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作者:xrffduanhu1
第八十七章·孙某人的“神仙”老师?(八虏之变篇,剧情章,双倍更新速度)
九月十八日,汴州西门外先是卷起一阵黄尘,继而便见凉州军的赤色战旗自官道尽头次第展开。马蹄踏得大地震动,前列骑卒虽经连日急行,甲上尽是尘土,面上俱带疲色,阵势却仍整齐。赵充国没有等后军完全收拢,便先遣精骑压向城西。
吴三桂得报之后,亲自登上土坡眺望。
他早年镇守榆关,见惯了边军,也知道赵充国这等三朝老将绝非汴州禁军可比。前日建州骑兵一冲便散的汉军,只是一群仓促拼凑的乌合之众;眼前这些凉州人却不同,马匹虽喘,队列却不乱,前锋一出,后阵立刻以长枪、骑弓相互照应,连退避的路线都已留好。
吴三桂沉默半晌,转头望向努尔哈赤。
“赵充国到了,不能再照前几日那般打。”
努尔哈赤握着马鞭,面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此番奔袭,本为抢在天汉诸军回救之前夺下汴州。可建州部一路疾驰,已是人困马乏;吴三桂所部也不愿在城下先赔光家底。赵充国前锋既到,就不适合再硬碰硬了。
双方在城西短促交锋。
凉州前锋列阵,骑卒压住两翼,步卒结成枪阵,弓弩手居中而立。建州部的数次试探冲锋都被稳稳挡住,吴三桂部本想绕向侧翼,却见赵充国的后续兵马正不断自西面官道涌来,便再无恋战之意。
赵充国立于军中高车之上,远远望见胡骑退去,也没有下令穷追。
他知道敌军虽退,主力未至,汴州城内又是一团乱麻。此时追急了,反倒容易被对方以骑兵回马反噬。他只命各营缓缓推进,与汴州城头的守军互通旗号,先稳住西门与南门外的开阔地。凉州军分出了马超一部骑兵回关中,赵充国也没有以骑御骑的好牌,依托汴州城进行防御作战是最好的选择。
吴三桂则趁势劝努尔哈赤后撤。“汴州一时难下,女真主力尚在路上。你我此时死拼,纵然攻破一角,也未必能下全城。倒不如先收兵,让开三面,只据北边渡口。确保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友军进可合击,退也能互为声援。”
努尔哈赤听罢,目光落在汴州高耸的城墙上,许久没有作声。
建州部此次南下,本是拿命抢来的先锋之功。如今城池就在眼前,却要主动退去,实在令人不甘。可他更清楚,建州不过小部,麾下这些披甲骑卒便是全部根基。若在汴州城下与赵充国拼得两败俱伤,后头完颜娄室率女真主力赶来,夺城之功、城中财货,甚至此后的中原土地,又还有建州多少份量?
“退。”
努尔哈赤最终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于是,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缓缓撤离汴州东、西、南三面,只在北面控制黄河渡口与河岸要道。胡骑的营帐沿河铺开,斥候昼夜往来,既盯着汴州城,也等着北岸友军的讯息。
到九月二十,女真军终于赶至。
这支大军与建州部不同。完颜娄室治军素严,虽同样经过长途急行,抵达后却没有立即命人擂鼓攻城,只令各部就地扎营,饮马、整甲、清点箭矢。
随后娄室只率数骑入了建州大营。
汴州附近,天汉军此时已聚起七万余人。
城内禁军与临时征调的州郡兵马虽弱,可赵充国的三万凉州军到来之后,终究让守军有了主心骨。胡骑前锋不敢轻进,女真主力也在整顿,城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暂时缓了一缓。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雨落下前的一段停歇。
而在汴州刑部大牢深处,孙廷萧已被晾了数日。
先前大理寺公堂上的喧闹仿佛已经过去很远。狱中潮湿阴冷,石壁上沁着水珠,腐草与霉味混在一处。外头军情翻覆,城内人心惶惶,牢中却依旧只有铁链轻响与狱卒送饭时的脚步声。
隔壁牢房里,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正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随身物件。
他因替孙廷萧说过几句公道话,又在兵部议事时不肯附和仇士良等人的说辞,便被牵连下狱。可如今兵部人手残缺,前线军报堆积如山,竟又有人想起他这个被关起来的员外郎,匆匆下令将其放出,命他即刻回衙署办事。
杨继盛立在牢门内,望着孙廷萧,神色复杂。
“将军,”他长叹一声,“城外胡骑已至,汴州能否守住,谁也说不准。下官此去,纵有满腔心思,也不知还能做成什么,只望天佑汉土。”
孙廷萧靠在草席边,闻言却笑了笑。
“杨生,国家大事,从来不是靠上天保佑。”
杨继盛一怔。
孙廷萧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天若真肯庇佑,也不会任由胡骑过河,任由满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腾到今日。人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办粮的办粮,写军令的写军令。总不能坐着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军。”
杨继盛听得脸上发热,低头苦笑。
想当初,他还曾上疏弹劾孙廷萧“借河工虚报役夫、侵吞钱粮”。那时他自以为查得清楚,自以为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哪怕孙廷萧战功再大,也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这些日子两人同困狱中,孙廷萧已将当初“吃空饷”的内情说得明明白白。
所谓虚报本就是为了将账上多出的钱粮化作工食,救济城外无处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杨继盛认定为不知去向的粮饷,实则早已流进了百姓的碗里。
孙廷萧当时不能说。
一旦说破,朝中有人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杨继盛望着牢门外昏暗的长廊,声音发涩。
“误会了好人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还以为,只要一切照着账册、律法与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来,满朝上下,有几人真在乎清白?有人拿清白做刀,有人拿法度作网。真正想做事的人,反倒被困在这牢里。”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
牢外有狱卒走来,手中钥匙叮当作响。杨继盛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整了整皱乱的官袍,对着孙廷萧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若汴州真有转机,下官……愿尽一份力。”
孙廷萧抬手,隔着铁栏还了一礼。
杨继盛被狱卒带走之后,隔壁那间牢房便空了下来。
孙廷萧靠在湿冷的石壁边,望着地上那堆尚未收尽的干草,心中一时倒有几分空落。他与杨继盛这几日隔栏而谈,从朝廷账册谈到河北流民,从兵部积压的军报谈到城外胡骑的蹄声,虽说不上投契,却也算乱世里难得见了一颗尚未完全蒙尘的心。
不多时,甬道里又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几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神色都颇为古怪。为首那人先朝孙廷萧牢房里瞥了一眼,似有畏惧,又似有些看热闹的意思,随即将隔壁牢门打开。
“进去。”
紧跟着,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黄灯火里显了出来。
孙廷萧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连明婕原本还强撑着一张小脸,听见这一声唤,眼圈立时红了。她顾不得狱卒还在近处,提起裙摆便扑到铁栏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孙廷萧。
“萧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欢喜。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问他为何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却一见孙廷萧手腕上磨出的红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话全堵在了喉间。
鹿清彤跟在后面,眼中也早有水光。她仍尽力维持着平日的端稳,先向狱卒淡淡颔首,待牢门“哐当”一声锁上,才快步走到栏边,望着孙廷萧上下细看。
他衣袍虽还整齐,面色也不见颓唐,可这阴湿牢房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墙角渗水,草席发霉,连灯火都带着一股浑浊气。鹿清彤看了片刻,喉间微哽,却只低声道:“将军受苦了。”
苏念晚没有立刻开口。
她提着随身的小药囊,站在栏外凝望孙廷萧,目光先落在他手腕,又落在他脸上。她向来温婉,此刻眉间却压着一丝难得的冷意。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搭住孙廷萧的手背。
“手给我。”
孙廷萧笑道:“隔着牢门,苏院判也要问诊?”
