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手套 5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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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套
作者:moobuu
诸文裕:第一季提过几次,东淮省委书记,侯兆霖和杨兴华的领导,即将退
休。

杨兴华:第二季出场的新人物,东淮省余湖市委书记,正厅级,和侯兆霖平
级。二人私交不好,似乎有竞争关系。

邹家栋:前东淮省江洲市委书记,因得罪中央领导被打掉,连累了诸文裕。

黄正伟:辜临渊大学室友之一,警察,买了桓宇有质量问题的楼,和桓宇保
安发生冲突,桓宇公司暗中通过关系把他停薪留职。第一季末尾被辜临渊拉下水,
成为辜临渊的工具人。

贾宜风:辜临渊大学室友之一,工科硕士,赴美读博,口才不错。

侯蓁蓁:侯兆霖的女儿。第一季未登场。

覃达天:侯兆霖的岳父,暴发户,对权力有一种病态的渴望,亲儿子英年早
逝,于是将向上爬的希望寄托在女婿侯兆霖身上。

迈克·贝尔森:美国贝尔森对冲基金会的少当家,在搞女人方面和辜临渊臭
味相投。

王钰:桓宇公司老板(本季登场不多),其父亲和侯兆霖是多年好友,但因
侯兆霖希望稳定江洲房价,驱赶外地炒房团,导致其对侯兆霖十分不满。

(还有两三章铺垫,才会进入到比较精彩的部分)

****

57废墟炼金

曼哈顿一座不起眼的写字楼,迎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亚洲客人。

电梯升到顶楼,映入二人眼帘的是发黄的接待台和一个打着哈欠的前台小姐。

「您好,找迈克·贝尔森先生。」

「好的,里面请。」

前台小姐将二人径直带进会议室,会议室的门是沉重的胡桃木,和层高有限
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宛如将一个成年人塞进童装里。

辜临渊在门口驻足,抚摸着木门,小声嘀咕,「听说这门是从原本的贝尔森
大厦里拆下来的……」

贾宜风不禁嗤笑,「啧……」

会议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它太大了,大到几乎塞满了整
个空间,导致与会者入座时不得不侧着身子。

西装与墙壁摩擦出声音,辜临渊和贾宜风都难掩不悦之色。

墙上挂着老贝尔森和三位前美国总统的合影,相框的镀金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角落里的一台老实加湿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混合着陈年卷宗的霉味和一种廉价
清洁剂的柠檬香。

「hey!」

等了一小会儿,迈克来了,他穿着休闲服和牛仔裤,一见二人就笑容满面,
挤过来和二人攀谈。话题很快进入成人内容,迈克一屁股坐在红木会议桌上,眉
飞色舞地对二人介绍最近新开的脱衣舞俱乐部。

「嘎吱……」

椅子被拖拽发出的噪音打断了滔滔不绝的迈克,他回头一看,一个白发苍苍
但气度不凡的老人落座于主座,皱着眉头盯着他,目光凛然。吓得他连忙把屁股
挪下会议桌,正襟危坐。

老人名叫斯宾塞,是基金会的元老之一。他看了一眼手表,翻开带来的笔记
本,头也不抬地说,

「抓紧时间吧,我等会儿还有别的会要开。」

辜临渊有些不满,「可是人没有到齐。」

斯宾塞头也不抬,「我想,我们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全员到齐。除非你能给出
确切的证据,表明这确实是一个十亿级别的跨国项目。」

他的语速很快,辜临渊只能借助贾宜风的翻译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在中国有什么进展吗?」

面对斯宾塞的提问,辜临渊朝贾宜风点点头,贾宜风向他解释,

「您应该已经看过了我们品牌盛会的录像,知名度已经打响。有多个地方的
最高级别官员都给出了邀请建厂的意向。」

「只是意向吗?有没有签合同?」

贾宜风顿时心虚,「还没有……」

「这是一个巨大的项目,不可能那么草率地签合同。」辜临渊补充道。

「我想也是。」斯宾塞抬高嗓音,「一场拙劣的演讲,除了极具煽动性,一
无是处。车辆数据都是夸大的,那两家工厂根本造不出跑车。至于五百项专利
……其中大部分都是外观专利。我不认为中国的官员那么蠢笨,看了这些就会有
合作意向。」

斯宾塞毫不客气地戳穿那场宣传会的浮夸之处,贾宜风被他说得如坐针毡,
硬着头皮翻译给辜临渊听。

辜临渊很能理解,贾宜风的演讲猛揭美国的短处,肯定惹得这个美国老白男
十分不高兴。所以他丝毫不恼,微笑着应答,

「我想您低估了中国官员对于政绩的渴望。在一些落后的地区,官员为了G
DP,在通车量不高的路线,也可以修八车道的高速公路。而我们的项目,无疑
是更贴近实际的优质项目,虽然有些夸大的地方,但那是我们的愿景,是将来必
然会实现的目标。」

斯宾塞嗤之以鼻,「荒唐。」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随后,他把手中的笔往笔记本上一拍,后背松弛地靠在座椅上,再次低头看
表,「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们马上还要开别的会。」

迈克有些着急,赶紧对斯宾塞说,「我想,我们可以派人去和中国的官员接
触一下,了解他们真实的态度。就这样拒绝,是不是太草率了?」

斯宾塞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对迈克说了几句俚语,贾宜风也听不懂,没
翻译出来,不过看他的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辜临渊心依然古井不波,「斯宾塞先生,我们不妨敞开来聊。」

「你说什么?」

「基金会买下了那两家车厂,但看重的不是造车业务本身,对吧?你们从来
就没有投资的意向,只想早日把上面那些铁皮处理掉……」

斯宾塞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他坐直身子,盯着辜临渊,又望向迈克,迈克
茫然无措,尴尬地轻轻摇头。

瞟了一眼迈克,辜临渊连忙解释,「为了监工,我在工厂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天,居然碰到一伙儿人来考察,他们受雇于……亚马逊……」

斯宾塞神情保持严肃,可辜临渊清楚地捕捉到一个细节——当他把「AMA
ZON」一词念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斯宾塞那原本漫不经心
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苍白。

他终于不再看表,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死死盯着辜临渊。

「你只能让内部保密,但你管不住外边的人。」

「……」

「其实,你没必要那么咄咄逼人,我们的方向是一致的,都想把那些铁块挪
走。区别只是挪到哪里去……以及谁来出钱。」

斯宾塞双手合拢,肘部撑住桌面,下巴扬起,靠在手上。

「继续。」

辜临渊伸出手张开,「五百万美元注资,并签署一份两千万美元的追加投资
意向书。当然,这些钱全部由基金会掌控,正如你所知,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

斯宾塞和迈克对视一眼,语气温和了许多,「我们内部再讨论一下。」

……

走出基金会大门,在等电梯的间隙,辜临渊从旁边的窗户,望向远方金碧辉
煌的大厦。

「你看,那就是原本的贝尔森大厦,气派吧?老贝尔森选地方还是挺有巧思
的,真是念念不忘啊,哈哈。」

贾宜风对此兴致寥寥,他现在满脑子问号,急切地问,「不是,你先给我说
说,到底怎么回事,这老头怎么态度变得那么快?」

「你演讲的时候,自己都说了,老美热衷于干金融,不喜欢搞实业。现在怎
么又想不明白了?你觉得一个制造业项目,拉到他们的投资就这么轻松吗?」

贾宜风一愣,低头若有所思,「对……对啊……这帮人,你要说他们不情愿
吧,还真就收购了两家车企……」

他恍然大悟,「土地!」

「聪明!他们从一开始,看重的就只是土地。那建在土地上的厂房和大量的
机床又该怎么处理?当然是搬走、然后铲平!」

「啊……喔!所以得花钱?」

「不光花钱,还要花时间。光物理拆除就需要五六百万美元,然后是环境修
复,大概要花七八百万美元。厂房管道里都是石棉,要一点点剥离,再加上几十
年的机油、重金属、以及各种化学物质早就渗入地底了,如果不做土壤置换,这
块地就是废地。」

贾宜风依然困惑,「你是说……他们其实巴不得我们把产线搬走?那怎么还
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呵呵,就是为了压价。他们对我们表现得十分轻视,是想让自己处于谈判
的优势地位。最好的情况是,我们搬走产线后再掏钱帮他们处理大部分的环境问
题。而他们只要花点小钱,处理一下土壤,达到环保标准,就能把地皮卖给亚马
逊建仓库。这一来一回,好几百万的套利空间呢。」

贾宜风惊呼,「原来如此,我操,这个老狐狸!」

「也不能怪人家狡猾。他们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才会同意收购这两家车企。
否则,他们怎么会把钱投进一个前景不明的制造业项目里呢?而如果他们不收购,
我们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

