道一路坦途。”
杨清不置可否,默然垂首,眸光黯淡,禅师拍拍他肩,笑道。
“莫要心急,你天赋卓绝,比起你父更胜几分,若真心修武,也不急在这一月。明心见性,方是正道,小事若稳,大事自成,心量便容得下真功夫了。”
“弟子明白了。”
“既如此,便去后山随众僧担水吧。”
禅师点头,说道。
薄雾笼山,钟声悠悠荡过松巅,少林后院石阶上,排出一长串灰衣僧人,肩挑木桶,鱼贯而行。
石阶尽头,山泉叮然。
众僧依次俯身舀水,不抢不挤;舀罢起身,桶口齐肩,动作如一。
杨清排在队尾,学着前僧模样:屈膝、舀水、提肩、转身。
他肩挑木桶,一步一顿,腰脊笔直,桶中水面只起细纹——广仁寺一遭,内力虽失,筋骨却相较以往精壮许多,这点分量于他也不算重担。
不多时,便将众僧甩在身后。
待到提水抵达山顶,杨清放下木桶,倚于池畔,长吁一口气,歇息片刻,又提起空桶,顺阶而下。
如此往返数趟,直至日上中天,担水之役方告一段落。
午后,大雄宝殿钟鸣三响,僧众合十鱼贯而入。
杨清依样盘坐于蒲团之上,随众诵经。
然则梵文经卷,于他口中,只如一条枯涩草绳,反复咀嚼,不见其尾。
他本就念得口干舌燥,再被这嗡嗡梵音一催,喉头更是如火烧般,辣痛难当。
少年心中不禁暗自叫苦,自己倘若在此处耗费一月光阴,口诵些不明其意的经文,只怕是南辕北辙,不知何时是头。
日落西山,晚霞染遍天际。待到诵经课业完毕,杨清用罢斋饭,便直往厢房住处而去。
院中,一道窈窕倩影正自演练剑法。
其身姿轻盈如燕,优雅若仙,长剑一扬,剑尖直指苍穹,刹那间,四周剑气如潮,尽向她手中青锋汇聚,化作一道耀眼剑芒,冲天而起,激荡出无数剑影,气势恢宏。
剑罡散尽,漫天剑影如百川归海,倏然敛入那柄青锋之内。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威势,转瞬便消弭于无形,庭院复归宁静,唯有晚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
小龙女皓腕轻挽,收剑而立,而后转过身来。
一双清澈如泓的星眸中,方才那凌厉剑意已然散去,此刻只余下脉脉温情,目光轻柔地落在少年身上,唇角微启,清脆悦耳,说道。
“清儿,今日进展如何?”
“孩儿今日只是随合寺众僧,担水,诵经……其余便也什么没做。”
杨清有些丧气的上前两步,低声道。
“修行修心,首重根基。无色禅师如此安排,必有其理。”
小龙女微微颔首,说道。
“娘亲所言,与禅师今日点拨的话无异。只是……这般俗务,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杨清低叹一声,无奈说道。
“清儿,且勿多想。我看你眉宇间已显疲态,想来这一日的功夫也着实不轻省。回房早些歇息,养足精神要紧。”
小龙女闻言,柔声道。
少年心中苦闷,张口欲言,却又哽在喉间,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头不由一垂,只得低声应道。
“是,娘亲……”
第二日,又改砍柴。
后山松木干硬,斧头落下,虎口震得发麻;一不留神,木片飞溅,柴纹歪七扭八。
第三日,轮到种地。
僧衣卷至膝弯,赤脚踏泥,犁柄一推一送,土块翻起却仍碎屑乱飞。
一连十数日过去,那僧人似不见了踪影,少年索性也就安心下来,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这担水、劈柴、耕地的俗务之中,半月下来,虽说内力毫无寸进,心境倒是难得宁静。
白日里筋疲力竭,汗水浸透僧衣,待到夜里归房,四肢百骸酸软疼痛,脑中一片澄明空澈,倒头便入无梦之境,起初夜夜纠缠不休的梦魇,竟也渐渐不再侵扰,让他得以一夜酣眠至天明。
至此,杨清方有所顿悟:原来这日复一日的苦行,正是磨去杂念、勘破虚妄的法门,身疲,则心无余力旁骛;心静,则六根清明。
难怪佛门弟子多修苦行,原来当一个人疲惫到极致时,又哪有余力去胡思乱想呢?
一直到了第十六日,又轮挑水。天方破晓,山腰雾重。杨清肩挑木桶,转过山弯,忽闻身后脚步轻如落叶——
未及回首,一道灰影已掠至身旁。
来人却是一名中年僧人,他赤着上身,肩背粗铁链,双手各提一只乌黑铁桶,展臂如鹰,桶沉似石,却稳得连一滴水也未溅出。
只见他脚尖一点,轻轻跨过三级石阶,落地无声,仿佛身无外物。
杨清暗暗咋舌,这一只空桶怕就有三十斤,若再灌满山泉,寻常人连抬动一只都难,他却能平举双臂,举重若轻!
少年心性,不肯落于人后,当即吸口清气,脚下加劲,水线依旧平稳,与僧人一前一后,如雁行相随。
再上数百阶,山势愈陡,晨雾湿衣,肩头如有铅块。
饶是杨清这般强健筋骨,也觉汗透衣背,眼前发黑,双腿微颤。
抬眼处,那僧人仍箭步生风,双臂平直,铁桶似与掌心生根,纹丝不动。
杨清心里犯疑:莫不是此人暗中运功?
可寺规森严,挑水劈柴皆须凭真力气,倘若以内力取巧,一经察觉,必逐出山门。
他不敢多想,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挪,硬撑上行。
山风忽转,吹得衣袖猎猎作响;石阶如天梯,没个尽头。
他已是精疲力竭,正欲歇肩,却见那僧人已提桶折返;双臂仍平举,沿阶飞奔而下,僧袍带风,掠过身旁。
“怪哉!此人体力竟如此之好!”
杨清心里一凛,咬牙继续上行。
待到他快到山顶时,耳边又响起轻快脚步声——那僧人提着两桶重新盛满的水,从后赶上,与他并肩。
水面平滑,映出天光云影,一滴水珠都未溅出。
杨清不由大惊——纵是绝顶内家高手,也断难有如此神力!他忍不住侧首,低声唤道。
“前辈神功盖世,敢问尊号?”
那僧人却恍若未闻,目光如炬,直视前方,足尖一点,已掠过他身侧,疾若奔马,沿石阶飞驰而下,顷刻没入云雾深处。
“难道此人是个聋子么!”
杨清心中暗忖,索性依池而坐,心道:他既又下山担水,总要回来,待再他折返,提前拦住,好好请教一番。
“杨清,偷懒作甚!”
未坐片刻,忽听一声厉喝,回首望去,一高瘦和尚快步而来,眉目凌厉,目中不喜。
“师兄勿怪,适才——想问那担水极快的僧人,师兄可知是何人?”
杨清忙起身拱手,说道。
“你说的是那觉远么?他因看管藏经阁不力,被方丈罚日日担水。”
那高瘦和尚一怔,继而冷笑道。
“师兄,他看起来功夫极好,怎会被派个看守藏经阁的差事?”
杨清闻言,心头惊疑,说道。
“休得多问,快去汲水,再迟误功课,小心戒杖伺候!”
高瘦和尚皱眉道。
杨清拱手应诺,口中答应着“是”,心头翻涌不止:这僧人因看管藏经阁不力被罚以苦役,难不成是偷看藏经阁的绝顶武功,这才遭受责罚?!
他再思一层:原只道那藏经阁中只有些晦涩难懂的梵文经书,看来其中还藏有少林寺的至高武学书籍,若能得之一观之……
想到此处,杨清眼中亮光一闪,心中一个念头已然种下:今夜我便去藏经阁去寻找此人,若寻不得他,便入藏经阁一探。
若得一招半式,也是极好!
