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外春回传 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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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梦红楼(红楼梦外春回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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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祈福法事

贾母没有走成。

上午那半盏茶的工夫,她虽说了句”改日有空”便起身要走,可脚步到了待客室门口,李四恰在此时开了口。

“老太君既已驾临敝观,贫道斗胆进一言。”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寻常的小事,”老太君方才提到入秋后夜不安枕、白日无精神,这都是气血淤滞、经脉不畅之征。贫道有一套祈福法事,专调此症,只消一柱香的工夫,不伤不痛,老太君坐着便可。若老太君不嫌弃,不妨今日一试,也免得改日再跑一趟。”

他说”免得改日再跑一趟”这话说得巧。贾母是坐轿来的,何曾”跑”过?但这话里头的意思是:您若不试,下次还得来。既然已经来了,何不一并办了?

贾母站在门口,背对着李四,没有立刻回头。

鸳鸯搀着她的手臂,感觉到老太太的步子顿了一瞬。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法事,而是在犹豫要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容易就被说动。

三息之后,贾母转过身来,面上仍是那副淡然的微笑。

“也罢,来都来了。”她重新往回走了两步,将这个决定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只是顺便,”就劳烦真人了。”

李四微微欠身,面上不见半分得意之色。他吩咐小道童去东厢的静室布置法事所需器具,自己则引贾母主仆二人先在待客室中歇息用了午膳。

午膳是清虚观自备的素斋,用的却是上好的食材。碧粳米饭颗粒晶莹,香菇笋丁鲜而不腻,腐皮包裹的素鹅外酥里嫩,莲子百合羹甜而清润。贾母吃了大半碗饭,又用了两匙羹汤,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暗暗点头:这道观的斋饭比贾府小厨房做的还考究几分。

午后申时初刻,小道童回禀静室已备妥。李四便引贾母前去。

静室设在前殿东厢的一间小屋中。屋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布置得极为妥帖。四壁悬了素白的帐幔,将青砖墙面遮得一丝不见,满室皆是柔和的白色。地上铺了三层厚毡,上面再覆了一层月白缎面的褥垫,人踩上去绵软无声。正中摆了一只紫檀小香案,案上一只青瓷博山炉,炉中已点了香,细细的烟柱笔直升起一尺有余,然后才在无风的室内缓缓散开,弥漫成一层薄薄的轻雾。

那香的味道极好。不是寻常的线香或盘香,而是一种贾母从未闻过的清冷幽远之气。像是深山里千年古松的松脂被晨露化开后的气息,又隐约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药香。吸入鼻中,先觉微凉,到了胸腹间却变成了一缕温润,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在五脏六腑间轻轻抚过。

贾母吸了两口,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松。这香确实有安神之效。

香案后设了一只宽大的檀木禅椅,椅上铺了锦缎软垫,椅背微微后倾,坐上去不必端着身子也能保持舒适。禅椅两侧各立了一盏长颈铜灯,灯罩是磨砂的琉璃片,将烛光过滤得柔和而匀净,在白色帐幔的映衬下,满室仿若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薄纱之中。

贾母在禅椅上坐定了。鸳鸯替她将大褂的衣角理平,又将一只绣花小枕垫在了她腰后。贾母靠着枕头,微微调整了一下身子,觉得倒也舒服。

鸳鸯退到了门旁侍立。

李四在香案对面站定,双手合十,闭目默诵了几句经咒。声音极低,含混不清,像是梵文又像是古道经中的符咒音节,在安静的室内嗡嗡回荡,有一种莫名的庄重感。

诵毕,他睁开眼来,看向贾母。

“请老太君闭目放松,清空心神,不必想任何事。贫道施法时,老太君或许会感到身上有些暖意,那是灵气疏通经脉的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贾母微微颔首,缓缓合上了眼。

她合眼的瞬间,室内便安静了下来。只余博山炉中细香燃烧的微弱嗤嗤声和李四衣袂拂动的轻响。

李四绕过香案,走到禅椅之后。他的脚步极轻,落在三层厚毡上几乎无声。他站定在贾母椅后,俯视着眼前这颗满头银发的苍老头颅。

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素髻别得规规矩矩,那根嵌了东珠的乌木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贾母的头顶往下是一截白皙的后颈,后颈的皮肤虽有几道细纹但仍旧白净,入了领口便被缂丝大褂遮住了。大褂的领子是立领,扣得严严实实,只在后颈处微微翘起了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衬衫的一线边沿。

李四缓缓抬起双手。

他的右掌悬在了贾母头顶百会穴上方一寸处,五指微张,掌心朝下。左掌则绕过椅背,贴近了贾母后背正中的位置,隔着缂丝大褂的厚实衣料,掌心对准了脊柱中段。

两掌同时微微一沉,释放出金手指赋予的灵力。

那灵力极微弱,若有若无,像是冬日里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暖风,又像是温泉水面上飘起的一丝热雾。以这点微弱的灵力而言,能做到的不过是疏通表层经脉、活血化瘀、缓解酸痛。远远达不到”驻颜回春”的程度。但这恰恰是张三的策略:先给点甜头,让贾母尝到真东西的味道,勾起她对”完整版”的渴望。

灵力从李四掌心渗出,透过贾母头顶的百会穴,缓缓渗入了她的经脉。

贾母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感觉到了。

一股暖意。

从头顶正中灌入,像是有人将一小盏温热的蜜水从天灵盖慢慢倒了进去。那暖意不烫不灼,温温润润的,顺着头骨内侧往下流淌,经过太阳穴时两鬓微微发胀了一瞬便松了开来,过眉心时那个常年隐隐作痛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指头轻轻揉了揉,到了后脑便沿着颈椎往下灌去。

她的后颈僵硬了好几年了。每日早晨起来,脖子都像生了锈的铰链,转动时咯吱咯吱地响。太医们开过无数方子,热敷过、针灸过、贴过膏药,总不见大好。可此刻那股暖意流过颈椎的瞬间,就好比有人往锈住的铰链里滴了一滴油,那些板结的、酸胀的、僵死的肌肉突然松了半分。不是全松,只是半分。但就这半分,已经让贾母在心里”咦”了一声。

暖意继续往下。过了肩颈,到了后背正中。那里恰好是李四左掌对准的位置。两股灵力一上一下在此处汇合,暖意骤然浓了一倍,像是一团棉花糊糊的热水袋被贴在了脊柱上。脊柱两侧的肌肉群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那些日积月累的酸痛、板结、紧绷,仿佛春天的河面上化冰一般,一块块地碎裂开来,化成了一种柔软的、流动的暖意。

再往下,到了腰。

贾母的腰是她最怕的地方。年轻时生养了三个孩子,贾赦、贾政、贾敏,三胎下来腰便落了病根。后来养尊处优不用操劳,反而因为久坐少动变得更加僵硬。近些年更是每到阴雨天便疼得直不起来,睡觉翻身都要丫鬟帮忙。太医说”肾气虚衰、腰膝酸软”,方子吃了几百帖,不过维持着不恶化罢了。

暖意灌到腰间时,贾母的眉头深深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舒服。

那种舒服太陌生了。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腰间不痛是什么感觉了。那股暖意像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从腰椎两侧向内合拢,将那些疼了十几年的筋脉肌肉一寸一寸地揉开、捏透、温热。那些板结的硬块在暖意的浸润下渐渐软化,酸痛感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去。不是完全消失,但退了七八分。

贾母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嗯……”

这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室内还是被鸳鸯捕捉到了。鸳鸯微微侧目看了老太太一眼。贾母的面容是平静的,双目紧闭,可她的眉头从方才的微皱变成了舒展,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鸳鸯在贾母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太熟悉这张脸的每一丝变化了。老太太这副表情,是真的觉得舒服。

暖意没有止步于腰间,而是继续向下,分成两股沿着双腿的经脉往膝盖和脚底流去。膝盖也是贾母的老毛病,上下台阶时常常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暖意到了膝弯处稍稍停滞了一瞬,像是遇到了淤堵,然后轻轻一冲便通了过去。膝盖里那个常年咔嗒作响的地方突然安静了,一种久违的灵活感从关节处泛了上来。

最后暖意汇聚到了脚心。涌泉穴。两只脚的脚底同时发起热来,像是泡在了温泉水里。贾母穿的是一双锦缎绣花软底鞋,鞋里的脚趾不自觉地微微蜷了蜷,然后又舒展开来。

通了。

从头顶到脚底,一条暖融融的气脉贯通了全身。

贾母此刻的感受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在数九寒冬里泡了一个温度恰恰好的热水澡。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意让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让那些疼了十几年的地方突然不疼了,让那些僵了十几年的关节突然活泛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间住了六十五年的老房子,今天突然被人从里到外擦洗打扫了一遍,虽然房梁还是那根老房梁,但尘垢去了、蛛网扫了、门窗也擦亮了,透进来的光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不想睁眼。

这种舒服太难得了。她想多留一会儿。

可她的理智并未因身体的舒适而放松。即便在这通体舒泰的暖意中,她的脑子仍然在转:这是真的。这不是什么安慰剂,不是什么心理暗示。她的腰,那个疼了十几年、几百帖药都没治好的腰,此刻确确实实不疼了。这个道士确确实实有些本事。

那他说的”驻颜回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贾母在心里将它按了回去。不急。先看看这效果能维持多久再说。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博山炉中的细香燃尽了最后一截,只余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消散。李四缓缓收回了双掌,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法事已毕,请老太君睁目。”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间素白帐幔的静室,琉璃灯罩滤过的暖光,以及博山炉上最后一缕散去的青烟。一切如常。可她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她先动了动脖子。左转、右转。没有咯吱声。那个生锈铰链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虽然还不如年轻时灵活,但已是近十年来最好的状态。

再动腰。她试着直了直腰板。腰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种微微发暖的松弛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软绵绵的。她慢慢往前倾身试了试,腰椎没有发出抗议。

最后是膝盖。她将双脚在褥垫上挪了挪,膝盖安安静静的,没有咔嗒声。

贾母坐在禅椅上,面容平静如水。

可鸳鸯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愿让人看出来的亮光。像是在黑屋子里摸黑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她不确定门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但那线光已经足以让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

贾母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镯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面颊时,她的眉梢极细微地一动。

皮肤比之前热了些。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温热,像是血液流得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划到下颌,感觉到面颊的皮肤比上午时略微紧致了一点。只是一点。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对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了如指掌,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察觉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嗯。”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几分效验。”

“倒有几分效验”。这是贾母式的最高赞词。她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大惊小怪”,即便心里翻了天,嘴上也只会说”倒有几分”。鸳鸯太清楚这一点了。老太太肯说出”有几分效验”,在她的辞典里几乎等同于”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处地微微欠身,并不居功。

“贫道不过是帮老太君疏通了表层的几条经脉,活了活血气,实在不敢当’效验’二字。老太君底子本就好,灵机虽有衰减但根基尚在。以老太君的天资禀赋,稍加调理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谦逊,又暗含恭维,还顺便埋了一个钩子:他做的只是”表层疏通”,意味着还有”深层”的东西没做。这个暗示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留心便看不到。但贾母是什么人?她留心了。

贾母由鸳鸯搀着从禅椅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等着腰间那声熟悉的酸痛叫唤。但什么都没有。腰不痛。膝盖没响。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的。

她在心里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这屋子布置得清雅,”她随口说了一句闲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倒比我们府里的佛堂还静些。”

李四引贾母回到了待客室。鸳鸯亲手沏了新茶,贾母接过茶盏时,那只戴翠镯子的手在盏壁上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几道皱纹似乎浅了一丝。也可能是烛光的缘故。她分辨不清。

放下茶盏后,贾母没有再说闲话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待客室里安静了好几息。鸳鸯侍立在侧,一声不吭。李四端坐在对面,也不催促。

最终,贾母开了口。

“真人上午说的那个……”她的措辞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转了两圈才放出来,”驻颜之术。到底是什么法子?”