“少讲俏皮话。”
苏念晚抬眸瞪了他一眼,语气不重,眼圈却泛红,“你若真受了刑,便是隔着十道门,我也得想法子看一看。”
孙廷萧见她们三个都挤在栏前,赫连明婕几乎要把脸贴到木栏上,鹿清彤也难掩担忧,原本沉在胸中的郁气竟散了不少。他伸出手,从栏杆间探过去,先握住赫连明婕的小手。
草原姑娘的手掌仍是暖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前日公堂闹得太大,柔福公主与玉澍郡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仇士良他们不敢真拿她们如何。可我们三个终究不是宗室,便被塞进牢中,也算给外头那些人一个交代。”
“好在柔福公主还在外头照应。”苏念晚道,“她命人打点过了。狱卒不敢苛待我们,又特意将我们挪到这里。”
孙廷萧闻言,目光微动。
他原以为前日大堂上,柔福与玉澍能搅黄审讯已是意外。没想到这几位姑娘竟还在暗中周全至此。鹿清彤、苏念晚、赫连明婕三个被送进大牢,本该是狼狈之事;可如今三人凑在隔壁,眉眼间虽有疲惫,见到他时却一个比一个亮,倒真不像是进了诏狱,反倒像久别后终于聚到一处。
孙廷萧看着她们,忍不住失笑。
“我本来想着,万俟卨、来俊臣要做什么,便由他们做,受些皮肉之苦也无妨。只要我在堂上胡搅蛮缠,拖住他们,别让他们把主意打到清彤身上便好。谁知道你们几个,比我还敢闹。”
“什么叫我们敢闹?”赫连明婕瞪大眼睛,“分明是那帮人太坏!还想对清彤姐姐动刑!若不是郡主那一剑,他们哪肯停手?”
“玉澍这两日来看过我们。”鹿清彤轻声道,“她说汴州城外已暂时稳住,赵充国将军的兵马到了。只是城中仍乱,女真主力也已逼近,柔福公主暂时不好再提营救之事。”
苏念晚点了点头,指腹仍停在孙廷萧手背上。
“如今满城都在说胡骑、渡口、守城。你这桩案子,反倒没有多少人顾得上了。公主让我们不要急,说时局变得太快,或许过不了多久,朝廷便不得不放你出去。”
孙廷萧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牢外长廊尽头,有狱卒匆匆跑过,靴底踩在石砖上,带起一阵急乱的回声。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城中沉闷的鼓响,也不知是报更,还是传递新的军情。
孙廷萧抬眼望向那一点昏暗的天光,片刻后才道:“或许并没有出去的机会,除非……”
三女都看向他,他摇摇头。
“纵使我出去,也未必有计可施,出不出去都是一样的。”
鹿清彤问,难道如今的局面比对阵安禄山更难解?
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安禄山时,后方尚算稳固,我可以出奇招。如今其实说不上有什么破敌妙计,不过是据守。”
赫连明婕一怔:“据守?萧哥哥,赵老将军不是已经领兵到了么?城里又有那么多禁军,怎能只缩在城里挨打?”
“兵多,不等于能打。汴州虽是行在陪都,平日里住的是官员、宗室与富户,可它不是专为大战而修的堡垒。城池太大,城墙又不算高,守起来处处要人。城外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守军便要被拖进死局,还不如邯郸故城好用。”
苏念晚蹙起眉头,轻声问:“那该如何是好?”
孙廷萧摇了摇头。
“好在胡人此次绕了大路。他们从东边过河,沿河急进,想趁汴州空虚一口吞下行在。这样的打法快是快,可兵力与后勤必然跟不上。建州部、吴三桂先到时不敢立刻攻城,正说明他们也怕。如今女真主力赶来,兵势虽盛,却仍要整顿,要等北岸的契丹、鲜卑牵制住徐世绩等人。”
他看向鹿清彤。
“所以赵老将军守也罢,我去守也罢,眼下大体都是一个章法:不轻易出城浪战,等胡人自己空耗,等各路勤王之师靠近。城里能多撑一日,局势便多一分变化。”
赫连明婕听得有些不服。
“那你若出去,难道一点旁的法子都没有?”
孙廷萧笑了笑,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没有。”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
“我也是个平常人。”孙廷萧靠回石壁,语气平静,“打仗不是每一仗都有奇兵,也不是每一次都能从绝处翻出个妙手。上半年同安禄山周旋,我能做那些事,是因河北有民心,有黄天教新军,有邺城、邯郸这些可借的地势,也有安史两对父子的裂缝可钻。”
“如今五大部不是安禄山。”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他们里头高人多得很。完颜娄室、慕容恪、耶律休哥,都是能看清全局的将领;他们不是一家一姓,彼此虽有私心,却也知道不拿下天汉,大军便要困死在中原。这样的人,比安禄山难对付得多。”
牢中安静下来。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不知又是哪处城门在换防。赫连明婕抿着嘴,一副仍旧不肯信的模样。
“可你总会有办法。”她低声道,“你是孙廷萧。”
孙廷萧闻言失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是解决不了。客观事实,你们明白不?”
