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 11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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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
作者:给我写爽了
(一百一十一)你怎么不来见我?

次日午后,顾琇来禀下一日行程。见魏瑾也在,他并未露出什么异色,只照常见礼,将事情简略说完,便拱手告退。
待帘子落下,魏瑾才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倒还算识趣。”
玉娘失笑,没有接话。他也不再多言,只俯身替孩子掖好蹬开的薄被。
又过数日,长安城郭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朱墙青瓦被日光照得分外清晰。离京数月,再看见这座熟悉的城池,连一路上早已习惯了车马颠簸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望。
玉娘也望了许久,只觉自己离开这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再见,竟恍若隔世。
直到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才低下头。
小家伙方才在乳媪怀里睡得不安稳,被她接过来以后反倒安静了,这会儿只露出半张白嫩的小脸,眼睛闭着,一只手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
玉娘伸手将那只小手重新拢进去,又替他掖好襁褓。
“快到了。”她低声道。
也不知是在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
车队渐渐放缓,前方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魏瑾骑马走在车驾一侧,远远看清来人服色,回头道:“宫里的人到了。”
玉娘抬眼。
来的不只是寻常内侍,尚药局的侍御医、宫中拨来的女官与侍从,还有几辆预备替换的车驾,都已经候在了路旁。为首的正是邹文义。
车驾停稳后,魏瑾先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扶她下来。
邹文义已经快步上前见礼,笑容一如往常周全:“奴婢恭迎郡主回京。”
她下意识望向邹文义身后,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回。
“琰哥哥让你来的?”
邹文义低头笑道:“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候着了。一路车马劳顿,陛下惦记郡主身子,特意命侍御医随行,还专门交代,郡主今日只管先回府歇息,旁的事都不急。”
玉娘听着,垂下眼,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他倒还是这样。”
什么都会替她备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重新坐回车中。
不远处,一辆没有悬挂宫中仪仗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林荫下,车帘只掀开了一线。
魏琰坐在车内,目光越过前方往来的人影,落在那辆熟悉的车驾上。
他其实已经看了很久。
从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开始,他便认出了她的车。
后来车驾停下,玉娘扶着魏瑾的手下车,他也看见了。
隔得并不算近,可那道身影,他那样熟悉。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与她耳鬓厮磨,后来又日夜思念,怎么可能认错。
好像是比离开长安时清减了些。
大约是一路奔波,她下车时也不甚利索,搭着魏瑾的手落了地,站稳后才慢慢松开。
魏琰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
直到乳媪从后面的车中下来,怀中抱着一团小小的襁褓。
魏琰的目光定在那里。
乳媪似乎说了什么,玉娘很快转过身,将孩子接了过去,动作已经十分熟练。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伸手整理襁褓,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唇边忽然弯了一下。
魏琰搭在车门上的手没有再动。
他从前当然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出生。庭州送来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
何时生产,母子是否平安,孩子身体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些终究只是纸上的几行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玉娘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那个孩子就在她怀里。
那是她与曼苏尔的孩子。
魏琰盯着那团小小的襁褓,胸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一时竟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远处似乎起了一阵风,卷起官道上的些许浮尘,玉娘下意识侧过身,用袖口替孩子挡了一下。
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极了。
魏琰垂下眼,搭在车门上的手终于收了回来。
车外的内侍始终垂首候着,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道:“走吧。”
马车并没有驶向前方,而是沿来时的路缓缓掉头。
邹文义送玉娘重新登车后,才折返回林下。青帷马车已经转过方向,辕马踏着官道上的薄尘,缓慢地朝大明宫的方向驶去。
他快步跟上。
低垂的青绡车帘后,沉静平缓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气色如何?”
邹文义脚步一顿。
方才陛下分明亲眼看了许久。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只恭敬答道:“奴婢近前瞧过,郡主气色尚可,就是舟车劳顿,有些疲倦。侍御医已经跟上车驾,等郡主回府安顿好后再仔细诊一回。”
车内安静片刻,有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生产以后,她可落下什么病症?”
“不曾。”邹文义道,“庭州那边送来的脉案奴婢都带回来了,尚药局也早已看过。郡主生产还算顺利,产后恢复得也好,只需照常调养,不曾落下什么病症。”
“让他们仔细些。”
“是。”
车内又陆续问了几句,无非是一路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可还安稳,途中可曾有过不适。邹文义便一一答了。
直到马车已经驶出很远,车内都再无别的动静。
邹文义这才恍然想起,里头那位竟丝毫没提过那个孩子。
行将至丹凤门时,车内忽然又传来声音:“郡主府那边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妥当了。陛下先前吩咐添置的人手也已经过去了,药材、用物一应俱全,郡主回府便能歇下。”
魏琰靠回车壁,闭上眼。
“那便好。”
此后一路,他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郡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颜家的管事早已带着几名旧仆候在门前,见车驾停下,便忙迎上来,帮着一道安置随行的人手与箱笼。
“夫人原也在这里等郡主,只是小郎君今日入夜便闹得厉害,乳母怎么哄也不肯安生,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先回去了。”管事躬身道,“临走前还吩咐小人转告郡主,今日先好生歇息,她明日再过来看您。”
玉娘听得有些好笑。
她离京前见颜晟时,那孩子分明还是个任人抱来抱去的乖巧小团子,怎么一年多不见,竟已经闹得连乳母都哄不住了。
“不用。”她笑道,“明日我回颜府便是。你回去替我同哥哥嫂嫂说一声,叫他们不必再跑一趟。”
管事应声称是。
玉娘这才带着人进府。
府中早已收拾妥当。离京一年多,院中的草木比走时繁盛了许多,廊下新换了灯笼,屋内陈设却仍是旧日模样。
寝屋窗边的香炉中熏着沉水香,里头只佐了少许龙脑。香已焚过一阵,初起的清锐渐渐敛去,沉水香温润清远的气息正透满屋中,显然有人一直记着她的习惯。
玉娘一路看过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直到侍女替她解下披帛,她在熟悉的妆台前坐下,望见铜镜中自己的脸,才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回到长安的实感。
侍御医来诊过一回,与庭州的脉案并无多少出入,只说她身体无碍,一路劳顿,多歇几日便好。孩子也一起看过,吃睡都正常,并无不妥。
玉娘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倦意便渐渐上来了。
孩子今日也累得厉害,吃过奶后便睡得很沉。乳媪抱他回了旁边的暖阁,玉娘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张小脸睡得安稳,这才回房。
她原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人来,外间却忽然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
“郡主,陛下来了。”
玉娘正在拆发间最后一支簪钗,闻言,手指停在发间。片刻后,她才道:“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间已经传来脚步声。
魏琰没有带什么人,仍同从前夜里来寻她时一样。
邹文义照旧候在门外。帘子掀开,魏琰独自走了进来。
玉娘抬眼,那道久违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白日里隔得太远,魏琰只觉得她似乎清减了些,如今真正站到近前,才发现大约只是自己看错了。
她气色其实很好,脸颊依旧莹润,只是眉眼间比离京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长发才洗过不久,松松挽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柔软的家常襦裙,在满室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只是看久了,又仿佛有哪里已经不同。
从前的她也这般温柔,待人真诚友好,但那多半出于天性和颜征的教导,因此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天真的清澈。
如今那份清澈仍未消失,眼底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坚定。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他们小心照料的玉娘了。
她的温柔有了重量,也有了更加确切的去处。
魏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还是玉娘先开口:“白日里不是已经到城外了么?”
魏琰眸光一动,显然没想到她已知晓。
玉娘看着他的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白日里没见到他,原本也只当他政务繁忙,后来回府途中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邹文义将万事都备得那样周全,甚至可以说细致过了头。可真正见到她以后,他反倒没有亲自盯着诸事安顿妥当,只略作交代便匆匆离开了。
这实在不像一个跟在魏琰身边多年,办事谨慎内廷总管。
若非有更要紧的人在等着他,他绝不会这样半途抽身。而能让他把尚未办完的圣命暂且撂下的人,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
偏偏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玉娘也没解释,只道:“你今日怎么不来见我?”