贾宜风琢磨着里面的门道,眼神逐渐清亮,「怪不得,那老头被你戳穿了,
就软了。」

「并不是戳穿……」辜临渊刚想解释,瞟见贾宜风裤子口袋鼓鼓的,显然是
随身带着自己送的钱包。

「是因为……」辜临渊敲敲他的口袋,「我要的只是这个。」

「嚯……原来如此……」贾宜风抬头,和辜临渊一起眺望远处的大厦,感叹
道,「唉,当年的金融巨鳄,怎么沦落到跟我们这些小人物勾心斗角了……」

「要不是人家没落了,我们还高攀不起呢。」

……

翌日,迈克与二人一起乘坐飞机前往底特律,下机后,三人坐上了一位黑人
驾驶的SUV。这位黑人名叫朗多,是当地帮派的小头目,被迈克和辜临渊雇佣。

车窗外,底特律的冬日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工业锈迹污染的旧铁皮。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空空荡荡,路边是一排排废弃的厂房,锈蚀的铁门半掩,
野草从裂缝里顽强地钻出。远处,一座巨大的汽车装配厂只剩空壳,破碎的玻璃
窗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仿佛在嘲笑曾经在这里轰鸣的流水线。

辜临渊小声提出疑问,「为什么这里的好多房子都烧焦了?」

贾宜风也不懂,于是用英文问朗多。

「恶魔之夜。」朗多回答。

「什么?」

朗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贾宜风帮他翻译,

「万圣节前后,经常会有小混混焚烧废弃的房屋。这里的工业衰退之后,人
口少了,很多房子没人住,有时候房主会故意放火,骗一笔保险。后来……出于
恶作剧的目的,混帮派的也会放火玩,久而久之,成了一个恶习。」

辜临渊皱着眉头,「但愿我们的工厂不会被烧。」

「绝对不会,我们会24小时看管。谁敢过来闹事,我一枪崩了他!」朗多
拍胸脯保证。

车在工厂前停下,围墙上满是乱糟糟的涂鸦,有两个小弟在外面抽着烟打闹。

辜临渊皱着眉头看向朗多,朗多耸耸肩,「我只能保证厂房的安全。」

小弟见到朗多,便掐掉香烟,带路进入厂房。

厂房内,两个岁数略大的黑人正在拖地板,各个机床都被绑上扎带,挂上标
签,以备运转后重新组装。机身被喷漆涂上「求麟」的LOGO。

辜临渊随手抚摸着冰冷的机床,手指上没沾到灰尘,他评价道,「倒还算整
洁。」

迈克看着焕然一新的厂房,也夸赞,「这可比上次来好多了。」

朗多洋洋得意,「那是当然!我们可不是那些只知道打架斗殴的货色。」

迈克和辜临渊相视一笑。迈克说得没错,现在的帮派和社区往往紧密结合,
并不全是作奸犯科之徒。

辜临渊一边指挥着贾宜风和迈克如何站位,一边给他们拍照。贾宜风也拿出
手机,以巨大机器为背景板,自拍了好几张。

这些照片会被发布在贾宜风的社交媒体上。这段时间,那个账号稳步运营,
已经涨到30多万粉丝,他们需要趁热打铁,进一步推升热度。

逛完一圈,辜临渊表示满意,当即掏出几张绿纸递给朗多作为打赏,「请兄
弟们吃顿好的。」转头对迈克说,「我们去楼上看看。」

二楼是办公区,也被收拾干净,三人站在围栏旁俯瞰整座工厂,辜临渊指着
一处角落的对迈克说,「让他们再弄得干净一点,可以多给钱……哦,我又有了
新的主意……这些机器的外壳不知道能不能抛光?抛出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多漂
亮啊……那些老工程师的联系方式还有吗,我想咨询一下。」

迈克并不为整洁的工厂感到满意,他皱眉,「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方面
大费周章?这已经不像工厂了,倒像是个工业主题的游乐园。」

「你说对了。」辜临渊不以为意,「如果这是一座普通的汽车工厂,值多少
钱?」

「800万。」迈克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基金会的收购价。

「那如果是一座工业主题的游乐园呢?又会值多少钱?」

「……」迈克无言以对。

辜临渊转身,指着一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这里会建成一座实验室,由我
们的贾博士领衔,他有一篇尚未发表的重量级论文,会以这间实验室的名义发布。」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迈克再次疑惑,转头看向贾宜风。

贾宜风尴尬一笑,但马上点头表示默认。

「一座造梦的工厂,加上一篇划时代的论文……我认为它值10亿美元!」

迈克瞪大眼睛,「你疯了!」

「梦想是无价的,10亿美元还便宜了呢。」

「不,不会有人相信的。」

「会的。」辜临渊自信一笑,朝着楼下的朗多大声喊,「朗多,把那玩意儿
开起来!还有灯!」

刚收到钱的朗多不敢怠慢,招呼那两个黑人小步快跑。

「啪嗒,啪嗒,啪嗒。」

瞬间,整座工厂灯光通明,角落里,气雾缭绕,慢慢填充着机器之间的空隙。

「什么……」

迈克看得愣住了,「这是……你在干什么?」

辜临渊兴致高昂,一边拍照,一边解释,「我让朗多布置了干冰机,吊灯也
换了舞台专用的,效果不错吧?如果再把那些大型机器的外壳抛光成金属光泽,
那该多酷啊!噢对了,还可以加上炫彩霓虹灯,搞成赛博朋克风!」

「弄这些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一座工厂。」

「是工厂,造梦的工厂。」

辜临渊收敛笑容,直视着迈克,高声道,「工厂生产商品,我制造梦想。」
他摇摇手里的拍了无数张照片的手机,「说到底,人类终究是视觉动物。现在
……就缺一样东西了——估值。」

迈克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摇着头,极力抗拒,「不……不可能……」

辜临渊稍微向前踱了两步,逼近迈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

「会的,迈克,你会帮我把估值做起来的,对吧?」

「不……不……元老们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为什么要他们点头呢,你才是基金会的主人,不是吗?」

「不……没有那么简单,」压迫感陡增,迈克语调突然高昂,「你明明知道
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你可以有。」辜临渊突然松弛下来,后退几步,懒洋洋地地靠在栏杆上,
「跟着那群老头,费老大劲才能赚几百万,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他望向迈克,戏谑道,「喔……你只是想熬到他们自然死亡。」

「不……」

迈克顿时羞愧难当,他曾在家道中落时,信誓旦旦地立志要振兴基金会,可
却马上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至今为止,除了对各个脱衣舞俱乐部了如指掌之外,
毫无建树。

他由衷地敬佩眼前这个男人,一个草根出身的小人物,却能从容不迫地游走
于政商两界,仿佛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包括现在——他三言两语就戳到了自己的
羞愧心。

可这也令他恼火,没有人喜欢被人看穿、被人操控。

「我不觉得这很疯狂,比起你父亲当年的大手笔……这只能算是小儿科。」

「猜得没错……这个时候他会提我父亲的辉煌战绩,来刺激我……」迈克似
乎摸清了这个男人的套路,可这是「阳谋」,他无法抗拒。

迈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咬咬牙,试探道,「如果有办法绕开他们,可以试
试……你要我怎么做?你已经有计划了对吧?」

辜临渊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吗?绕开他们,你一定会成
功的。」

58邂逅

周六傍晚,侯兆霖一家如往常一样共进晚餐。侯蓁蓁下午去和赵晟晨约会了,
回来后,覃达天对侯蓁蓁问东问西,侯蓁蓁现在学乖了,平平淡淡地敷衍,说对
赵家公子还是没什么感觉,但可以继续接触,从朋友做起。覃达天不太满意却也
无可奈何。

吃完饭,侯蓁蓁换着衣服对父亲说,「老爸,冬冬的狗粮快吃完了,我要去
买一点。要不要一起去商场逛逛?」

「呃……不了,你和你妈去吧。」

「怎么啦,心情不好吗?心情不好就该出去走走呀!」

「没有……就是上班累了,我想去歇会儿。」

「那好吧~ 」

侯蓁蓁蹦蹦跳跳地和母亲出门了,家里就剩下两个男人,侯兆霖开口道,
「爸,我下周要去省里开会……」

「嗯,赵部长下周也要回国,你们不如趁机聚聚……带那个女人一起。」

「是……」

「嗯,你自己和他约吧。」

侯兆霖本想借出差的机会,约多日不见的唐矜依颠鸢倒风一番,可覃达天的
话却给他浇了一盆水。

但他心里也清楚,上了赵锐钢这条贼船,那淫乱的戏码不可能只上演一次。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侯兆霖的眉头依旧难以舒展。这段时间,他总有一股
莫名的焦虑感,总觉得在平静的生活下,暗流涌动。