是夜,月隐云间,寺中寂寂。风过松林,沙沙如语。杨清独坐厢房,点一豆小灯,盯着窗外月色,心中已是急不可耐。
子时将至,他终于起身,吹灭灯火,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一步步溜入夜色之中。
少林寺地广院深,楼宇交错,松柏成林。夜色中行走,如入迷阵。杨清虽记得些来时路径,但不知藏经阁所在,只得借着月色,胡乱摸索。
他小心避过巡夜僧人,穿过钟楼石径,踏入静室长廊,又折入一片幽深林影之中。
忽有凉风拂面,前方现出一片高墙黛瓦,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肃穆的大殿。
殿前石阶宽阔,两侧立有铜鼎香炉,正中悬一匾,书曰:藏经阁。
那匾额古字龙飞凤舞,笔意雄浑,似蕴无形韵力。
阁楼通体以檀木建成,三层飞檐,檐下悬铃,风来轻响。
窗户皆以兽头铜扣封闭,门前石狮静伏,两目圆睁,仿若察人心迹。
杨清伏身上前,四下观望,果无一人。
他绕至正门前,只见铜锁森然,大如鹅卵,显是年久坚固之物。
他四顾无人,便摸出藏于袖中的铁片,欲将锁撬开。
正欲下手,忽觉背后一阵冷风拂过,脊背寒毛倒竖!
还未转身,一个高大黑影陡然扑至,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按在他右肩,力道沉稳,不容动弹!
“好胆!三更夜半,擅闯藏经阁,你是哪门弟子?”
杨清心头大骇,猛地回首,只见那人身形魁梧,头戴灰巾,身披旧袍,月光洒落,只见他眉如卧刃,目似寒星,正是那晨间担水如飞的僧人!
“觉远师叔!”
杨清脱口而出,喊道。
那僧人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
“你认得我?”
语声未落,杨清肩头一紧,只觉一股内劲如泉涌而入,经脉一震,竟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他连忙开口解释说道。
“自然认得,白日担水之时,我叫你数次,你也不应我。今夜专程来此寻你。”
“寻我有何事?”
觉远闻言,立时松手,仍神色警惕,说道。
“我叫杨清,乃无色禅师座下俗家弟子,白日里见师叔武艺高绝,心生仰慕,只盼能得片言指点。”
杨清双手合十,躬身说道。
“我只识诵经,不通拳脚。若欲习武,自去请教无色师兄。”
觉远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叔方一出手便让我束手,定是内家好手,是不是从藏经阁里学了什么高深内功心法?”
杨清寸步不让,低声道。
“我入寺三十载,职司看守藏经阁,阁中佛经万轴,卷卷皆翻过,唯独只是不看武学秘籍,你若想看佛经,明日禀明天鸣方丈,循例登阁便是。”
觉远闻言也不生气,只是说道。
杨清心头一凛:这大和尚莫非真不把武功放在心上,只把佛经当闲书,翻着翻着便翻出一身惊人本事?
若真如此,自己若要学他,岂不也得守着青灯,枯坐三十载,把那万卷佛经翻遍才罢休?
觉远侧耳听了听,低声道。
“别杵着了,巡夜的师兄过来,咱俩少不得又要挨方丈一顿板子。”
话音未落,月影里果然晃来两盏灯笼。两名巡夜僧人遥遥望见一高一矮的人影,扬声问道。
“觉远、君宝,深更半夜的,怎还不睡?”
觉远忙把杨清掩在身后,合十躬身,说道。
“回师兄,只是出来走走,见无异常,这就回房。”
那两人晃了晃灯笼,见无异状,便转身去了,脚步声渐远。
觉远松了口气,却苦笑连连。
“阿弥陀佛,方才替你圆谎,明日须向无色师兄领罪了。”
杨清听他口口声声“领罪”,心里只觉好笑:这大和尚真是迂腐至极。只要他自己不说,禅师哪能知道?
他忽地似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
“咦?这寺中好像并无‘君’字辈的僧人吧?”
“君宝是我小徒,与你年岁相仿,是寺中俗家弟子。”
觉远如实答道。
“既是师叔的徒弟,想必教了他些功夫吧?”
杨清眼中一闪,说道。
“也不是什么功夫,不过是些强身健体、调理气血的法门罢了。”
觉远一笑,说道。
杨清闻言,心中顿已明了:此等说法,这大和尚十之八九便是修炼内劲的法门,只怕他自己都不知,反倒被自己一句试探探了出来。
“弟子平日担水实在辛苦的紧,还请师叔可怜!不若也传上几招。”
杨清思忖片刻,当即求道。
“你快回吧,若真叫巡夜的师兄撞见,真要挨板子了。”
觉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一片不容分说的坚决。
杨清心中无奈,暗叹这大和尚当真是油盐不进。
看来今夜不仅学不得半点功夫,有他在此处守着,这藏经阁更是休想再踏入半步。
他只得抱拳一礼,道了声得罪,便转过身,悄然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待他回到厢房,却见东窗棂间透出些许微光。
他心中一动,轻轻推门而入,只见一袭素影正临窗而坐,白衣胜雪,清冷如月,正是娘亲。
她双眉微蹙,神色忧虑,显然已候自己多时。
杨清心中一暖,低声唤道。
“清儿,你缘何深夜外出?”
小龙女立身起来,询问说道。
“孩儿……方才潜往藏经阁去了。”
杨清不敢隐瞒,如实答道。
“藏经阁是少林重地,岂是你可以擅闯?为娘又乃一介女流,不好四处走动,若是你遇上麻烦,如何是好?”
小龙女闻言,目光却陡然一凝,说道。
“孩儿只是想着,冀望能从阁中寻得一二精妙功法,也好早日有所进益,免得娘亲再为孩儿受累,所以才……”
杨清垂首,低声说道。
“日后切莫再如此行险,无色禅师既已应允,便断不会食言,你只需静心按他所说坚持修行便是。”
小龙女闻言,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
“孩儿明白。只是……只因孩儿担水那日,曾见一位叫觉远的师叔功夫极为高深,又无意中得知他正在藏经阁当值,心想或能得其一二指点,这才冒失前往。”
杨清连忙解释说道。
“那他可传了你什么功夫?”
小龙女冷眸凝向他,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那位师叔心地不坏,还替孩儿遮掩,挡住了巡夜的僧人。只是他性子迂腐了些,说为了我而打了诳语,明日一早便要去向无色禅师领罚。”
杨清坦言说道。
“看来,此人倒也有颗赤诚真心……清儿,你明日随他一起领罚。”
小龙女闻言,清冷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赞许,转而看向杨清,轻声说道。
“娘亲,这又是为何?”
杨清大为不解,连忙问道。
“他因你而受累,你若为求自保而藏匿不出,岂非成了无担当的小人?若是你不去,他如何说的清楚,不是又要撒谎了。你且放心,无色禅师乃过儿的好友,不会过分为难于你。”
小龙女淡淡说道。
杨清听的心神一震,抬首望去。
只见月华自窗外洒入,映得她一袭素衣如雪,容颜清丽绝俗,恍若尘外仙姿。
自始至终,娘亲一如往昔,始终是这般纯善无瑕。
他整衣肃立,双掌合十,低眉道。
“孩儿谨遵教诲!”
次日破晓,晨钟初歇,戒律院前薄雾未散。
觉远已合十躬身,立在石阶下候着。无色禅师缓步而来,灰袍随风微动,面上无喜无怒。
二人一同进了戒律院后,还未开口说话,门外脚步声轻至。杨清跨进门槛,双手合十,先向无色一礼,又向觉远眨眼,随后朗声说道。
“座师,弟子昨夜犯了寺规,擅闯藏经阁,蒙觉远师叔庇护,侥幸逃脱,今日前来领罚。”
觉远闻言一怔,似未料到杨清竟会主动请罪,于是便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无色禅师听了,眉也不抬,只抬手轻摆,说道。
“既然同犯,同受其罚。你二人各抄《金刚经》十遍,限三日完成。抄完后,当堂焚稿,灰洒菜园,以作春肥。”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应下。
白日里,二人依旧随众僧出坡:挑满三池水、劈完两垛柴,再下菜园松土除草。汗水未干,又到佛堂随众诵经;木鱼声里,日光西斜。
三日一晃而过,已是第三日深夜。
戒律院灯火如豆,两人对坐抄写,不多言语,一笔一捺不敢懈怠。初更鼓罢,第十遍《金刚经》终于落笔圆满。
杨清伸个懒腰,正待离开,觉远却忽地开口。
“小小年纪,倒瞧不出你有这般义气。”
“师叔因我受罚,我要溜了,还算人么?”