魏琰沉默片刻:“白日人多。”
玉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当然听得出这不是全部缘由。可他们分别太久,今夜她不想一见面便逼他解释,于是她没有再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魏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淡淡补了一句:“何况我现在不是来了么?”
玉娘唇边慢慢弯起一点:“嗯。”
她没有再问。
魏琰这些年大约一直都是如此。看上去将心思藏得很好,却又总会有意无意地露出些端倪。
能让玉娘看得明白,他似乎也知道她看得明白。
只是两个人谁也没有点破。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过来些。”
魏琰怔了怔,玉娘已经朝他伸出手。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方才一路压在心底的东西像是也松动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过去,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玉娘的指尖才刚合拢,腰间便骤然一紧。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魏琰揽进了怀里。
力道很重。她的脸撞在他胸前,鼻端顷刻间都是熟悉的气息。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魏琰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抱得更紧。
分别得实在太久了。
久到书信一封接一封,从长安到庭州,从庭州再回长安,久到他已经习惯从旁人的笔下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身体如何、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可直到此刻,将这个人真正抱进怀里,他才终于觉得那些漫长而令人烦躁的等待有了尽头。
玉娘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过了许久,她才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琰哥哥。”
“嗯。”
“你抱得太紧了。”
魏琰这才松了些,却仍没有放开她。
玉娘仰起脸,忽然笑了一下:“我真的回来了。”
魏琰低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玉娘望着他眼底压抑得极深的思念和漫长等待留下的疲惫,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魏琰偏过头,脸颊贴进她掌心。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玉娘怔了怔,指尖便沿着他的鬓角抚了过去。
她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一路奔波的明明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比从前憔悴了?”
“谁让你一走就是这么久。”
他声音里难得透出这样的怨意。
玉娘听得失笑:“好啦,又不是我故意不回来。何况我如今不是已经在你面前了么?”
魏琰看着她,没有接话,随后又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角。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靠着。
离得太近,玉娘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唇畔,带着她身上隐约的甜润香气。魏琰原本闭着眼,渐渐却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仿佛只是循着那一点温热,下意识偏过脸。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彼此的呼吸顷刻交缠在一起。
玉娘没有动,他的唇覆了上去。
最初只是唇瓣相贴。没有急切,也没有更深的索取,他们只是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
可分别得实在太久。魏琰原本还克制着,吻了片刻,环在她腰后的手却越收越紧。玉娘仰起脸迎着他,指尖从他鬓边滑到颈后,轻轻攀住了他的肩颈。
呼吸很快便乱了。
魏琰扣着她的后腰,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原本只是扶在腰间的手也渐渐不再安分,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软衣料,一遍遍抚过她的腰窝与脊背,手指沿着纤细的腰线慢慢收拢,揉过腰侧柔软的皮肉,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向自己。
玉娘的腰身在他的抚摸下渐渐放松,随着亲吻愈发贴近他。魏琰察觉到她的回应,掌心顿时收得更紧,拇指在她腰窝里缓慢摩挲,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未能触碰的温度一点点重新找回来。
隔着凌乱的衣料,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魏琰的呼吸越来越沉,紧贴着她的小腹也逐渐绷出鲜明的轮廓,随着他每一次动作,更加清晰地抵在她身上。
玉娘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情动。她动作停住,耳根也随之热起来。
魏琰自然知道,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抵着她的额头缓了片刻,待呼吸稍稳,才低声问:“累不累?”
玉娘怔了怔,很快便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你到这时候才来问我?”
魏琰看她一眼:“我是怕你经不住我折腾。”
玉娘耳根倏然热起来:“……谁说要让你折腾了?”
“哦——”魏琰故作恍然,“方才见你朝我伸手,我还当你不累呢。”
“我叫你过来,又不是叫你……”玉娘说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记,“你少胡说。”
魏琰低笑,顺势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蹭乱的发丝。
玉娘看着他,唇边笑意更深,也不再同他斗嘴。她今日确实累了,一路车马劳顿,直到此刻真正回到熟悉的屋子里,倦意才一点点漫上来。
魏琰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低头在她唇角又轻轻啄了一下,随后才将人重新揽回怀里。
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玉娘靠在他胸前,眼睫一点点垂了下来。
魏琰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安静,低头看去,她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有叫她,俯身将人抱起,轻手轻脚放到榻上。
玉娘被惊动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是他,手臂径直勾住了他的脖颈,往下一拉。
魏琰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她枕侧。
“玉娘?”
她却已经重新闭上眼,自然地往他身前靠了靠。
魏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顺势解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几乎就在床褥陷下去的同时,玉娘便循着熟悉的温度偎了过来。魏琰伸手接住她,将人重新拢进怀中。
一年多未曾这样相拥而眠,彼此的身体却仿佛还记得从前。
没过多久,玉娘的呼吸便渐渐绵长起来。
邹文义昨夜等到后来,便知道这趟一时半会儿又是回不去了,索性留下两个侍女守夜,自己熟门熟路地去了外院歇息。
翌日天还未大亮,魏琰便醒了。
玉娘仍睡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前,长发散在枕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将她的手挪开,起身更衣。
动静到底还是惊醒了玉娘。她睁开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软声含糊道:“要走了?”
魏琰原本已经直起身,闻声又低头看了她一眼。
玉娘眼睛还半阖着,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下意识搭在他腕上。
他停了一下,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
“嗯。”
这个吻很短,离开时却又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魏琰这才重新起身,系好腰间革带:“待会儿有朝会。”
玉娘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尚未透亮的天色,也没有留他。
魏琰走到榻边,替她将滑下去的薄衾拉回肩头。
“再睡一会儿。”
玉娘点点头。
待他转身,她忽然想起什么。
“琰哥哥。”
魏琰回过头。
“你还没看过孩子呢。”
魏琰搭在革带上的手顿住,他垂下眼,语气里辨不出是什么情绪:“今日紫宸殿还有常朝。”
玉娘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其实答非所问。
玉娘也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魏琰终究先移开了目光。
“改日吧。”
魏琰离开郡主府,回到大明宫时,晨鼓方歇。
紫宸殿内灯火未尽,常参官已依品序入班。夏日天亮得早,殿门外已有一线晨光漫过丹墀,照得阶前砖石隐隐泛白。
他换过朝服,在御座上坐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玉娘榻边俯身吻她,此刻冠冕端整,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从未离开过宫城。
常朝先议了几桩急务。
先是河东水患的赈济,又议了北庭送回的军报。其间有人奏请调换两州刺史,魏琰听完,只问了几句任官履历,便命吏部照议。
顾琇立在班中,自始至终垂目听奏。
待几件事议得差不多,魏琰随手合上一封奏疏,忽然道:“周敬宗入中书省几年了?”
殿中静了少顷。
中书令出列答道:“回陛下,周敬宗乾元八年入中书为舍人,至今已近两年。”
“朕听闻他此前在地方上任过?”
“是。周敬宗早年自栎阳令起家,后历两州司马、雍州别驾,又外放绛州刺史。任上考课皆优,回京之后才入中书知制诰。”
魏琰垂眼翻了翻手边的簿册:“绛州那几年,吏部考功如何评的?”
颜如松随即出列:“臣前些日子才看过绛州旧档。周敬宗任内钱谷清明,户口有所增益,积年讼案也清理了不少。三年考课,皆在上等。”
魏琰问:“回京以后呢?”
“中书省历年考绩亦无劣等。”
“资序可够?”