覃达天专横,但再怎么说也是自家人,赵锐钢荒淫无道,可对自己也算推心
置腹。主要问题应该还是杨兴华吧……

思来想去,侯兆霖给赵锐钢发送了一条留言,然后将烦恼抛之脑后。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也没什么好忧虑的了。」

困意袭来,侯兆霖昏昏入睡,恍惚间,他梦见自己在一条路上奔跑,可突然
眼前一黑,左右一看,都是黑乎乎的墙,转身,也是漆黑一片。他呼吸急促,从
梦中惊醒,却再也记不起,梦见了什么。

……

「美女,不好意思,这些狗粮都被预定了,没办法卖给您。」

商场内,一名超市导购向侯蓁蓁道歉。

「啊?这么多?都买走?什么人啊!我们家冬冬只爱吃这个!」

「嘎吱……」

身后传来推车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侯蓁蓁和覃淑梅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
一位穿着简朴、表情平淡的帅哥。

他没有理会母女二人,自顾自地把货架上的狗粮往推车里装,导购员帮他一
起装,他很有礼貌地连连道谢。

刚还在恼怒的侯蓁蓁突然瞪大着眼睛,打量着男人,见他身材高大,皮肤白
皙,剑眉星目,不免心生好感。她上去和男人打招呼,声音都发软了,

「你好……」侯蓁蓁被自己细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干咳两下,掩饰尴尬,
也让自己镇定下来,「咳咳……你好,请问能分几包狗粮给我吗?」

「啊?」男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侯蓁蓁。

侯蓁蓁脸一红,男人看到侯蓁蓁后似乎也很害羞,急忙侧过脸,顺势转向导
购,问道,

「这……没有库存了吗?」

「是呀,就货架上的这些了。」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仓库还有很多呢,你要几包?我分
给你吧。」

男人转身对着侯蓁蓁,却不敢看她的脸,只是憨厚地摸着后脑勺对侯蓁蓁道
歉。

侯蓁蓁却不急着拿狗粮,好奇地问,「你好奇怪哦……买这么多狗粮,你养
很多狗吗?」

「我……我在一家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这是定期采购,所以一次性买得
多了一点……」

「原来如此……义工……」

男人继续装货,默默地留了十多包狗粮在货架上,推着车走了。

侯蓁蓁不急着拿狗粮,不由自主地目送男人远去,被覃淑梅捏了一把脸蛋才
惊醒。

「小花痴!看见帅哥就走不动路了。」女儿的心思瞒不过母亲,覃淑梅忍不
住调侃。

「哪有~ 」侯蓁蓁下意识地反驳,可娇羞的笑颜暴露了她言不由衷。「我就
是感觉那帅哥长得有点像老爸。」

「像吗?我怎么不觉得。当然,帅是挺帅的。」

「还很有爱心。」

「你看你,还说不是花痴……」

……

商场地下停车场,黄正伟慢悠悠地把买来的狗粮装进后备箱。凭他的体格,
大可以一分钟内就装完,可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喂!」

女孩银铃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黄正伟回头一看,正是他等待已久的目标—
—侯蓁蓁。

「啊……是你……」

「嗯嗯,是我。」

「有什么事吗?」

「你刚才说你在流浪动物救助站做义工?我想问问……在哪里?」

「噢……」黄正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这是我们的宣传卡,你可以看
看,扫这个码可以了解更多。地址在背面。」

二人稍微闲聊了两句,便告别了。

黄正伟开着车,心里十分忐忑。终于和侯蓁蓁搭上了线,可这一路并不顺利。

辜临渊从唐矜依那里获得了不少侯蓁蓁的信息,于是黄正伟和辜临渊设计了
很多种「意外偶遇」的策略,在这次「狗粮偶遇」之前,黄正伟已经制造了很多
碰面的机会,但都失败了。crazyhome2000.com

侯蓁蓁长得很漂亮,身材清瘦,气质高贵,短短的两个照面就让黄正伟心动
不已。

「滴滴!」

黄正伟心不在焉地开着车,换道时没有开转向灯,惹来后方司机鸣笛表示不
满。他才如梦初醒,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

车开到了流浪动物救助站的空地上,黄正伟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有下车。

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侯蓁蓁的一颦一笑,这个女孩对他有一种强烈的吸引
力,令他神魂颠倒,念念不忘。哪怕是暗恋过的校花唐矜依、还是自己的前女友
小慧,他都不曾有过这种奇妙的感觉。

「小黄……」

车外的声音打断了黄正伟的思绪,他摇下车窗,车外站着一对夫妇,陈姐和
张叔,他们是救助站的创办人。

「啊……我买狗粮回来了。」

黄正伟连忙下车,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搬下来。

「哎呀,太谢谢你了!破费了!」

「没事,没事……我……我想以后尽量每个周末都过来帮忙。」

「真的吗?你真好!」

「不客气,我就是想找点事情做做……」

……

周日清晨,黄正伟来到救助站,心不在焉地给猫猫狗狗喂粮。

救助站在远离市区的僻静之处,不远处是农田,四周有些荒凉。小动物实在
太多,就算站长夫妇每日精心打理窝棚,也总是有些骚臭味。他一开始不喜欢这
里,可当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围着他转,却令他的心安静下来。

他想到一句话,「认识的人越多,就越喜欢狗。」

摸着猫狗,发着呆,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突然,一辆车驶了过来,停在
救助站的空地上。

黄正伟抬头一看,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车上下来。随后,车辆驶离了这里。

「是你……」

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居然真的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脸上化
了妆,鲜艳的红唇看得黄正伟心神不宁,却又不敢多看。

「哇……好多小可爱!」

看着黄正伟身边的小动物,侯蓁蓁兴致高昂,带着一阵香风小跑过来,蹲在
黄正伟身边,抚摸着猫狗们。

黄正伟站起来,把小凳子让给她,「坐……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不是给我一张卡片吗,我扫码看了你们的宣传视频,感觉很不错,就想
过来看看。」侯蓁蓁回答,她脸蛋泛红,没有抬头看黄正伟,似乎是有些害羞。

「啊……是吗……你当心,裙子脏了……」

「没事啦……」侯蓁蓁毫不在意地拍拍裙子上沾到的狗毛。

黄正伟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他又见到了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难过的
是,这一切都是谋划好的,单纯的侯蓁蓁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我去给你拿瓶水。」

「嗯,谢谢。」

黄正伟摸摸鼻子,转身向屋子里走去。

得知有人来访,站主夫妇热情地前来接待,四人一起吃了一顿便饭。

侯蓁蓁对小动物是发自内心的喜爱,很快就和夫妇二人聊得热火朝天。

饭后,黄正伟在空地上铺上一张软垫,从狗窝里面抱着一只小狗出来,它毛
发雪白,柔顺有光泽,和这里其他的狗截然不同。

侯蓁蓁惊呼,「咦?这只是……萨摩耶!它……它也是流浪狗吗!」

「是啊,找到它的时候,腿受着伤,奄奄一息,可能是被原主人遗弃了。我
们在网上发寻主启示,发到现在也没人认领。」

「天啊!它还这么小……真可怜。」

侯蓁蓁听得心酸,眼眶通红,伸手去摸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小狗始终微笑着,
舔了舔侯蓁蓁的手。

「好了,我要给它做一下康复训练。」

黄正伟给小狗挂上狗链,把它放在软垫上,牵着它慢慢向前走。

小狗踉踉跄跄地努力前进,黄正伟一边招手,一边轻轻牵动绳索引导它。

「来来来,加油,小东西!」黄正伟鼓励着它,用肢体和眼神和它交流。

侯蓁蓁蹲在软垫旁,全神贯注地看着小狗耶艰难地迈出一步。

小家伙重心不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向外侧栽倒。侯蓁蓁下意识地伸出手
去扶,指尖却触碰到了另一只干燥、宽厚的手掌。

黄正伟显然也没想到会发生肢体接触,他手像被烫到了一样,飞速收了回去,
整个人连退两步。

「对不起!」他眼神仓皇地看向别处,手足无措地挠着后脑勺,「我……我
不是故意的。」

侯蓁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心跳加速,她看着黄正伟那副惊慌失措的
样子,心中的羞涩竟被一种奇妙的愉悦感取代了。他看起来那么高大,可在她面
前,却像个笨拙的少年。

「没关系。」侯蓁蓁垂下眼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颊却烧得滚烫。

黄正伟不敢直视她,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
把冷水。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侯蓁蓁抱起小狗,问道。