杨清只是一笑,说道。
“那夜你求我传你强身之法,如今还想学么?”
觉远低叹一声。
“当然,就怕师叔嫌我驽钝。”
杨清眼光一亮,立时点头说道。
“皮相小道,何足挂齿。”
觉远把笔一放,说罢,他牵住杨清手腕,脚尖一点,僧衣荡风,霎时掠出戒律院大门。
杨清只觉耳边生风,眨眼到了藏经阁后一座小小破院。
墙头藤影斑驳,月色如洗。
“师父!”
柴门吱呀一声,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迎出,眉目清秀。
杨清看去,只觉这少年气息悠长,脚步轻盈,显然也是内家好手,看来必然是得了这觉远的真传!
“君宝,他叫杨清。这三日抄写经文,他陪我伏案不眠,我见其心性颇佳,他想学我那套强身活骨的法门,我便带他来了。”
觉远含笑,说道。
“师父,我也想听!”
君宝闻言,神色一喜,说道。
觉远点了点头,盘膝坐到石台之上。一旁的君宝落座而下,杨清对着君宝合十,两人相视一笑。
“经文全篇我只讲一遍,你能自悟几分,便是自己的造化。”
夜风穿院,觉远抬手,在青石板上虚划一道圆,像划开一轮水中月。
“我所修法门,出自天竺达摩祖师《楞伽经》,其中并非脱苦涅盘的圣谛,也不是说空及非空的中观之道,更不阐明缘起大义及诸法实相,我虽不明其意,故而只是熟读记诵,未曾想竟有强健身躯之效,闲来也传了一些给小徒君宝。”
“可惜半月前经书被人盗走,阁中连拓本都没留下。若要默写成本,又怕再遭贼手,如今只好把经文牢牢记在心里。”
杨清微微点头,暗忖:觉远师叔果真没有扯谎,是因经书失窃受了寺规责罚。念头未落,觉远已口宣佛号,缓缓开讲。
“第一式,先学‘清风’。想象自己站在山巅,狂风卷松,你是风中的一缕清气,不与万物相争,只顺其势而走。呼吸时,吸如抽丝,呼如抛线,绵绵不断……”
杨清闭眼照做,初觉胸口发闷,忽觉背后有一股极柔之力,自尾闾沿脊而上,过玉枕,至眉心,霎时眼前微亮,仿佛月光透入颅顶。
随即,两肾之间忽地一暖,似春泉落进久旱的井底,溅起微不可闻的涟漪——那口空寂了数月的丹田,像干裂田地忽逢细雨,顷刻松活起来!
杨清暗叹,这路奇异心法竟真能聚气生劲!数月苦熬,今日终见活水源头!一时间,狂喜如潮,却又不敢妄动,唯恐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春泉。
觉远的诵念之声在风里继续:第二式,唤作‘明月’。
气行至此处,须似月照寒潭,不搅水波,却映万象。
你们把意念放在双眉之间,再缓缓下沉至脐下三寸,如月沉水底——
第三式,松涛——山风起时,万松怒号,枝干摇而不折,针叶颤而不脱,靠的不是硬撑,而是顺势卸力。
人身亦有百骸,若能以骨为干,以筋为弦,以气为风,则外力来袭,可化于无形……
觉远讲完“松涛”之后,并不停顿,抬手在石阶上又虚划第二道圆,与第一道圆交错,像两轮水中月叠在一起,清光微漾。
第四式:流云……第五式:回雪……第六式:朝阳……
话音起落,杨清已暗暗将六式口诀依次串起,犹如六条清溪汇成一河,脉络分明,一丝不乱。
而这条河,此刻正带着春雷般的震响,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在旁侧同听的君宝却早已背得颠三倒四,嘴里咕噜乱转,不知所云。
觉远见状,笑道。
“君宝,你只需前三式练熟,日后自可循序渐进。”
“是,师父……可弟子还是想全部记下。”
君宝赧然低头,抹了把汗,说道。
觉远莞尔,继续往下——第七式,名‘悬星’;第八式,名‘归元’;第九式,名‘空照’。
三式一气呵成,口若悬河,字字铿锵。
“悬星者,以百会为一星,悬于九天,周身孔窍皆作星光,呼吸之间,星光下注,遍照脏腑……”
“归元者,将前八式所聚之气,一并收入丹田,如万川归海,波澜不兴……”
“空照者,无内无外,无彼无此,身心两忘,唯余一点灵明,如月映空潭,潭空心亦空……”
杨清默诵九式,只觉句句如珠落玉盘,清脆分明;每一字落下,似在丹田中激起一道涟漪,九圈之后,湖面如镜,月色尽纳。
而一旁的张君宝早已满头大汗,口中兀自颠来倒去:清风明月松涛流云回雪朝阳悬星归元空照……回雪朝阳……悬星……唉,又乱了!
“你们可记全了这九式么?”
觉远收声,抬眼温声问道。
“弟子还是……还是只能记住三成。”
“弟子记住了九成。”
月色下,杨清衣袂无风自轻,飘逸俊郎,君宝却汗湿僧衣,像刚从水里捞出一般,好不狼狈。
觉远微露惊色,旋即合十低叹。
“杨清,我传法本意,在于强身护命;若他日你以之与人争斗,逞强好胜,便是违了我佛慈悲之旨。”
杨清垂首应声,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若得此功,仗剑剪除凶邪,倒也算不得好勇斗狠,阿弥陀佛!
“夜深了,再留恐惹闲话,你自去吧。”
觉远起身,衣角随风微扬,抬手作送客之势,摆手说道。
“师叔,君宝,我便去了。”
杨清向觉远深施一礼,又拍拍君宝肩膀,低声道?
“君宝,你莫要心急。有师叔这等高人在此,只需潜心修行,自有豁然贯通之日。我若得空,亦会来找你印证诀窍。”
“多谢师兄。”
君宝点头,憨首笑道。
西厢灯火如豆,青纱微晃。
小龙女倚窗良久,眉间已攒三分焦色。
往日此时,亲子早该归来,纵被罚抄《金刚经》,也不过两三个时辰,怎地今夜迟迟不归?
她正欲起身寻人,忽闻檐外脚步轻点,一抹灰影已掠至阶前。
“清儿,又去哪里乱跑了么?”
小龙女推门而出,月色如水,照见亲子衣角带露,神采飞扬,皱眉问道。
“娘亲莫怪,今日觉远师叔总算松了口,传了我一门心法。”
杨清神色得意,笑着说道。
“他传了你什么法门?”
小龙女柳眉微挑,说道。
“觉远师叔也说不明白,只道是天竺佛经《楞伽经》。他念孩儿心性不坏,便逐句教授,我只一个时辰,便把口诀全背下了,孩儿这就把九式念给娘亲听。”
说罢,朗声背诵。
“清风、明月、松涛、流云、回雪、朝阳、悬星、归元、空照……娘亲,这九式听起来却不像天竺佛经。不过,孩儿只略一修习,便觉身轻若絮,丹田暖气流转四肢百骸,妙不可言。”
小龙女闻言不语,伸指搭上他脉门,一缕真气探入。心头蓦地一跳:一夜之间,便有如此进境!清风、明月……一共九式么?