颜如松略一思忖:“若迁中书侍郎,不算越次。”
魏琰合上簿册。
“中书侍郎尚缺一员。既然履历、考课都无碍,吏部将他的历任考簿送过去。”他语气寻常,听不出褒贬的意思,“中书照例议拟,门下审覆。若无不合,再报与朕看。”
中书令与颜如松一并应是,殿中几名重臣不约而同抬了抬眼。
这项任命并不突兀。周敬宗资历足,政绩也够,中书舍人本就在天子近侧掌制诰,如今再进一步进入中书省枢要,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是这一进,离真正的中枢便又近了一层。
顾琇也不由侧目。
周敬宗这个人,他自然知道。四十三岁,出身不算显赫,却一路凭考课与政绩升上来。为人称不上刚直,却极少在朝中与人结怨,平日言辞谨慎,真正遇上需要表态的事情,又往往比旁人更快看清风向。
尤其这两年,陛下显然很喜欢用他。
顾琇垂下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升迁而已,只是未免太巧了些。
他昨日才将玉娘送回长安,今日常朝,魏琰便亲手将另一个人往中书省里推了一步。
周敬宗与他并无旧怨,甚至私下还算得上点头之交,可两人的政见却从来谈不上相合。顾琇行事重法度与旧制,周敬宗却更看重实际结果,尤其涉及君权与台省之间的分寸时,向来更偏向御前。
这样一个人入中书侍郎之位,当然不至于立刻改变什么,但却足以影响以后许多事情……
顾琇忽然想起去年冬日那封从庭州送回来的短笺。
他擅自折返,魏琰当时什么也没说,甚至后来再没有追究过一句。
如今想来,倒也的确不像他的性情。
顾琇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顾卿。”御座上忽然传来声音。
顾琇敛去思绪,出列拱手:“臣在。”
魏琰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方才在想什么,只将案边另一封奏疏递给邹文义。
“御史台昨日送来的河东盐案,你看过了么?”
“已经看过。”
“如何?”
顾琇接过奏疏,略一翻阅,便平静答道:“涉案官员共九人,其中三人证据确凿,余者尚有疑点。臣以为应先交大理寺复核证词,再定刑名。”
魏琰听完,点了点头:“那便照你说的办。”
没有刁难,没有冷言,甚至没有半点私人情绪,冠冕堂皇得无可指摘。
顾琇躬身领命,重新退回班中。
直到常朝将散,魏琰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群臣依次退下,顾琇走出紫宸殿时,晨光已经越过宫墙,照在殿前长阶上。
身后有人唤他:“顾侍郎。”
他回过头。一名四十余岁的文臣正从阶上走下来,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
正是周敬宗。他走到顾琇面前,含笑拱手:“往后同在中枢,还要请顾侍郎多多指教。”
顾琇也还了一礼:“周舍人客气。”
周敬宗笑意不改。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
身后的紫宸殿门缓缓合拢。
数日后,中书议拟已毕。
制草送至门下,顾琇亲自覆核周敬宗的历任考课、资序与任官文牒。
又过了几日,制书正式下达,周敬宗迁中书侍郎。

(一百一十二)暂且不了

待早朝散去,颜如松便径直回了府。
玉娘到时,他已经换下一身朝服,只着浅青细葛常服立在阶前。郑观月也在一旁,显然早已等了有一阵。
车驾停稳,玉娘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了他们。隔着不过几步距离,她却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颜如松望着她,倒先笑了:“你还知道回来。”
还是从前的语气,玉娘鼻端发酸。她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原本一路上想过许多话,到最后却只唤了一声:“哥哥。”
又转头对郑观月:“嫂嫂。”
颜如松眼底的笑意淡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这一抱并不久,松开时,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才道:“气色倒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怎么人人见我,第一句话都是看我气色?”
“你一走就是这么久,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个惊喜。”郑观月已经笑着迎上来,“我们还能先问什么?”
话音刚落,乳媪便抱着孩子从后面的车中下来。
颜如松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早已从陛下那里得知玉娘在庭州平安生产、母子无恙,却也仅止于此。直到此刻,那些寥寥数语才终于变成了眼前这个真实的小人儿。
襁褓里的小家伙正在熟睡,脸颊白嫩,一无所觉地窝在乳媪怀中。
郑观月先上前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接了过来,低头端详片刻,忽然笑道:“睡着的时候倒和他表哥小时候一个样,瞧着乖得很。”
玉娘想起昨日管事的话,也笑道:“那还是只像小时候罢。如今这份闹人的本事,我可不敢要。”
“你还说。”郑观月嗔她,“昨夜他若不是闹得厉害,我早见着你了。”
众人一同往内院去。
坐下以后,孩子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颜如松起初抱得还有些生疏,被玉娘笑了两句,很快也就自在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问:
“名字取了么?”
“取了。”玉娘伸手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颜知远。”
颜如松抬眸:“随我们家姓颜?”
“嗯。”
“哪个知,哪个远?”
“知道的知,远方的远。”
颜如松低声念了一遍:“颜知远。”
玉娘偏头看了一眼他:“不好听么?”
“很好。”
郑观月笑问:“那小名呢?”
玉娘面上笑意敛了些:“阿念。”
颜如松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只低头望着孩子。恰好那只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攥住了她的一截指尖。
玉娘唇边的笑意又渐渐深了些。
“以后就叫阿念。”
颜如松没有追问这个“念”字究竟念的是什么,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唤了一声:“阿念。”
就这样,在回到长安的第二日,这个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临走时,郑观月又让人往玉娘车上添了许多东西。
有给孩子新裁的夏衣、薄衾,还有几匹最柔软的细布。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她自己生养之后才知道真正用得上的小物件。
“这些你带着。”
玉娘看着满满几箱东西,忍不住道:“嫂嫂,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郑观月笑她,“你第一次养孩子,又是在外头一年回来,哪里知道什么真正趁手?”
她说着,又拿出一本册子。
“这个也带上。”
玉娘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竟记了不少东西。从孩子吐乳、夜啼,到什么时候添衣、什么时候该请医者,都零零碎碎记了不少。
郑观月道:“我那时候也是头一回做母亲,什么都慌。如今想来,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这些,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看着玉娘:“你在外头有人照顾,可到底不比长安。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便来问我。”
玉娘握着那本册子,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低声道:“多谢嫂嫂。”
郑观月笑了笑:“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上车时,她又回头看了颜如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颜如松见她站着不动,挑眉道:“还有东西忘了拿?”
玉娘失笑:“没有。”
有些事情她是要替阿念早做打算,只是今日才刚回来,到底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她最终只是朝兄长与嫂嫂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登车。
等车驾回到郡主府,已是午后。
玉娘下了车,才穿过二门,忽然听见西边院落传来几声琴音。
她脚步蓦地停住。
琴声隔着一道院墙传来,断断续续,不过寥寥数音,却清润得近乎剔透。起落之间收放自如,尾音又处理得极净,偌大的长安城里,能将琴弹成这样的,本就没几个人。
她甚至不必听完,便已经认了出来。
是闻澜。
玉娘循着琴声往西院去。
院门半掩,廊下几株修竹已经长得比她离京时高了不少。夏风掠过,竹叶筛下的日影在青砖上一层层晃动,琴声也随之泠泠跳跃,时疏时密,仿佛连满院碎光都随着弦音一道流转。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琴音戛然而止。闻澜坐在窗前,身前案上横着那张她熟悉的琴。大约是听见了门轴的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竟一时都没有开口。
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清隽秀美的眉眼,衣着素净,静坐在窗前竹影之间,倒像与那几竿修竹融在了一处,清雅而沉静。
最后还是玉娘先笑起来:“你怎么不弹了?”
闻澜望了她片刻,才笑了笑:“怕弹错。”
玉娘惊讶:“你也会弹错?”
“方才不会。”他垂眸按住尚在轻颤的琴弦,“现在兴许会了。”
玉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先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也仿佛随这一笑散了。
“昨日便听说你回来了。”闻澜重新看向她,“只是你才回长安,一路又辛苦,我怕过去扰你休息。”
“今日我又去了兄长府上。”
“嗯。”他说得平静,“我知道。”
玉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琴案上摊开的曲谱:“所以你就在这里专程等我?”