黄正伟转身回答,「我叫黄正伟,」他迟疑了半秒,眉头微微皱起,「是个
警察,你呢?」

「我叫侯蓁蓁,我……在一家公司上班。」

侯蓁蓁的信息,黄正伟早就了如指掌,此时,女孩真诚地自我介绍,让黄正
伟深感愧疚。

「你是不是刚毕业?」

「嗯?你怎么知道?」

「职业习惯吧,看得人多了,直觉会很准。」

「原来如此,那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做义工啊?」

「说来话长……」黄正伟叹了一口气,「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因为房子的
问题。然后我来这里散散心,后来我发现,一个月交好几千的房贷,也不过是维
持一个蝇营狗苟的生活。而如果把这钱资助给救助站,就能养活这么多小生命。
这难道不是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那……你家里人会不会说你呀……」

黄正伟惊诧,「怎么会呢……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成年人选择自己的生活方
式,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况且,可能也只是暂时的。唉,不去想那么多了,活在
当下吧。」

侯蓁蓁眼神闪烁,「真羡慕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嗯?你不也可以吗?」

「我?」

「是啊,你可以常来玩啊……如果工作不忙的话。」

侯蓁蓁神色黯然,虽然出身富贵,可她的人生恐怕不能像黄正伟一样洒脱。

「我……我可以也在这里做义工吗?」侯蓁蓁下定决心,问道。

「啊……可以啊。欢迎你!」

随后,黄正伟带着侯蓁蓁,为她详细介绍救助站的情况,给她演示日常的工
作。

侯蓁蓁学得很认真,她也被黄正伟的认真和细心吸引,嘴角总是不自觉地挂
着微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在和猫猫狗狗的玩耍中,一个下午快要过去了。突
然,外面传来剧烈的轰鸣声,二人闻声望去,竟然是一辆跑车疾驰而来,停在了
救助站的空地上。

侯蓁蓁很惊讶,起身正想往那边走,回头对黄正伟说,「我……我朋友来接
我了,我先走啦,拜拜!」crazyhome2000.com

侯蓁蓁小步快跑到跑车边上。跑车的主人——一个年轻男人摇下车窗,探出
头,笑着对侯蓁蓁打招呼,「蓁蓁,我们走吧。」

黄正伟远远地望着男人,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宽松西服,戴着墨镜,浮夸的大
背头油亮耀眼。

「我不是叫你别来,我自己会打车的嘛!」

侯蓁蓁一边嗔怪,一边走到副驾打开车门。

男人毫不在意,摇上车窗,笑呵呵地和侯蓁蓁说着什么。跑车调了个头,疾
驰而去,扬起浓重的烟尘。

侯蓁蓁看着黄正伟在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身影,怅然若失。赵晟晨叽里咕噜
说着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脸庞逐渐变得冰冷。

「他就是赵晟晨吧。」

黄正伟很清楚男人的来头,辜临渊已经把这位官二代的信息都透露给他了,
包括唐矜依被迫与他们父子淫乱的事。

他太清楚赵晟晨那张笑脸背后藏着怎样令人作呕的嘴脸了。唐矜依那双空洞
的眼睛,突然和侯蓁蓁清澈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忽然,黄正伟浑身涌起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浑身如针扎一般,心脏猛跳,冷
汗顺着背脊直落,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无法接受侯蓁蓁也像唐矜依一样被这个禽兽糟蹋。

59杯莫停

落日时分,黄正伟来到「燕巢」商务KTV的办公室,和布高为对接今晚的
安排。

二人在辜临渊的撮合下早已冰释前嫌,一起抽烟聊天。

「放心,最漂亮的那一批姑娘都提前到位了,随便你们挑,都能带走,过夜
的钱我都包了。」

「谢了……」

「客气啥,都是替老辜办事儿。」

布高为红光满面,似乎把「志得意满」写在了脸上。

原来,自从他上次靠内幕消息赚了一大笔,辜临渊还给他引荐了几个消息灵
通的「游资」。最近,布高为跟着那些「游资」在股市狂割韭菜,赚得盆满钵满。

与之相反,黄正伟显得有些忧郁,他一想到侯蓁蓁可能已经与赵晟晨发生肉
体关系,就心如刀绞,坐立难安。

扪心自问,他还是不太喜欢和布高为打交道,可他清楚,想要破坏「侯赵联
姻」,就必须服从辜临渊的安排。

一开始他只是无奈地屈从。而现在,他却出于个人情感,迫切地希望早日拆
散侯蓁蓁和赵晟晨,和辜临渊真正地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脑海里浮现起当初二人商量怎么接触侯蓁蓁的情景,辜临渊一副尽在掌握的
模样。黄正伟喃喃自语,「难道这也在你算计之中……」

……

夜色渐深,大包厢内坐着几个男人,他们都是黄正伟的同事,跟着黄正伟来
玩过好几次,平日里的严肃感荡然无存,抽着烟,淫笑着聊女人。

黄正伟姗姗来迟,在他身后,是今天的主角,龚局长。

一见领导大驾光临,底下的小警察都不由自主地收敛笑容,把身子坐正。

龚局长见到一众下属,面露尴尬神色。他是一条老淫虫,可也不曾有过和下
属一起抱着女人吃喝玩乐的经历。他浑身不自在,但也无可奈何,黄正伟掐着他
的把柄,因此,哪怕是「鸿门宴」,他也不得不去。

黄正伟朝底下一个小伙子使了个眼色,那小伙带头站起来,对众人说,「来,
我们一起祝局长生日快乐。」

「龚局长生日快乐!」众人一起站起身,朝龚局长祝贺。

「谢谢大家。」龚局长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接受众人的祝福,在沙发中
间落座。

龚局长刚落座,布高为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工,搬来一大箱酒。

「领导,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这里的老板,布总,我的大学同学。」

「幸会幸会!」

黄正伟赶忙给龚局长介绍完,布高为满面堆笑,递上名片。

「哦,你好!」

龚局长不敢怠慢,站起身,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端详片刻后放入上衣内侧口
袋。他没有认出,这位老板就是当年被黄正伟亲手抓进警局的嫌疑份子,后又因
辜临渊对他行贿而释放。

「招待不周,见谅!来,这些酒,算我请的!」

布高为招呼小工从大箱子里取出一瓶瓶酒,摆上台面。布高为亲自开启一瓶,
为龚局长斟满一杯。

龚局长定睛一看,布高为手里亲自开的,竟然是轩尼诗的「百乐廷」。

「百乐廷」,即「Paradis」的音译,意思是「天堂」。

这款酒还有一个更富诗意的别称,叫「杯莫停」。

这种店里的洋酒通常都是贴牌的假货,可当那股浓郁深邃的酒香散开时,懂
行的龚局长立刻明白,这是货真价实的极品。

龚局长暗暗心惊,这一瓶上万的「天堂之酒」,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唉哟,这怎么好意思呢?您太客气了!」龚局长笑着回绝。

「哪里哪里……正伟是我兄弟!他带人来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布高为
笑呵呵地客套了两句,转头对小工说,「诶,姑娘们都准备好了吗,快喊她们进
来啊!」

「是!」

一个小工跑出房间,不一会儿,一群衣着靓丽的女孩从门外鱼贯而入。

她们各个步态端庄,体态优雅,虽然身高体型不一、穿衣风格不同,但每个
都堪称人间绝色。

但这还没完,等这批女孩站定,又有一群女孩依次进入,人到齐之后,她们
用标准的空姐蹲姿,齐刷刷地往下一蹲。两排绝色佳丽,面带职业化的微笑,展
示在男人们面前,大方地接受男人们冒着绿光的眼神。

这是布高为和辜临渊精心培养的「精英部队」,她们从仪态到谈吐,都经过
专业训练,和别的店里那些「精神小妹」完全是云泥之别。平日里,这些姑娘正
常陪客,而当达官显贵大驾光临时,布高为会将她们组合起来,供大人物挑选。

KTV公主的流动性很大,互相挖角是家常便饭。为了留住这一批「精英」,
辜临渊和布家兄弟下了血本,但这也给他们带来了远高于金钱利益的丰厚回报。

阅人无数的龚局长也没见过这等阵仗,他眼前一亮,立刻迷失在这堪比皇家
后宫的豪华女团里。

黄正伟凑近龚局长,压低声音,「领导,您先挑。不喜欢可以换一批。」

龚局长咽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呼吸加重,结结巴巴地说,「这……都
……都太漂亮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选了……」

「不着急,您先看着,我去和老板打听打听。」

黄正伟说完,拉着布高为到一边,窃窃私语。

过了一小会儿,黄正伟回到龚局长身边,耳语道,「领导,您看站着的那一
排,穿空姐制服的高妹,是个真的空姐,有证的,偶尔过来兼职赚外快。您感不
感兴趣?」

「哦……是吗……嗯……可以……」龚局长把目光转到那个高挑女孩身上,
发觉她果然美艳动人。女孩露出迷人的笑容,对他点点头。

「那就这个吧!」

龚局长刚要向女孩招手,黄正伟又说,「诶,等等。今天可是您的生日,不
如再点一个?」

「啊?」

「你看前面一排,中间那个白衣女孩,漂亮不?刚上大学,来赚生活费的,
学生证还带在身上,可以查验。」

「哦?还有这样的?」龚局长盯着那个白衣女孩,女孩被盯得羞涩不已,可
也强忍着,对男人保持笑容。

而这股清纯又羞涩的劲儿让龚局长来了兴致,当即拍板要点她。

于是,一位美艳空姐,一位清纯大学生,被龚局长拿下,左拥右抱。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挑走了心仪的佳丽。黄正伟最后一个选,他挑了一个身
材高挑的女孩,侧脸有点像侯蓁蓁。