“也许……这便是过儿所说的九阳真经了,难怪不得无色禅师说寺里并无此法,此功原来是藏在天竺佛经之中。那觉远身兼看守差事,遍览藏经阁中佛经,竟在不经意间,勘破了这等禅武合一的无上法门。”
杨清闻言大惊,九阳之数,恰合九式,世间竟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此等真经既是有缘得之,便当勤修不怠。只是切记不可胡乱传授。”
小龙女颔首,续言说道。
“孩儿谨遵教诲。此事亦多亏娘亲慈悲,若非您及时提点,觉远师叔怕是绝不肯将此心法相授。”
杨清眉宇间的雀跃之色却也因娘亲教诲而沉静下来。
“待人以诚,方能得见本心。你明白这个道理,便不枉此番入寺修行。”
小龙女微笑,说道。
“娘亲,既然如此,我们便可立下江南了。”
杨清点头说道。
“不急,你根基未稳,心猿未定,当在此安心修习。待根基稳固,再走不迟。”
小龙女轻摇螓首,说道。
“孩儿遵命!”
杨清躬身一礼,朗声说道。
回了厢房,他盘膝榻上,对于得了九阳真经,仍是感慨不已,久久不得平静。
忽的,心意一动,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碧绿翠石。烛火之下,玉中水纹荡漾,恍若深潭,照出眉宇。
杨清痴痴唤了一声。自洛阳一遭后,与娘亲之间便似隔了一层薄雾,连平日闲聊也少了许多。
终南仙子,云外玉魄,岂屑凡尘浊泥?
可恨那花玉楼,用心歹毒如蛇蝎!
一面散布污秽流言;一面又步步紧随,如同跗骨之疽。
即便那夜差点被神雕撕裂毙命,竟也淫心不死,如鬼魅般尾随千里,终是逼得娘亲……
他曾几度欲开启玉石,却又怕那残忍画面重现,会将心中最后一点支撑着娘亲如皓月冰雪般的执念,击得粉碎!
若碎了它……倒是一了百了……
只是心底那一缕羞于承认的魔念终让他下不去手!
每每念及那圣洁如雪的娘亲堕入欲沼的幽暗画面,心底最隐秘角落,竟会不由自主地迸出一丝奇异快感!!
至今依稀记得,那夜屏风之后的画面——人影交叠,宛如一对交颈鸳鸯。
每每忆起这般不堪景象,惊骇欲绝之时,下体竟也不受控制的疯狂怒耸!
烛火幽幽,身影寂然。
杨清将玉石收回怀中,眸光渐趋沉凝——
“世事叵测,人心不轨,纵是娘亲也难受其扰,但她怜我、爱我之心,绝未变过,我又岂能因心魔作祟相负?”
一念至此,往昔俱涌:绝情谷底,是娘亲素手调羹,药香鬓影,在病榻前彻夜守护;也是娘亲谆谆教导,明辨是非,为自己传授武艺,无微不至。
如今,又是她悉心点拨,助自己明心见性,才得了觉远师叔青睐传功;饮水思源,岂能忘本!
一抹决然之色在少年瞳眸闪过。
他日神功大成,定要手刃花玉楼那魔教贼人,当着他的面将这块石头毁去,再将他一同挫骨扬灰,彻底自这世间抹去!
摒思杂念,正襟盘坐,长吐浊气,盘膝端坐榻上,五心朝天,窗外竹影横斜,月色如水。默诵真经首卷口诀——
“紫气东来,归于祖窍;三阳交泰,发于玄关……”
初时气息尚粗,片刻后只觉一缕温热自丹田升起,如春泉初融,沿督脉徐徐上行。
所过之处,骨节轻鸣,似蚕伏壳内,欲破未破。
杨清守正不移,任那股热流盘旋于“玉枕”关前,冲击未开之窍。
窗外天际残月已敛去金芒,唯余一痕玉钩,淡得几乎看不见。东方微露鱼肚白,夜色最后的薄纱将褪未褪,映着即将隐退的星辰,闪闪烁烁……
嵩山脚下——
一少女骑着头青驴,正沿山道缓缓而上,她十六七岁的年纪,腰悬短剑,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游已久;韶华如花,正当喜乐无忧之年,可是容色间却隐隐有惆怅意,似是愁思袭人,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少女姓郭,单名一个襄字,正是郭靖、黄蓉的次女。
自襄阳一别,杨过携小龙女飘然而去,她常自思念,于是禀明父母,说要出来游山玩水,料想杨过夫妇当在终南山古墓中隐居,便径往古墓求见。
终南古墓深藏于群峰环抱之中,其地幽秘,非凡人可测。郭襄幸遇一山野老农指点,方觅得那隐于层峦叠嶂的墓道入口。
然墓前横着一块巍然断龙石,封死了通往墓内的路径。
她驻足墓口数日,静候机缘,怎奈时日流逝,四下寂静,未见人影出入。
无奈之下,她只得暂别此地。
一路行来,由西往东,踏遍北地。
这日到了河南登封,她忽然想起:少林寺有位无色禅师,与大哥哥交情不浅,当年自己十六岁生辰,无色还曾托人送来一件礼物。
虽没见过面,这份人情却记得清楚。不如去少林寺里碰碰运气,或许能打听到大哥哥的消息。于是她便牵着青驴,向嵩山而来。
郭襄牵着青驴,在嵩山幽谷里信步而行。本想到少林寺正门拜山,谁知山径岔道纷杂,左转右折,竟被一片云遮雾绕的密林引到了后山。
她拨开乱藤,眼前陡然一亮:一条石梯贴着峭壁,像是谁用巨斧劈出,恰好容的下两人侧足,笔直向上插入云端。
梯旁老松倒挂,根须如龙爪攫石;谷底风声呼啸,吹得衣袂猎猎。
郭襄仰头望去,梯顶隐约有檐角飞挑,似是一座小小山门,给云雾缠得若隐若现。
她把缰绳往古松上一系,拍了拍驴颈:驴儿,你且在此吃草,我上去瞧瞧。
山风鼓动,松涛如潮,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少女将裙角一挽,露出下面薄底快靴,纵身便上。
初数十级,尚能步履轻盈;再数十级,膝弯已觉酸软;又过百级,云气扑面,石面湿滑,苔藓暗生,稍不留神便要失足滚落。
她索性施展“落英神剑掌”的身法,左掌在石壁上一按,借力腾身,右足尖点阶,倏然拔起丈余,宛如乳燕投林。
山鸟被她惊动,扑簌簌四散。
阶旁古松盘曲,枝桠横空,郭襄索性脚尖一点松干,身子斜掠而过,去势更疾。
直至石梯半腰,雾色骤开,少女此时已是香汗透衫,便索性倚壁小憩片刻。
忽闻身后风响,一道灰影凌空掠上。
只见那和尚双臂平展,左一桶、右一桶,水满欲溢,却稳若磐石。
他脚下生风,踏阶如飞,沉重铁桶在他手里竟似无物,晃也不晃。
每落一步,石阶便低低嗡鸣,无半滴水溅出。
郭襄眸光一亮,脱口叫道。
“觉远大师!”
觉远望见郭襄,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担水便走。
“觉远大师,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郭襄啊。”
郭襄抬步追声,叫道。
原来数月之前,两人在华山之上曾有一面之缘。
彼时藏经阁有经卷遗失,觉远循线追至华山,恰遇郭襄随父母上山祭洪七公,但也只是匆匆一面,便各东西。
此刻重逢,觉远仍是一副迂腐呆滞的模样,回首冲她一笑,脚下却不停,挑着两桶水依旧健步如飞。
“喂!你聋了吗?”
郭襄扬声再喊。觉远也不回头,只把左手伸到脑后摇了摇,示意她莫再追问。
郭襄哪肯干休,好奇心一起,当即展开轻功,衣袂飘飘,直追而上。
她几次抢前拦路,却总差一步;脚尖一点,身子如乳燕掠空,伸手便去勾桶沿。
眼看指尖将触,却又差了两寸,只撩到一缕水珠。
“大和尚,好本事!我偏要追上你!”