“什么客观主观啊?”赫连明婕揉着额头,满脸茫然,“不懂。”
苏念晚掩唇轻轻笑了一声,鹿清彤却没有笑。
她一直望着孙廷萧,目光渐渐变得郑重。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将军说客观事实,清彤倒想起一件事。”
“杨玄感自尽的那一夜后,将军低落了许久。”鹿清彤道,“回洛阳的路上,你一直心不在焉。后来哪怕被人冤入死牢,也没有那几日沉默。”
“那又是因为什么客观事实?”鹿清彤闪亮亮的眼睛看着孙廷萧,等待他的答案。
赫连明婕与苏念晚都不由看向孙廷萧。孙廷萧没有马上作答,只是缓缓松开了三人交叠的手。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掌中被铁链磨出的旧痕。
“没什么大事。”孙廷萧道,“只是觉得可惜。杨玄感……并不算坏人。”
赫连明婕本想问一个逼宫造反的人,怎么还能说不是坏人,却见鹿清彤的脸色有些不同,便把话咽了回去。苏念晚倚在栏边,也安静下来,只将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
“将军的计策,一日之间便逼得杨玄感败亡、自尽。”鹿清彤缓缓说道,“若非如此,太子与圣人当真发展成内战,眼下胡骑杀来,汴州必然更加不可收拾,至少赵充国老将军的兵力是要被拖住的。按理说,这本是将军扭转大局的一场胜事。”
她顿了顿。
“可那一夜之后,将军却满是遗憾。”
牢中灯火轻晃,孙廷萧没有否认。
“那天夜里,你与杨玄感最后交谈,我站得远,没能全听清楚。可我听见你们提起了‘李密’、‘辽东’、‘运河’。”鹿清彤轻声说,“你和他应当原本并不熟识。可那一刻,倒像只是寥寥几句话,彼此便都明白了什么重大的秘密。”
孙廷萧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将军或许有苦衷,不愿对我说。”鹿清彤道,“这些,我原不该多问。可杨玄感死后,你独自落泪……那是我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眼中满是悲悯。
“我没法不在意。”她说。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欲言又止。
“我不是不想说。”良久,他才叹道,“只是有些事,我说不清楚。便是说了,你们也未必能听懂。”
鹿清彤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
她看了孙廷萧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随后,她松开原本一直握着栏杆的手,转身走到隔壁牢房的茅草堆旁,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那便不说了。”
她背对着孙廷萧,语气平静得很。
可那份平静里,偏偏透着一股少见的闷气。她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连肩背都绷得有些僵,分明是在告诉旁人: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看看鹿清彤,又看看孙廷萧,显然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清彤姐姐……”
鹿清彤不回头:“没事。”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可你——”
“我说了没有。”
赫连明婕顿时闭了嘴。
苏念晚却微微扬起眉梢,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她缓步走到鹿清彤身旁,在她旁边的茅草上坐下,侧过脸,仔仔细细打量这位向来温柔不使性子的女状元。
鹿清彤察觉到她的视线,耳根微热,却仍不肯回头。
“苏姐姐看我做什么?”
苏念晚忍着笑,柔声道:“没什么。只是从前总见你管军账,号令书吏,便是天塌下来,也是一副从容模样。”
她伸手替鹿清彤拂去裙角沾着的一根枯草。
“今日才知道,原来状元娘子也会这样生闷气。”
鹿清彤脸颊更红了些,终于转头瞪她一眼。
“我没有。”
苏念晚低低笑了。crazyhome2000.com
隔着栏杆,孙廷萧看着两人,原本压在眉间的阴霾也散了几分。他正想开口说些软话,鹿清彤却先一步别过脸去,只留给他一个端正而倔强的侧影。
孙廷萧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鹿清彤真正恼的并非他有秘密不说。
她恼的是,他明明将千斤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却仍习惯一个人把最难言的东西吞回去,仿佛只要不说,旁人便不必跟着分担。
“好。”孙廷萧抬起手,揉了揉额角,“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便说一点能说的。”
赫连明婕立刻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苏念晚也停下了逗鹿清彤的动作,安静望着他。
孙廷萧靠着石壁,望着牢顶漏下的一线昏光,慢吞吞地道:“我小时候,曾在一座仙山上学艺。”
赫连明婕眨了眨眼。
“仙山?”
“不错。”孙廷萧一本正经,“山很高,云比脚下低,四时有雾。山上有一位老师,教我识字,教我射御书数,兵书战策,也教我看舆图、辨地势、识人心。临下山前,他同我说过,许多事不到时候,便不能讲。讲早了,不但无人会信,还会惹出祸端。”
赫连明婕原本还带着几分疑惑,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拍手掌。
“我就说嘛!”
她一下子凑到栏杆前,方才那点忧愁也散了大半。
“萧哥哥这样厉害,肯定不是寻常人能教出来的!定是有什么老神仙传了你兵书战策,又教了你武艺。就像说书人讲的故事里一样,英雄下山前,师父总会交代几句事关命数的话,哪能不听?”
孙廷萧瞧她说得煞有介事,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正是。”
苏念晚也轻轻笑了,顺着话头道:“想来你确实练过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她的目光在孙廷萧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当年银州初见,你中了党项人的箭。那一箭力道很重,箭簇破甲,已入肉中。可我替你清创时才发现,箭头竟像撞上了铁石,只进了寸许便再难深入。”
她缓缓道:“若不是你这副钢筋铁骨,箭再深半寸,伤及脏腑,便是我也未必救得回你。”
赫连明婕连连点头:“这便对了。萧哥哥皮厚肉硬,原来是仙家本事。”
“你这话听着,倒不大像夸人。”孙廷萧笑骂一句。
苏念晚抿唇不语,眸中却有笑意。她自然知道孙廷萧从未提过什么仙山学艺,更没有什么老神仙传授绝技。今日这番话,不过是见鹿清彤难得闹起脾气,想拿些荒唐言语混过去罢了。
赫连明婕也未必全信,可她愿意配合他胡闹。
唯有鹿清彤一直安静听着。
待孙廷萧说完,她才缓缓转过身来。她坐在那堆干草上,乌发垂在肩前,脸上的那点薄红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她抬眸望过来,故意带点促狭揶揄。
“既是仙山,”她悠悠开口,“那不知教将军的,是哪一位老神仙?”
孙廷萧对上她的目光,便知这丫头仍未消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道:“那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一位奇人。”
“哦?”
鹿清彤眉梢微抬。
“我还以为将军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人间兵法。原来竟有如此奇人作老师。”
她顿了顿,眼波轻轻一转,话里已带上几分不轻不重的刺。
“既然老师这样了不得,难道便没教将军撒豆成兵、穿墙遁走?眼下汴州城外胡骑环伺,将军又困在这牢中,正好施展一番仙术,把这些难题一并解决了才是。”
赫连明婕听得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念晚也抬袖遮住唇角,眼里满是兴味。
孙廷萧望着鹿清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插科打诨,只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缓缓敲了两下。
“我那位老师啊……便是他,也有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
“他……”
鹿清彤低低重复了一遍。她忽然认真去想,孙廷萧口中的那位老师,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眼前这个男人,粗看是个从军伍里杀出来的武夫,披甲上马时有横扫千军的凶悍,坐进军帐又能将山川城池、人心粮道一一排布。他懂兵,也懂民;敢在朝堂上掀桌子,也肯在灾民面前放下将军架子;能同岳飞、赵充国这些名将谈军略,也能同一个小小县吏说水利、田亩和人命。
刚入将军府时,她第一次同孙廷萧认真议论西南战事。
那时她翻阅了许多档案公文,列出了许多自己对他用兵方略的看法,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写在纸上,看得时间晚了,便伏案睡去,醒来时去看到孙廷萧圈起其中两个字。
“民。”
“人。”
当初鹿清彤还以为,那只是孙廷萧有意显露不同。可后来河北大乱,朝歌赈灾,邺城公审,黄天教收编,乃至汴州码头上那些得以活命的流民,桩桩件件,都印证了他当日所言。
还有那次夜深人静时,在将军府后园首次把酒恳谈。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孙廷萧咏的那首诗开阔又清澈,仿佛将万里江潮与天上孤月一并收入其中。她当时问起出处,孙廷萧却说并非自己所作。如今想来,是否是他老师所作?