她问了。

上午她刻意回避的话题,此刻她主动提了。一场法事的”甜头”已经足够松动她的矜持。她用”到底是什么法子”这个问句,将自己的好奇心包装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了解,好像只是在饭后闲聊时问一句”这菜怎么做的”。但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茶盏上轻轻叩着,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李四似乎早料到她会问。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做出了一个”是否该说”的犹豫表情。这个犹豫不长,恰好让贾母觉得这事确实不是随便就能说的。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语速比平时还慢了几分,像是在字斟句酌。

“老太君既然问了,贫道便如实相告。”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汤上,没有直视贾母,给这番话添了几分郑重,”此术名为’春回造化’,乃是以修行者自身精元中蕴含的天地灵机,灌注于受术者周身经络,从根源上补充其衰减的灵机。方才的法事,只是用了些微外放的灵力疏通气血,好比在干涸的河床上泼了几盆水。而’春回造化’,则是从源头引来活水,灌满整条河。”

他顿了顿。

“只是此术非同小可。其一,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需修行者精元醇厚至极,常人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练到。贫道与贫道的弟子苦修数十年,方才勉强达到施法的门槛。其二,施法的过程颇为……”

他停了一瞬。这一瞬的停顿用得极妙。不是在犹豫用哪个词,而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词有些不好说出口。

“……特殊。灵机的灌注需要施法者与受术者有密切的肌肤之亲,方能将精元中的灵机渡入受术者体内。不比方才隔衣施法,那般粗浅的手段灌不进去足够的灵机。”

“密切的肌肤之亲”。六个字点到即止。他没有说具体要怎样的”密切”,留了一片巨大的空白给贾母去想象。

贾母的面容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可她叩击茶盏的手指停了。

不是因为震惊。以她六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和精明世故,她不可能听不出”密切的肌肤之亲”是什么意思。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并判断自己的下一步反应。

安静了几息。

“‘密切的肌肤之亲’?”贾母缓缓重复了这六个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组,”听着倒像是那些方士炼丹采补的路数。”

这话里带了一根刺。”方士炼丹采补”在她的认知里是最下等的江湖骗术。她把这根刺抛出来,一是试探李四的反应,二是给自己留台阶:如果李四接不住这根刺,她便可以就势收手,将这番对话归为”果然是骗子”,然后起身告辞,体体面面地走掉。

李四接住了。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笃定。

“老太君说得极是。世间确有许多方士以采补之名行坑骗之实,贫道对此深恶痛绝。’春回造化’之术与采补之术有本质之别。采补是损人利己,从对方身上攫取精气以滋养自身。而’春回造化’恰恰相反,是施法者将自身的精元灵机无偿渡给受术者。施法一次,施法者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方可恢复。贫道若为了骗人,何苦伤自己的根本?”

这番话逻辑严密,反驳得既不咄咄逼人又有理有据。”何苦伤自己的根本”这一句尤其有力。贾母精明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一个人说话做事的”动机”。如果这术真的要伤施法者的元气,那他没有动机骗人。

当然,他在骗。”元气大伤”是鬼话。但贾母不知道。

贾母没有接话。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真人说修行多年只遇过两三个’有缘之人’,”她的话锋转了个方向,不再追问”密切的肌肤之亲”的具体含义,而是绕到了另一个她更在意的点上,”那几位有缘人,如今怎样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效果。她想要”案例”。想知道别人做了之后到底有没有用。

李四微微一笑。

“贫道此前云游四方,所遇有缘之人皆在远州外府,京中并无。那几位老夫人受术之后,面容气色俱有显著改善,精气神恢复到了中年时的状态。其中一位,受术前已是鹤发鸡皮、步履蹒跚,受术后三月,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他说”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这十二个字落在贾母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白发转黑。

贾母不自觉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背上那几道皱纹,以及腕间翠镯下方的一小片松弛的皮肤。

面容光润。

她想到了今早照镜子时,镜中那张让她越来越不忍直视的脸。

行走如飞。

她想到了自己每日从卧房走到正厅都要歇两歇的腿脚。

她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当不得真。”她淡淡说了一句。嘴上说”当不得真”,但她的目光已经从茶盏上移开了,不经意地看向了窗外。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眼中的神色。

鸳鸯看到了。

老太太的眼眶微微泛红了。极淡极浅的红,若不是鸳鸯离得近、又时刻留意着,根本看不出来。那不是感动的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了的红。贾母这辈子最怕的事、最不愿面对的事、最深最深地埋在心底的那个执念,被李四那轻描淡写的十二个字戳了个正着。

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若这是真的呢?

若真的能回到那个时候呢?

贾母转过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抹极浅的红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雍容与从容。但鸳鸯知道,老太太的心里已经不是上午那个”半信半疑”的状态了。

“真人的话,老身记下了。”贾母的声音平稳如常,”今日这法事倒确有几分效验。腰也松了,腿也轻了,倒比吃了几百帖药还管用些。”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鸳鸯忙上前搀扶。

“时候不早了,老身该回去了。”她理了理大褂的衣角,神色自若,”至于真人说的那个什么’春回造化’……”

她停了一瞬。

“老身再想想。”

“再想想”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从唇齿间随意飘出来的。但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是:她没有拒绝。

李四起身相送,恭敬而不殷勤。送到待客室门口时,他照例打了个稽首。

“老太君若有意,随时遣人知会贫道便是。贫道在观中恭候。不过……”他微微一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半句,”此术须在受术者灵机未完全衰竭之前施行方才有效。灵机枯竭之后,纵有仙术也回天乏力了。”

这话表面是在客观陈述术法的限制,实际上是在给贾母施加一种隐晦的时间压力:您的灵机正在衰减,每多拖一天就减一分。您想清楚了再来,但也别想太久。

贾母的脚步微微一顿。只一顿,便迈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鸳鸯搀着她走出前殿,穿过前院甬道。贾母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那股法事留下的暖意仍在体内缓缓流转,腰不酸,腿不沉,整个人像是被从一层厚重的壳子里剥了出来,说不出的轻松。

她走过东墙角时,那个蹲在水缸旁边的老杂役仍然在那里。不知是洗完了抹布在原地歇着,还是从始至终就没挪过窝。他佝偻着背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灰扑扑的,像一块长在墙根的老石头。

贾母的目光掠过他,连一瞬都没停。

出了山门,上了青绸小轿。轿帘放下,贾母靠在轿壁上,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

轿内昏暗。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指尖在颧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划到了眼角。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像是被刀子刻在脸上的沟壑。她的指尖在那几道沟壑上来回抚了两遍。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闭上眼。

轿子在山路上轻轻摇晃。透过帘缝,傍晚的斜阳将一线金光投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搁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缎裙,频率比上午快了一些。

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密切的肌肤之亲。

灵机未完全衰竭之前。

她的指尖叩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突然停了。

“鸳鸯。”她隔着轿帘唤了一声。

骑在毛驴上的鸳鸯忙凑近了:”老太太有何吩咐?”

“过两日……不,过三日,”贾母的声音从轿帘后头传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事,”你去清虚观跑一趟,跟那个玄清真人说,老身想再做一回法事。那个什么……’春回造化’的事,也请他备一备,老身想听他细说。”

“是。”鸳鸯应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轿帘后面没有再传出别的声音了。

鸳鸯骑着毛驴,默默地跟在轿旁。夕阳将她和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山路的尽头。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又抿平了。

老太太说”过三日”。上午才说”改日有空”,下午就变成了”过三日”。从”改日”到”三日”,不过一场法事的工夫。

鸳鸯太了解自己的老主子了。老太太嘴上说”再想想”,心里八成已经想好了。她只是需要三天的时间来说服自己的体面,给那个决定找一件足够光鲜的外衣穿上。

清虚观后殿。

小轿消失在暮色中之后,张三从水缸旁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在外面蹲了大半天,从上午蹲到傍晚,换了个常人早受不住了。可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快步走进后殿,推开了小院的木门。李四已经在石桌旁坐着了。两具身体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到了一处。

张三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两只枯瘦的手搓了搓。他搓手的动作用力而急促,像是一个赌徒在摇色子之前的习惯性动作。

“她上钩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像是生怕说大声了会吓跑什么东西,”三日。她说三日后再来。她要听’春回造化’的细说。”

他的喉头滚了一滚。

“嘿嘿。”

那声笑从喉咙眼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做法事的时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老眼在暮色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我摸到了。隔着那件缂丝大褂,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能摸到肩胛骨下面的肉。厚。软。滑。她那一身的肉啊……你用掌心贴上去,掌下的温度是热的,血肉是活的,弹性好得很。六十五了啊,身上的肉还那么嫩……”

他说”嫩”这个字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日。”他攥了攥拳头。枯瘦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三天够了。三天里我再细细想想怎么跟她说那个’密切的肌肤之亲’。一步一步来。不能吓着她。得让她自己走进去,自己脱衣裳,自己躺上榻。”

他的目光越过石桌,落在后殿深处那扇紧闭的朱漆门上。门后是通往密室群的甬道。春回堂。含春阁。暖玉榻。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荣国府的老太君,自己迈进来。

暮色渐浓。后殿小院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落了几片黄叶在石桌上。张三拈起一片叶子,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捻碎了。

干枯的碎叶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把细碎的金粉。

他望着那扇朱漆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八章 暗流贾府

法事后第二日。

贾母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这事说来稀奇。贾母的卧房在荣庆堂正房后头的暖阁里,窗上糊着双层绵纸,外面还挂了厚实的毡帘,平日里别说鸟叫,便是丫鬟们在廊下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她这些年觉浅,稍有响动便醒,可醒了之后总是浑身酸软,赖在床上不想动弹。每日都是鸳鸯唤了三四遍才慢慢起身。

可今日不同。

她是自己醒的。天色尚早,窗纸上映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约莫是卯时初刻。院子里的画眉鸟叫了几声,她便醒了。不是被吵醒那种带着烦躁的醒,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睡够了的醒。

贾母睁着眼在枕上躺了一会儿。

腰不疼。

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往常每日晨起,腰间便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脊柱两侧来回锯,非得让鸳鸯替她揉上半盏茶工夫才能翻身坐起来。可今日她躺着试了试,先是挪了挪腿,膝盖没响;然后慢慢侧了身,腰间只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酸意,好似远处有人在喊,隔了几层墙,听不分明。

她自己坐了起来。

没叫人。自己撑着褥子,慢慢坐直了身子。腰板挺得比昨日还稳当几分。她在暗处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慢慢攥了攥、松了松,攥了攥、松了松。手指关节灵活了些,没有了清晨常见的僵硬发胀。

效验还在。

昨日回府后她便一直在留意这件事。昨日下午坐轿回来时腰腿舒适,她心里想:兴许只是一时的,明日便回去了。她不敢期望太多。可眼下,隔了一夜,那股通畅之感不但没有消退,反倒像是更清晰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淤堵的管道被疏通了之后,一夜之间那些积压的废水浊气顺着管道慢慢排了出去,早晨起来时整个人都轻了一截。

鸳鸯是被暖阁里的动静唤来的。她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贾母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正自己往脚上套绣花软鞋。

“老太太醒了?”鸳鸯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替她穿鞋,嘴里说着,”今儿醒得早。”

贾母”嗯”了一声,没多说。

鸳鸯替她穿好了鞋,又取了那件银鼠坎肩来披上。她的手从贾母肩头滑过时,微微一顿。老太太肩上的肌肉比昨日松弛了些,不再是那种常年绷着的板硬感了。鸳鸯心里暗暗记下。

梳洗完毕,贾母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绾发时,那面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铜镜不如后世的玻璃镜清晰,只能照出个大概轮廓和面色深浅。但就是这个大概的面色,似乎比前几日明亮了些。不是白了或红了,而是一种气血充盈后自然泛出的润泽,好似枯了的玉被人盘了盘又泛出了光。极细微的变化。她若不是日日照镜,根本觉察不出。

贾母什么都没说。由着丫鬟绾好了发,插好了那根嵌东珠的乌木簪子,便往正厅去用早膳。

她走路的步子比前几日轻快。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快,是那种”不用时刻留意脚下会不会膝盖一软”的放松感。从暖阁到正厅不过二十来步,往常她要扶着鸳鸯的手臂慢慢挪,今日只虚搭了一下鸳鸯的胳膊,脚底自己踩得稳稳当当。

到了正厅坐下,早膳端上来。碧粳粥、奶油松瓤卷酥、几碟小菜。贾母向来食量不大,大半碗粥便饱了。可今日她喝完了大半碗粥之后,竟又伸筷子夹了一块酥饼,慢慢嚼了,还多吃了两口腌笋丝。

伺候的丫鬟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太太今日胃口好。

鸳鸯在旁侍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一日贾母心情格外好。午后不必人哄,自己歪在榻上眯了一小觉,醒来后精神奕奕,拉着琥珀、翡翠几个丫鬟打了半日叶子牌,赢了几吊钱,笑声朗朗,一直乐到掌灯时分。

这样的日子连着过了三天。

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日、第三十二日。贾母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饭量稳中有增,午觉睡得安稳,连带着脾气都好了许多。前些日子因新添皱纹发作、罚了丫鬟银子的那股邪火,像是从来没有过似的消散了。整个荣庆堂上下的人都觉着老太太忽然开了颜,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消息自然瞒不过管家的那位奶奶。

第三十二日午后。王熙凤照例来荣庆堂请安回话。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大褂,束着一条翠蓝撒花洋绉裙,头上斜戴着赤金累丝攒珠凤钗,耳垂上坠了一对绿莹莹的翡翠水滴。人未至,笑声先到。还没进厅门,银铃似的笑声便从廊下远远传来。

“哟!老祖宗今日又赢了几位姐姐的钱了?我隔着墙都听见您笑呢!”