闻澜没有否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近一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闻澜只是将她紧紧拢在怀中,脸埋在她鬓边,久久无话。
玉娘也安静下来。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屋里没人说话。直到耳边传来闻澜极低的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玉娘心口一软,轻轻应道:“嗯。”
闻澜的手臂收紧了些。
玉娘感受到他怀抱里的不安,抬手回抱住他,声音也认真了些:“我回来了。”
夏风吹动窗边竹帘,细碎的碰撞声落进安静的屋里。
闻澜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一寸寸看过,像是想从眉眼间找出这一年多光阴留下的痕迹。看了半晌,最后却只诚实道:“看起来过得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了。她看了闻澜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人么?”
闻澜望着她。河中远在万里之外,她这一走便是一年有余,其中之事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问完的。
他只是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玉娘怔了怔,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我们日后慢慢说。”
“好。”
她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澜明显有些意外:“给我的?”
“当然。”
玉娘让清瑶把从西域带回来的长匣取来。
匣盖打开,里面并非金玉珍玩,而是一卷卷大小不一的乐谱。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则抄在皮纸上,形制、笔迹各不相同,除了汉字,还夹杂着许多闻澜从未见过的异域文字。
闻澜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认真起来。
玉娘抽出其中一卷。
“这一册是在撒马尔罕得来的,记的是粟特旧曲。还有这几卷,是波斯商人手里的谱子。我其实看不太懂,只觉得同长安常听的曲调很不一样,就买下来了。”
闻澜接过去展开,目光沿着谱面慢慢看下去。
玉娘又翻出另一卷:“还有这个。”
“这是哪里的?”
“拂菻。”
她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低头看那张陌生的皮纸。
“我在撒马尔罕的商馆里听一个吟游乐人奏过一次。很好听,只可惜后来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找人问清曲名,只记得一点旋律。”
闻澜转头看她:“你还记得?”
“应该还记得些。”
“很喜欢?”
“嗯。”玉娘点头,又有些遗憾地看着手中的谱子,“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找出来。”
闻澜听她这么说,目光在那卷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放到琴案一旁。
“那我们来试试。”
“怎么试?”
他重新在琴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过来。
“你还记得多少,便哼多少给我听。”
玉娘眼睛一亮,在他身旁坐下。
她闭眼回想了一会儿,才试着低低哼出一小段旋律。第一遍尚有些生疏,到了第二遍便顺畅许多。
闻澜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唱完,才低头在弦上试出几个音。
才弹过两句,玉娘立刻道:“不对。”
闻澜停下来看她。
“这里不是这样落下来的。”
她伸手在琴弦上虚点了两下,想了想,又重新哼了一遍。
闻澜听完,再次落指。
“这样?”
玉娘侧耳听了听。
“前面是,最后这里还要再高一点。”
闻澜依言换了一个音。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对,就是这样。”
一段不过数句的旋律,两个人来来回回试了几遍。玉娘努力从久远的记忆里回想,想起一点便哼一点,闻澜则替她将那些零散的音一个个落在弦上,再慢慢连成完整的句子。
等最后一个音终于与记忆里重合,玉娘眼睛都亮了起来:“就是这个!”
闻澜也笑了,低头将方才试出的曲调记在纸上。
“后面呢?”
“后面……”
玉娘努力想了半晌。
“忘了。”
闻澜抬头看她。
玉娘立即理直气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闻澜被她逗得失笑:“那便先记这些。”
“剩下的还能找回来么?”
“未必能完全复原。”闻澜看了看手中的乐谱,摇头道,“不过既有这些谱子在,总能慢慢摸出些调式规律。若以后再遇见相近的曲子,说不定也能接上。”
玉娘顿时满意了。
“那这些都交给你。”
闻澜垂眸看向满案的曲谱,又抬眼看她。
“本来就是给我的?”
“当然。”玉娘笑道,“我在撒马尔罕看到的时候,就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闻澜没有说话。半晌,他才伸手将那几卷谱子仔细收到一处。
他眼底的欢喜其实很明显,却不知究竟是因为这些万里迢迢而来的乐谱,还是因为她人在万里之外时,见到喜欢的曲子也曾想起过长安的他。
玉娘忽然注意到琴案另一侧还堆着几卷从前不曾见他翻过的律吕书,旁边压着一本抄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随手翻了两页,奇道:“你近来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闻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
“太常寺秋后要择补一批乐工,有一场考校。”
玉娘抬起头:“你要去?”
“嗯。”他笑了笑,“我想去试试。”
魏琰照旧会来郡主府,只是近日朝中事务似乎格外繁杂,他来的次数少了些,也比先前更晚。
有时玉娘已经洗漱过了,才听见外间传来邹文义压低的声音,有时他不过坐上半个时辰,陪她说几句话便又要回宫。若赶上第二日朝事不多,他也会留下,只是五更未至便要起身。
玉娘问过一回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魏琰只说没有,她便也没有再问。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魏琰始终没有主动提过那个孩子。那日清晨的一句“改日吧”,便也一直没有了下文。
这日,他倒难得来得早。
玉娘去了前院看几册刚送来的庄田账目,魏琰进门时她还没有回来。侍女奉了茶,他便独自坐在窗下翻书。
夏日午后的院落很静,窗外树影浓密,蝉鸣隔着院墙传进来。魏琰才翻过两页,侧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哭声并不响,很快便被乳媪哄住。片刻后,帘栊掀开,乳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大约是想带他到廊下透透气。
走到外间,她才看见窗边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
她抱着孩子便要退。
魏琰合上书,看过去,语气不辨喜怒:“就是他?”
乳媪脚步停住,低头谨慎应道:“是。”
魏琰没有说话。
城外那一日,他其实已经见过这个孩子。可隔着人群与车马,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团被乳媪抱在怀中的襁褓。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清那张脸。
孩子才睡醒不久,眼睛睁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红。大约是听见陌生的声音,原本正攥着乳媪衣襟的小手松开了些,也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太小了。眉眼尚未真正长开,脸颊柔软饱满,连神情都是婴孩特有的懵懂。
魏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孩子也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那孩子张了张嘴,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乳媪忙低声哄道:“阿念乖。”
魏琰看她一眼:“阿念?”
“是小郎君的小名,大名叫颜知远。”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便低下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
“去吧。”
乳媪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陛下神色冷淡,她实在摸不准他对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很快,廊外便重新响起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琰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久久没有往下翻。
玉娘回来时,魏琰正立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看着庭中被日光照得发白的一片石阶,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她进门便笑着问了一句,将手中的账册交给侍女。
“宫里的事散得早。”魏琰看了她一眼,“你才回来,怎么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玉娘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积了一年多的事情,总不能全扔给旁人。”
两人又闲话几句,外间忽然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玉娘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乳媪抱着阿念从廊下经过,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魏琰。
“你见过他了?”
魏琰没有否认:“嗯。”
玉娘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什么时候?”
“你回来以前。”
“哦。”
她没有问他孩子的事,只端着茶盏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魏琰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玉娘抬眸:“你若想说,方才不就说了?”
魏琰:“……”
他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别开眼,只道:“等日后吧。”
“好。”
玉娘听得明白,至少眼下,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念。
她并不打算逼他,便也没有再问。
这晚魏琰也留了下来。
夜深以后,外间的灯已经灭了大半。玉娘沐浴回来时,他正倚在榻上看一份邹文义刚送来的奏疏。
她散着长发坐到妆台前,才梳了几下,身后便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不多时,魏琰走到她身后,将她手中的梳子拿了过去。
玉娘从镜中看他,故意揶揄道:“陛下还会这个?”
魏琰:“不会。”
玉娘忍不住转过脸看他:“那你拿我的梳子做什么?”
“不会可以学么。”魏琰说得坦然。
他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一绺长发,动作倒是无比耐心。
那绺头发很快便理顺了,他却仍握着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曼苏尔知道么?”