鹿清彤坐在茅草上,把膝盖弯起,让手伏着。
若非众人一同困在这牢里,外头又是这般天翻地覆,只怕她也不会有机会停下来,认真去看一看这个日日相伴、却始终像隔着一层云雾的爱郎。
“那你这几日待在牢里,”她终于抬起头,望向孙廷萧,“总不会只是在琢磨受审之时,该怎样胡说八道、怎样气那些堂官吧?”
孙廷萧眉头一扬:“那日的胡说八道确见功夫,不过我都是信手拈来,不用腹稿。”
“少贫嘴。”鹿清彤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已软下来,“听玉澍说,黄天教渠帅波才曾乔装来探望你。你那时同他说,自己正在想一个难题。”
她顿了顿。“将军在想什么?”
“确实在想一个难题。”孙廷萧的目光落在鹿清彤脸上,又缓缓移向窗外。
“或许比怎样对付胡人的兵马,还要难一些。”
赫连明婕一听,立刻凑了过来。
“比打胡人还难?”她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是不是有人想害你?还是那些坏官又要作怪?”
苏念晚也收了笑意,静静听着。
孙廷萧摇头:“不是人的事。”他停了片刻,像是斟酌着如何说下去。“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赫连明婕追问。
孙廷萧却又不直说了。
鹿清彤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出来。她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你肯定不会对我们说的。”这句话说得不高,偏带着几分笃定。
赫连明婕立刻跟着点头:“对!萧哥哥一摆出这种样子,便是又要把事藏在心里了。”
苏念晚靠在鹿清彤身边,看着孙廷萧,柔声道:“将军不愿说,自有他的缘故。只是有些难处,若是一个人想得久了,未必便能想得更明白。”
孙廷萧望着三人。
赫连明婕的直率,苏念晚的温柔,鹿清彤故作冷淡下掩不住的担忧,都在这间狭窄阴暗的囚牢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本想仍旧含混过去,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
“不是不肯告诉你们。”孙廷萧低声道,“只是我现在想出来的东西,还太乱。若是连我自己都理不清,贸然说出口,只会叫你们跟着烦心。”
鹿清彤没有回头。
“那便等你理清了再说。只是你要记得,如今不是你一个人在想。你若真把我们当作身边人,便别总把所有难处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事。”
孙廷萧抚掌一笑。“好。”
他隔着栏杆伸出手,招呼美人们重新过来,赫连明婕便自然地搭手上去,苏念晚也凑过来。
鹿清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走回栏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孙廷萧收拢手指,将她与苏念晚、赫连明婕的手一并握住。
“等我理清了,便告诉你们。”crazyhome2000.com
汴州城外,黄尘渐渐落定。赵充国在城西逼退建州与吴三桂的联军前锋后,并未下令兵马入城。
这位三朝老将深知汴州城池的底细。外城周长数十里,墙虽包砖,城门也修了瓮城,可在这平原之上,终究不如建在山川险要之处的堡垒易守。城内早已人满为患,溃兵、流民、乱作一团的官吏,若此时再将三万凉州大军塞进城里,只会让局面更乱。
“传令各营,就地扎营。”
赵充国立于马背上,马鞭指向城外几处要害,“左营控住迎秋门外官道,右营守住戴楼门水路。中军大营设在城西南,与汴州南薰门互为犄角。多挖壕沟,广布拒马,营盘务必结得扎实!”
凉州军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在汴州城外铺开了一片赤色连营。城头守军见城外有了强援,原先那种一触即溃的恐慌总算勉强压下去几分。
安顿好营盘,赵充国只带了百余亲卫,从南薰门入城面圣。
汴州城内,几乎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两旁,店铺早已紧闭。不少地方甚至还有前日捕捉乱逃的百姓时被丘八洗劫过的痕迹,碎瓷断木散落一地。几队巡街的禁军脸色煞白,像防贼一样盯着街角的百姓。
宣德门前,早有几名内侍与官员伸长脖子候着,见他到来,宛如见了救星一般迎上前。秦桧更是满头是汗,连声唤道:“老将军可算来了!圣人正盼着您呢!”
赵充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连甲胄也未卸,大步跨入宫门。
寝殿之内,气味混浊。
赵佶半靠在榻上,柔福公主仍在一旁侍候。听闻赵充国到了,赵佶的双眼猛地睁大,竟想要亲自坐起身来,却又被一阵咳嗽压了回去。
“老臣赵充国,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叩见圣人。”
赵充国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免……免礼!快起来!”赵佶声音发哑,指着榻前的一把锦凳,“赐座!老将军,外头……外头到底如何了?”
赵充国谢过恩,却没有落座,依旧站立作答。
“回圣人,老臣率前锋已将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逼退。如今胡骑放弃攻城,让出了汴州三面,暂退至城北黄河渡口一带驻扎。”
赵佶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好,好!退了就好。老将军果然是国之柱石,凉州军一到,这汴州便算是保住了。”
“圣人不可大意。”赵充国沉声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胡骑退兵,并非被老臣击溃,而是他们主动后撤。今日哨骑来报,女真主力两万余骑已至汴州以北,正在与建州部会合,乃是大将完颜娄室领兵。”
“完颜娄室……”赵佶嗫嚅着念出这个名字。
“正是。此人统兵沉稳,远非努尔哈赤等小部首领可比。”赵充国没有顾及赵佶的脸色,继续道,“他们退守北岸渡口,一是为了修整,二是为了与黄河北岸的契丹、鲜卑大军互为声援。如今汴州,我天汉军虽有七万之数,占了兵力上的便宜,可胡骑全是骑兵精锐,一旦真打起来,城中禁军恐难当大任。”
秦桧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那老将军之意,这汴州……这汴州难道就只能这般耗着?”
“耗着,对我们反而有利。”
赵充国转头看了秦桧一眼,又对圣人说道。
“汴州城大,若浪战必落入敌骑圈套。老臣将兵马驻扎城外,与汴州城防互为犄角。胡人若攻城,老臣便从其侧背击之;胡人若攻老臣营盘,城上弓弩亦可策应。他们远道而来,又绕了大路,后勤粮草断然跟不上。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拖上一两个月,待常山、邺城方向的腾出手来,胡骑便不战自溃。”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原本该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可赵佶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拖上一两个月?”赵佶颤声道,“城中粮草虽足,可这满城人心惶惶,哪能熬得住一两个月?赵将军,难道就没有速退敌军之法?”