贾母正歪在正厅的锦榻上,手里摸着那只掐丝珐琅暖手炉,面前的几个丫鬟刚收了牌桌。听见王熙凤的声音,贾母笑着摆手:”你这猴儿,人还没到嘴先到了。”

王熙凤笑盈盈地跨进厅来,一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儿,先给贾母行了礼,然后便挨着贾母的榻沿坐了下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贾母的膝上。

“老祖宗这几日气色可真好。”她歪着头瞧贾母的脸,嘴里带笑,”我瞧着倒像年轻了几岁似的。是不是背着我们吃了什么仙丹灵药?您可得分我一丸。”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贾母或许要多想一层。可王熙凤素来就是这么个嘴甜的人,说起恭维话来天花乱坠不着痕迹。贾母只当她惯常的凑趣,笑骂道:”你又胡说。我这老皮老脸的,哪里就年轻了?不过是这几日天好,睡得踏实罢了。”

“睡得踏实也是好事呀。”王熙凤笑嘻嘻地接了话,”老祖宗睡得好,精神好,我们底下做晚辈的也跟着安心。前些日子见您总是腰疼腿酸的,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呢。如今瞧着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

她说”菩萨保佑”四个字时,那双丹凤眼不经意地眯了眯,从贾母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的人。她管着荣国府内外大小事务,每日与婆子丫鬟打交道,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她比谁都门清。贾母的精神好转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是从前几日那次出门回来之后骤然变化的。哪一日出门?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贾母说去”城外庙里还愿”,只带了鸳鸯一人,连贴身的琥珀翡翠都没叫。去了大半日,回来时面色就与出门时大不相同。

去庙里还愿,能还出这等精神来?

王熙凤心里画了个问号。但也仅止于一个问号。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好奇心摆在脸上。老太太不说的事,她绝不追问。只需要把这个小小的疑惑记在心里,日后自然会有答案。

“说正经的,”王熙凤收了笑脸换上一副正经模样,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来,”这月的份例银子照旧发了,东府珍大爷那边送了帖子来说下月初三请老祖宗过去赴秋宴。另外南边薛家铺子的货到了,二太太那边说要……”

她絮絮叨叨地将家务事一一回了,贾母半听半应着。这些事贾母早不管了,都交给凤丫头料理,不过是让她回一声、讨个示下罢了。贾母的心思今日显然不在这些柴米油盐上,应了几个”嗯”便打发了。

王熙凤回完事,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一提:”哦对了老祖宗,鸳鸯姐姐前几日也跟着出去了一趟?我那日找她问事,说是出去了大半天呢。”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好似只是个普通的闲聊话头。

鸳鸯正站在贾母身后,闻言面色不变,开口答道:”那日老太太出门还愿,我跟着伺候。二奶奶找我什么事?怎么不交代别人转告?”

王熙凤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找琥珀问了。我就是顺嘴一说。”

她笑着走了。

脚步声渐远。

贾母歪在榻上,面上仍是笑的,可眼里的笑意淡了一层。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暖手炉的铜壁。

那凤丫头的嘴,什么时候变成了筛子,什么都要过一遍。不过也难怪,管家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日后出门还得更仔细些才是。

贾母心里转了这么一圈念头,便搁下了。凤丫头再精明,也猜不到自家老祖宗去了道观做法事这事上头。就算猜到了又如何?老太太去庙里拜神求福,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静室。暖意灌顶,通体舒泰。那个下午的感觉她这几日反复回味了许多遍,每回味一次,心里那杆秤就往”再去”的方向倾一分。

只是”密切的肌肤之亲”这六个字,像是一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药丸,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第三十三日。朝中休沐。贾政下朝后来荣庆堂请安。

贾政穿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中带着几分倦色。他是个方正迂腐的人,平日不苟言笑,在母亲面前虽也恭谨,却不如贾赦那般油滑讨巧,更不如王熙凤那般嘴甜会哄人开心。他来请安,多半是正经事。

母子二人坐定,丫鬟上了茶。贾政问了两句母亲身体如何、饮食可好,贾母都淡淡应了。

然后贾政清了清嗓子,面色微微凝重了些。

“母亲,儿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贾母靠着引枕,随手拨弄着腕间的翠镯。

贾政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近来朝中不大太平。太上皇那边的几位老臣近日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说是要复设内阁旧制,言下之意是太上皇退而不休,仍欲过问朝事。圣上那边自然不乐意,虽未明驳,但连着提拔了几个自己的人到六部去。两边暗暗较着劲,如今六部里头暗流涌动,站哪头的都有。咱们家……”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咱们家的底子是太上皇那边给的。元春在宫里虽蒙圣恩,可到底品级不高,圣上那头咱们说不上话。太上皇那边呢,老国公虽在时是从龙旧臣,可如今赦大哥那个样子……实在不成体统。朝中那些人看咱们贾家,只怕已是墙头草的态度了。儿子想着,是否该寻个机会去太上皇跟前表表心意,或者……”

“行了行了。”贾母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有一种淡淡的乏味感。像是一个听了太多遍同一出戏的人,演员还没开口她便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外头的事你们男人操心去。别来烦老婆子。我一个内宅的老太太,知道什么朝堂的事。你拿了主意便去做,何必来问我。”

贾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那副”不愿多谈”的表情,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他站起身行了礼,又嘱咐了几句”母亲保重身体”之类的套话,便退出去了。

厅里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见老太太闭着眼歪在榻上不说话,便悄悄退了出去,只留鸳鸯一人在旁。

好一会儿。

“鸳鸯。”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

“奴婢在。”鸳鸯轻声应了,往前走了两步,在贾母榻边蹲了下来。

贾母仍闭着眼。烛光映在她的面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方才都听见了。”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听见了。”鸳鸯轻声道。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眼中没有方才应付贾政时的淡漠,也没有应付王熙凤时的笑意。她看着头顶的帐幔,目光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倦怠,又像是不甘。

“贾家这条船,早就漏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大老爷只知道搂钱逛窑子,你二老爷虽读了几本书却办不了什么大事。宝玉还小,元春在宫里也不过是个嫔位,没大根基。朝里那些人精似的,谁肯真心跟贾家好?不过是看着老国公的面子还在罢了。等老国公这点余荫吃完了……”

她没说下去。

鸳鸯不敢接话。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跟她商量什么对策,只是心里闷得慌需要倒一倒。她便静静地蹲着,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

“若是老身能年轻二十岁……”贾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鸳鸯心头一紧。

“若能年轻二十岁,”贾母慢慢说着,”这些事何须忧心。当年老国公在时,多少事都是老身在后头替他周全。宫里的老太妃、甄家的老太太、那几位王府的太夫人,哪个不与老身交好?那时候的贾家,谁敢小瞧?可如今……”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摊在面前看了看。手背上青筋微凸,皮肤虽白却松弛,骨节粗大。这是一只老了的手。

“如今老身连出门赴个宴都嫌累,哪里还周全得了什么。”她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鸳鸯咬了咬嘴唇。她蹲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开了口。

“老太太……”她的声音极轻极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奴婢斗胆说一句。那玄清真人说的……’有缘之人’……”

贾母的身子微微一顿。

鸳鸯没有停,继续低声道:”奴婢那日亲眼瞧见的。做完法事之后老太太的面色、精神、腰腿……都好了许多。如今都过了四五日了,效验非但未退反倒越来越好。老太太这几日睡得好、吃得好、走路也利索了。这些奴婢都看在眼里。那真人说这只是’表面疏通’,若是那个……’春回造化’……”

她说到”春回造化”四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奴婢想着,老太太不妨再去一趟。先不说那个什么术法,只把事情问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个做法、有什么忌讳、老太太能不能受得住。问清楚了再决定也不迟。问了不做,又不损什么。”

鸳鸯把话说完,便垂下了头,不再做声。

厅里安静了很久。

贾母仍歪在榻上,面朝着帐幔。鸳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在缓缓地一下一下叩着。

叩了许久许久。

贾母的脑子里此刻像是一锅翻滚的热粥,无数念头搅在一处。

“密切的肌肤之亲”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知肚明。她活了六十五年,嫁过人、生过子,男女之事她如何不知?玄清真人再怎么遮遮掩掩,那意思无非就是要她与人有那种事。荒唐。她是堂堂荣国府的老太君,是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丈夫去了几十年,她守了几十年。六十五岁了还要与人行那等事,若传出去……不,不能传出去。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

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那十二个字又在她脑中响了起来。

若是真的呢。

若真的能回到四十几岁的模样,那她还能撑这个家二十年。二十年里宝玉能长大成人、元春或能进封、贾兰也该出息了。她有二十年的时间去经营、去铺排、去替子孙们把路走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这条船在漏水,却连站起来走到船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的手指停了。

想到”四十几岁的模样”时,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从心底极深处冒了上来:她怀念那时候的自己。不只是怀念那时候的精力和手腕,也怀念那时候的容貌、身段。镜中那个面容光润的妇人,那个走路时腰肢款摆、胸脯高耸的妇人。那个让贾代善每晚不肯去别房的妇人。

那个妇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她想把她从坟里刨出来。

这个念头太赤裸了。贾母在心里把它压了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但它已经冒过一次头了,便不可能再当作没有。

“鸳鸯。”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在。”

贾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鸳鸯。烛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光。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笃定。

“再去一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如常。”你先去。替老身问清楚。那什么’春回造化’,到底怎么个做法。要几日、要什么条件、有什么忌讳、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一条一条问仔细了回来。”

她顿了顿。

“尤其是那句’密切的肌肤之亲’……”她的声音在这六个字上微微低了一度,”问清楚。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鸳鸯垂首应了:”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贾母又靠回了引枕上,闭起了眼睛,”后日吧。后日你去。别引人注意。寻个由头出去,别带旁人。”

“奴婢明白。”

贾母”嗯”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鸳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替贾母拉了拉搭在腿上的薄毯,然后退到了门口侍立。

她站在那里,面朝外,看着廊下院中。暮色正浓,院子里的海棠树只剩了黑黢黢的枝桠剪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不紧不慢。

鸳鸯的嘴唇微微抿了抿。

老太太问的那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密切到什么程度。”这话不是问鸳鸯的,是替自己问的。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那种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的暗示,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说法。然后她再根据那个答案来做最终的决定。

鸳鸯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老太太这次问清楚了之后,十有八九……是要做的。

她想起那日在清虚观静室里,贾母闭目端坐时嘴唇微张、轻轻叹了一声”嗯”的模样。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舒服,更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水时,泥土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咝”声。

饥渴。

老太太的身体饿了很久很久了。

鸳鸯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面上波澜不兴。

她是贾母最贴心的人。老太太要做什么,她便帮什么。不问对错,不论是非。这是她十几年如一日的本分。

第三十四日。

贾母没有再提清虚观的事。白日里她照常见客、打牌、逗孙子玩乐,精神一如既往的好。只是鸳鸯注意到,老太太这两日每日早晨梳洗时在铜镜前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些。不是照镜子的时间长了,而是她会在丫鬟绾好发之后,借着整理领口的动作多看镜中的自己几眼。目光在面颊、额角、嘴角几处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三十五日。清晨。

鸳鸯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蓝布衣裙,梳了个最普通的圆髻,连头上的银簪子都摘了换成了木簪。她对外头说的是替老太太去城外一处庵堂还愿送香油钱,带了个小丫头骑毛驴出的角门。到了城西大街拐角处,她让小丫头在茶铺里等着,自己独身一人往清虚观方向去了。

秋日的早晨有些凉。道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金黄。鸳鸯走在落叶上,心里反复默念着老太太交代的那几条问题:怎么个做法。要几日。什么条件。什么忌讳。什么后果。密切到什么程度。

尤其是最后一条。

她深吸了一口秋天清冷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清虚观的山门在晨雾中隐隐现出了灰色的轮廓。

第九章 密约

鸳鸯到清虚观时,已过了午时。

秋日的阳光照在山门前那对石狮子上,将斑驳的青苔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山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松柏与香灰混在一处的清苦味道。鸳鸯整了整衣襟,抬手叩了叩门环。三下,不急不缓。

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圆脸细眼,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束了根粗麻绳,脚上一双布鞋沾着泥点子。他瞧见鸳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上回来时的面孔,忙合掌行了个礼:”女施主又来了。可是找我家师父?”