玉娘的目光停在铜镜里。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没有。”
木梳缓慢穿过她的长发,魏琰心里竟松了些。
至少那个人还不知道。
“以后呢?”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暂且不吧……”
魏琰握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
暂且。
他垂眼看她:“所以你准备一直瞒着他?”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靠在妆台边沿。
“他若知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魏琰没有接话。
玉娘低下眼:“何况他现在还在战场……”
这才是她始终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很了解曼苏尔。若他知道阿念的存在,绝不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很可能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他如今走的是那样一条路,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那条路上不仅有他自己,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甚至其中好些人她都曾见过。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都系在了他的选择上。
她不愿让这个孩子在此刻成为他的牵绊。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娘轻声道:“嗯。”
他没有再问,只将梳子放回案上。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他顿了顿,“我不问了。”
玉娘抬眼看他。
魏琰已经伸手将她从妆台前拉了起来。
“睡吧。”
这一夜阿念倒睡得很安稳,直到后半夜,隔壁才隐约传来一声很短的啼哭,很快又静下去。
玉娘却醒了。
魏琰睡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搭在她腰间。窗外月色从帘隙里落进来,屋里昏暗得只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晚间和魏琰说过的话。
那个已经被自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又重新浮了上来。
曼苏尔应该知道么?
从道理上说,当然应该,那也是他的孩子。
可真要将那封信寄出去,她依旧下不了决心。
玉娘闭上眼。
再等等吧。
至少现在,暂且不了。

(一百一十三)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哄人

曲江池畔入秋后凉爽了许多。
玉娘嫌府中闷了几日,便索性带着阿念出来走走。魏瑾听说后,自然也跟了来。闻澜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却被玉娘一句“你整日闷在院里看那些曲谱,也该出来透透气”一并叫上了。
几人去了曲江南岸的芙蓉园。魏瑾早叫人在园中收拾出一处临水亭榭,四周竹木掩映,离游人常去的地方又远,倒十分清静。
亭外便是一湾池水,秋风拂过,水面碎光粼粼。隔着层层花木望出去,远处曲江池上偶有画舫缓缓经过。
阿念起初还算安生,被乳媪抱着看了一会儿水,没多久便不知为何闹起脾气。乳媪换着姿势哄了半晌也不见好,孩子只皱着一张小脸,哼哼唧唧地往玉娘那边伸手。
玉娘只得将他接过来。
“怎么了?”她摸了摸他额头,又去看他的襁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阿念自然答不出来,埋在她怀里继续哼。
魏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给我。”
玉娘抬眼:“你会哄?”
“这有什么不会的。”魏瑾答得十分笃定。
玉娘有些怀疑,却还是将孩子递给了他。
魏瑾抱孩子的姿势比从前已经熟练不少,只是阿念很不给面子,到了他怀里不但没停,反而扭了两下,眼看着又要哭。
魏瑾低头看他:“小祖宗,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玉娘没忍住笑:“你同他讲道理,他能听懂么?”
“怎么听不懂?”魏瑾一本正经,“都这么大了。”
“他才多大点。”
正说着,身侧忽然响起几声琴音。
闻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琴案前,指尖随意拨过几根弦,并未成曲,只是几个很简单的音。
阿念忽然安静了一下。
魏瑾:“……”
玉娘也愣了愣。
闻澜又拨了几声。
方才还在魏瑾怀里不安分的孩子渐渐停下挣动,睁着一双眼睛朝琴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玉娘笑起来:“原来他喜欢这个。”
闻澜也笑了笑,低头顺着方才的调子慢慢弹了下去。
那曲子并不复杂,甚至算不得完整,只有一段来来回回的旋律。玉娘听了一阵,忽然觉得耳熟:“这是我那日给你的曲谱?”
“嗯。”闻澜道,“是那卷拂菻歌谱里附的一段唱调。”
玉娘有些惊讶:“那些东西你都整理完了?”
“还没有,才理了不到一半。”
“有这么难?”
“倒不是难。”闻澜道,“只是各处记法不同,有些只存曲辞,有些另标了调名,还有几卷我到现在也没能全看明白。”
玉娘点点头,又听了一会儿:“这个我记得。”
“你那日哼给我的,和这里记的有两处不一样。”
“哪里?”
闻澜停下手,将其中一节重新弹了一遍。
玉娘侧耳听着,很快便道:“不是这样。”
她索性起身走到琴案旁,俯身去看铺开的曲辞:“这里应该再高一些。那时候那个乐人就是这样唱的。”
闻澜依言重新弹了一遍。
玉娘听罢点头:“对,就是这样。”
“看来这里记得并不全。”
“本来也不能全照着上头来,那乐人自己唱的时候就添了不少东西。”
两人正低声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玉娘回头。
魏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阿念站到了他们身后。
“在说方才那支曲子。”玉娘指了指曲谱,“我从撒马尔罕带回来的。”
魏瑾低下头,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些他完全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皱眉研究了一会儿,坦然道:“看不懂。”
闻澜抬眸看他,玉娘倒笑出了声:“看不懂你还凑过来?”
“看不懂不能问么?”
魏瑾抱着阿念,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又朝那张曲谱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说哪里不一样?”
“这里。”
玉娘伸手指给他看。
魏瑾认真看了半晌:“还是看不懂。”
“……”
玉娘被他逗得直笑:“你连谱都不识,我怎么同你说。”
“玉姐姐你可以教我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闻澜低头拨了一下琴弦,没说什么。
玉娘看了魏瑾一眼。明知道他哪里是真对这支曲子生了兴趣,不过是见自己和闻澜说得热闹,非要挤进来罢了,可她还是挪近了些。
“那你先听。”
她从最简单的几个音开始,一个一个弹给他听。
“这个呢?”
魏瑾皱眉想了一会儿:“方才第一个?”
“不对。”
“那第二个。”
“也不对。”
玉娘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当然有。”魏瑾不服,“你再弹一次。”
她果真又弹了一遍。
魏瑾这回听得格外认真,连阿念在他怀里抓住他衣襟上的玉扣都没理。
“这个是第三个。”
“对了。”
魏瑾眉梢一下扬起来,转头看闻澜,神情里竟颇有几分得意。
闻澜沉默了一下,赞道:“殿下真是天资过人。”
魏瑾很是受用:“我也觉得不算难。”
玉娘看得清楚,忍着笑道:“才认出一个,有什么可得意的?”
魏瑾方才得了夸奖,正是信心十足:“那你大可以再考考我。”
“好啊。”玉娘随手又拨了一个音,“这个呢?”
魏瑾凝神听了一会儿,十分笃定地报出一个。
“错了。”
“……”
玉娘努力绷紧唇角。
魏瑾皱眉:“你再弹一次。”
她便又弹了一遍,耐着性子重新教他。
闻澜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明明半点乐理根基也无,却偏偏学得兴致勃勃,眼底也带了笑。
片刻后,他伸手替魏瑾翻过一页曲谱:“殿下若想学,不妨先从这一页开始。”
魏瑾立刻抬眼看他:“这页容易?”
“嗯。”
魏瑾狐疑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哄我?”
闻澜神色不变:“没有。”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闻澜想了想:“方才见殿下兴致正好,不忍打断。”
玉娘终于没忍住,伏在琴案边笑出了声。
魏瑾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瞪她:“你也笑我?”
“没有。”玉娘忍住笑意,“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今日格外好学。”
魏瑾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正要说什么,怀里的阿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垂在琴案边的纸角。
三个人同时低头。
还没反应过来,那张曲谱便被毫不客气地揉皱了一块。
闻澜:“……”
魏瑾立刻握住他的小手,难免有些幸灾乐祸:“这可不是我的错。”
玉娘忙将曲谱抢救下来,一边抚平,一边笑骂:“你还好意思说?他在你怀里呢。”
“他自己要抓,我也拦不住啊。”
“你不会看着?”
“我方才不是在跟你学乐谱么?”
“学了半日,就认出一个音。”
“玉姐姐你——”
“怎么?”