郭襄气喘吁吁,却不服输,脚下更快。
山路盘旋,松风呼啸。郭襄奔得胸口起伏,仍与觉远相距丈许,心中暗叹:爹娘当日说他武功深不可测,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一追一赶,不觉已到山顶。
但见古柏环合中,有一方青石水池,清水盈盈,映出天光云影。
觉远放慢脚步,两桶微倾,水如银练泻入池中,叮咚作响。
郭襄趁机几个起落,抢到池边,一把抓住觉远僧袍袖口,笑嘻嘻道。
“大和尚,可让我逮住了!你怎不说话,是在练一门高深内功么?”
觉远合十行礼,脸上似有歉意,一言不发,拿着桶便往山门走去。
“哼!你不理我,我非要跟着你。”
郭襄见觉远仍不开口,心中大恼,莲步轻点,跟在觉远身后丈许,不即不离。
山径回绕,松影横斜,郭襄四下张望,忽见前头石阶尽头,一道朱漆寺门半掩,门额上“藏经阁”三字斑驳苍劲。
绕过藏经阁院墙,只见一条青石小径,被苔痕染得碧绿。
尽头忽现一座小小院落,竹篱低矮,两株老梅探出墙头,疏影横斜,淡淡花香混着檀香,幽极静极。
竹篱边,一名灰衣少年正俯身打水。
他不过十四五岁,眉目清朗,碎发被汗珠贴在额前。
少年单臂挽桶,腰一沉一提,清亮水线如银蛇入井,竟无半点溅落。
“咦,张兄弟!”
郭襄眼睛一亮,脱口唤道。
张君宝抬头,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憨憨一笑。
“郭姑娘,怎地到这儿来了?”
郭襄素指不远处,说道。
“先不说这个,你师父怎不理人?”
觉远正坐在青石凳上,低头翻看佛经。张君宝压低声音,说道。
“寺规森严,不许僧人与女子平白交谈。”
郭襄挑眉,说道。
“那你为何又能开口与我说话。”
张君宝挠挠头,嘻嘻笑道。
“我未曾剃度,只算半个俗家人,规矩松些。”
郭襄轻哼一声,说道。
“哼~少林寺规矩倒大!我偏要他开金口。”
郭襄眼珠一转,走到觉远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大和尚,我数到三,你若还不理我,我便去方丈那里告状,说你监守自盗,偷藏了《楞伽经》!”
觉远手指一颤,书页“哗啦”一声合上,却仍不开口,只把眉头皱成“川”字。
郭襄暗暗好笑,手指轻弹,一粒松子破空飞出,“嗤”地打在觉远面前石桌上。石屑微溅,松子竟嵌入桌面三分。
“第一招,落英神剑掌。”
她再抬手,袖中射出一段细枝,枝尖颤处,连点三下,恰好停在觉远眉心一寸之外。
“第二招,兰花拂穴手。”
郭襄眨眼,一双杏眼眯成了弯月,脆生生说道。
“第三招我还没想好,也许叫‘大和尚开口手’。你若再装聋作哑,我可真要拿你来试招啦!”
觉远终于长叹一声,放下经卷,合十低念。
“阿弥陀佛,女施主何苦为难小僧?”
话音还未落下,突然树林中转出两个灰衣僧人,一高一矮。那瘦长僧人喝道。
“觉远,不守戒法,和庙外生人对答,更何况又跟年轻女子说话。这便随我们戒律堂去。”
觉远垂头丧气,点了点头,那两名僧人掏出几根大铁链,拴在觉远手腕之上,牵着便走。
郭襄大为惊怒,喝道。
“天下还有不许人说话的规矩么?我识得这位大师,我自跟他说话,干你们何事?”
那瘦长僧人白眼一翻,说道。
“少林寺向不许女流擅入,女施主请下山去吧,免得自讨没趣。”
郭襄心中更怒,说道。
“女流便怎样?难道女子便不是人?你们干吗难为这位觉远大师?”
那僧人冷冷地道。
“本寺之事,便是皇帝也管不着。何需施主多管闲事?”
“我偏要管!我跟你们去戒律堂,当面说个清楚!”
郭襄恼道,一步不让。
那两名僧人都是戒律堂的弟子,奉了座师之命,在藏经阁时刻监视觉远,见这少女郭襄在此纠缠不清,那瘦长僧人不禁生怒,喝道。
“女施主再在佛门清净之地滋扰,莫怪小僧无礼。”
“难道我还怕了你这和尚?你快快把觉远大师身上的铁链除去,那便算了,否则我找天鸣老和尚算账去。”
那矮僧听郭襄又出言无状,又见她腰悬短剑,沉着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们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快下山去吧。”
郭襄摘下短剑,双手托起,冷笑道。
“好吧,谨遵台命。”
矮僧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剑鞘,猛地一股大力自剑身反弹,如遭雷震。他整条胳膊酸麻,身子倒仰,扑通滚下斜坡,连翻七八个跟头才停住。
瘦僧大惊,怒火腾地冲顶,抢上一步,右拳呼地劈出,左掌随即搭上右拳,双掌并落,正是少林“闯山门”第二十八势“翻身劈击”。
郭襄手腕一翻,短剑连鞘带风,“呼”地砸向瘦僧肩头。
瘦僧沉肩让过,反手便扣剑鞘,指爪刚合,陡觉虎口剧震,半边臂膀又酸又麻,暗叫:不好!
还未变招,郭襄左腿已起,脚尖正中他腰眼。瘦僧身子腾空,咕噜噜直滚下坡,额角撞石,血丝立现。
觉远在一旁急得连连摆手。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慢慢说!”
郭襄哪还理会,反手拔剑,寒光一闪,“叮叮当当”几下,把觉远手脚上的粗铁链削去三条。铁屑四溅,火星乱飞。
“使不得呀,郭施主!”
觉远吓得直缩手,愁眉说道。
“你怎这胆小?你武功怕是比我爹娘还高,还怕几个戒律堂的和尚?他们准是去搬救兵了——走,咱们追上他们,去戒律堂跟前好好评理!还有你……张兄弟,一起和我们去!”
郭襄哼了一声,又一指山道上那高矮二人仓皇奔逃的背影,提剑便行。
“君宝,你就在此候着吧,我随施主去就行。”
觉远看了眼一旁已经看呆了的君宝,叹了口气,把手中半截铁链往袖里一揣,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终究迈步跟上。
戒律堂前,古柏森森。
高矮二僧已先到,一边抹血,一边跟众师兄弟嘀咕。
见郭襄拖着觉远闯来,众人齐刷刷亮出戒棍,堂内钟声“当”一声沉响。
郭襄心里发狠:横竖闹大了,干脆痛痛快快打一场。当下抽出短剑,一招“落英剑法”直卷而出。
这路剑法是她外公黄药师由“桃花落英掌”化出,剑尖一点,青光乱洒,好似一阵风过,满空花瓣扑面。
守在前面的两名僧人肩头中剑,各“哎哟”一声退开。
后面又抢上七八人。
按理郭襄寡不敌众,可少林僧众讲究慈悲,不愿下杀手,只想夺剑擒人,再逐下山,虽然棍影重重,处处留手。
郭襄仗着身法灵巧,剑光错落,一时也未落败。
正斗得紧,一名枯瘦老僧缓步而来,双手拢袖,含笑旁观。两名僧人忙趋前低语,将一番来龙去脉与这老僧讲了。
郭襄气喘连连,剑法已乱,高声叫道。
“说什么天下武学之源,原来是一群和尚围攻一个小姑娘,好威风!”
“住手!”
老僧声音不高,却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众弟子立刻收棍后跃,朝他恭敬行礼。
郭襄横剑当胸,挑眉问。
“你就是方丈?”
老僧合十微笑,温声说道。
“老衲无色,姑娘尊姓?今日光临少林,不知要老衲如何效劳?”