赵充国眉头皱得更深。
“打仗不是儿戏,哪有什么速退之法?敌军十万之众,如今只是前锋到了汴州。若是强求速战,一旦兵败,这汴州城便要生灵涂炭。”
赵佶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眼神却开始游移不定,看了看赵充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桧。
“老将军一路劳顿,先……先下去安顿吧。”
赵佶挥了挥手,“防务之事,全交由老将军做主。朕……朕乏了。”
赵充国心中暗自叹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退出了寝殿。待赵充国的脚步声远去,赵佶才猛地转过头,看向秦桧。
“秦桧。”
“臣在。”秦桧连忙上前一步。
“赵充国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要在城外驻扎,与汴州互为犄角……可他为什么不进城?他手里握着三万精兵,若他起了别的心思,朕拿什么防他?”赵佶道。
秦桧一愣,冷汗顿时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这……老将军乃三朝元老,对大汉忠心耿耿,断不会……”
“不会?”赵佶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玄感是元老之后,不是反了吗?太子是朕的亲骨肉,不是也反了吗?孙廷萧立了那样的大功,到头来谁知道他包藏着什么祸心?”
他重重地喘息着,眼中全是红血丝。
“传令仇士良。让禁军把内城四门看紧了!防,防赵充国!”
第八十八章·赵佶停止了思考
自从圣人赵佶被胡骑吓破了胆从而停止了思考,太子谋反案被搁置下来后,朝堂上针对杨党残余的清洗与打压,竟也在这等亡国的生死关头奇迹般地告一段落。满城上下都在为了如何保命、如何守城而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已经被废黜的太子,和一位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正因如此,杨皇后幽居的冷宫外,原本森严的守卫也变得稀松怠惰。
这一日,冷宫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扫入庭院,随之走进来的,是一道单薄而温柔的倩影。
来人正是柔福公主。
门口的几名禁军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这位刚刚在公堂上闹出天大风波、如今又在御前服侍的公主殿下,谁也没有上前阻拦。毕竟到了这等地步,规矩早已成了笑话。柔福来此,倒不是为了什么朝堂党争的政治算计。她生性柔软纯善,杨皇后虽不是她的生母,但过去在深宫之中,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对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庶女,一直也算得上是照拂有加。
柔福提着裙摆,穿过长满荒草的庭院,轻轻掀开了内室的珠帘。
昏暗的殿阁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杨玉环正斜倚在窗前的一张旧榻上。
听见脚步声,杨玉环缓缓回过头来。当柔福看清榻上那人的面容时,即便是身为女子,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惊叹了一声。
杨玉环本就是名动天下的绝代佳人。如今卸去了那沉甸甸的凤冠与华贵繁复的皇后朝服,只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素白罗裙,未施粉黛。这连日来的幽禁与失势,抽去了她面颊上原本红润娇艳的脂粉气,添了几许苍白与憔悴,可偏偏是这一分病态的羸弱,将她骨子里那份楚楚可怜的清丽给彻底逼了出来。
真正的风华,又岂是粗衣与冷宫所能掩盖的。她那丰腴的身段在素衣的勾勒下,多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饱满挺拔的双乳将单薄的衣襟高高撑起,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而轻轻起伏,透着一股温软的肉感;顺着那柔韧的腰线往下,便是如满月般浑圆丰硕的胯骨与翘臀,慵懒地压在榻上。整个人犹如一朵在雨中不堪重负、微微低垂的牡丹,透着一股熟透了的、直教人神魂颠倒的迷人风姿。
相比之下,柔福公主虽也生得眉眼如画,可那副弱柳扶风的单薄身子,在杨玉环这等倾国倾城的熟美尤物面前,实在只如一个尚未长开的小孩子。
“母后。”
柔福快步走到榻前,眼圈微微一红,便在脚踏上跪下来,伸手握住了杨玉环微凉的手掌。
杨玉环显然没料到,在这树倒猢狲散的绝境里,第一个来看望她的,竟会是这个向来怯弱的庶女。她那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凄然的苦笑。
她反手轻轻覆在柔福的手背上,声音柔婉沙哑:“外头乱成那个样子,宫里人人都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汴州。难为你这孩子,还敢到这冷宫里来看我。看来……我往日里对你的那点好,倒也不算枉然。”
柔福听她如此说,心中越发酸楚,柔声道:“母后快别说这种生分的话。我自幼没有生母看顾,在宫里若是没有母后平日里的照拂,哪有今日的柔福?在我心里,母后便是我的亲娘。如今外辺大军压境,父皇又……又病得糊涂了。我来看看您,若是母后有什么短缺的,我便偷偷给您送来。”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过两日,我打算再去宗正寺探望太子哥哥。母后若有什么想嘱咐的话,我正好替您一并带过去。”
听到“太子”二字,杨玉环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泪光终于没能忍住,顺着那光洁如玉的脸颊悄然滑落。她那饱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这幽暗的冷宫中,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绝代佳人,回首望向自己这半生的荣华与算计,回想起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如今却亲手将她打入深渊的帝王,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嘱咐?还有什么可嘱咐的……”
杨玉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替柔福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唇角的笑意凄楚得令人心碎。
“我与圣人夫妻一场。他曾说这天下最珍贵的莫过于你我,可到了如今,不过是因为些许猜疑,他便能将亲生骨肉囚禁,将结发妻子幽废。帝王家的情分,原来薄得连这秋风都不如。”
她仰起那修长雪白的脖颈,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灰暗天空,泪水连连。
“终究是……没有善终了。”crazyhome2000.com
柔福本就身子娇弱,方才在冷风里走了一遭,又听杨玉环这般凄楚悲凉的一番话,心中猛地一痛。她气息一岔,便忍不住伏在榻边连连咳嗽起来。咳得厉害了,她只得抬起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半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玉环见状,眼中满是怜惜。她连忙伸出那柔软如绵的玉臂,将柔福轻轻扶起,让这娇弱的女儿挨着自己,在榻上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这幽暗的冷宫之中,一个是曾经宠冠后宫、母仪天下的绝代佳人,一个是帝王家受宠的病弱公主。她们之间虽隔着二十一二岁的年岁,但在这一刻,那些宫墙之内森严的辈分高下、地位尊卑,似乎彻底抹平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挨着,杨玉环将柔福轻轻揽在自己那丰腴温软的怀里。在这乱世将倾的秋日里,两个被命运摆弄的女子,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寻常母女,说起了那些往日里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知心话。
杨玉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柔福单薄的背脊,替她顺着气息,幽幽地开了口。
“太子虽说性子有些软,平日里也不算成器,但以往总归是听话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次竟会被人这般轻易地挑唆,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可我这当娘的,又能生他什么气呢?我这半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这些年看着他被立为储君,看着他去承受那些远非他的年纪和性情能承受的重压。他的右相舅舅,成日里只知道争权夺利,把他往的党争圈子里拉……我虽是皇后,却也只是个深宫妇人,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
杨玉环说到此处,自嘲地摇了摇头。
“但话说回来,咱们女人的命,在这帝王家,又何尝不是这般无奈?谁又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咳嗽、气息平稳下来的柔福,眼中满是疼惜。
“就像你,千金之躯,多漂亮的女儿家,却也不过是为了朝廷的算计,被你父皇当做拉拢武将的物件,硬生生地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我本盼着孙廷萧虽是武夫,能是个有担当的,好歹能护你一世安稳。可谁能想到,这刚赐了婚,他自己便也跟着遭了算计……”
听着母后这般推心置腹的话,柔福的眼眸在微暗的烛光里闪动了一下。她将头轻轻靠在杨玉环那软玉温香的肩窝里,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与她这副病弱身子极不相符的坚定。
“母后,孩儿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柔福轻声说道,“当初攀着玉澍姐姐,让她带我私会孙将军,初见他时,孩儿和他话不投机,只觉得他为人粗鄙,对感情毫无担当,甚至觉得父皇将我赐婚于他,是对我极大的折辱。可是……”
她微微仰起头,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可是那日大婚之夜,将军在离去前答应了孩儿,说定会安全带太子哥哥回汴州。为了这句承诺,他到了洛阳后,舍身犯险假意附逆,又以那般惊险的巧计里应外合平了叛乱。他真真切切地做到了,他没让太子哥哥受半点伤害,不惜自己牵连进去。”
柔福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母后,能为了一个承诺,为了天下大局,将生死荣辱都抛诸脑后的男人……他是真真切切值得人去爱的。”
杨玉环听着柔福这番话,看着她那病态苍白的小脸上难得焕发出的光彩,原本凄苦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她伸出那葱白般的玉指,轻轻点了点柔福的额头,笑道:“是啊,听说你这丫头也是疯了。前几日大闹公堂,为了保他的命,竟连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都不要了,扯下什么‘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天大谎话来。你可知这事若是真追究起来,褫夺你的身份,贬为庶人还是轻的?”