玉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魏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索性低头捏了捏阿念的手:“都怪你。”
阿念无辜地冲他咧了咧嘴。
玉娘看见,又忍不住笑了。
闻澜将那张被揉皱的曲谱重新铺平,指腹慢慢压过折痕,唇角也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曲江水面风过粼粼,亭中琴音断断续续,夹着几人的说话声,一时倒比远处画舫上隐隐传来的丝竹还要热闹。
午后的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亭外树影被拉得斜长。又过了一阵,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玉娘循声望去。
魏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袭玄色常服,身后只跟着邹文义。闻澜最先起身行礼,玉娘也跟着站了起来。
魏瑾慢了半拍,到底还是把怀里的阿念交给乳媪,起身唤了声:“皇兄。”
魏琰让众人免礼,目光从亭中扫过。
琴案上摊着几卷曲谱,其中一张还留着方才被阿念抓出来的折痕。魏瑾的位置离玉娘很近,面前那页谱子上甚至还横着她方才拿来教他的琴拨。
魏琰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了?”
“今日。”
魏瑾说完,又补了一句:“玉姐姐教我的。”
那语气听着颇有几分炫耀。
魏琰看向玉娘:“教得怎么样?”
玉娘还没来得及开口,魏瑾便道:“自然很好。”
魏琰:“我问她。”
魏瑾立刻看她。
玉娘到底替他留些面子:“教得也还成。”
魏琰显然不信。
魏瑾轻哼一声:“皇兄若是不信,尽可以考我。”
魏琰倒没有这个兴致:“不必。”
“为何?”
“怕你给我丢人。”
魏瑾:“……”
这回连闻澜都偏过脸笑了一下。
魏瑾看见,更觉没面子,索性又坐回琴案旁:“方才教到哪里了?”
玉娘哭笑不得:“陛下才刚来。”
“皇兄又不是外人。”
魏琰看了他一眼,魏瑾也回看他,神色坦然。
玉娘只得将他面前那张曲谱抽走:“今日先学到这儿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魏瑾不满,
“明日再教。”玉娘哄他,“我又没说不管你。”
魏瑾这才作罢。
两人一来一回,话接得自然。
魏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出声。
魏瑾对玉娘的喜爱几乎从幼时就开始,小孩子不懂遮掩,喜欢谁便往谁身边凑,后来长大了也没怎么变过。
魏琰却不一样,他是在后来才渐渐意识到的。
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亲近和关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意味,等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许多事反倒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
魏瑾却从来没有这层顾虑。
方才也是。
连最简单的几个音都分不清,也敢理直气壮地缠着玉娘学,而她竟也真耐着性子陪了他这么久。
魏琰低头喝了口茶。
茶有些凉了。
玉娘恰好瞧见,伸手便将他手里的茶盏拿走:“都凉了,你还喝。”
她唤人重新沏了一盏,顺手放回他面前。
魏琰抬眼看她。
玉娘已经转过身,又同魏瑾说起了别的。
阿念伏乳媪怀里渐渐犯了困,眼皮一点点往下坠。魏瑾伸手想去碰他的脸,被玉娘抬手拍开。
“别招他,才刚要睡。”
“我没用力。”
“那也不许。”
魏瑾只得收回手。
魏琰坐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你倒挺喜欢他。”
魏瑾转头:“阿念很可爱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问的。
魏琰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阿念便彻底睡熟了。
日头也渐渐沉到柳梢之后,水面最后一点碎金落进柳影里。闻澜将琴收进匣中,玉娘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魏瑾道:“我送你。”
“你不是还要回府?”
“先送你也来得及。”
“不必。”魏琰忽然开口。
魏瑾转头看他。
魏琰放下茶盏:“你们先回去。”
“那玉姐姐呢?”
魏琰没有理他,只看向玉娘:“园中已经备了晚膳。你若不急着回去,留下陪我用些?”
玉娘怔了一下。
魏瑾也看向她。
她低头看了眼乳媪怀中已经睡熟的阿念,想了想,对乳媪交代道:“你先带阿念回府,夜里若醒了照旧让人喂他便是。”
说完,又转向闻澜与魏瑾:“你们也先回去吧。”
魏瑾眉头皱了起来:“玉姐姐……”
玉娘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好了,明日我再陪你,好不好?”
魏瑾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玉娘站在亭外,目送几人沿着水边小径渐渐走远。
“别看了。”
她回过头。魏琰仍坐在亭中看着她:“人都走远了。”
玉娘听出几分不对,忍着笑走回来:“你今日是不是同阿瑾有些过不去?”
“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觉得你太惯着他。”
玉娘走到他跟前:“那怎么办?”
魏琰仰头看她。
“你哄哄我。”
他说得坦然,竟半点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唇角渐渐扬起。
“真要哄?”
“嗯。”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
魏琰原以为她至多低头亲他一下,谁知下一刻,玉娘竟提着裙摆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他明显怔了一瞬,手却本能地揽上她的腰,将人稳稳扣进怀里。
玉娘原本还很从容,真正坐实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出这姿势比自己方才想的暧昧得多。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腰臀被他的手臂圈住,稍一动,便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
魏琰垂眼看着她,呼吸也比方才沉了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方才那点玩笑似的酸意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味。她坐在他怀里,他的手又扣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衣料贴得很实,仿佛只要再收紧一点,彼此之间便连最后那点空隙也没有了。
玉娘自然也察觉到了。
可既然已经主动坐了上来,她反倒不肯这时候退,同他对视片刻,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这样够不够?”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方才那点意外已经从眼底褪去,目光却渐渐深了。
“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哄人。”
玉娘歪了歪头:“怎么,不要了?”
话音才落,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她整个人都被他往怀里带近了一截。
“谁说不要。”
亭外便传来一片齐整却轻稳的脚步声,其间夹着衣袍窸窣与杯盘相触的细响。
玉娘一怔,下意识便要从他腿上起来,腰间那只手却仍稳稳圈着她。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提醒。
“我听见了。”
“那你还不松手?”
魏琰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很没道理:“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玉娘动作顿住。
她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反倒重新坐稳:“谁说我不敢。”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
外头,邹文义已经带着宫人到了亭阶下,隔帘禀道:“陛下,晚膳备好了。”
“进来。”
帘幕掀开。
邹文义领着人入内,脚步只在看清亭中情形时极轻地停了一下,旋即便垂下眼去。身后几名宫人更是个个屏息敛目,只盯着自己手中的食盘,连头都不敢往上抬。
玉娘原本还在强撑着从容,这会儿真有人进来,耳根到底还是热了。偏偏魏琰一只手仍圈在她腰间,半点也没有要放她下去的意思。
她索性也不挣了。
宫人依次将晚膳摆上食案,动作比平日还要利落,瓷盏落案的声响极轻,偌大的亭中竟没人敢多出一口气。
邹文义最后奉上温酒,躬身问道:“陛下,可要留人伺候?”
“不用。”crazyhome2000.com
“是。”
邹文义垂首应下,随即后退半步,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几名宫人依次躬身退出亭外,他落在最后。
待最后一人退下,邹文义走到亭柱旁,抬手摘下束住帘幕的铜钩。原本拢在一侧的帘幕随即散落下来,他又伸手将最后一道褶痕理顺,直到严严实实遮住亭中光景,这才离去。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玉娘偏过脸看魏琰:“他们明日怕是都要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玉娘瞪他。
魏琰却已经神色自若地拿起银箸,将一块炙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不是要吃饭?”
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这样吃?”
“不然呢?”