“正是。”鸳鸯点了点头,”有劳小师父通报一声。”

道童应了,转身一溜烟往里跑去。鸳鸯便站在门内等着,趁这工夫四下打量了一番。

上回来时匆忙,只看了个大概。今日再看,这清虚观虽不大,收拾得倒齐整。前院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不见一片。东边墙角搭了个柴棚,里头码着劈好的松柴,垒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西边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两只木桶,桶壁湿漉漉的,像是方才有人打过水。

她的目光往院子深处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柴棚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佝偻着腰背,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拿着一把柴刀在劈柴。他劈柴的动作很慢,腰弯得像虾米似的,每举一下刀都要停顿片刻,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攒在那一下砍上。柴刀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鸳鸯多看了两眼。

上回来时她也见过这个老头。当时他在扫院子,低着头,弓着背,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她记得真人提过一嘴,说是收留的一个苦命老纤夫,在观里做些粗活杂役,后来收了做记名弟子。

就是这个人了。

鸳鸯看着那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自在。真人说的”师徒二人缺一不可”,这个”徒”指的便是这老头罢?她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枯瘦的身形上移开,嘴唇微微抿了抿。

正想着,道童从里头跑了出来:”师父请女施主到后头禅房说话。”

鸳鸯收回心思,跟着道童穿过前院,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在几株老松之间,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径旁有一丛修竹,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筛下斑驳的日影。小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禅房,门前挂着一幅半旧的竹帘,帘上画着几茎兰草,笔意疏淡。

道童在门口停了步,朝里头喊了一声:”师父,人来了。”然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竹帘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鸳鸯掀帘进了屋。

禅房不大,布置极简。靠北墙一张素木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经书和一只粗陶香炉,炉中燃着一根细细的线香,青烟袅袅地往上升。东墙下一张竹榻,上头铺了块素色蒲团。西墙上挂了一幅墨竹图,落款看不太清。房中央放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茶、两只青瓷杯。

李四就坐在方桌后头。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领口袖口滚了一道暗银色的云纹边,腰间系了根青色丝绦。乌发束在头顶以一根白玉簪固定,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面容清俊温润。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出尘气度。

他见鸳鸯进来,微微起身,合掌施了半礼:”鸳鸯姑娘来了。请坐。”

鸳鸯还了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坐下之后她才觉出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发潮。她将手搁在膝上握了握,让自己的呼吸匀了匀。

“真人。”她开口了。嗓音平稳,面色如常。”老太太命奴婢来,有些事情要向真人问仔细。”

“贫道知道。”李四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同禅房外的秋日阳光,温煦而不灼人。他伸手将茶壶提起来,往鸳鸯面前的杯中注了一杯茶。清亮的茶汤倾入杯中,腾起一缕极细的白雾。

“老太君上次走后,贫道便知她还会来问。”他放下茶壶,双手合拢搁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鸳鸯,”姑娘请讲。贫道知无不言。”

鸳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让自己镇定了几分。然后她将杯子放下,抬头直视李四的眼睛。crazyhome2000.com

“老太太想问清楚几件事。”她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第一,那’春回造化’之术,到底怎么个施法?第二,要几日?第三,需要什么条件?第四,有什么忌讳?第五,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她顿了顿。

“第六。”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低了一度,”真人上次说的’密切的肌肤之亲’……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最后这一问,她说出口时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但颈子后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意漫了上来。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拨了拨香炉里的线香灰,让那根将燃尽的香身又明亮了些。然后他抬起头来,面色认真,目光中没有半分轻浮或戏谑。

“姑娘既替老太君来问,贫道便不再遮掩。”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如同古寺中的钟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春回造化之术,乃天地间至罕之秘法。贫道修行三十余年,遍访名山大川,方才在一处无名洞府中得了半卷残谱。这门术法的根基,在于以’阳元’灌注’阴脉’。”

“阳元灌注阴脉?”鸳鸯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眉心微微蹙了蹙。

“不错。”李四点了点头,”天地之间万物运转,不外阴阳二气。人之衰老,便是体内阴阳二气日渐消磨、枯竭之象。阳气衰,则筋骨松弛、气血不畅、面色暗淡;阴气衰,则肌肤干枯、精神萎靡。寻常补药参茸之物,不过是在外头添柴加火,火焰旺上一时便灭了。唯有将蕴有灵机的阳元之精,直接灌入体内阴脉深处,方能从根子上激活已经沉睡的生机,令枯木逢春、朽肉回嫩。”

鸳鸯听到这里,面上还算镇定。这些话说得玄乎,但大意她还能跟上:用有灵气的阳气去补阴气的亏虚。到此为止还像是在说正经的养生道理。

但她隐约觉得,后头的话才是要紧的。

果然,李四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阳元之精’,”他的声音在这里稍稍放缓了些,像是在斟酌用词,”并非寻常药石可以替代。它蕴于人体之中,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灵机。万人之中难出一人,万年之中难遇一回。贫道有幸天生蕴有此灵机,而贫道的弟子……”

他微微侧首,目光朝窗外院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贫道的弟子亦然。师徒二人皆蕴灵机,缺一不可。须二人同时以阳元灌注,方能阴阳相济、生机圆满。若只得一人之力,效验不过十之一二,远远不够。”

鸳鸯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阳元灌注阴脉”。她反复在心里咂摸这几个字。阳元。精。灌注。阴脉。

她不是不通人事的黄花闺女。贾母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婆子丫鬟们背地里什么荤话没听过?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轮廓,只是这个轮廓太过骇人,她的脑子下意识地在回避,不愿把它勾勒完整。

“真人的意思是……”她的嗓音干了几分,不得不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灌注’,需要怎么个灌法?”

李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贫道也知道此事荒唐,但事实如此”的无奈。

“姑娘是聪明人。”他的目光平视着鸳鸯,不闪不避,”贫道便不兜圈子了。所谓灌注阴脉,需要师徒二人与受术之人……肌肤相亲、气息相融、阴阳交汇。”

他每说四个字便停顿一下,像是给鸳鸯留出反应的时间。

“肌肤相亲,是全身不着寸缕。”

鸳鸯的面色终于变了。一层薄薄的红从颈子根往上爬,漫过了双颊。她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些。

“气息相融,是呼吸与心跳相互感应,需贴身而卧。”

鸳鸯的手指攥得更紧。裙摆的绸面在她指尖下皱成了一团。

“阴阳交汇……”李四说到这里,目光微微垂了垂,声音又低了一度,”便是男女之间最根本的那件事。”

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线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无声无息地散开。窗外传来一声鸟鸣,远远地落在松林深处。

鸳鸯的面颊已经红透了。从两颊一直烧到了耳垂。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膝上攥皱了的裙摆,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急促了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再吸一口,再呼出来。

她没有站起来走人。

她是贾母的人。老太太交代的事,她必须问清楚带回去。不管这件事有多荒唐、多骇人、多叫人面红耳赤,她都得把每一个细节弄明白了。这是她的本分。

“奴婢明白了。”她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哑,但稳住了。”真人的意思是,老太太需要与真人和那位弟子……行男女之事。”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时,自己的耳根都烫得像要滴血。但她的目光抬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李四。

李四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一下头。

“不错。”

“而且是三日不间断。”鸳鸯继续说道。

“不错。三日三夜之中,阳元须持续灌注体内阴脉,中途不可断绝。”李四的声音仍是那般平稳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情,”断绝则灵机流散,前功尽弃。故而这三日三夜里,受术之人体内须时时有阳元充盈。师徒二人轮替灌注,方能保证不间断。”

鸳鸯听到”体内时时有阳元充盈””轮替灌注”这些字眼时,脑中轰的一声,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画面终于完整了。

三日三夜。两个男人。轮替。不间断。插在里头。

她的呼吸急了一拍。面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低下头去端茶,发现手指微微发抖,茶杯差一点没端稳。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才勉强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住了胸中翻涌的滚烫。

“真人……”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勉力维持的镇定,”奴婢再问几样。这三日之中,老太太需要一直待在观中?”

“是。”李四颔首,”贫道已在后殿深处备了一间静室,一应起居用物俱全。外人不得靠近,绝无走漏之虞。”

“老太太的身子……受得住么?”鸳鸯问这句话时,眉头拧得很紧。她在担心一件很实际的事:老太太六十五岁了,身子骨纵然这几日好了些,可三日三夜那般折腾,受得住?

“姑娘放心。”李四微微一笑,”上回法事中贫道已探过老太君的根骨。老太君虽年事已高,但底子极好,一生养尊处优气血根基深厚。施术之时贫道会以灵力护持其经脉,断不会伤了身体。不但不会伤,过程之中阳元灌入体内,老太君自会觉着周身通泰、精神振奋。到第三日时,效验便会初显。”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上次贫道说的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那是持续灌注数月之后的效验。首次三日灌注之后,老太君至少可年轻五到十岁。”

年轻五到十岁。鸳鸯心头一震。她想到了这几日老太太每日早晨在铜镜前多停留的那几眼,想到了那句”若能年轻二十岁”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她咬了咬嘴唇,又问了一件事。这件事她问出口之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真人的那位弟子……”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前院,但她记得那个佝偻着劈柴的枯瘦老头的模样。面容枯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最粗糙的短褂,一双手满是老茧。

“真人的意思是……老太太需要与真人,以及那位……一起?”

她没有把”那个老杂役”四个字说出口,但语气里的那层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心里翻腾的不仅是羞臊,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荒谬感。自家老太太是堂堂一品诰命的荣国公夫人,金尊玉贵了一辈子。让她与一个道长行那种事已经够骇人了,还要加上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苍老、比她还卑微的……老纤夫?

李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将半合的窗扇推开了一些。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亮堂堂的方格。

前院里那个劈柴的身影正好落在视线中。

张三仍蹲在柴棚旁,一刀一刀地劈着松柴。他浑然不知有人在看他似的,低着头弓着腰,动作缓慢而机械。那张脸黑黢黢的,皱纹密得像干裂的河滩泥。破旧的短褂上打着几个补丁,腰间系的那根麻绳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怎么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活了一辈子苦日子的底层老头子。

然而此刻,就在这张枯槁面皮的底下,另一个意识正在狂笑。

张三通过分身李四的视线和听觉,将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听”在了心里。鸳鸯面红耳赤的模样、她攥紧裙摆的手指、她问”受得住么”时拧眉的神情,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他心中翻涌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按捺不住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兴奋与贪婪。

快了。快了。那个丰腴白胖、巨乳肥臀的老太君就要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手里的柴刀又落下了一刀。”笃”的一声,沉闷而有力。比方才的每一刀都用力了些。

李四转回身来,面朝鸳鸯,面色坦然。

“姑娘不必担忧。”他的声音温和如常,”贫道知道,以姑娘的眼光来看,那位弟子貌不惊人、甚至不堪入目。但正如贫道方才所言,春回造化之术看的不是皮相,而是体内灵机。贫道这位弟子虽出身卑微、面相枯槁,却天生蕴有极罕见的灵机根骨。贫道遍寻三十年才找到这么一个人。二人缺一不可。若只有贫道一人施术,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够延缓衰老,远远做不到逆转回春。”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鸳鸯。

“且贫道的弟子虽貌不惊人,但性情忠厚沉默、绝无多言之虞。他不识字、不通人情世故,只知道听贫道的话。贫道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这一点,姑娘可以转告老太君放心。”

鸳鸯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该问的都问了。施术的法子、所需的时日、师徒二人缺一不可、三日不间断的含义、静室的安排、安全的保证、首次效验的预期。一条一条,她在心里列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来,向李四行了一礼。

“多谢真人详告。奴婢这便回去禀报老太太。至于老太太如何决断……奴婢不敢妄议。”

李四起身还礼,微微一笑:”贫道理会得。此事全凭老太君做主。贫道只有一句话烦请姑娘转告:灵机有衰竭之期,一旦灵机散尽便再无回天之力。贫道粗略估算,老太君体内残存的灵机至多还能撑两三个月。过了这个时限……便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两三个月。

鸳鸯将这个时限记在了心里。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掀帘出了禅房。

穿过后院小径时,秋风吹来,她出了一头的细汗这才被凉风吹干了。她这才觉出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凉丝丝的。她方才在禅房里坐着时竟浑然不觉,此刻被风一吹才知道自己紧张成了什么样。