柔福被母后这般打趣,羞得赶紧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孩儿……孩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有些委屈地小声分辩道,“那些酷吏手里拿着夹棍,眼看就要往将军身上招呼。我若是不把这谎扯得大些、扯得让他们不敢动弹,又能有什么法子让他们停手?只要能不让将军受刑,我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杨玉环听罢,心中又是一酸,忍不住将柔福搂得更紧了些。
杨玉环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旬月之前。那时仲秋,孙廷萧入宫谢恩时曾与她有过一次短暂的独处。
她还记得那日,这人在她面前丝毫不像一个诚惶诚恐的臣子。他看着她,说起什么民间女子的疾苦,又说自己的忠心。那时她便隐隐咂摸出了一点滋味——孙廷萧在朝堂上的那副跋扈狂妄、荒诞不经,全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铁甲。他内里的城府深不可测,但那种城府不是用来在庙堂上算计政敌、勾心斗角的,而是用来装他眼中那些更沉重的东西。
“我早便瞧出,他不是个寻常的武夫。”
杨玉环轻声叹道,手指慢慢梳理着柔福的鬓发,“不过,我听人说,说孙廷萧在洛阳时,曾‘强占’了女状元……如今看来,这强占是假,只是回护女状元而演的戏,他们两人之间有私情却是真吧?”
柔福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绞紧了些,有些难为情地小声答道:“母后……他确实、确实是花心了些。这是不假。”
“那……你呢?”
杨玉环微微挑起那双绝美的桃花眼,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你明知他身边已有红颜知己,甚至还可能不止一个,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怨?”
“我不怨。”
柔福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若真心爱着别的姑娘,等他脱了这牢狱之灾……我、我便想办法帮他鱼入大海,让他回到河北军中去,到时候他愿意爱谁便爱谁就是了。大不了,我与他修书和离,从此自伴着青灯黄卷了此一生,原本我也没那般福分去贪求什么长相厮守,我不在意这些。”
杨玉环听得一愣。
她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家,她见惯了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名分争得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女子,能把情字说得这般卑微,又这般大度。
“傻丫头。”
杨玉环轻抚着柔福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怜爱,“我原以为,你甘冒奇险去公堂上救他,只是因为他救了太子,你对他心存感激,并无男女之情。可你如今竟说要青灯黄卷去成全他……看来,你这颗心,倒是真真切切地全扑在他身上了。”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平日里本就极少与人谈及这等女儿家的心事,更何况是被一语道破。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纤弱的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稚童。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打趣,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位曾经把控六宫、聪慧绝顶的女人,在经历了这半生的繁华与绝望后,似乎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她轻轻拍了拍柔福的手背,随后凑近了柔福的耳畔。
杨玉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柔福细细地耳语了一番。
柔福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心,却最终在杨玉环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廿四。
汴州城外,女真主力与建州部、吴三桂的联军在黄河北岸按兵不动,赵充国的凉州大军亦在城西扎营坚守。双方平原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均势,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而,在黄河以北的冀豫大地上,战火却早已重新燃起。
按兵观望了许久的徐世绩,终于拔营南下了。
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回汴州,朝野上下本该松一口气,可这背后的一段插曲,却令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暗自心惊。据说,数日之前康王赵构孤身进入邺城大营,在中军帐内对迟疑不决的徐世绩慷慨陈词,动以家国大义,终于打消了这位大都督对于汴州政治清洗的疑虑。
可军中私下里却另有传言。
那一日,赵构与徐世绩在帅帐内屏退了所有左右,连带着圣旨前来催促的大太监鱼朝恩,都被强硬地挡在了帐外。一个是对废太子情深义重的握兵重将,一个是平日里恭顺寡言、却在今年诸多事务中声望日隆的康王。两人在那封闭的帅帐中究竟谈了什么条件,达成了何等不可告人的默契,除了他们自己,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只可惜,徐世绩这一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推进时,迎面撞上的,是早已在黄河北岸张网以待的契丹与鲜卑联军。
慕容恪与耶律休哥这两位胡族名将,将数万精锐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慕容恪沿要道列下重重防御,而耶律休哥则率领骑兵,在徐世绩的侧翼和后方不断撕咬袭扰。
这场遭遇战,简直是几个月前黎阳之战的翻版,只是攻守双方彻底掉了个。
数月前,徐世绩在南,安禄山在北,安禄山的叛军无论如何也撕不破徐世绩在黎阳布下的防线;如今,徐世绩从北向南,却一头撞在了慕容恪布下的防线上。山东大军虽然步骑俱全、军容严整,但在耶律休哥那神出鬼没的袭扰下,阵型不断被拉扯、撕裂,根本无法组织起一次决定性的突破。
这支天汉最强的野战重兵之一,就这样被死死卡在了黄河以北,隔着区区二百里的距离,却怎么也摸不到汴州战场。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南方的那些“勤王之师”。
自胡骑渡河的消息传开后,黄河以南的部分州郡也拼凑了一些兵马向汴州靠拢。可这些部队不仅兵力稀少、甲胄不全,带兵的将领更多是些没有真才实学、只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包。当他们慢吞吞地靠近汴州,只是和女真人散出去的游骑遭遇,这些所谓的勤王之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离汴州百里之外的县城里缩着,既不敢与胡骑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彻底成了一群毫无用处的摆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线被扯得支离破碎之时,海滨又传来了消息。
蓄谋已久的倭国水师,终于从高丽南部拔锚起航,趁着天汉胶东空虚,跨海杀来。数不尽的倭寇战船如嗜血的群鲨,在半岛的沿海强行登陆,锋利的武士刀直指登州、莱州。
五大部及其盟友仆从的联军,正面进攻,两翼袭扰,纵深穿插,已经在东南西北四面都发起了进攻。
茫茫华夏江山,在这宣和四年的深秋,终于四面楚歌。
行在的大殿上,圣人赵佶像个形销骨立的病人般瘫软在龙椅上。连日来的惊恐与五石散的反噬,早已掏空了这位帝王的精气神。此时,他正强撑着病体,听取着兵部官员呈上的四方军报。
四方受敌,援军受阻,赵佶听得头晕目眩。
“赵充国……”赵佶嘶吼着,“宣赵充国!让他即刻进城面圣!”