没被挑中的女孩陆续退场,布高为也和众人道别。黄正伟走到中央,拿起话
筒对着众人,「今天是我们领导生日,大家要嗨起来,只要把我们领导陪开心了,
每个姑娘都能找我领三千块红包!」

话音刚落,女孩们再也保持不了矜持的仪态,纷纷发出欢呼。被龚局长搂在
怀里的空姐举起手,娇滴滴地说,「那我先来献唱一曲吧!」

布高为站在门外,默默关注着房间里的发生的一切,笑着给辜临渊发信息,
「这小子,有三分像你了。」

……

狂欢结束在深夜,喝醉的男人们搂着女伴,摇摇晃晃地去酒店开房。

对黄正伟来说,今天可谓「战果累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龚局长,彻底被
他拉下了马。只要有一次和属下坐在一起酒色穿肠的经历,他的威严就会大打折
扣,再加上其心腹梁队长早已被「发配边疆」,警队话语权将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改变。

……

「要我帮你洗吗?」

一番激烈的床上运动后,黄正伟没有理会女孩的贴心服务,独自去洗澡。近
距离看,她根本不像侯蓁蓁,激情冷却过后,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浴室里,热水浇在黄正伟身上,他捧起热水洗了一把脸,醉意似乎被洗去,
他清醒了不少,随之而起的,是对自己的厌恶。

曾经那个秉持正义感的警察,已然成了一个市侩的皮条客。crazyhome2000.com

再一想到侯蓁蓁,他更是对自己的行为恶心到想吐。内心被剧烈撕扯,他不
禁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这是他小时候犯错被母亲责骂后的习惯性动作。

43度的水珠自由落地,淋在背上,带来的却是凉意。

……

夜已经深了,美国那边已经是中午,他联系起了辜临渊。

「今天很顺利,龚局长玩得很开心。」

「嗯,挺好。还有什么想说的?」

辜临渊毫不意外今晚会很顺利,他待在一间狭小的公寓里,房间采光不好,
天色也很阴沉,但他正需要这个,能让自己沉静下来。

茶几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他将一颗黑子落在一颗白子旁边,借助白子周边
的黑子,形成对白子的围剿之势。

「……」

「没有想说的了吗?」

「侯蓁蓁……和预计的一样,她来了。」crazyhome2000.com

「哦?不错不错。怎么样?你和她有没有擦出爱情的火花?哈哈哈!」

「……这……」黄正伟脑子有点乱,深呼吸一口,努力地组织语言,「这也
是……你预料到的吗?」

「是啊,一个喜欢小动物的纯情女孩,被吸引过来,不是很正常吗?」

「不,我不是说这个。」

「你想说什么?」

「我喜欢上她了,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一见钟情。这也是你预料到的吗?」

黄正伟硬着头皮,把内心深处的疑惑说了出来。

「……」辜临渊沉默了两秒,「是。」

「有什么不对吗?谁叫她长得漂亮?你性取向正常,喜欢美女有什么奇怪的
吗?」辜临渊嬉皮笑脸地说,说完又酸酸地补充了一句,「人家毕竟继承了侯兆
霖的优良基因嘛……」

「不,我不是说这个,不光是这个……」

辜临渊突然语气低沉,打断了他,「哦对了,和她相亲的赵晟晨,你知道他
是什么货色,他肯定也看上侯蓁蓁了,所以,你得抓紧了。」

黄正伟心头一揪,呼吸变得很浅,他努力克制情绪,「我就是想问这个…
…你是不是料定我会喜欢上侯蓁蓁,然后心甘情愿地帮你执行拆散两家联姻的计
划?你拍下我和唐矜依的录像,是为了让我止步于拆散他们,不想让我真的和侯
蓁蓁在一起,免得我向侯兆霖倒戈,把你的阴谋都透露给他?」

「呃……」这一连串的发问让辜临渊有些惊讶,「你……你能想这么深,倒
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你自己说的,『遇到困难就想想,如果是辜临渊,会怎么做』。」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辜临渊突然发笑,「不错不错,很有长
进。但是,即使你知道了这一点,又能怎么样呢?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喔…
…我明白了,你只是不喜欢被人摆布的感觉,所以想用揭露阴谋的方式,来发泄
内心的不满,我能理解这种心情。但你还是得按我规划的路线行动,因为你现在
的心头大患是赵晟晨。噢,还有,如果你真的在用我的方式来思考,就不该浪费
时间琢磨这些没有的东西,还和我犟嘴。」

辜临渊说完,不给黄正伟回应的机会,立马挂断了通话。他喃喃道,「哼,
我可不止预料到你会喜欢侯蓁蓁,我还知道,侯蓁蓁也会爱你爱到死去活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棋盘上,白子走了四五步试图脱险,但最终还是被黑子堵上所有去路,完成
围剿。

一小块地盘的争夺战以黑子胜利告终,白子因此方寸大乱,举步维艰,被黑
子逐渐蚕食,以致满盘皆输。

辜临渊并不是在和自己下棋,而是在复现他年少时的一部棋谱。

在学习围棋两年后,辜清流带着辜临渊去县城参加比赛,他苦战几场勉强打
进了决赛,对手是一个天才少年。刚进入中盘,辜临渊便已苦苦挣扎,而对方却
游刃有余。

这场惨败让辜清流放弃了培养儿子做职业棋手的念头,它也成了辜临渊的心
理阴影。

二十年后,辜临渊依然没有忘记这局棋谱的每一步落子,但他心里却不再有
丝毫失败的阴霾,而是好奇地想,当年那个天才少年在棋盘上猎杀他时,究竟是
什么心情。

天色突然放晴,一缕阳光照耀进来,棋盘外,一枚被提掉的黑子闪闪发亮。

60静水深流(上)

阴雨连绵的一天,省委述职工作会如期召开。大礼堂内,提前十分钟到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小声交流工作内容。省委书记诸文裕踩着点到达现场,空气顿时凝固了一般,全场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嗡嗡声。

主席台上,深绿色的绒布铺得没有一丝褶皱,一排带盖的白瓷茶杯整齐地摆在每位领导面前。台下,阶梯式的座椅上坐满了全省各地大大小小的官员。几百号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

诸文裕没什么激情地念完开场稿,便开启了述职环节。

侯兆霖作为经济最强市的江洲市委书记,被安排在第一个发言。他带着秘书准备好的发言稿走上发言台,声音洪亮有力地开始发言。

「……在过去的一年里,江洲GDP达到1。75万亿元,同比增长15% ,连续十年保持双位数增长。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达1600亿元,同比增长9% ……」

一连串数字报出来,诸文裕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张羡煞旁人的成绩单是省内的王牌,也是他历经政治风波依然地位安稳的保障之一。

侯兆霖面无表情地念完这串数字,稍作停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前排的同僚,原本平稳的语速刻意放慢了半分,但声音更加坚实,「江洲经济对土地财政的依赖度约为38% ,在全国处于中下水平。坚决贯彻了国务院『可持续发展观』的核心精神,给子孙后代……留有余地!」

他汇报完毕,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同僚们,短暂的停顿间,只有麦克风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

台下第一排坐着的都是各地的市委书记,他们心中无不被激起波澜。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着脸上的不悦。——他们今年亮眼的经济成绩单,很大程度都来源于土地财政。

侯兆霖发言完毕,台下人开始窃窃私语。在这嘈杂的间隙,杨兴华走上台,可他的发言令人大感意外——

「兆霖同志的说得很对,坚决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是我们每位共产党员的责任……『留有余地』这四个字,让我深有感触。我们余湖底子薄,留不起那么多余地,只能在『无中生有』上开动脑筋。」

杨兴华素来与侯兆霖不合,今天却一上来就赞同侯兆霖的观念,顺着他的话引出自己的述职报告。

余湖市的经济增长也十分优异,并且同样对土地财政的依赖度不高。余湖自然禀赋不算优秀,唯一优势是大学比较多,导致年轻人口也多。于是,杨兴华的战略是主攻文娱产业,每年大量承办各类演出和展会,吸引年轻人去游玩,年轻人旺盛的消费欲也带动了旅游业和服务业蓬勃发展。