走过前院时,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那老杂役一眼。

张三已经劈完了柴,正弯着腰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往柴棚里码。他始终没有抬过头。佝偻的背、枯瘦的手臂、黑黢黢的后脖颈上几道深深的褶子。

鸳鸯只看了那一眼便快步走过了山门。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老太太若是见了这个人……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可转念又想:老太太不是要见人的。老太太是要回春的。

她加快了脚步往城里赶。

回到贾府已是申时过半。斜阳将荣国府的飞檐照得金灿灿的,大门前的石阶上拉了几道长长的影子。鸳鸯从角门进去,径直往荣庆堂走。

进了荣庆堂,丫鬟们说老太太午歇后正在正厅吃果子。鸳鸯整了整衣裙面色,推门进去时已经换上了日常伺候的端庄模样,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贾母歪在锦榻上,面前摆了一碟子切好的蜜桃。她见鸳鸯进来,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手里拈着一瓣蜜桃慢慢往嘴边送。

鸳鸯走到近前,低声道:”老太太,奴婢回来了。”

“嗯。”贾母应了一声,咬了一口蜜桃嚼着。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朝左右看了一圈。厅中有三四个丫鬟侍立。她放下蜜桃,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你们都下去吧。我跟鸳鸯说几句话。”

丫鬟们依次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随手带上了门。

厅里只剩了两个人。

贾母的目光落在鸳鸯的面上。不是平时那种慈祥随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的、等待的、甚至有几分紧绷的注视。

“说吧。”两个字,干干脆脆。

鸳鸯在贾母面前蹲了下来。她选择了蹲而不是站,因为接下来说的话太过出格,站着说好像太正经了,跪着说又太郑重了。蹲着,贴近些,声音可以压到最低。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老太太。奴婢今日去了清虚观,把老太太吩咐的几样事情都问清楚了。”

“说。”

“那真人说,春回造化之术需要’阳元灌注阴脉’,也就是……”鸳鸯的嗓音在这里哑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也就是以男子之精华灌入女子体内。需师徒二人同时施术,二人缺一不可。过程之中……须不着寸缕、肌肤紧贴、呼吸相融。三日三夜不可间断,师徒二人轮替灌注。”

她把”男女之事”这层意思尽量用真人的原话复述了出来,但即便是用这些含蓄的措辞,她说到”不着寸缕”和”轮替灌注”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细了下去,几乎是贴着贾母的耳朵在说。

贾母没有出声。

鸳鸯抬头偷看了一眼。

贾母的面色没有变。准确地说,是那种”绷住了不让自己变”的没有变。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两颊的肌肉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她的手搁在身侧的引枕上,指尖微微发白。

“继续说。”她的声音很平。太平了。

鸳鸯低下头去。”真人说老太太底子好,施术时他会以灵力护持经脉,不会伤身。过程中老太太会觉着周身通泰、精神振奋。首次三日灌注之后,至少可年轻五到十岁。日后每月续行一次,累积下来效验更著。但老太太体内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便再无回天之力。”

她把关键信息一条条说完了,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观察:”那观中后殿确有僻静处所,外人轻易近不得。真人说静室一应俱全,吃穿用度都备好了。”

说完。

鸳鸯没有再开口,蹲在那里等着。

厅中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贾母一动不动地歪在榻上。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她的面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那些皱纹在暖光中显得柔软了些,但也更清晰了。额角的、眼尾的、嘴角的,一道一道,像是时光用刻刀在她面上留下的签名。

她在想什么?鸳鸯不敢猜。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长。

贾母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一声被压到了最低处的叹息,又像是一声被咽回去的呻吟。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却没有吐出任何字句。

鸳鸯分明看见,贾母搁在引枕上的那只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了。然后又攥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她的面色在变。

最初是一层青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的那种骤然失色。那是震惊。

然后青白之中慢慢渗出了一层薄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红,从颧骨处往耳根蔓延。那是羞耻。她听懂了。她完完全全听懂了。不是什么”阳元灌注阴脉”,不是什么”气息相融”。是两个男人。脱光了。操她。操三天三夜。一个接一个。

贾母的牙关微微咬紧了。鸳鸯能看见她腮帮子上的肌肉在轻轻跳动。

然后那层暗红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也不是干脆利落的拒绝。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疑。像是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往东拽一个往西拉,谁也不肯松手。

“老太太……”鸳鸯试探着轻声叫了一句。

贾母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头顶的帐幔上,没有看鸳鸯。

“你先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让我一个人坐坐。”

鸳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带上门的那一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贾母仍歪在榻上,闭着眼睛,面朝帐幔。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另一只手攥着引枕的角,指节泛着白。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说了什么鸳鸯听不见。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让她心里微微一颤的细节:

贾母搁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位置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自然搭放的姿势。而是微微下移了一些,指尖几乎触到了腰带以下的软绸。好像是无意识的,又好像是被什么遥远的、沉睡的记忆牵引着的。

鸳鸯悄悄合上了门。

整个下午,贾母没有再叫人。

丫鬟们在廊下候着,大气不敢出。鸳鸯坐在厅门外的小杌子上做针线,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她不时侧耳听听屋内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不闻叹息,不闻走动,不闻翻身。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

申时过了。酉时来了。日头落下了山,暮色一层一层地从院墙外头漫了进来。鸳鸯起身点了廊下的灯笼。橘黄色的灯火在秋风中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酉时末刻。

屋内终于传来了一声响。

是贾母翻身的声音。锦榻上的绸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嗓子干了太久需要润一润。

“鸳鸯。”

鸳鸯立刻站起身,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贾母坐在榻上。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的。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面颊两侧。面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点灯。”贾母说。嗓音仍有些沙哑,但比方才稳了。

鸳鸯应了声,利落地将案上的铜烛台点着了。火光”噗”地亮起来,将贾母的面容照得分明。

鸳鸯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微微一紧。

贾母的面色平静。不是方才那种绷住了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做完了某种漫长的内心争斗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是一面被石子砸出了无数涟漪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了尽头,终于重新归于沉寂。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鸳鸯从未在老太太面上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不是决绝,不是释然,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之后,终于转过身来时面上带的那种神情:不是不怕了,而是不打算再怕了。

“你方才说……”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位弟子,就是前院劈柴的那个老头?”

鸳鸯点了点头。”是。奴婢上次去时见过,今日又见了。”

“长什么样?”

鸳鸯犹豫了一下。”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驼背佝偻。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看着像是在码头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真人说他不识字,性情忠厚沉默,只听真人的话。”

贾母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苦笑”。苦笑自己六十五岁了,堂堂一品诰命,荣国公夫人,居然在认真考虑让一个老杂役……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鸳鸯,说了一句话。

“你去替我回话。就说……老太太考虑几日。”

鸳鸯应了。

她注意到贾母说的不是”不去了”。也不是”再说吧”。是”考虑几日”。

这三个字的分量,鸳鸯掂得出来。

“考虑”,是已经不排斥了。”几日”,是在给自己找最后的台阶。

鸳鸯从荣庆堂出来时,秋夜的凉风扑了满脸。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日积压在胸中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远处更鼓敲了两声,咚、咚,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

鸳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新月如钩,悬在檐角。月色清冷。

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今日在清虚观前院看到的那个老杂役的背影。枯瘦的、佝偻的、一刀一刀劈着柴的背影。那个人不知道她来了,也不知道她走了,更不知道他的命运正被几里路外的一个老太太攥在手心里反复掂量。

他什么都不知道。

鸳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下房。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头,此刻正坐在清虚观后殿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嘴角咧到了耳根。

张三盘腿坐在那张暖玉榻上。密室里的一切陈设都是他亲手指挥布置的:锦缎铺就的卧榻、帷幔低垂的床帐、角落里堆放的脂粉香料、墙角那只铜鹤熏炉里正燃着的安神沉香。这间屋子从外头看是道观后殿的一间偏房,推门进来之后别有洞天。

他的手搁在自己裤裆上,隔着粗布裤子慢慢摩挲着那根已经涨硬了大半的东西。那东西在粗布底下隆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像是一条盘踞的巨蟒正在缓缓苏醒。

“考虑几日……”他把鸳鸯走时听到的最后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黄牙。

“老太君啊老太君。”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贪婪和兴奋,”你那金尊玉贵的老逼,迟早要套在老子这根屌上。考虑几日?嘿。你考虑一百日也是这个结果。”

他的手在裤裆上又按了按,感觉到那根巨物在他掌心下突突地跳了两下,硬得像一根铁棍。

他没有掏出来。不急。好饭不怕晚。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日在贾母身边端茶时偷偷打量到的一切:宽大诰命服底下鼓囊囊撑出来的巨乳轮廓,坐在椅中时被绸缎裙面勾勒出的肥厚臀部曲线,弯腰时领口泄露的那一小片白腻胸脯上的深邃沟壑。

还有那股子味道。隔了一尺远他都闻得见。不是脂粉味,是一种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老妇人身上独有的、被绸缎和香料浸润了几十年的温软体味。像是陈年的檀香木,又像是窖藏了太久的酒,浓郁、醇厚、略带一丝腐朽的甜腻。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在枯瘦的脖子上滚动了一下。

“三天三夜啊。”他喃喃道,”够老子把你那一身肥肉翻来覆去地肏个遍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密室里的沉香烟雾缓缓弥漫,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着每一寸陈设。暖玉榻散发着微微的温热。铜鹤熏炉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绿光。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等那位老太君自己走进来。

第十章 贾母的挣扎

第一夜。

戌时刚过,荣庆堂的灯便灭了大半。丫鬟们在外间铺好了值夜的被褥,一个个鱼贯退了下去,只留鸳鸯在门口守着。贾母说今晚不用人伺候,困了自己睡。这话说得平常,贾母偶尔也有想一个人清静的时候,鸳鸯便应了,在外间靠着门框半坐半躺,支棱着一只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很安静。

贾母歪在拔步床上,帐子放了一半。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搁在床头柜上,火苗只有黄豆大,将帐内照出一团昏黄的暖光。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灰白相间的发丝在暗淡的光里泛着枯草似的色泽。

她没有睡。

她靠着引枕半坐着,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十根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被面上织的团花纹样。目光空空地落在帐顶,瞳仁里映着羊角灯那豆大的火光,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鸳鸯昨日那番话。

“以男子之精华灌入女子体内。师徒二人缺一不可。不着寸缕、肌肤紧贴。三日三夜不间断。轮替灌注。”

鸳鸯说这些话时压低了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呼出来的气热热的扑在耳廓上。那些字句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了脑仁深处,拔不出来了。

她活了六十五年。嫁了人,生了儿女,送走了丈夫。闺房中的事她不是不懂。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贾代善去世时她才四十出头,此后二十余年独守空闺。身边虽有丫鬟婆子成群环绕,虽有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可到了夜里关了门放了帐子,便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得能横躺三个人的拔步床上。

那些事,早就与她无关了。

她以为早就与她无关了。

可昨日鸳鸯把话说明白之后,那些被封存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便像是被什么人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裳似的,带着樟脑丸的呛味和褶皱的纹路,一件一件地抖落在眼前。

她想起新婚那年。贾代善年少英武,生得一表人才。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他掀开盖头看见她的面容时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来。那时她才十六岁。

后来那些年。闺房之事虽是私密,但她记得自己是欢喜的。代善对她温柔,她的身子也是极好的。年轻时她的腰肢纤细、胸脯饱满、皮肤白腻如凝脂。代善每每说她是京城第一等的美人。她嘴上嗔他油嘴滑舌,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那些夜里的事。红帐低垂,烛影摇红,代善覆在她身上,唤她”夫人”,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脸烫得埋进枕头里。可身子是诚实的。代善每回完事之后抱着她笑说”夫人嘴上说不要,身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便伸手去捶他,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两个人在床帐里笑成一团。

贾母的手指停住了。

她发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发热。不是烧的那种热,是从掌心里往外渗的一种绵绵密密的温热。小腹深处也有一股极细极弱的暖意在蠕动,像是一条蛰伏了太久的蛇在冬眠中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还没有醒过来,只是微微蜷了蜷身子。

她猛地攥紧了被面。

不。不行。不能想这些。

她是贾府的老太君。一品诰命。膝下儿孙满堂,族中上下百余口人仰她为天。她是被人叫了几十年”老祖宗”的人。

让她与两个男人……一个道士,一个老杂役……三天三夜……不穿衣服……

贾母闭上了眼睛。

她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引枕里,像是想把那些念头连同自己一起闷死在绵软的丝绸中。枕面凉丝丝的贴着发烫的面颊,那一点凉意让她稍微好过了些。