郭襄闻言,心中一喜,原来此人就是无色禅师,瞳眸滴流一转,“当啷”一声把短剑掷在青砖地上,抬了抬下巴,说道。
“老和尚,你少林寺要面子,我把剑交了,省得说我持刃欺负你们。”
无色微微一笑,俯身去拾。
短剑入手,平平递还。
郭襄随手便接——忽觉一股柔和力道自剑身传来,像把她的手腕牢牢定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心里咯噔一下:好哇,老和尚跟我显摆功夫呢!
无色松开指劲,温声道。
“老衲有个小把戏。姑娘若能当众演十招,十招之内,我若猜不出你的师承来历,今日觉远之事一笔勾销;若猜中,姑娘须答应老衲一个不伤和气的条件。如何?”
郭襄闻言,沉思片刻,笑着说道。
“行!你可瞧好了。”
她退后两步,先俯身捡剑,却又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脆声说道。
“第一招!”
竹影一晃,挑、带、缠、戳,正是黄蓉所授的“打狗棒法”——“棒打双犬”。竹梢破风,呜呜作响。
“打狗棒法,丐帮路数。”
无色点头,说道。
“第二招!”
郭襄抛棍换剑,手腕轻抖,剑光如雪花六出,一式“玉女剑法”中的抚琴听箫,轻灵飘逸。
“古墓派嫡传。”
无色笑了笑,说道。
郭襄脚尖一点,双掌倏地推出,拳劲若有若无,正是周伯通昔年闹着玩教她的“空明拳”起手式——“空碗盛饭”。
无色依旧不紧不慢,言道。
“周伯通的空明拳。”
一口气又出七招:玉箫剑法里的“箫史乘龙”、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弹指神通的“叮”地一声石屑四溅……每换一招,众僧便是一阵低呼。
十招电闪而过,短剑与木棍交替飞舞,看得僧众眼花缭乱。
十招演毕,郭襄收势,气定神闲,笑道。
“老和尚你说,我是出自哪门?”
无色哈哈一笑,合掌道。
“姑娘十招里含桃花岛、古墓派、全真、丐帮、老顽童五家绝艺;放眼当世,能让这五家都倾囊相授的,除了郭靖大侠与黄蓉帮主之女,再无第二人。老衲猜——郭二姑娘,可对?”
郭襄一怔,随即也笑,说道。
“老和尚,好眼力,我认输。条件是什么?可别叫我出家当尼姑。”
无色禅师摇了摇头,说道。
“老衲怎敢。只请姑娘回客堂喝杯清茶,再把今日误会说开,也免得山外传言少林欺客。至于觉远——铁链免了,自回后山担水,以赎前愆。”
众僧齐声应诺。
郭襄抿嘴一笑,把短剑往腰间一插,朗声说道。
“成!老和尚的茶若不好喝,我可不依。”
说罢,大步跟着无色向客堂走去,觉远低念一声佛号,自回了后山。
罗汉堂里檀香袅袅,阳光失了正午的烈性,化作一片温煦暖黄,穿过窗棂,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
郭襄手捧茶盏,唇畔未沾,双眸却一瞬不瞬,凝定在无色禅师面上。
“听闻您是大哥哥好友,可知大哥哥此刻人在何处?”
“郭姑娘寻他,可是有何急务?”
无色缓缓摇头,说道。
“也没甚要紧的事,就是……想见见他。”
郭襄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半分,说道。
“那便须耐心候罢……或许,还得三年光阴。”
无色合十,说道。
“三年?他去了何处?是西域大漠,抑或海外孤岛?何以要待如此之久?”
郭襄大惊,忙问道。
无色低诵一声佛号,语中带着一丝不忍。
“老衲若直言,只恐姑娘心中难堪。”
少女闻言心里已是翻江倒海:莫不是大哥哥有意避我!
也对,有龙姐姐那神仙般的人物相伴,他自然不愿再见其他女子,可……可他明明说过,不论我有何忧思愁难,他仍会为我办到一二,岂能食言!
郭襄咬了咬银牙,说道。
“莫不是大哥哥有什么要紧的事?”
“既不要紧,既也要紧。”
无色叹息,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老和尚莫与我兜圈子!”
郭襄已是急得杏眼圆睁,脱口而出。
无色见她神色凄惶,终是不忍,温声道。
“襄阳一战,杨过小友虽斩将夺旗,却也身受重创,闭了死关,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自会出关,姑娘且不用忧心。”
“不可能!大哥哥武功天下无敌,怎会伤得如此重?”
郭襄“当啷”一声,将茶盏放在案上,俏脸已是失色。
“此事,乃杨过小友之妻,终南仙子亲口告于老衲,绝无半点虚言……”
无色轻叹一声,说道。
“龙姐姐?她来过此地么!”
郭襄闻言,立时颤声问道。
“姑娘若想细知,可自去问便是,仙子正好客居我寺。”
无色叹声,说道。
郭襄一闻此言,已是霍然起身,声音急切。
“既如此,我这便去见她!”
出得罗汉堂,檐下日影已移,廊间微风带着淡淡松香。郭襄心头如有千钧,脚步却不自觉加快,青石板在靴底发出轻急之声。
“女施主,慢些走,小僧快跟不上啦。”
身后的小沙弥原在前引路,此刻倒被甩出两丈远,小光头上都冒了汗,只得捧着僧衣一路小跑。
郭襄却不答言,索性伸手将他一拉,那小沙弥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猎猎,两旁松影倒掠,竟被她携着掠上了回廊屋脊。
脚尖一点瓦面,身形似乳燕投林,连过数重院落。片刻之间,已望见西厢一溜灰墙,墙内脆竹探出枝桠,嫩叶浮动。
她收势落下,足尖点地无声。小沙弥已是晕头转向,扶墙站稳,颤声道:就……就在里头。
郭襄抬眼,只见朱漆小门半掩,门额上“俗客暂憩”四字墨迹犹新。她心头忽如擂鼓,竟不敢遽进,许久,终于抬手轻叩。
屋内寂然片刻,一缕幽淡声音飘出。
“进来吧。”
郭襄推门而入。屋内只一案一榻,窗帘半卷,阳光碎如银屑,一白衣女子倚窗而坐,眉目如画,雪肤花容,正是小龙女。
“小妹妹,是你?你怎么寻到这里的?”
小龙女立身而起,玉容微动,惊讶说道。
“龙姐姐!我……我方才听那无色和尚说大哥哥他……你快说,大哥哥他怎么了!”
郭襄心中一紧,急趋数步,语带迫切。
“过儿么…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已闭入死关。”
小龙女微垂眼帘,沉默半晌,叹声说道。
“啊……怎么会……是因为……因为在襄阳受的伤么?”
郭襄眼眶不由一酸,颤声问道。
“不说这些了,小妹妹你是专程寻过儿的么?”
小龙女不愿少女因此自责,微微侧首,避开她目光,转了话头。
“是了,定是在襄阳受的伤!可……龙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不陪在大哥哥身边?”
郭襄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只是咬着下唇,一字一顿地问道。
小龙女轻叹一声,说道。
“小妹妹,过儿此生,所念所想,无非‘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八个字。如今他无法亲力为之,我此番南下,荡平那些为江南的宵小魔头,也正是为了替他了却这桩心事。”
“我不懂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事!我只知他重伤在身!我只知他正一个人……受着苦!”
郭襄听得心头闷紧,眼眶发红,颤声说道。
“小妹妹且放心,过儿玄功通神,三年后自会平安无恙。待他大好,我与他一起来找你。”
小龙女见她神情激烈,泪珠已然滚落,连忙慰声说道。
“龙姐姐,我只求你一句——大哥哥究竟在哪?”