他问得理所当然。
玉娘默了默,忽然也拿起筷子:“那就这样吃。”
她果真就这样吃了起来,侧坐在魏琰腿上,一手扶着食案,另一只手执箸,神情竟还算从容。
魏琰将她圈在怀里,偶尔替她夹上一筷菜,仿佛两人当真只是换了个亲近些的姿势用膳。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帘外水声潺潺,亭中只偶尔响起杯箸相触的细响。
玉娘才吃了几口,便察觉腰后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窝里若有若无地摩挲。动作不重,像是漫不经心,温热的触感却随着一次次抚弄透过薄软的衣料渗进来,弄得她腰间渐渐发痒。
玉娘没有理会,仍旧低头夹菜。
那只手便顺着腰线开始缓慢向下,最终停在她的臀上,五指收拢,将一侧柔软的臀肉握进掌中,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玉娘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魏琰仿佛毫无所觉,只从碟中夹起一片鱼脍,仔细剔去细刺,送到她唇边。
两人目光相接。
玉娘迟疑片刻,还是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将那片鱼脍含了进去。湿润的唇瓣从银箸前端擦过,魏琰掌心一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按近了些。
隔着层迭的衣料,两具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空隙。
玉娘这才真正感觉到抵在臀下的那处变化。
起初还只是隐约硌着她,随着魏琰越来越沉的呼吸,坚硬滚烫的形状也变得愈发鲜明,沉沉地陷进她的臀缝间。
她耳根渐渐泛红,却仍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菜。
片刻后,又像是坐得不舒服似的,轻轻挪动了一下臀。
衣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臀肉从那处硬热上缓慢碾过,魏琰呼吸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立时勒紧。
“别动。”
玉娘低头吃着东西,唇边却悄悄浮起一点笑。
她安分了不过片刻,腰胯便又极其磨人地向前挪去,随后贴着那根已经完全硬起的性器重新坐了回来。
魏琰呼吸骤然沉下去。他扣住她的腰臀,将人牢牢按在自己腿上,眸光终于彻底暗下来。
他贴在她耳侧,咬牙道:“你再动下去,今晚这顿饭便不用吃了。”
玉娘回头。
随后在他极度危险的目光中,她扶住他的肩,腰胯当着他的面又缓缓送了一次。
柔软的臀肉隔着衣料,从那根粗硬的性器上一路磨过,再不紧不慢地坐回去。
亭中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以及两人凌乱的喘息。
魏琰盯着她。
“玉娘,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他一把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掀开垂落在膝间的裙摆,顺着小腿探了进去。
撩开宽松的裤管,滚烫的掌心贴上腿弯,又沿着大腿内侧缓慢上移,粗粝的指腹擦过细嫩皮肤,所到之处都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玉娘下意识并紧双腿,却只是将那只手紧紧夹在裙下。
魏琰动作一顿,停在她大腿根处,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玉娘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没能将那只手推回去。
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目光又转向她故作镇定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顺势握住她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肉,五指缓慢收拢。炙热的掌心不顾那点微不足道的阻力,沿着腿根一点点向上,终于隔着亵裤贴上她的私处。
玉娘呼吸一滞。
薄薄的布料下,阴唇的形状已经被湿热的花液焐得柔软而鲜明,每一处细微的轮廓都清晰地勾勒在他指间。
魏琰的指腹贴着那道软烂的肉缝缓慢滑动,由穴口一路向上,最后停在阴核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玉娘腰身猛地一颤。
“琰哥哥……”
一声来不及压住的轻喘从她唇间漏出来,握着银箸的手也跟着晃了一下。
魏琰另一只手仍稳稳圈着她的腰。他垂眸盯着她骤然泛起潮红的脸,指腹隔着布料缓慢揉搓那一点,像是要从她脸上亲自检验自己这番触碰带来的反应。
玉娘偏过脸,努力定了定神,想要重新给自己夹菜。
一片水芹菜才离开碟面,便从微颤的银箸间滑了下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又夹了一次,那片芹菜却再次落回碟中,溅起一点墨色的汤汁。
魏琰看着她,始终没有出声,裙下的手却勾开亵裤边缘,缓缓探了进去。
滚烫的指腹贴上已经极为敏感的阴唇,玉娘手中的银箸一顿,终于从指间滑落,磕在瓷碟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意外的声响并未扰乱魏琰的动作,他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两片嫩肉。
柔软的肉缝透出着濡湿的热气,被他向两侧轻轻分开,带出一声细微的水响。指腹陷进一片又软又热的媚肉里,沿着穴口缓慢打圈摩挲,黏腻的花液在指腹与穴口牵出细丝。
湿软的穴肉在他指下时紧时松。每一次不受控制地收缩,都会挤出小腹深处的水意,一股股漫过他的指尖。
魏琰蘸了点花液一路向上,直到将阴核也涂得肿大发亮,才用指腹压住缓缓揉了一圈。
尖锐的快感从被压住的那一点猛地荡开。狂人之家书屋
玉娘浑身剧震,双腿夹得更紧,像是想阻止他,敏感的穴口却在那只手的抚弄下阵阵收缩,花液反而更加汹涌。
魏琰的手腕很快也被浸透,空气中晕开一种甜腻的腥气,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裙下的指尖骤然加重力道,在肿胀的阴核上用力猛搓。
抵在她臀后的腰胯也向前送了一寸,隔着衣料将那道灼热的坚硬更加严密地抵进她臀间。
玉娘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后仰,手指死死握住食案的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
待她脊柱绷得已近僵麻,魏琰才终于松开那颗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肉核,又抵着穴口里面的软肉缓慢勾弄。
每勾一下那圈嫩肉便跟着抽缩一次,花液从里面汩汩漫出,在地上渐渐汇成一小滩淫靡的水迹。
“琰哥哥……够了……我不要了……”
玉娘再也受不住。
她腰胯细细颤动,想要躲开裙下的手,臀肉却压着身后那根硬得发痛的性器来回磨过。
魏琰低喘一声,圈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腰胯也不由自主开始对着她的臀缝一下下顶送。
前后两处同时受到逼迫,玉娘呼吸已然乱得不成样子。
她只能向后无力地倚进魏琰怀里,腰身软软陷在他的臂弯中,小腹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勾弄发紧,穴口却仍在裙下不断收缩、流水。
魏琰低头含住她发烫的耳垂,用力吮了一下。
“啊——!魏琰……别……”
她口中的呻吟几乎变了调,终于忍不住软声求饶。
魏琰停下动作。
“吃完了?”
玉娘伏在他肩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说不出话。
他没有催促,只将指腹贴在红肿湿润的阴核上,极轻地碾了一下,似是在提醒她。
玉娘立即攥紧他的衣袖,低声道:“……吃不下了。”
魏琰终于将手从她裙下抽出来。
沾满花液的指腹离开阴唇时,黏稠的水意在两者之间牵出一缕细丝,很快又断落在裙下。
他没有再在这里继续,只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玉娘猝不及防,连忙攀住他的肩颈。
“去哪儿?”
“别殿。”
魏琰抱着她走出亭榭,手臂稳稳托住她仍在发软的腰腿。
走下亭阶后,他贴近她耳边:“日后还敢不敢这么招我?”
玉娘把脸埋进他颈侧,半晌没出声。
魏琰也不催她。
过了一会儿,怀里才传来闷闷的一声:
“……敢。”
魏琰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大步往别殿走去。

(一百一十四)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暮色将尽。
芙蓉园里宫灯次第亮起,蜿蜒铺过临水曲廊。晚风自曲江池上吹来,拂动廊下重重纱幔,远处紫云楼映在水中,金碧灯影被细碎波纹揉成一片浮动的流光。
邹文义果然没有走远。
他原本候在曲廊尽头,远远看见魏琰抱着玉娘从亭中出来,脚步只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迎上前来。
“陛下。”
魏琰没有停步:“紫云楼。”
“是。”
邹文义垂首应下,抬手朝身后轻轻一示意。原本沿途候着的宫人立即退到廊柱之后,掌灯内侍也纷纷背过身去,只将一盏盏宫灯高高举起,照亮通往紫云楼的道路。
没有人抬头。
更没有人敢往魏琰怀里多看一眼。
邹文义落后几步,经过方才那座水亭时,目光掠过严严垂落的帘幕。他并未亲自进去,只招来两名惯常在御前伺候的宫女,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立即躬身入亭,撤去已经冷透的晚膳,收拾席间凌乱的杯箸与濡湿的坐褥,其余宫人则被遣得更远。
待安排妥当,邹文义才重新跟了上去。
魏琰一路没有放下玉娘。
她腿间的余韵仍未消散,身子还有些发软,只能靠在他胸前,双臂环着他的肩颈。魏琰每向前迈出一步,她的腰臀便在他臂弯中轻轻晃动,濡湿发肿的腿心被衣料反复厮磨,激得她呼吸始终平复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魏琰身下那处仍旧硬得厉害。
她被他横抱在怀里,臀侧正好压着那道滚烫坚硬的轮廓。随着他的脚步,那东西隔着衣袍一下下硌着她,提醒着她方才自己究竟将他招惹到了什么地步。
玉娘将脸埋进他颈侧,不肯再动。
魏琰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知道安分了?”