但枕头闷不死念头。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挥之不去。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了丑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她醒来后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双手按在她的腰上,很大、很热、很用力。她在梦里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双手便顺着腰往上滑,滑到了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揉了上来。她在梦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醒来时天还没亮。

贾母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好半晌,慢慢发觉自己的寝衣前襟被汗浸了一片,贴在胸口,将两只巨乳的轮廓勒得分明。乳尖微微硬挺着,顶着湿漉漉的衣料凸出了两个小小的尖。

她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胸口。

脸烫得像刚揭了锅盖。

这一天是穿越后第三十七日。贾母如常用了早饭,如常在荣庆堂听回事的管家婆子禀报了几件家务,如常让丫鬟扶着去了园子里逛了一圈。有人来请安她照样笑着打趣,有人来送果子她照样拣了好的让人给宝玉送去。老太太一切如常,精神头儿还挺好。

没有人看出异样。

只有鸳鸯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太太今日梳头时在铜镜前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她坐在梳妆台前,由小丫鬟替她绾发,自己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镜中。不是看发髻梳得好不好,而是看面孔。看额角的皱纹,看眼尾的鱼尾纹,看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看得很仔细,很慢,好像在清点什么。

鸳鸯没有出声,只是在一旁默默递簪子。

这一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

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二夜。穿越第三十八日夜。crazyhome2000.com

贾母又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这回她没有歪在床上。她披了一件家常的宝蓝色锦缎褂子,趿了一双软底绣花鞋,慢慢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台上的铜镜已经有些年头了,镜面磨得光亮如水,但边缘处泛着一层淡淡的铜绿。羊角灯的光照在镜面上,将她的面容映了出来。

贾母看着镜中的自己。

六十五岁的面孔。保养得好,在同龄的贵妇人中算是上上等。但”好”也只是相对的。皱纹是遮不住的,法令纹是平不了的,眼皮的下垂是挡不了的。颧骨处的皮肤不再紧实,往下坠了些,使得整张面孔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松弛感。嘴唇的颜色比年轻时暗了两个色号,嘴角微微下耷。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左眼眼角。按下去时皮肤顺从地凹了进去,松开时慢吞吞地弹回来,不像年轻时那样一松手就”弹”的一声回原位。

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曾经的下颌线是刀削斧凿般利落的。代善说过,侧面看最好看。如今下颌线模糊了,颌骨与颈部之间多了一层软塌塌的赘肉,摸上去松松垮垮的,像是面团发过了头。

她的手继续往下。

锦缎褂子的领口松松地敞着。她的手滑过锁骨,触到了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贴身肚兜,她的手指按上了自己的左乳。

沉甸甸的。

年轻时这对巨乳是她最得意的资本。饱满如玉瓜,挺拔浑圆,穿什么衣裳都撑得鼓鼓囊囊。代善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荤话,可有一回喝醉了酒在帐中抱着她笑说”夫人这一对宝贝,天底下怕没第二个”。她又羞又气,狠狠掐了他一把,心里却甜了好几天。

如今呢?

她低下头看了看。锦缎褂子底下两团巨大的隆起沉甸甸地坠着。不再挺拔了。年龄和重力共同作用了几十年,两只巨乳已经严重下垂,不穿肚兜时能坠到肋下。乳肉的体量仍然惊人,甚至因为年纪大了发福,比年轻时更加硕大沉重。但形状变了,从饱满的圆变成了往下坠的长圆,底端积了大团的乳肉,顶端却显得扁平了些。

她的手指隔着肚兜揉了揉。乳肉在指下微微变形,松软得像揉面团。不像年轻时那样富有弹性,按下去就弹回来。现在按下去,缓慢地、迟钝地,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形状。

贾母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手搁在胸口的样子,面色变了几变。

然后她想起了那场法事。

李四的灵力灌入体内的时候,她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腰不酸了,腿不僵了,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那股暖流从头顶灌到脚底,将她全身上下浸泡了一遍,像是泡在温泉里似的。舒服极了。

而且……

而且那天回来之后的几日里,她隐约觉得胸口的这两团东西似乎紧实了些。不是很明显,但穿衣裳时能感觉到:肚兜没那么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些些。

但今日摸起来……好像又松回去了一点。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将一只巨乳往上托了托。沉甸甸的乳肉在掌中压出了满满一手,指缝间都挤了出来。托起来的一瞬间,她在镜中看到了那只巨乳被托高后的样子:饱满、浑圆、乳沟深邃。像是年轻了十岁。

手一松,巨乳便沉甸甸地坠了回去,晃荡了两下才停住。

贾母死死地盯着镜子,手指攥紧了妆台的边缘。

年轻二十岁。年轻二十岁。真人说的是首次灌注可年轻五到十岁,持续数月可年轻二十岁。

二十岁。那就是四十五岁的她。四十五岁时她是什么样?代善刚走不久,她守寡没几年。那时候虽然不像二十岁时那么水灵了,但正是一个女人最丰腴、最成熟、最有韵味的年纪。巨乳虽然开始下坠但仍然饱满挺拔,腰肢虽然粗了些但曲线还在,面庞虽然有了细纹但五官仍是精致秀丽的。

如果能回到那时候……

她的呼吸急了一拍。

不行。代价太大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两个男人。脱光了。三天三夜。那个道士就罢了,好歹气度出尘,看着不至于太……可那个老杂役呢?佝偻驼背、面色枯槁、满手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让那样一双手摸自己的身子?让那样一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贾母打了个寒噤。

她将铜镜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不让任何人碰着。

可被窝里是暖的。暖得让人放松,放松了便又开始想。

她在被窝里辗转了许久。侧过来,翻过去。侧过来时巨乳挤在一起沉沉地坠着,翻过去时又压在胸下闷闷的。不管什么姿势,那两团沉甸甸的肉都在提醒她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今日午间在园中逛时看到邢夫人。邢夫人比她年轻二十岁,可那张脸已经黄黄的了,眼角的皱纹比她的还深,腰也开始佝偻了。邢夫人才四十几岁就老成了那样。再过二十年呢?再过二十年她自己又是什么样?七十五?八十五?走不动了,瘫在床上了,满头白发,满脸褶子,皮包骨头,像一具还在喘气的……

贾母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那两团巨乳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地晃荡着。她感觉到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凉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她怕老。她怕死。她怕变成那种枯坐在太师椅上等死的老太婆。她享了一辈子福,看了一辈子热闹,吃了一辈子好东西。她不想让这一切停下来。她不想。

可是……

可是那个老杂役。

她又想到了鸳鸯描述的样子。”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驼背佝偻。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像是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

苦力。纤夫。码头上最底层的苦力。

她是荣国公夫人。

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道天堑。从古至今、从天到地,有哪个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与一个拉纤的老苦力……

贾母将被子蒙到了头上。

这一夜她又没有睡好。

第三十九日。白天。

王熙凤来请安。

这个媳妇精明得像狐狸,一双丹凤眼往人身上一扫什么都瞒不过她。贾母今日精神不济,眼圈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王熙凤进门便笑着道:”哟,老祖宗今儿怎么不精神?莫不是昨儿夜里打牌打晚了?”

“胡说。”贾母笑骂了一句,”几时打牌了?不过是夜里贪了点凉,没睡好罢了。”

“那可得叫人煮碗姜汤。”王熙凤坐到贾母身边,伸手就来摸她的额头,”让我瞧瞧烧不烧。”

贾母拨开她的手:”去,哪就烧了?你倒比我还紧张。家里的事忙完了没有?还有闲工夫来这里啰嗦。”

王熙凤便笑嘻嘻地回了几件家务事。她说话利落爽脆,一件事三句话就说清楚了,中间还能插科打诨逗得贾母笑两声。贾母虽然心事重重,但当着这个泼辣伶俐的孙媳妇的面,面子上还是要撑住的。她笑着听了一回,打趣了几句,让鸳鸯端了果子来,祖孙俩吃着说了会子话。

临走时王熙凤在门口回了一次头。

那一回头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鸳鸯在旁边看得清楚,王熙凤那双丹凤眼在贾母面上停留了半息,眉梢微微一挑,随即便转过头去笑着走了。

鸳鸯心中微微一紧。凤丫头这一眼,看的是什么?

但她来不及细想。王熙凤走后,贾母的面上的笑意便像水一样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层沉沉的倦色。她往榻上一歪,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第三夜。穿越第三十九日夜。

贾母今夜没有照镜子。

她将灯灭了。帐子放了下来。屋子里黑透了,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月光,惨白的,凉凉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两只手搁在小腹上。

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均匀的,缓慢的,像更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夜里。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那件事”本身么?怕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她是做过的。做了好多年。代善活着的时候,那是夫妻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事。虽说后来年纪大了次数少了,但并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代善的身子先不行了。她记得代善晚年有时候半夜里翻个身搂住她,她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软下来靠过去。可代善只是搂着她叹了口气,说”老了”。她便也跟着叹了口气。两个人就那么搂着睡了。

她不怕那件事。

她怕的是”与什么人做那件事”。

如果只有李四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大概……大概能接受。李四气度出尘,谈吐儒雅,面容清俊。虽是个出家的道士,但说到底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好看的男人。与这样的人行密室之事,虽然大逆不道、伤风败俗、传出去能被唾沫星子淹死,但至少……至少在那间密室里、在帐子里、在灯火昏暗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不去想身份和礼教,只当是一场荒唐的春梦,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那个老杂役。

贾母的手指攥紧了。

她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鸳鸯描述过的,她自己在清虚观前殿也远远瞥见过一眼的。六十上下,瘦小干瘪,佝偻驼背,面色黑黢黢的,满脸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巴,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脚上一双破草鞋。

让那样一个人脱了衣服,与她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让那双粗糙的手摸她的身子。让那张黑皱的脸凑近她的面孔。让他的……

贾母猛地翻了个身,将面孔埋进枕头里。

不行。想不下去了。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直往上翻。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和嫌恶。像是你手里端着一碗精致的莲子羹,有人往里头丢了一只苍蝇。

可苍蝇偏偏是缺不了的。

真人说了。师徒二人缺一不可。少了那个老杂役,效验不过十之一二,只能延缓衰老,做不到逆转回春。

逆转回春。年轻五到十岁。持续数月可年轻二十岁。

贾母在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慢慢翻回了仰面的姿势。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帐顶上,将帐上绣的缠枝莲花纹样映出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念头。

如果代善还活着,他也老了。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也会驼背,也会皱纹满面,也会枯瘦干瘪。那她还会让代善碰她吗?

会的。

她想都没想就知道答案是”会的”。因为那是她的丈夫。哪怕老成什么样,她也不会嫌弃他。

那么问题就不在于那个人老不老、丑不丑。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是她的丈夫,还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底层苦力。

可代善不在了。

而她的青春也快不在了。

真人说了。灵机至多再撑两三个月。过了时限,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两三个月。

贾母闭上了眼。

她将两只手从小腹上移开,搁在了身侧。手指摊开,掌心朝上。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像是接了一捧碎银。

她在心里慢慢地算了一笔账。

一边是:名节、体面、礼教、尊严、一品诰命的身份。几十年来苦苦维护的一切。

另一边是:青春、年轻二十岁、不再衰老、重新拥有紧实的皮肤和挺拔的身体、再活几十年也不用怕变成瘫在床上等死的老太婆。

而且,密室之中,天知地知。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那间密室在清虚观后殿深处,外人进不去。真人和那个弟子不会多嘴。鸳鸯更不会。三日过后,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仍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君。没有人会知道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会知道。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每念一遍,心里那道坎就矮了一分。

至于那个老杂役……

贾母在黑暗中咬了咬牙。

闭上眼睛便是了。灯灭了、帐放了、眼闭了,摸上来的手是谁的有什么要紧?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双手。只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事不算数。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可笑。可笑归可笑,心里却因此松动了不少。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是”值不值”的问题。

值不值得为了年轻二十岁,去做一件此生最荒唐、最出格、最不可告人的事?