郭襄心中担忧未减半分,抬手胡乱抹去泪痕,上前一步,问道。
小龙女沉默片刻,终道。
“他就在终南古墓之中,只是墓门机栝繁杂,若无人引路,恐怕无法入内。”
“既是如此,我便在古墓外面守着,晨昏定省,为大哥哥祈福。”
郭襄闻言,目光一凝,低声道。
小龙女心头一颤,未料这郭二小姐对过儿竟有如此深情。
一双清冷眸子凝视着郭襄良久,渐漫上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朱唇轻启,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若过儿有你日夜相伴,也定会平安无恙的。”
“龙姐姐,你莫要多想,若是我终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龙姐姐相见,此生再无他求。”
郭襄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坚定不移,不见半分杂念,说道。
小龙女听着这番至诚之语,心中既是感动,又是疼惜,柔声叹道。
“你待过儿一片赤诚,我感谢尚且不及,又怎会多想……只是古墓之外,入夜则寒露浸骨,旷野则豺狼夜啼。莫说三年,便是三夜,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挨过?”
“熬不住也得熬,大哥哥待我如此之好,我为他守墓,却还不得万一。”
郭襄抿唇言道,眸中泪光未干,眉宇含着几分倔强。
小龙女闻言,幽幽一叹,默然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铃,触手温润。
“罢了,你若真要去……此铃乃古墓信物,闻铃如见我。你入了终南,若是识不得路,以内力振铃三声,自会有过儿的神雕接你。至于古墓……”
说到此处,小龙女神色一凝,转为郑重。
“万不可擅闯,不仅入口水道极为复杂,墓内中机关森严,危机四伏。纵然侥幸闯入,若扰了过儿冲关,反会令他走火入魔,性命难保。”
郭襄心头一凛,点头如捣蒜。
“龙姐姐放心,我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拿大哥哥性命玩笑,我这便收拾下山。”
小龙女却按住她肩头,淡淡一笑。
“不急一时,今日既来了,便在这住上一日,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下山。”
言罢,她款款起身,纤指轻舒,执起郭襄的左手,亲手将那枚金铃系在皓腕之上。只听“叮”的一声,铃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郭襄“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低着头,凝视着腕上那枚金铃,眸中波光闪动,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心中涌起的,究竟是欢喜,还是酸楚。
夜色四合,罗汉堂中,诵经之声渐熄。
待杨清回到西厢,月色清凉,院中空无一人,娘亲竟不在惯常等候之处。
他心中微动,只见娘亲厢房灯影摇曳,推门而入,娘亲正端坐床榻,身旁却多了一位青衣少女,这少女年龄似与他相仿,雪肌花容,眉目生辉,其容貌竟与娘亲不分轩轾。
郭襄亦是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打量片刻,忍不住问道。
“你是谁?”
小龙女淡淡一笑,转首道。
“他是我与过儿之子,杨清。”
郭襄闻言,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击,神色倏地一黯。
“不知姑娘尊姓?”
灯下,杨清神情清朗,微躬一礼,说道。
“我叫郭襄。”
郭襄此刻心绪翻涌,只勉力一笑,还礼道。
“清儿,速去一躺,取些热粥小菜来。小妹妹远道而来,还未曾用过饭食。”
小龙女微笑说道。
杨清应声而去。木门阖上,屋内只剩烛影摇红。
“龙姐姐,没想到……没想到大哥哥与你的孩子与我都一般大小了。”
郭襄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江湖路远,许多事来不及细说。你若愿意听,今夜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小龙女抚了抚她的发鬓,微笑说道。
郭襄抬眸,烛光映在瞳仁里,似碎了一池星辰。良久,终于轻轻点头。
及至子夜,孤灯如豆,映得室内光影摇曳。
小龙女将绝情谷往事以及襄阳一别后的诸般事宜娓娓道来,郭襄听得直是心神恍惚,许久仍觉意犹未尽。
窗外,山风呼啸,将寒气自窗棂缝隙间送入,少女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衫,方才一番心神激荡,此刻静了下来,才觉山寺的夜竟是这般寒冷刺骨。
小龙女将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又见少女眉宇间仍锁着担忧愁绪,心中不由泛起一抹怜惜,这个少女不辞辛苦,为了过儿千里奔波,这份痴情倒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此间山寺入夜尤为湿寒。你一路风尘,心事繁重,内息不免有所紊乱。若不调和,恐会积郁成疾。”
郭襄闻言,心中一暖,正想说自己并无大碍。小龙女的目光自窗外寒月转回,说罢,广袖轻扬,桌上烛火倏然熄灭。
“小妹妹,今夜我们同榻而眠,正好为你梳理经脉,驱散体内郁结。”
满室俱墨,唯漏窗透进几缕月华,将牙床笼在月色清辉里。小龙女立身而起,素手轻解素衫纽带。
衫衣滑落肩头,一具被月白绫罗肚兜包裹的半裸玉体乍然呈现,迫人艳光竟似将这幽暗斗室都映亮了几分。
郭襄屏住呼吸,一双杏眸借着月色却看得分明——
那片广阔光洁的雪背肌理分明,一道幽深细腻的脊线自颈后劈开,微微凹陷,如玉璧深谷,一路往下,挺秀蝶背化作缠绕水蛇,盈腰一握,然而及至腰窝,却又陡然一拧,往左右两侧乍现傲人曲线,恰如一轮熟透白桃,浑硕挺拔,下方一双玉腿,匀称修长,丰腴弹韧,恰如上好的羊脂暖玉初经打磨,在清辉下晕开一层温润朦胧的光泽。
待到伊人转身,她只觉心神猛然一震,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只见两根细细银链在雪白鹅颈之下虚虚一拉,愈发衬得下方两颗垂坠肉峰如何沉甸,一片小小的月白绫罗肚兜,被那惊世骇俗的浑圆撑到了极致,边缘紧紧勒在雪肤之上,勒出两道几欲裂开的诱人弧线,滚溢身侧,仿佛只稍吐息,两团凝脂软肉便会彻底炸裂出来。
这香艳无比的幽隐画面,直看得少女一张俏脸如遇热气蒸腾,红霞瞬间烧透了耳根。
她素来只知这龙姐姐清冷出尘,轻盈翩然,如广寒宫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焉知其衣袂之下,竟藏着一副狐媚似的妖娆身段,难怪大哥哥痴恋至斯,十六年亦不改其志。
此时,这少女终于明白,为何千百年来总有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一叹!
“小妹妹,怎了?”
小龙女见郭襄呆坐不动,问道。
“没……没怎……”
郭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只结结巴巴地答道。
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龙姐姐固然是天仙化人,但我家娘亲的容貌身段,较之亦不遑多让。
我乃她亲生孩儿,且待再长个三年,到时大哥哥转醒之时,定然已不输她分毫!