不多时,赵充国自凉州军大营奉召赶来。
行过君臣大礼后,并未等赵佶多问,赵充国便朗声陈奏:“老臣深知局势危如累卵,破局之法,老臣已备下上、中、下三策,恭请圣裁!”
“快!快讲!”赵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催促。
“上策,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赵充国抬起头,目光坚毅如铁,“臣请圣人赐以全权,将汴州附近所有地方兵马及城内禁军,皆归老臣统一调遣。老臣愿合军向北突击,夺回黄河渡口,与对岸徐都督的兵马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契丹与鲜卑军,重新打通联络,只要此脉一通,满盘皆活!”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赵充国没有理会群臣的侧目,继续说道:“中策则维持守势。老臣将兵马悉数收缩,深沟高垒,死守汴州。任凭胡骑如何辱骂叫阵,绝不出战,苦熬时日,以待各路勤王援军汇聚,再伺机而动。但需得徐将军等部自行突破敌人的阻击。”
“至于下策……”老将军顿了顿,“便是彻底放弃汴州。请圣人即刻起驾,在老臣兵马护卫下西幸洛阳,暂避胡虏锋芒,退回长安亦可,在洛阳组织反击亦可。”
三策抛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佶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在这位多疑帝王的心中,那“上策”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若要将汴州内外所有的兵权、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交托给一个外臣,任由其带着禁军离城北上……万一赵充国拥兵自重,或是兵败如山倒,他赵佶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若选“中策”死守汴州,谁知道这城池能撑到几时?
群臣察言观色,见圣人迟迟不语,顿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人高呼上策大勇,有人痛哭汴州不可弃,更有人暗戳戳地提议应当稳妥为上,朝堂上顿时乱作一锅沸粥。
就在这纷乱之际,文臣班首中,一位身穿紫袍、老态龙钟的老者缓缓拄着笏板出列。
此人正是经过多日跋涉、刚刚从长安赶到汴州行在的左相,严党魁首——严嵩。
严嵩虽年迈,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藏着鹰隼般的精明。他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心思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圣人绝没有胆量把兵权全放给赵充国去执行上策。此时此刻,赵佶需要的是一个替他背负“怯懦逃跑”骂名的台阶。
“圣人,”严嵩干咳了两声,颤巍巍地躬身道,“老臣以为,当采下策。上策虽勇,却兵行险着。禁军疏于战阵,若贸然出城与胡人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中策死守,实乃坐以待毙。唯有退保洛阳,方能留存我大汉元气。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严嵩这番话,说得堂皇冠冕,实则正中赵佶下怀。赵佶那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看就要顺水推舟地点头恩准。满朝的严党官员也纷纷准备出列附和,为相爷造势。
然而,就在这板上钉钉的节骨眼上,一道突兀的反驳之声,冒了出来。
“臣以为,左相之言,乃误国误民之大谬!”crazyhome2000.com
众人惊骇循声望去,只见严党的二号人物、御史中丞秦桧,竟大步踏出班列直逼严嵩,完全抛却了往日的恭顺与师生之谊。
严嵩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厉的精光,却又在转瞬之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副枯朽迟暮的模样。他没有出声喝止,只是将那双枯瘦的手笼在袖中,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要在圣人面前唱出怎样一出大戏。
“秦卿这是何意?”赵佶本已在严嵩的怂恿下生出了弃城退往洛阳的心思,此刻被骤然打断,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恼怒。
秦桧昂起头,迎着满朝文武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朗声道:“回圣人,左相忧心龙体,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洛阳虽有天险,可从汴州退往洛阳,沿途数百里皆是平原旷野!胡人最擅轻骑追击,我军若弃坚城而走,一旦在野外被敌骑咬住,大阵一散,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圣人才是真正置于万劫不复之死地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赵佶刚刚升起的逃跑幻想。他面容一白,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在旷野中被狰狞胡骑追杀的惨状,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竟觉得秦桧所言句句戳心。
“那你以为当如何?”赵佶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汴州城高池深,钱粮充足。我军当谨守汴州,据城死战,此乃保全大局之正道!”
立于殿中的赵充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冷眼看着秦桧沉声道:“听秦中丞此言,莫非是赞同老夫的中策?”
秦桧转过身,对这位手握重兵的三朝老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将军的中策稳重如山,晚辈自然是钦佩的。不过……”他话锋突然一转,“晚辈在这中策之上,却想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我大汉重兵固守汴州,确能保一时无虞。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秦桧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抛出了他那惊世骇俗的“妙策”,“臣请圣人明鉴,胡人五部虽号称联军,实则各怀鬼胎,利尽则散。如今鲜卑与契丹在外阻击徐将军所部,而兵临我汴州城下的,却是女真以及建州、吴三桂。”
秦桧继续道:“胡人贪财好利,南下无非是为了劫掠。我只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并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出城,持金银玉帛,暗中与女真单独议和!”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怒骂声音此起彼伏。
“议和?你竟敢言和!”赵充国虎目圆睁,须发皆张,指着秦桧怒斥道,“胡骑践踏我江山,杀我百姓,夺我城池,你竟要向这等虎狼之辈摇尾乞怜?”
秦桧不慌不忙,甚至根本不去看暴怒的赵充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佶,声音越发高亢:“圣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不仅要议和,还要许以他们重金,甚至……割让河北数州之地作为诱饵!只要女真人肯退兵,我朝便可顺势与他们结为盟友。届时,我们再以利诱之,驱使女真、建州等部调转马头,北上与徐都督的大军一同夹击那正在阻隔黄河的契丹与鲜卑!”
他猛地一挥衣袖,仿佛很是自信。
“以夷制夷,驱虎吞狼!如此一来,既解了汴州之围,又让胡人自相残杀,我大汉之困局,两难自解!”