报完一串经济数据,杨兴华来了兴致,口若悬河地聊了一大堆文娱与经济的互相作用,还声称要兴建几座中小型游乐园,进一步推动城市的文化影响力。

这两位书记的先声夺人,顿时让其他书记手里的成绩单黯然失色。江洲和余湖,一个在邹佳栋多年的操盘下,经济底蕴深厚;一个摸索出了自己的发展道路。而他们管辖的地级市,本身经济结构不够牢固,还面临着年轻人口被虹吸的窘境。他们比谁都明白,暂时靠土地财政撑起的牌面,终究只是纸面富贵。

可那冰冷的GDP数字直接关系到自己的仕途,没有一个常年泡在政坛里的政治生物会拒绝卖地的诱惑。

因此,他们只觉得侯兆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侯兆霖最后的提醒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倒令他们心生厌恶。

在杨兴华之后,其他市委书记发言时的气势一个比一个弱。然后轮到政法公安等部门的领导上来述职,更是听得人昏昏欲睡。

冗长的述职结束后,诸文裕做最后总结发言。他提出省里今年的核心目标是「培育千亿级的新型产业集群,不设限、不兜底、谁有本事谁上」。

……

散会后,多数官员鱼贯而出,神色疲惫。

侯兆霖、杨兴华等几个核心省委常委和重点市委书记,被省委秘书长低声邀请,从后台通道直接走向了二楼的「一号贵宾休息室」。

大会过后开小会是东淮省高层的惯例,小会完全没严肃感,寥寥数人坐姿松弛,随意地聊天。秘书为众人泡上龙井茶,诸文裕姗姗来迟,喝了一大口茶。

「这会开得可够久啊……」

「是啊,诸老总,要不这样,以后分开搞,咱们放一批。公安政法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部门放另一批。」杨兴华嬉皮笑脸地提议道。

诸文裕白了他一眼,「尽想着开溜了是吧。」

他本想说,「没点耐心,以后升上来了怎么服众?」但看了一眼侯兆霖,又把话憋了回去。

杨兴华讪笑,「咱这不是忙吗?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是吗?你最近又在忙什么?」

「嘿嘿,在考察地皮。」

「地皮?什么地皮?」

「我正想跟您说呢,上次我们不是去参加了『求麟』公司的品牌盛典吗,我后来又和那个贾总聊了不少,美国那边马上要派人来实地考察,我不得赶紧把地皮选好?」

「噢……是吗……」

上次参会后,杨兴华表达了强烈的深入合作意向,诸文裕点头,让他自己先接触看看。他没想到,杨兴华办事效率那么高。

「嘿嘿,您看,这是贾总的『微博』,他在上面发了不少美国工厂的照片和视频。」

杨兴华拿着手机,放到诸文裕面前。

看着照片里干净整洁的厂房和设备,诸文裕点点头,「嗯……」

他心里嘀咕,「不愧是老牌发达国家,工厂都弄得这么干净,想想省里那些所谓的国际大厂,车间都脏得像小作坊,真是去了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

杨兴华一边给诸文裕翻贾宜风的微博,一边唾沫横飞地讲高端制造、技术护城河云云,一张黑脸兴奋地发红。

侯兆霖冷眼看着二人,突然冷哼道,

「杨书记可要当心一点,这年头骗子不少。多少空壳公司挂羊头卖狗肉,江洲都差点着过道。余湖的经济底子,怕是承担不起。」

杨兴华不仅没恼,反而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转动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反问,「呵呵,骗子?贾总可是江洲人,江洲商人向来商誉极佳,有口皆碑。莫非,名不副实?」

「是哪里人不重要。」侯兆霖不紧不慢地讲道理,「还记得吗?前些年,中央大力推动芯片行业,可结果呢?一家骗子公司拿着国外买来的芯片,磨掉原厂的字母,再焊上自己的铭牌,就骗走了几个亿的国家补贴。闹了国际笑话。」

「哈哈,那你也得看看是什么地方,那些土老帽不识货,难道我们也和他们一样?」

「咳咳……」

私下的小会没那么严肃,可杨兴华的话也过于狂妄,诸文裕故意干咳两声以作提醒,「兴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话不要说得太满。兆霖的提醒是对的,凡事留个心眼。」

「是,诸书记。我的意思是,项目不论大小,还是得交给省里统一规划,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侯兆霖抬头瞟了一眼杨兴华,「总好过单打独斗。」

「呵呵呵……」杨兴华皮笑肉不笑,「侯书记看来对这个项目也很上心啊?」

「只要对全省经济发展有益,我都会上心。」

「那就好,诸书记说了,地区发展的不平衡是全省发展阻碍,人口虹吸效应会让落后地区陷入恶性循环。我们余湖市作为落后地区,正希望用这样的大项目来拉动经济。希望侯书记能够全力支持!」

侯兆霖皱着眉,暗自腹诽,「刚还在大会上得意洋洋地炫耀余湖的经济增长,这会儿又说余湖是落后地区……真是个臭不要脸的……」

对这黑脸胖汉的厌恶感无以复加,侯兆霖又想起赵锐钢私下对他透露的一些东淮官场的秘事,心情更是烦躁。他气血上涌,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恕我直言,余湖并不具备落地这个项目的基础条件。」

「你……」杨兴华瞪大眼睛,他完全没想到侯兆霖会这么直接。

「引进这样的车企,并不是选一块地就完事,需要建立完整的产业集群才能最大化地发展企业的潜力。余湖的制造业总体还都是低端加工,没有多少中高端的零部件制造商,如果供应商全部都在外地,运输和沟通都很不方便……相比之下,南达市的汽车配套产业就完整得多。」

侯兆霖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向南达市。但在座的各位官员都明白,全省汽车行业最完整的产业群并不在南达,而在他侯兆霖的江洲。

南达市委书记和侯兆霖关系不错,他微微一笑,为这场争执打个圆场,「啊……是……南达产业链确实很完整,不过嘛,这么大的工程,还是要多论证论证……」

诸文裕轻轻把茶杯盖合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小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争什么?」诸文裕不轻不重地扫了两人一眼,「兴华,你先去摸摸底,但有一条红线,不许越权承诺。兆霖,你是老大哥,眼光要放全省,汽车配套产业的事,你牵个头,搞个全省协同发展的调研报告,下周交给我。」

该话题告一段落,诸文裕开始谈环保和安全生产事宜。侯兆霖和杨兴华都闷闷不乐,心思完全不在会议上。crazyhome2000.com

一小时后,小会结束,侯兆霖同一群干部回到酒店,稍作休息。估摸着同僚都已回房,他又偷偷走出酒店,打了一辆车,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

昏暗的壁灯下,唐矜依趴在侯兆霖宽厚的胸膛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

「怎么了,有心事啊?」

唐矜依依偎在侯兆霖怀里,享受着激情后的温存。

「嗯,还是工作上……」侯兆霖温柔地抚摸着唐矜依的秀发,眼前依次闪现三个男人的脸,杨兴华、贾宜风、辜临渊……

杨兴华可能还没意识到,能左右这个项目花落谁家的,并不是贾宜风,而是基金会。正巧,其代理人是辜临渊,而只要让唐矜依出面……

侯兆霖顿时否决了这个想法。

「明天……真的要去吗……可不可以不去……就说我生病了……」

唐矜依突然说起明天的安排,侯兆霖心里一揪。他已经和赵锐钢约好,明天聚一聚,赵锐钢说会带双胞胎过来,让侯兆霖带上唐矜依。想必又是一场荒淫无道的大战。

侯兆霖不由得丧气,「到头来,还是靠女人……」

他无奈地劝说,「唉,已经约好了,忍忍吧。」说完,他将唐矜依紧紧搂住。

唐矜依小声撒娇,「嗯……你不许嫌弃我……」

「不会的,不会的……」

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出现过无数次,以后还会无数次地出现,当然,侯兆霖依然会不厌其烦地哄着她。

「对了,你平时发照片的那个软件,是叫『微博』吗?」

「嗯,是啊,怎么了?」

「那正好,你帮我也下载一个。」

侯兆霖拿来手机递给唐矜依,唐矜依帮他下载注册好,「你看,这是我的账号,帮你点关注啦。」

「哦,好。」

「怎么突然想到玩这个了?」

「要跟上年轻人的步伐,不然会被时代淘汰啊。」

侯兆霖随口敷衍了一句,拿回手机,但他并没有立刻去欣赏唐矜依账号里美美的自拍,而是在搜索栏输入,「贾宜风」。

贾宜风的账号是近期的「顶流」,侯兆霖很轻松就找到了。

他念着账号的简介,「求麟科技CEO……」

61静水深流(下)

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外,竹林茂密。细密的雨珠将竹叶上的积灰冲刷殆尽,显出冷冽逼人的翠绿。