小龙女又看了看她,心中了然,这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家自是脸皮薄,怎禁得二女同衾共枕的羞意,便柔声说道。
“小妹妹,若是你在此间觉得不自在,一旁尚有空屋,我这便让清儿去为你打点收拾。”
“龙姐姐,我亲近你还来不及,怎会觉得不自在。”
郭襄连忙摇头,利落地立身而起。素指反绕,探向背心,一袭青衫委顿而下。
那也是一具极美的身子,肌肤如雪,身姿窈窕,胸臀尚初见规模,如璞玉晨露,惹人怜爱,别有一番风情,可与小龙女这具熟透身躯并列,终究是稍显黯然。
少女听得一阵罗衾窸窣,那道艳影已滑入锦被。
她心一横随卧其中,床榻微沉间,清冽兰香裹着融融暖意漫涌而来,忽的,两段温凉藕臂忽环住肩头。
郭襄身子陡然僵住,未及定神,顷刻便陷进无边温软中,月白肚兜下两座浑硕玉峰欺面压来,将她整张面庞埋进那柔软至极的凝脂雪堆深处。
鼻尖唇瓣皆没入巍巍奶壑,更有两点硬蕾透薄过衫贴在颊上,轻嗅之下,浓郁奶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窍,激得她筋酥骨软,通体舒畅。
郭襄阖目轻颤,不自觉往那香软深处蹭了蹭,鼻息间奶香愈浓,索性伸臂抱住那纤细腰身,指尖触及之处,一片温热滑腻,周身僵硬渐融,胸中忧愁思绪在这蚀骨温存中消融殆尽,片刻后便泄了最后一口浊气,依偎那软腻深处,沉沉睡去。
梦里千树万树梨花开,有青涩花苞正挣破萼衣,迎着月色绽蕊吐芳……
翌日清晨——
晨钟惊散山岚,三道身影转过后山石阶,蜿蜒而下。
“龙姐姐,杨兄弟,就送到此处吧。”
松风卷着霜气扑来,郭襄忽在岔道青石旁驻步,碧衫被风吹得紧贴腰身。
“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小龙女往前一步,抬起素手,玉指拂过少女鬓边乱发,柔声说道。
“襄儿记下了。”
郭襄退后两步,对着小龙女与杨清,深深作了一揖,一步三回头,直到那两个伫立在晨雾中的白色身影,彻底隐没在流转的云海之间,再也看不真切。
“娘亲,这郭襄究竟是何人?瞧她年纪与孩儿相当,却又叫娘亲姐姐,叫我又以兄妹相称,真是好生奇怪。”
杨清侧眸,看向娘亲,说道。
“她是那襄阳的郭靖、黄蓉夫妇的次女,曾与我和你爹爹渊源颇深,她尚是襁褓婴儿时,我们便曾抱过她,此番离去,是为你爹爹守墓三年。”
小龙女眸光悠远,娓娓道来。
“为爹爹守墓三年,她为何要如此?”
杨清眉头微蹙,神色不解。
“你爹爹一生磊落,英武豪侠,有此红颜,自是不奇怪。”
小龙女说得平静,素心深处却不禁漾开了圈圈涟漪——过儿的红颜知己,又岂止这郭二小姐一人。
一双清冷眼眸不自觉地望向了山间茫茫晨雾,其中似有昔年旧影浮现,陆无双、程英、公孙绿萼、完颜萍,一个个皆乃绝色之姿……还有那郭大小姐,郭芙,虽断过儿一臂,却也是爱责同深,何尝不是对过儿情根深种?
“可娘亲您为了他,苦候十六载!他……他怎能惹下这等风流债?”
杨清见娘亲眸光微黯,忍不住低声道。
“清儿,切莫出此不敬之言。我与你爹爹相知相守,我却不敢奢求许多,原只望他展眉一笑,一生平安。纵他移情旁人,只他欢喜,我便欢喜,岂忍相责?”
说着,小龙女眸光更黯——自己本就不算清白女子,后又屡遭歹人觊觎,能以这具不洁之躯,得过儿半分垂怜,已是人生幸事,又怎逞更多。
“哼!娘亲您是这般想,孩儿可不依!若果真敢负您,孩儿定要提剑向他问个明白!”
杨清忿忿说道。
“清儿,待你有了喜欢之人,便会明白——情之一字,到浓处,只恐给得不够,岂会计较得失。”
听闻亲子天真言语,小龙女微微一笑,抚着他肩,说道。
杨清默然不语,心底却暗暗发誓:自己此生也不要有喜欢之人,只愿长伴娘亲左右,护她一生一世,便也满足了。
不知不觉,三十之期已满。
罗汉堂,古朴庄严,檀香袅袅,一派肃穆之气。堂上首座,无色禅师身披陈旧僧袍,面容枯槁,双目微阖,正自入定,恍若一尊枯木雕像。
堂门口光影忽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当先一人,一袭白衣胜雪,风姿清绝,不似凡尘中人,正是小龙女。
而紧随其身后跟着的正是杨清,行走之间,神完气足,内息绵长,且眉宇之间,洗去燥气,只余一泓澄明,禅定沉静,与一月前初上山时的判若两人。
“龙女见过无色禅师。”
小龙女微欠纤腰,语声清如泉涌。
“不知仙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无色禅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今日前来,且因小儿的一桩过错,特向禅师分说,以免贵寺错怪了一位善人。”
小龙女凝神一拱手,说道。
“哦?此事何解?”
无色禅师眉目依旧安然,淡淡说道。
“十五日前,小儿曾受过贵寺觉远大师传功之恩。觉远大师遍览藏经阁佛经,于《楞伽经》悟得了一门高深武功。龙女斗胆猜测,这经书便是过儿所说的九阳真经。”
“觉远大师之所以传功,不过是因小儿痴缠,大师性情淳和,心地无私,全将《楞伽经》作强身之用,遂不加防范。他自身于武学浑然不解,只怕至今仍不知,自己已将寺中武学泄露。”
此言一出,饶是无色禅师这等得道高僧,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也骤然一抬,随后叹道。
“阿弥陀佛,因缘际会,竟至于斯……”
“龙女今日斗胆来此,唯愿禅师明察秋毫,莫因小儿之失,连累无辜之人。”
小龙女一揖到底,正色道。crazyhome2000.com
“你母子入得少林,本为求那九阳真经,如今既得偿所愿,也算缘法。至于觉远,他并无私念,只是偶从经书中有所领悟,不算坏了寺规,老衲自不责怪。”
无色禅师诵念佛号,说道。
“多谢禅师!”
小龙女与杨清齐声道。
“杨清,你既得真经,老衲亦得清闲,便不必再行传功,只是需记——武艺在勤,心性在静,细水长流,方是长久之道。”
无色禅师微微颔首,看向杨清,说道。
“弟子记住了!”
杨清合十施礼,复又跪地叩首,连拜三下。
母子二人辞出禅师,行至廊下,松影疏疏,微风拂面,杨清转首望向娘亲,低声道。
“果如娘亲所言,禅师并未怪罪。”
“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便好……清儿,你自去拜别觉远大师,我们便下江南了。”
藏经阁外,青瓦覆霜,檐铃清越,声声入耳。
松影婆娑间,小龙女静立不动,白衣随风微拂,似与寒色同融,只静静候着。
杨清绕至阁后小院,只见觉远正盘膝坐于院前青石台上,面色安详,眉际如有尘外之思,口中念念有词。
柴屋旁侧,一少年俯身翻土,神情专注,正是君宝。
“弟子特来辞别,承蒙师叔恩泽,铭记在心。”
杨清走近觉远,俯身一拜,声色郑重。
“皮毛之道,何来恩泽?”
觉远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杨清身上。
“弟子尚有一事,未曾与师叔明言。此番拜别,是往江南一行,力斩魔教妖人。师叔曾谆谆教诲,戒争斗,止好胜,弟子此去,所行之事,恐怕有违背师叔训诫。”
杨清抬首,神色微动,说道。
“佛门亦有金刚怒目,降妖除魔,本就是一种慈悲。你既是为匡扶正道而去,便不算有违我佛初心。”
觉远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笑意。
菜圃前,一直弯腰挖地的君宝忽地直起身来,也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泥土,急切地说道。
“师父,师兄去除魔卫道,我也想同去!”
“待你再长两岁,为师自会放你下山。”
觉远看了他一眼,说道。
君宝顿时泄了气,讷讷地低下头去,低声称是。
“师叔,弟子就此拜别!”
杨清掀起青袍前襟,对着觉远,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利落起身,转身朝着君宝爽朗一笑。
“君宝!你且安心在此随师父修行,待你艺业有成,便来江南寻我!到那时,我们兄弟二人,并肩荡尽天下妖魔!”
“师兄,可说好了!”
君宝眼中重泛起光彩,笑道。
“一言为定!”
罢了,杨清最后看了一眼觉远与君宝。随后转身离去,步履再无半分迟疑。他此刻尚不知晓,这苍茫一别,再闻故人讯,已是天人永隔。
少室山前,山门宏伟。
三千六百级青石阶梯,如长龙般自云雾中蜿蜒而下。母子并肩拾级而下,山巅烈风自背后吹来,将二人衣袂猎猎卷起。
二人身影,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青衫如黛,在这苍茫嵩山下,渐行渐远,终是没入了山下的滚滚红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