秦桧这番话音落下,大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直臣们痛骂秦桧毫无廉耻、丧权辱国;而那些本就畏敌如虎的臣僚,却在惊愕之余,暗暗盘算起这等“兵不血刃”的苟且之计。
赵充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便将这等献上蠢策的奸佞一剑劈了,只恨无兵刃在身。
而龙椅上的赵佶,眼中却逐渐泛起了一丝病态的亮光。他似乎在秦桧这番无耻的诡辩中,看到了一条既不用交出兵权,又不用去旷野中逃命的苟安之路。
他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五部使臣在汴州耀武扬威时的情景。那时,他硬撑着脸面没有答应胡人那看似苛刻的赎买条件。如今想来,赵佶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胡人铁骑真能兵临城下,当初别说是百万岁币,就是把整个河北拱手送给他们,只要能换来自己安坐深宫、继续醉生梦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此事……”赵佶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定调,但又把目光投向了刚被秦桧否定的严嵩身上。秦桧的献策显然绕开了严嵩,并未和他有过什么事先的沟通,而现在,赵佶想看看严嵩会对他这位好门生如何看待。
只见严嵩从刚刚的沉默旁观,转而慢悠悠地开口道:“秦中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计策嘛,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的巧思。老臣年迈,脑子转得慢了,全凭圣人乾纲独断便是。”
严嵩这轻飘飘的一句退让,让大殿内的风向瞬间明朗。
其实,这殿上的明白人都看得真切。自打前几个月严嵩被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秦桧则跟着圣人东巡汴州以来,这朝中的权力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借着太子兵变、疯狂清洗杨党的大狱,秦桧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狡猾与干练,迅速取代了远在长安的严嵩,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文臣心腹。如今这朝堂之上,无论是原本的严党骨干,还是见风使舵倒戈而来的杨党余孽与中立派,早已潜移默化地聚拢在了秦桧的羽翼之下。
老严嵩虽然几经波折终于赶到了汴州,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面对年富力强、且正得圣眷的秦桧,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已经争不动、也不敢争了。
眼看议和的基调即将被定死,赵充国急得双目喷火。“圣人!”老将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做着最后的争取,“便是朝廷定要施展这分化瓦解的连横之策,可胡人如狼似虎,岂会与弱者和谈?外交折冲,必以武力为后盾!”
“如今我凉州军三万精锐驻扎城外,而城内却是由禁军固守。城内外指挥不能统一,军令无法通达,彼此甚至互不信任!若女真人以和谈为幌子,趁我军调度不灵之际猝然发难,这城池拿什么守?老臣恳请圣人,即便是不出击,也必须将城内外所有兵马交由知兵之人统一调度防务!”
这番话,句句在理,可就在这时,一道尖细、阴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旁侧幽幽地飘了下来。
“老将军这话,可真是叫咱家听不明白了。”
众人望去,只见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先前洛阳变乱,老将军手握重兵,却安然不动,那份沉稳,咱家可是见识过的。怎么如今到了汴州城下,老将军反倒急不可耐地要将这满城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主动出击了?”
仇士良笑道:“老将军口口声声说城内外防务必须统一调度,那……既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何不是老将军将您手底下的凉州兵马都交出来,由圣人指派将军统一指挥呢?”
“你这阉竖——!”
赵充国气得七窍生烟,一双老拳捏得咯咯作响,只是心中的话不可当众说来——交给圣人,圣人知兵吗?城里有人能统帅如此大军吗?
赵佶看着赵充国那暴跳如雷的模样,又看了看仇士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干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宽厚的模样开始和稀泥。
“哎,老将军莫急,仇卿家也就是那么一说,防务之事还要从长计议。”赵佶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已经偏向了秦桧,“不过秦卿所言极是,眼下局势,强行动刀兵确实凶险。这分化瓦解之计,倒是可以一试。这样,老将军且先回营,把城外防务调配得当,城中有何计较,朕立即命人知会你。”
赵充国看着那高坐明堂、满脸希冀着苟安的帝王,又扫视了一圈各怀鬼胎的公卿们,没有再争辩半句,只是冷哼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愤然告退,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望着老将离去的背影,大殿内的气氛反而松快了几分。
赵佶迫不及待地将身子前倾,期待地看向秦桧:“秦爱卿,既然定下了和谈之策,那这议和的主使,又该派谁去最合适呢?”
秦桧微微垂首,慢条斯理地说道:“回圣人,前些日子五大部使臣来汴州时,乃是右相主导和谈。虽说没谈拢,但那毕竟是宰辅出马,足见我朝的诚意。如今杨钊已被罢黜,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大交涉,自然也不能降格,必须得是一位德高望重、能代表圣人与朝廷体面的才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正佝偻着身子、老态龙钟的严嵩身上。
如今杨钊倒台,满朝文武里能称得上“德高望重”的,除了他这位左相严嵩,还能有谁?
严嵩那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颤。他太明白秦桧这狗东西是什么意思了!出城去如狼似虎的女真大营媾和?成了,那是秦桧首倡的功劳;若是女真人根本不买账,一刀把使者给砍了,或者强行将使者扣为人质,那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彻底交代在城外了。
秦桧分明同时借刀杀人,要让他这位恩相去送命。
可严嵩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若他此时敢推辞,圣人对他自然又是一番猜忌,一样要逼迫他出动。
严嵩颤巍巍地跨出班列,深深地拜了下去:“圣人……老臣,老臣愿往女真大营,为圣人分忧。”
“左相真乃国之柱石,忠肝义胆,下官钦佩之至!”秦桧立刻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给严嵩戴起了一顶顶高帽,“有您这等泰山北斗亲自出马,那女真人必定能感受到我朝的诚意。此事若成,左相便是挽救大汉江山的第一功臣啊!”
严嵩低着头,任由秦桧在那边极尽谄媚之能事。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双老迈浑浊的眼中,却再也掩饰不住地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赵佶却根本没察觉到这对曾经的政治盟友之间的生死暗战,他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场大悦道:“好!严爱卿忠直可嘉!朕封你为太师,你即刻筹备厚礼,出城与女真主将谈判!”
汴州城外,赵充国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策马冲入中军大营,大步跨入帅帐,“砰”地一声将头盔狠狠砸在帅案上。
“大都督?”一直留守营中的副将班超见状,急忙迎上前来。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都督向来安如泰山,今日入城面圣,为何如此雷霆震怒?”
赵充国双手撑在帅案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的长叹。
“天汉……算是完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班超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赵充国咬着牙,将朝堂上秦桧的献媚求和、仇士良的诛心之论、严党内部的倾轧,以及圣人那为了苟安而不顾一切的怯懦,原原本本地向班超讲述了一遍。
“不思备战,不图突围,竟妄想着送上金银土地,就能让胡人自相残杀!”赵充国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墨海翻腾,“女真人岂会看不出这等蠢策,体面和实利我天汉都休想得到……”
班超听罢低声说道:“若中枢已腐朽至此……恐怕这汴州是真的守不住了。”
“大都督,”班超忽然抬起头,“既然汴州已成死局,要不要即刻传信,将马超将军带骑兵返回,准备和胡虏决战?”
赵充国默然无语。
半晌,老将军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安心照顾潼关吧,就算是他带兵东来,和敌骑野外决战,也是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