贾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的天平一下往左偏、一下往右倒,晃晃悠悠地摇了大半夜。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回梦里没有手。梦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大红色的诰命服,凤冠霞帔,面容秀丽丰润,肤若凝脂,双眸含笑。巨乳在诰命服底下撑出饱满的弧线,腰肢虽丰腴却有曲线,步履轻盈款款而行。

那是四十五岁的她自己。

贾母在梦中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面镜子,指尖刚刚挨上镜面,镜中的影像便碎了。碎成一地的银色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丰润,有的枯槁。

她在碎片中蹲了下来,捡起一片来看。那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极老极老的面孔。皮包骨头,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巴瘪了进去。像是八十岁,又像是九十岁。已经分不清原来的五官长什么样了。

她吓得将那片碎镜扔了出去。

然后她醒了。

第四十日。卯时。天刚蒙蒙亮。

贾母的眼睛在半暗的帐中睁开了。

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在床上躺着不动。她翻身坐了起来,掀了帐子,趿上鞋,走到了妆台前。

天光还没有大亮。妆台上的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晨光。铜镜在这点光里显得暗沉沉的,映出来的影像也模糊。

贾母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夹着一股子露水和枯叶的气味。灰蓝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铜镜中的影像也清晰了。

贾母坐在妆台前,面朝铜镜,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睡了一夜之后的脸。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贴着面颊。面色蜡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嘴唇干燥,起了一点皮。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皱纹。

右眼眼角。鱼尾纹的末梢处。一道新的、细细的、之前没有的纹路。

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在这种清冷的晨光中、在这种毫无修饰的素面朝天的状态下、以这种几乎贴到镜面上的距离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镜子。她对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斑点都已经了如指掌。就像一个守财奴对自己库房里每一锭银子的位置了如指掌一样。多了一锭少了一锭他立刻就知道。多了一道皱纹少了一道皱纹她也立刻就知道。

多了一道。

新的。

是这几天长出来的。

贾母的手指贴上了那道细纹。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可皱纹不是墨渍,抹不掉的。它已经刻在了皮肉里,成了面孔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的手臂落了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在灰蓝色的晨光中,面对着铜镜中那个灰白头发、满面倦色、右眼角新添了一道皱纹的老妇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什么都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了。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嘈杂到了极处反而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什么也听不清了。

然后那一千个声音忽然同时停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了片刻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念头。

不能再等了。

她再不去,这道皱纹就会变成两道。两道变成三道。三道变成满脸。然后是白发,然后是佝偻,然后是牙齿脱落,然后是瘫在床上等死。

什么名节。什么体面。什么礼教。死了之后谁还记得你的名节?棺材板上又不刻这些东西。

活着。年轻地活着。这才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个老杂役怎么了?丑怎么了?卑贱怎么了?灭了灯他是什么样的跟她有什么相干?她又不是嫁给他。三天而已。三天过后她出了那道门,这辈子不再多看他一眼。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工具罢了。跟药材有什么分别?吃药还嫌药苦呢,可该吃的时候谁不捏着鼻子也灌了?

贾母慢慢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妆台上的铜镜。镜中的老妇人也在看着她。四目相对。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或者不叫释然。叫认命。不,也不是认命。

叫做选择。

她做了一个选择。

贾母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门外的廊下,鸳鸯已经起了,正在拿一把小笤帚扫门前的落叶。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贾母站在门口,散着头发,穿着寝衣,面上的神色让她微微一怔。

那不是前几日那种疲惫的、纠结的、反复摇摆的神色。

那是一种平静。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板上钉钉的、不再更改的平静。

贾母看着鸳鸯,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进来。”

鸳鸯放下笤帚,快步走了进去。

贾母带上了门。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金线,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贾母站在暗处,鸳鸯站在亮处。

贾母开口了。

“替我安排。”她说。嗓音沙哑但笃定,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三日后去清虚观。”

鸳鸯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微小的一下。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想劝阻?想再问一遍”老太太想清楚了”?可看见贾母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她便什么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此事。”贾母又说了两个字,停了一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每说一个”知”字,她的目光便在鸳鸯面上重重地按一下,像是在用目光把这几个字钉进她的骨头里。

“对任何人都不许透露半个字。包括琏二奶奶。包括宝玉。包括你自己屋里的人。谁若走漏了风声……”

她没有说”怎么样”。她不需要说。鸳鸯跟了她几十年,知道这句话后面的分量。

鸳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蹲了下来,低下头,轻声道:”奴婢明白。老太太放心。”

贾母看了她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今日便差人去清虚观送个信。三日后,我要以’去城外庙里上香还愿’为名头出府。你安排好车轿。轿帘要厚的。随行的人越少越好,只你一人跟着便够了。府里头的事交代给琏二媳妇,叫她看几日家,不必来请示我。就说我在庙里住几日清修。”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每一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慌不择路。是这几日里她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一点一点想好的。白天她在纠结”去不去”,夜里她在安排”怎么去”。两件事同时在进行。这才是贾母。精明了一辈子的贾母。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鸳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去办,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鸳鸯。”

“奴婢在。”

贾母沉默了一瞬。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散乱的灰白发丝上,照在她寝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松弛的脖颈上,照在她面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上。

“带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绸缎的。要棉布的。”

鸳鸯愣了一愣。

然后她明白了。

绸缎的贴身衣物金贵、精致、绣着花样。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坏了不心疼。老太太带棉布的去,是因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会……

鸳鸯没有再想下去。她的面颊微微热了一下,垂下头应了声:”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时,日头刚刚从东边的屋脊上露了半个脸。金色的光铺满了院子,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砖地面上。露水在落叶上闪着碎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寻常的一个早晨。贾府中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正在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厨房在生火做早饭,婆子们在洒扫庭院,小丫鬟们在往各房送热水。没有人知道,荣庆堂里的老太君方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鸳鸯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几片薄云横在天际,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像是谁撕碎的绸缎扔在天上。

三日后。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三日后是九月初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全部按了下去,迈开步子往外院走去。

有许多事要安排。

第十一章 入淫乐窝

九月初三。辰时三刻。

一乘青布小轿从荣国府角门出来,不走正街,绕了两条僻静的巷子往西城门方向去了。轿帘极厚,内外两层:里头一层是藕荷色的软缎,外头一层是深青色的粗葛。风吹不动,光透不进,外人更看不到里面坐着谁。

轿子后面跟了一个人。鸳鸯。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她步子快而轻,紧紧跟在轿子旁边,目不斜视,面色沉静。

再没有旁人了。没有婆子,没有小厮,没有跟车的丫头。两个抬轿的是鸳鸯从外头临时雇来的,不认识贾府的人,给了双倍银子,只说是城西某户人家的太太去庙里还愿。

一路无话。小轿出了西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拐上了一条石板小径。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柏树,枝叶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天光遮去了大半。轿中便暗了下来。

贾母坐在轿中,双手搁在膝上。

她穿了一身极朴素的装扮。石青色的交领褂子,月白色的裙子,发髻只绾了一个最简单的纂儿,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面上同样未施脂粉。从外表看,像是哪个小康人家的老太太出门串亲戚。

朴素是故意的。出门时越不起眼越好。何况她知道到了地方是要换衣裳的。穿什么来不要紧。

轿子在石板路上颠了几下。她的身子随之晃了晃,两只巨乳在宽松的褂子底下沉沉地荡了两荡。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胸口,将那两团软肉按住不让它们晃动。

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乳肉的温热透过了肚兜和中衣传到了掌心。软绵绵的,沉甸甸的,带着她自己体温的热度。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不要想。不要去想。

她闭上了眼睛。

轿中昏暗而闷热。九月的天已经有了凉意,但厚帘子闷得轿中像个蒸笼。她额角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不全是热的。有一大半是紧张的。

心跳比平日快了两成。她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牙根都在隐隐发酸。两只手搁在膝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默念:吃药。这是吃药。捏着鼻子灌下去就是了。三日之后出了那道门,她仍是那个贾府老太君。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轿子停了。

“太太,到了。”外头传来轿夫粗哑的声音。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

轿帘从外面被掀开了一角。不是轿夫掀的,是鸳鸯。鸳鸯的面孔出现在帘缝中,面色平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太太。”鸳鸯轻声道。

贾母点了点头,扶着鸳鸯的手臂弯腰出了轿。

脚踏上石阶的那一刻,她先看了一眼四周。crazyhome2000.com

这是清虚观的侧门。不是正门。正门在南面,朝着官道,进香的人从那里出入。侧门在西面,藏在一片竹林后面,若非知情人根本找不到。门极小,只容一人通过。门额上连匾都没挂。

门已经开了。门里站着一个人。

李四。

月白色道袍,紫金冠束发,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面容清俊如玉。他站在门内的石阶上,双手合十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老夫人万安。贫道恭候多时。”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如松间清风。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不谄不亢,让人看了便觉得安心。

贾母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人看着是正经的。气度是正经的。不像……

她将那个念头掐断了。

“真人。”她颔首回了一礼,声音也镇定。到了这一步便没有退路了。既然来了便不能露怯。她是贾府的老太君,哪怕是来做一件荒唐事,架子也不能散。

李四侧身让路,将手一引:”老夫人请。”

贾母迈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鸳鸯一眼。

鸳鸯站在门外的石阶下面,双手垂在身前,仰头看着她。晨光打在鸳鸯的面上,将她年轻而忠诚的面容照得分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贾母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李四在一旁道:”这位姑娘可在前殿偏厢中歇息。茶水点心俱已备下。法事期间外人不可入内,还请姑娘在厢中安候数日。”

鸳鸯应了声”是”。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

贾母再没回头。

她跟着李四往里走。

过了侧门是一条窄长的廊道。廊道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头顶是密密的廊檐,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脚下是青石板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溜光水滑。走在上面鞋底发出极轻的”踢踏”声,在寂静的廊道中清晰可闻。

廊道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每拐一个弯,周围便暗了一分。墙越来越高,廊道越来越窄,天光越来越少。四周安静极了,连鸟雀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跟着李四的背影走着。李四走在前面三步远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道袍下摆轻轻摆动。他没有回头,只是偶尔在拐弯处停一停,等她跟上来,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贾母的心跳在一下一下地加速。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往地底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越走越远。走了多久了?一盏茶?两盏茶?她已经分辨不出方向了。这观里的后殿到底有多深?从外面看清虚观不过是一座中等规模的道观,怎么里面像是别有洞天似的?

终于,李四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门环,只有两只铜质的蝙蝠衔着门锁。门缝中透出一缕极淡的暖光。

“老夫人。”李四转过身来,面朝她合十一礼,”此间为’接引殿’。法事之前需先换着法衣、沐心静气。请老夫人稍作歇息。待贫道去做最后的准备。”

他推开了门。

暖光涌了出来。

贾母迈步走了进去。

接引殿不大。约莫两间房的大小。四面墙壁用素白的绢帛糊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地面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将步子声完全吞了进去。屋中焚着一炉香,香气极淡极清,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闻了之后心跳似乎慢了半拍,胸口那股子紧绷也松散了几分。

安神香。贾母的鼻子灵,一闻便知这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是专门定心安神的方子。

她的目光在屋中缓缓扫了一圈。

靠南墙放了一架紫檀木的大梳妆台。台面极阔,上面一面磨得极亮的铜镜足有两尺见方,比她在家中用的那面大了一倍有余。镜面光洁如水,映出她走进来时的身影,纤毫毕现。

梳妆台上摆满了东西。各色脂粉盒子排了一溜,有的是官窑细瓷小罐,有的是掐丝珐琅的扁盒,有的是雕漆的小匣子。她扫了一眼便知这些都是上等货色。有几样甚至是内造的规格。宫里的东西。

台面的正中放着一只朱漆描金的首饰匣子。匣盖开着,里面衬着大红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顶凤冠。

贾母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顶正一品诰命的凤冠。博鬓金翟,上饰九翚四凤,翠云片、如意珠花错落其间。珠翠辉映,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宝光。冠体虽然精巧但用料极实,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冠旁还放着一套完整的大妆。大红色的霞帔,上面用金线绣了满幅的云凤纹,帔坠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如意锁。翟衣是石青色的,暗花缎面,上面以孔雀翎线绣了翟鸟纹。蔽膝、大带、玉革带、霞帔、翟衣、大衫,里外十几层,一件不少。

这是朝廷赐给一品诰命大妆觐见时穿的全套礼服。

贾母有。在家中的楠木大箱子里压着,每年只取出来晾晒一回。逢年节大庆或宫中召见时才穿。

可这一套不是她的。

她的那一套是二十年前制的,如今已经旧了些。眼前这一套簇新,绣工精细得像是刚从织造局出来的。

为什么要穿这个?