顺着竹身滑落的雨水,无声无息地汇集,向着低洼处的暗沟汹涌流去。

辜临渊隐在二楼靠窗的暗处,手里那根古巴雪茄的浓烈烟气,与茶几上新泡碧螺春的清雅幽香,在半空中诡异地绞缠缠斗。他隔着烟雾,静静旁观着这场冲刷。

「辜老板来得挺早啊。」

男人粗粝的嗓门撕开了片刻的宁静。一个压着鸭舌帽、戴着宽大墨镜的黑衣男人拉开椅子,看似随意地坐下,但背脊却如同一张崩紧的弓。

「我刚来。怎么样,有什么收获?」辜临渊将倒满热茶的茶杯推给他,并递上一根雪茄。

「硕果累累!」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嘴角难掩笑意。

「这儿又没什么人,还戴帽子墨镜,不难受?」

「嘿嘿,职业习惯。」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辜临渊解释,「二楼我包下了,不会有别人。」

男人名叫吴烈英,约莫四十多岁,是一名职业政治掮客。他向来小心谨慎,起身四处走动观察,确认没问题后,他才回座位,安心地摘掉墨镜和帽子,露出猎鹰般尖锐的眼眸。

戴墨镜大概是为了遮蔽他那锐气逼人的眼睛。辜临渊一直觉得,他应该改名叫吴猎鹰,反正都假名。

吴烈英掏出一个优盘,炫耀似地在辜临渊眼前晃了晃,「大会和小会的全程录音都弄来了,很清晰。」

辜临渊下意识地伸手去取,吴烈英却把手一缩,「抱歉,这种级别的内容,不能交出去,只能让你现场听。」

说完,他把一副耳机连到电脑上,递给辜临渊,再把电脑屏幕转向他,「请吧,进度条自己拖。」

辜临渊表情严肃,认真地听他想听的内容。吴烈英点燃雪茄,喝着茶,耐心地等他听完。

侯兆霖旗帜鲜明地表明了反对滥用土地财政的立场,杨兴华表示赞同,而二人的政绩也确实不靠土地财政。

在辜临渊看来,这是他们在强调个人能力的一种体现。卖地谁都会卖,不靠卖地还能有亮眼的经济增长,才能彰显实力。

二十分钟后,辜临渊放下耳机,拿起手机,用区块链给他付款。

「怎么样,这次的料,满意不?」

「还不错。临近省委常委换届,看得出这两人都有点急躁……尤其是杨兴华,下个月他就55岁了。明年的换届要是再错过,政治生命就等于提前结束了。」

「是啊,这两人都挺可惜,都算是年少得志,可惜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停在了这道坎前。」

辜临渊表面反应平淡,暗自对吴烈英心生敬佩。之前他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蹩脚的商业掮客,此时面对专业人士的通天手段,只能自叹不如。

吴烈英看着到账的数额,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嘿嘿,今天难得有空,我再给你透露一些有趣的信息,如何?关于侯兆霖和杨兴华的往事。」

辜临渊心头大震,却装作漫不经心,「好啊,什么价?」

「辜老板是熟客,这次就免费了。该从何谈起呢……你知道侯兆霖曾经被贬职过吗?」

「嗯?贬职?还有这回事?」

「对,人们都说侯兆霖升官如坐火箭,可也有过一段被明升暗贬的经历,这段经历和杨兴华有不小的关系。」

「是吗……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侯兆霖曾经是诸文裕的秘书,他后来去了余湖市做区长。当时,市委书记还是杨兴华,市长叫卢斌,在那个大兴土木的年代,卢斌主管市政工程,和他搞施工的亲戚联手,捞得盆满钵满。这在当时是公开的秘密,杨兴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不巧,碰到了侯兆霖这个硬茬。」

吴烈英抿了一口茶,继续说,「当时侯兆霖管辖的区要修公路,又是卢斌的亲戚中标。可侯兆霖却紧急叫停,以工程尚未完成考察,有安全隐患为由,向市里提交报告。流程一直在他那里卡着,卢斌急了,找他谈话,他不松口。找杨兴华来,也一样。最后,省里高层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博弈过程,以不适合岗位的名义,把侯兆霖调去做了省退休干部管理局的局长,级别比区长高,可毫无实权。这便是明升暗贬。」

「倒挺像他的风格。那后来呢……这个卢斌玩脱了吧?」

「对,侯兆霖被调走后,工程顺利动工,没多久出了事故,死了人。省里派人来调查,发现问题重重,最后一路查到卢斌头上,可这个卢斌收到风声,提前跑路去了国外。再一查才发现,原来他老婆孩子早就移民去了欧洲,他是个裸官!」

「果然……」辜临渊面露不屑。

「后来,全国官场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清查裸官行动,那结果真是触目惊心啊……哈哈哈。」

辜临渊不禁冷笑,「呵呵……呵呵呵……这样一来,不就显得侯兆霖出淤泥而不染了……所以就官复原职了?」

「没错。省委一下就把他提拔到了常务江洲副市长的位置,之后没多久,邹家栋落马后,江洲其他高层也进行了一些人事调整,而在省委授意之下,施政权几乎都交给了侯兆霖这个常务副市长。这几乎是明牌了,侯兆霖就是预备的江洲一把手,当时他才35岁。」

辜临渊微微一笑,「怪不得,当时杨兴华快急疯了吧,哈哈。」

吴烈英也跟着笑起来,「哈哈,那是当然了……不过,侯兆霖在这件事情上,最被上面欣赏的,不是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

「哦?那是什么?」

「是他的隐忍和克制。他所有的书面报告和口头谈话里,只提及流程不合规、以及工程技术上的安全隐患,丝毫不提卢斌的腐败。但他岂会不知卢斌什么德行?沉默反倒凸显了他的政治智慧。」

辜临渊叼着雪茄,细细咂摸着味儿,「嗯……如果换别的愣头青,直接找纪委举报卢斌腐败,就算卢斌被纪委抓走,但这人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聪明!一下就抓到了重点。」正在喝茶的吴烈英赶忙放下茶杯,夸了辜临渊一句。「侯兆霖被省里大加赞赏,列为廉政奉公的榜样,顺便以此来冲淡卢斌出逃的恶劣影响。而与之对立的,杨兴华就惨了,往轻了说,是失察、是管教不力,往重了说,杨兴华是否也是腐败链条的一环?令人浮想联翩啊~ 」

「原来如此……所以杨兴华身为诸文裕手下得力干将,却因为这个污点一直没能升任常委,才迁怒于侯兆霖,而侯兆霖还一帆风顺地升升升,升到和自己平起平坐,啧啧啧,确实落差巨大!难怪二人如此不合。」

「没错,人性使然……不过杨兴华还是很有能力,运气也不错,纪委审查没发现他的财产问题,也不好拿他怎么样。但五年一届的常委换届,他整整蹉跎了两届。不过他没有放弃希望……」

吴烈英抿了一口茶,继续说,「他儿子酷爱日本漫画,经常去逛全国各地的漫展,他发现这生意还挺赚钱,于是就在余湖大力推广,年轻人消费能力旺盛,带动了商贩经济。尝到甜头后,他就主推文娱产业,还真就把余湖的经济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可光靠这些,也不足以抵消污点吧。」

「那是当然了,本来,邹佳栋被干掉,他是有机会顶上常委位置的,可惜……」

感慨完,吴烈英又问,「对了,我送你那本《邹佳栋传奇》,你看完了吗?」

「早就翻烂了。」

「哦?有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邹佳栋是一个被冤枉的好官?只是落败于权力斗争?」

「差不多吧。不过,我不信他是一点腐败也没搞。」

「哈哈……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中,邹佳栋是错的,而中央是对的?」

辜临渊一愣,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吴烈英摇摇手指,解释道,「那本书是境外出版的,本身就带有倾向性。按主流的标准来说,叫『反动书籍』。作者把邹佳栋描绘成了一个对抗中央的悲情英雄,但其实,他对抗的不是中央里的『人』,而是更为宏大的东西。」

「是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啊……」吴烈英坐直身子,「我想知道,辜总对现代经济学有多深的了解?尤其是货币方面。」

辜临渊摇摇头,「货币?不太懂。」

吴烈英笑笑,「没事,那我来给你科普科普。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的区别你应该知道吧?」

「嗯,」辜临渊点点头,「央行负责发货币,不做寻常的工商业务。」

「对,央行印钱,但其实商业银行也印钱,他们的印钱是通过放贷来实现的。央行印的钱,叫『基础货币』,会通过各种手段转给商业银行,而商业银行印的钱,叫『派生货币』。」

「这倒是真没学过。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去银行存入100万现金,那么银行账户上多了100万,然后银行再给一家公司贷款100万。请问,整个经济体里有多少钱?」