贾母皱了皱眉。她转过头看向李四。

李四仍站在门口,合十躬身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春回造化之术承接天地灵机,需以最隆重之衣冠与灵力相合。越是尊贵的品服,承接灵机时便越是顺畅。此乃定制。历来如此。”

他的声音平静恭谨,好像说的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贾母盯着他看了两息。李四面色不变,目光清正坦荡,并无半分心虚闪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套诰命大妆。

心中隐隐觉得古怪。穿了一身最华贵的衣裳去做那种事?这不是多此一举么?到头来还不是要脱个精光?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现在不想问太多。问得越多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容易打退堂鼓。她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要再给自己找退路。

“换便换罢。”她说。声音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李四点了点头,拍了两下掌。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平常,穿着极素净的青布衫裤。她一出来便低了头,垂着手站在梳妆台旁,目光只落在地面上,不看贾母的面。

“这是哑婶。”李四道,”自幼聋哑,不闻不言。专司伺候更衣梳妆。”

贾母看了那妇人一眼。果然,她的面上带着一种天生聋哑之人特有的木讷平静,对外界的声响完全没有反应。连李四在旁边说话,她也不曾抬头看一眼。

好。聋哑的好。听不见、说不出,是最妥当的人选。

贾母暗暗点了点头。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个真人安排得极为周全。

“贫道先行告退。”李四再次合十一礼,”老夫人更衣毕后,贫道来引。”

他退了出去,暗红色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接引殿中只剩下贾母和那个哑婶。

安静。

极静。

只有香炉中那缕青烟无声地升起来又散开去,在暖黄色的灯光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贾母站在屋中,面朝那架梳妆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影像。

镜中人面色平静。五官端正。穿着朴素的石青褂子月白裙。发髻简单。面上没有脂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保养得好的那种,但也看得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颧骨处的松弛、嘴角的下耷。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几息,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一层决绝。

“动手吧。”她对那哑婶说。

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哑婶听不见。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然后微微弯腰,伸手去解贾母褂子上的盘扣。

换装的过程漫长而仔细。

先是脱。石青褂子解了扣子褪下来。月白裙松了腰带褪下来。中衣解了带子褪下来。一层一层。最后只剩一件杏色的肚兜和亵裤。

那哑婶将脱下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上。然后开始伺候她穿新的。

先是里衬。月白色的软绸内衫,贴身裁制,将肌肤包裹得服帖。然后是中衣,稍厚些的素白纱衫。再是翟衣,石青暗花缎面,翟鸟纹在灯光下隐隐浮现。再是大衫,宽大的袍袖垂到膝下。然后是蔽膝、大带、玉革带,一层一层往身上叠加。最后是那件大红霞帔,从双肩披下来,帔坠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赤金如意锁晃了两晃。

每加一层,贾母便觉得自己重了一分。那些锦缎和绣线的分量一层层压在肩上、裹在身上,将她包裹成了一个华贵而沉重的形体。

最后是凤冠。

哑婶将她的简单发髻拆了重新绾过,梳成了配凤冠的高髻。白中带黑的发丝在灵巧的手中被绾成了规整的形状,簪了几根固定用的金钗。然后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对准了头顶,缓缓落下。

凤冠落在头上的那一刻,贾母感到脖颈上猛地一沉。九翚四凤的金翟、珠翠云片、如意珠花,加在一起的重量全部压在头顶,顺着脊椎往下坠,迫得她将脖颈挺得笔直才能承住。

她最后一次面向铜镜。

镜中映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朴素的老太太了。

那是一个正一品诰命的国公太夫人。凤冠高耸,霞帔灿然,翟衣端庄,大妆齐备。从头到脚被最尊贵的锦缎和珠宝包裹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裸露的肌肤。面容虽然苍老,但在这身华服的衬托下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穿着这一身去做那件事。穿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品服、顶着正一品诰命的凤冠,然后被人脱光。层层锦缎从身上剥落。珠宝从头上摘下。最后赤身裸体躺在那张床上。

这画面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而她要让这亵渎发生在自己身上。

贾母攥紧了手掌,感觉到掌心里全是汗。

铜镜中,凤冠下的那张面孔一瞬间苍白了些。但只是一瞬。下一息,她将下颌微微抬起来了一点,面色重归平静。

她是来吃药的。药苦。可该吃就吃。

门外传来了三声轻叩。

“老夫人。”李四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温和平稳,”可好了?”

贾母转过身去面对那扇暗红色的门。凤冠上的珠翠在转身时发出一阵极细碎的叮当声。霞帔的赤金帔坠轻轻晃荡。

“好了。”她说。

门开了。

李四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鱼在水中翻了一下肚皮,转瞬便没了。面上的恭谨笑意毫无变化。

“老夫人雍容华贵,灵机必然加倍充盈。”他合十赞了一句,”请随贫道来。”

贾母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接引殿的门,是另一条廊道。比方才来时那条更短,但更暗。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白灰粉壁,而是漆成了暗红色,与方才那扇门的颜色一样。暗红色在昏暗中显得极深极沉,像是干涸了许久的血迹。

廊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比接引殿的门更大、更厚。门扇上雕了一对鸳鸯戏水的纹样。鸳鸯的羽毛用金粉描了边,在灯火中微微发亮。

李四伸手推门。

门无声地开了。不是”吱呀”地开,是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门枢上了极好的油,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一股气息从门内涌了出来。

贾母的鼻翼翕了一下。

那气息跟接引殿中的安神香不一样。不是清淡的、安抚的。而是浓郁的、暧昧的、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人闻了之后浑身发软的一种异香。像是龙涎香和沉水香混在了一起,又掺了什么别的东西。不刺鼻,不呛人,但极其馥郁,一入鼻腔便直往脑子里钻,在脑仁深处化成一团温热的雾气,将思绪都搅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步子微微滞了一下。

李四侧身一让,将门中的光景呈在了她面前。

含春阁。

她看到了暗红色的帷幔。一重一重地从四面墙上垂落下来,层叠交错,如同层层叠叠的红色瀑布凝固在了半空中。帷幔的材质是极上等的杭绸,厚重而富有光泽,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深邃而妖冶的红。不是大红,不是朱红,是一种接近暗血色的深红,带着些许紫调。

灯火。不是寻常的油灯或蜡烛。是悬在四角的铜制莲花灯座,灯座上点着拇指粗的特制蜡烛,烛火是暖黄色的,不亮,恰恰好照亮了这间屋子而不刺眼。将所有的颜色都笼在一层温暖的暗金色光晕中。

地面铺了三层地毯。最底下一层是厚实的羊毛毡,中间一层是团花纹样的波斯毯,最上面一层是大红色的丝绒。脚踩上去深深地陷下去了半寸,软得像踩在云上。

屋子正中是一架紫檀木的鸳鸯屏风。六扇通景,上面绘的是什么贾母一时没看清,只觉得色彩极为绮丽。屏风半开半合,遮住了屋子的后半部分。

屏风的这一侧摆了一张小几和两把椅子。小几上放着茶具和一碟子点心。

屏风的那一侧……

从屏风的缝隙中,贾母看到了一角。

她看到了一张床。

不是”床”。说”床”太小家子气了。那是一张榻。一张极其巨大的暖玉榻。通体由乳白色的暖玉制成,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如脂的莹光。榻面极阔,足有丈许长、六尺宽,四个人并排躺下都绰绰有余。榻上铺了层层锦褥,大红色的、桃红色的、金线绣的、银线织的,叠了不知多少层,厚厚软软如同云堆。

褥上还散放着几只靠枕。靠枕极大,抱在怀里能没过半个人。枕面是桃粉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含苞欲放的牡丹。

贾母的目光从那张榻上移不开了。

她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加速。快到她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带着一阵钝痛。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指尖在微微发麻。膝盖有些发软。

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浅短的呼吸。吸进去的全是那股甜腻馥郁的异香,那香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又从肺里渗进血脉中,将她的血液都搅热了半分。

她的面颊开始发烫了。

“老夫人。”李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而平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将她从翻涌的心跳中拉回了一些,”请先坐。贫道去唤师弟来。”

师弟。

那个老杂役。

他管那个老杂役叫”师弟”。

贾母的牙关紧了一下。

她没有坐。她站在屏风的这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凤冠压在头顶,沉重得像一座小山。霞帔的帔坠垂在胸前,赤金如意锁贴着她的胸口,被她发烫的胸膛焐热了。

她站着。等着。

李四没有走出这间屋子。他只是往屏风后面走去了。他的脚步声极轻,踩在三层地毯上几乎无声无息,只有道袍下摆拂过屏风边缘时发出了一丝极轻的”簌”声。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贾母在这沉默中站着,浑身僵硬。异香在她周围缠绕着,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暗红的帷幔在她四周垂落着。她穿着全套的正一品诰命大妆,凤冠霞帔翟衣大衫,浑身上下珠翠金玉,庄严得像是即将觐见帝后。

可她即将面对的不是帝后。

屏风后面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响。

脚步声。

不是李四那种轻盈从容的脚步声。是一种迟缓的、拖沓的、带着些许蹒跚的脚步声。像是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人在慢慢走路。步子小,节奏慢,每一步都拖着一点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贾母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风上绘的画面在她的余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绮丽的色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屏风的边缘。那个声音从那边传来。那个人在从那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

然后,一个身影从屏风的边缘慢慢显露出来。

先是一只手。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搭在屏风的紫檀木框上。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肤黝黑粗糙如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黄浊,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污垢。

然后是手臂。粗布短褂的袖口下面露出了半截干瘦的小臂,上面覆满了晒得黝黑的老年斑和稀疏的灰白汗毛。

然后是半个身子。佝偻的、瘦小的、驼背的半个身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了,打了两块补丁。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当腰带。裤子是粗麻布的,裤管太长在脚踝处卷了两圈。脚上一双破草鞋,大脚趾从破洞里露了出来。

最后是面孔。

一张六十来岁老苦力的面孔。面色黑黢黢的,像是被日头晒了一辈子又被风吹了一辈子之后剩下的那种焦枯的暗褐色。满脸的皱纹密密匝匝如同干裂的河床。眼窝深陷,眼珠浑浊。鼻梁塌平,鼻翼宽阔。嘴巴瘪了进去,上唇往前凸着。下巴上长了一撮稀疏的灰白胡茬子。头上缠着一块洗得发灰的蓝布巾,从布巾下面露出几缕灰白干枯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离贾母不过六七步远。

灯火将他照得分明。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老年斑、每一处粗糙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暗红帷幔、锦缎褥垫、暖玉大榻、莲花灯座。这一切奢靡精致的东西围绕着他,反而将他的粗陋寒酸衬托得更加刺目。就像一块泥巴落在了一匹锦缎上面。

贾母看着他。

她看着这个人。

这个佝偻驼背、枯瘦干瘪、面色焦黑、满手泥垢的老苦力。这个码头上拉纤的底层中的底层。这个她在府里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比看门的婆子都不如的、在她整个人生中根本不可能与她产生任何交集的最卑微的存在。

就是这个人。

要与她赤身相对。

要把手放在她的身上。

要进入她的身体。

三天三夜。

贾母的胃部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冲到了喉咙口,她死死地咽了回去。面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转身走人。

腿已经动了。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凤冠上的珠翠因为她那个小小的后退动作叮叮当当地摇晃起来。

但她没有走。

她的脚在退了那半步之后便定住了。

因为就在她往后退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自己右眼眼角的那道新皱纹。不是看见的,不是摸到的,是”感觉到”的。那道细纹像是活了一样,在她退缩的那一刻微微地搐了一下,仿佛在嘲笑她。

你逃?逃回去之后呢?这道皱纹还在这里。明天还会多一道。后天再多一道。直到你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太婆。

贾母的脚钉在了地毯上。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她的手攥成了拳头,藏在霞帔宽大的袖口里面,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半月形的白印。

吃药。这是吃药。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将目光从那个老杂役身上强行移开了。移到了一旁的墙壁上。移到了帷幔上。移到了天花板上。移到了任何不是那个人的地方。

然后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股馥郁的异香灌满了她的肺腔。

吐气。

再吸。

再吐。

三个呼吸之后,她面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骇人的苍白了,只是仍然很僵硬,面部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板。

她重新站直了身子。凤冠的重量压在头顶,迫得她不得不挺直脊背。这个姿态反而帮了她。脊背一挺直,气势便回来了几分。她是贾府的老太君。她不能在一个下人面前露怯。哪怕这个下人即将……

不想了。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老杂役身上。这一回她没有再看他的脸。她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某个模糊的位置,不聚焦,像是看着一件东西而不是看着一个人。

工具。他只是一件工具。一味苦药。吃完就扔。

屏风后面,李四的身影也走了出来,站到了那老杂役身旁。月白道袍与粗布短褂并列,出尘仙人与底层苦力同框。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就荒诞到了极点。

李四合十行了一礼:”老夫人。万事俱备。可愿入内?”

他的目光平和温润,落在贾母面上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贾母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屏风后面那张巨大的暖玉榻。层层锦褥在暖黄的灯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桃粉色的靠枕上绣着含苞的牡丹。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凤冠上的珠翠轻轻一颤。

然后,她开口了。

“灭灯。”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灭灯之后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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