辜临渊下意识地回答,「100万?」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吴烈英笑了,「错啦,是200万!那放贷出去的100万,就是『派生货币』,是商业银行凭空印的钱!这钱本质上是公司信用产生的。这就是现代信用货币体系,很反直觉吧?」

「什么……」辜临渊惊讶之余,陷入思索,「原来是这样……我只知道,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各个国家印钱的锚是国家信用,但还真不知道这些细节。」

「很正常,现在大学的教科书上也还没改呢,甚至很多所谓的经济专家也搞不懂这些。」

辜临渊的好奇心被勾起,追问道,「那……我存入的100万,干什么去了?」

「央行给的基础货币,以及居民的存款,都成为了银行的准备金,目的是应付居民的提款。如果大量居民一起去银行提款,银行拿不出钱,就完蛋了。所以会规定一个准备金率,比如8%.而通过这个准备金率,就可以推导出银行最大可发行的派生货币,也就是其倒数,8% 对应12。5倍。你的100万存款,理论上形成的派生货币最大值是1250万。」crazyhome2000.com

辜临渊满脸惊讶,「等一下,为什么会这么多,8% 准备金率,不就是说,银行要留下8万,只能贷出去92万吗?」

「对,某家公司贷92万,最后又会成为其他人的收入,其他人再把92万存入银行,银行再按8% 准备金,贷出去84。6万……依次循环,最后通过数学公式推导,就达到了1250万的理论最大值。」

辜临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条深不见底的资本乘数链条,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恍然大悟,「明白了,可这和邹佳栋又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当时是全国大发展的时代,企业通过外贸赚来了大量外汇,找央行兑换,央行只能印钱换给他们,那不就是投放了大量基础货币吗?外贸企业又把钱存入银行,银行再放贷,印出来派生货币,经济体里的钱不就越来越多了吗?」

「噢……所以就通胀了……怪不得,我记得小时候四五块钱的盒饭,好像一夜之间就涨到七八块钱。」

「对,那时候造成了严重通胀。因为内需外需都极度旺盛,当时8000多亿基础货币,实际印出来4万多亿,再不控制会酿成大祸!但央行的各类货币工具,都没能起到很好的效果。最后中央拍板,用行政命令直接要求商业银行限制放贷。后来又找地方官员开了个大会,要求他们必须缩减投资。」

「原来是这样……那这么看来,邹佳栋确实是个大刺头啊。」

「对。这个人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顾全国一盘棋。说实话,那届高层的技术官僚确实很专业,总体还是压制住了通胀。虽然强行拿下邹佳栋的过程很不光彩,但动机和结果都没问题。」

「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辜临渊双手端着茶壶,再次给吴烈英倒满一杯茶。

「怎么样?现在又有什么感想?」

辜临渊思绪万千,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开口道,

「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吴烈英豪迈大笑,「哈哈哈哈!说得好!敬你一杯!」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理解了这一层,你就能理解侯兆霖上位的真相了……」

辜临渊又是一愣,「这么多料,确定不收钱?」

吴烈英哈哈大笑,「那就看辜总觉得这些料值多少钱了。」

他接着说,「侯兆霖做区长的时候,曾在党内期刊上写了一篇文章,指出GDP对于衡量经济的不合理之处,提出用工业用电、物流量等指标来综合判断地区经济,体现了他极度务实的政治观,得到了时任总理的欣赏。上面就安排他来接任邹佳栋的位子。可其中还有另一层缘故,可能侯兆霖自己都不知道。」

辜临渊表示怀疑,「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你又是这么知道的?」

吴烈英摇摇手指,「一切都有逻辑。前任总理从来没有直接和侯兆霖接触过,侯兆霖上位后,中央很快就换届了,前总理退休,新的领导班子对他并不熟悉。这事看似奇怪,但就是事实。」他稍作停顿,「你知道『团团伙伙』这个词吗,落马官员的通报里经常出现。」

「嗯,看到过不少次,『团团伙伙、封建迷信、权色交易』都是常见词汇。」

「嗯,这个词代表了中央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地方铁板一块,搞小山头,不听指挥,以前的东淮省就是一个典型。邹佳栋是被干掉了,可那只是杀鸡儆猴,也只能是杀鸡儆猴。把其他高层官员全部清洗掉是不可能的,中央绝对不希望造成剧烈的社会震动,也需要这些『熟练工』继续施政。所以,对中央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东淮保持微妙的分裂。于是,侯兆霖,虽然也诸文裕的人,但他根基不深,还和『二师兄』杨兴华势如水火,便被请上了舞台。有他顶在这个位置,东淮省就搞不出『团团伙伙』。」

「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一招啊……」

「而诸文裕也乐见其成,他没被邹佳栋的事牵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再想更进一步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转向防守,保住自己的位置直到平稳落地即可。所以,侯兆霖和杨兴华越是斗得起劲,他的位子就越是安稳。」

「噢……」辜临渊眼神飘忽,突然带着七八分怀疑的目光看着吴烈英,「那你这份录音,有没有可能是诸文裕故意漏给你,把他们内部的分裂展现给上面看?」

吴烈英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旋即笑道,「哈哈,想象力很丰富啊!可惜不是。」

辜临渊也笑笑,没有追问,这份猜测是真是假对他来说不重要。

「说到这个,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侯兆霖在小会上,有点情绪失控?」

「嗯?有吗?」

「就是他说余湖市不具备条件那段儿。」

辜临渊回想了一下,确实发现侯兆霖语气有点急躁,不似之前和杨兴华互相暗讽时的风轻云淡。

他点点头,「嗯,好像是有点。」

「你说,有没有可能,赵锐钢已经把侯兆霖上位的真相告诉了他,让他受到打击?所以才在杨兴华面前沉不住气。」

「嗯。侯兆霖一直被人看作摘邹佳栋桃子的幸运儿,这本就让他备受质疑。要是再知道自己只是被安排来平衡高层势力的,确实容易情绪失控。」

辜临渊自认受益良多,拿起手机,给吴烈英又转了一大笔钱。

「谢谢辜总了!」

「不客气,晚上可否赏脸吃个饭?再聊聊?」

吴烈英看了一眼手表,「不了,我晚上还有别的安排。时候差不多了,辜总还有什么别的任务要给我吗?」

「我想知道,王总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吴烈英笑容凝固,语气深沉,「辜总,您现在是一位独立客户,不是王总的中间人了。其他客户的事情,我无法对您透露。抱歉。」

听到吴烈英毫不留情的拒绝,辜临渊紧绷的肩膀反而放松了下来。他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一个懂得守口如瓶的掮客,才配得上他开出的天价。如果吴烈英刚才顺水推舟地卖了『王总』的情报,辜临渊现在就会毫不犹豫地拉黑他。

于是,他才说出自己真实的目的,「好。那我想要你帮我查两个人,不是重要人物,相当于饭后小甜点,所以报价要打个折扣。」

「请讲。」

「覃达天和赵晟晨,据说赵晟晨养了几个女人,帮我查查?」

「我就知道……」吴烈英从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档案袋,「给。」

辜临渊接过,看了一眼档案袋的封面,脱口而出,「你搞错了吧?谭……」

半句话卡在喉咙口,他抬起头,发现吴烈英正直视着他,朝他点点头。

「赵晟晨的女人,我会派人去挖的,等我消息。」吴烈英站起身,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望着手里的档案袋,辜临渊深深佩服这位职业掮客的情报挖掘能力,可有一条情报渠道,是辜临渊独有,而吴烈英怎么也得不到的——枕边人。

「喂,老公……」

「方便说话吗?」

「嗯,他下去抽烟了。」

「好,怎么样,有什么动向?」

电话那头,唐矜依把和侯兆霖见面的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辜临渊,包括给侯兆霖下载微博的事。

「他关注了贾宜风?」

「是的。」

辜临渊惊喜万分,但尽量保持淡定,转而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有了。」

「好,那你最近找机会和他聊聊汽车,就说你想考驾照,再买辆车。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车。」

「明白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赵锐钢见面?」

闻言,唐矜依的回答有点迟疑,声音变得很轻,「晚……晚上……就要去了……」

「好,玩得开心。」

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辜临渊挂断。

化妆镜前,唐矜依装扮华丽,她戴上了赵锐钢送她的全套祖母绿首饰,而她的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瓷器。她机械地旋出管膏,在毫无血色的惨白脸颊衬托下,强行画上了一抹凄艳的猩红。

她站起身,褪下睡袍,换上那套半透明的黑色蕾丝内衣,外罩一件宽大冰冷的风衣。最后,她踩进高跟鞋,弯下腰,细致而麻木地抚平了吊带袜上的最后一丝褶皱。

「嘎吱…咔……」

门轴转动,随后重重落锁。高跟鞋沉闷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仿佛敲击在断头台上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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