玉娘小声道:“我只是累了。”
魏琰唇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紫云楼西偏殿早已点起灯火。
两名宫人打开殿门,立即垂首退到两侧。魏琰抱着玉娘径直入内,绕过外殿十二扇金泥山水屏,往内寝走去。
邹文义停在殿外。
“都退下。”魏琰道。
“是。”
邹文义抬手遣散廊下所有侍从,自己落在最后,亲手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门扇闭合,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脚步声,内寝顿时安静下来。
几座铜鹤灯树燃得明亮,鎏金兽炉中正焚着黑沉水香,烟气细细浮过低垂帷幔。临窗的朱漆床榻铺着织金锦褥,帐中暗绣团龙云纹,流动的水光隔着窗纱映进来,在明黄帐顶上轻轻摇晃。
魏琰走到榻前,将玉娘放了下来。
玉娘原以为他至少会让自己坐稳,谁知膝弯才刚触到锦褥,压在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
魏琰就没给她躺下的机会。
他握着她的腰将人转过去,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脊背,迫使她俯伏在榻上。
“琰哥哥……”
双膝陷进柔软的被褥,玉娘猝不及防被他摆弄成了这副姿势,只来得及匆匆回头一瞥。
魏琰已经掀开她层迭的裙摆。
濡湿的亵裤紧贴在腿心,薄薄的布料已经被花液浸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头湿淋淋的缝隙。
魏琰勾住裤腰,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扯,湿黏的布料擦过穴口,引得玉娘腰臀一颤。
两条雪白的大腿就这样暴露在灯下。
中间那道肉缝早已被他在亭中揉弄得红肿泥泞。湿软的阴唇微微张开,穴口仍在余韵中一阵阵翕动,花液顺着腿根缓慢淌落,很快就在锦褥上洇开一点深色湿痕。
魏琰的呼吸骤然沉重。
他另一只手扯开腰间玉带。白玉带钩跌在榻边,磕出“当”的一声清响。玄色绫袍被匆匆掀开,那根已经胀硬许久的性器终于挣脱束缚,粗硬滚烫地弹出,沉沉抵在她湿透的腿心。
玉娘身子一僵。
魏琰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粗硬的肉茎,将早已淌满前液的龟头压进她的臀缝,沿着水淋淋的阴唇缓慢蹭了一下。
玉娘腿根止不住地颤了颤。
魏琰低头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
玉娘撑着锦褥回头。她脸上潮红未褪,呼吸仍旧凌乱,嘴上却不甘示弱:“谁怕了?”
魏琰盯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重新将龟头抵住穴口。
“记住你说的。”
话音落下,魏琰扣紧她的腰,腰胯沉沉向前送去,粗大的龟头一下撑开湿软的穴口。
玉娘只觉得腿心一麻,那圈原本还在细细收缩的嫩肉被硬生生扩张开,紧接着,滚烫坚硬的柱身裹着湿滑的水意,一寸寸碾进她体内。
身下饱胀得仿佛要裂开,硕大的冠缘每向前挤过一层柔软褶皱,便刮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直到在最深处被花心沉沉顶住。
“啊——”玉娘手臂一软,跌进锦褥。
小腹深处骤然泛开一阵又酸又软的热意,身下本能地收缩,软肉灵活地勒缠住敏感的冠缘,激得魏琰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忍下尾椎处不断流窜的酥麻。
她体内实在太热,太紧。
肉茎粗壮的根部被极富弹性的穴口严丝合缝地箍住,深处湿软的内壁密密裹住冠首,带来一阵阵吮吸般的细腻触感。
他腰腹被吸得肌肉绷紧,性器在她体内更加胀硬,扣在玉娘腰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收紧。
“玉娘……”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玉娘伏在锦褥间急促喘息,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你慢……慢些……”
魏琰将整根性器埋在她体内等了片刻,待那阵密集的痉挛稍稍松缓,才俯下身,胸膛压住她的后背,贴着她耳边揶揄道:“现在才求饶,会不会太晚了?”
玉娘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魏琰腰胯向后退开。
湿热的甬道死死裹着茎身,向外拖动时内壁仿佛仍在吸附挽留,直到粗大的龟头退至穴口,那圈红肿软肉依旧紧紧箍着冠缘,不肯轻易将他吐出去。
下一刻,他重新顶了进去。
“呃啊……”玉娘被这一下撞得扬起脸,方才咬在齿间的呻吟再也按捺不住。
魏琰笑了笑,再次向前,粗硬的肉茎直贯到底,龟头重重碾过花心。
“魏琰……”玉娘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手指死死抓住身下锦褥。
她伏在那里,身子被他撞得来回起伏,两点乳珠一遍遍蹭过织锦褥面上微微凸起的鸳鸯纹,很快就被磨得红肿发麻。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在自己身体最深处磨人似的四处戳弄,搅出一片片下流的水声,酸胀的快感从花心一阵阵漫上来,连刚刚被他揉弄过的阴核也跟着抽跳发痒。
“别……别再磨了……”她断断续续地哀求,“我受不住了……”
魏琰恍若未闻。他握着她的腰臀,一下接一下向里狠狠捣送,粗硬的性器反复撑开穴口,待到龟头即将脱离,又裹着满根湿亮的花液重重掼回深处。
穴口紧紧咬着根部,甬道随着抽送一层层碾压过柱身凸起的筋络。每次龟头抵入,深处那片湿软的嫩肉便会贴着冠缘收拢,像是含住马眼以后又向里轻吸一口。
帷帐随着床榻猛烈摇晃,鎏金帐钩接连碰在床柱上。外面隐约传来宫门换值时整齐的甲胄声,殿内却只余肉体相撞的沉闷拍击。
尚未完全褪下的玄色团龙常服堆在魏琰腰间,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反复扫过玉娘雪白的腿侧。她的裙裾凌乱地压在腰上,露出两瓣被撞得不断颤动的臀肉。
“琰哥哥……慢……慢一点……”
玉娘被撞得在锦褥上不断向前滑去,只能用手肘勉强撑住身体。魏琰却又将她拖了回来,腰胯严密地贴上她的臀,性器一次次尽根没入。
“玉娘,松一些。”
魏琰的呼吸也乱得厉害。
她体内非但没有因长久激烈的交合而放松,反而越绞越紧。每次他往外抽出,那些湿热的软肉都会紧紧吸住鼓胀的龟头,等他重新顶入,甬道又从前端一路收缩到根部,像是要将他彻底锁死在里面。
“你这样夹着我,”魏琰俯身亲昵地贴住她汗湿的鬓发,蹭了蹭,哑声道,“还要我怎么慢?”
“明明是你……”
玉娘话才说到一半,一次直抵花心的重顶便将余下的部分尽数撞断在喉间。
她小腹骤然收紧,腿根也跟着阵阵打颤。他从身后入得太深,每一下都将花心撞得发麻,饱胀的快感一层层堆积,仿佛整个下腹都被那根滚烫的硬物填得满满当当。
魏琰察觉到她在自己怀中越发明显的颤抖,动作却没有停。
他一手仍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身下探进去,重新寻到那粒已经被揉得红肿发烫的阴核。
指腹才压上去,玉娘便惊呼出声:“不要碰那里……”
“方才不是很喜欢?”
魏琰蘸着不断漫出的花液,随着腰身挺送的节奏,一下一下揉转那一点。
玉娘很快便再也撑不住,股间泻出一股股滚烫的水液。
魏琰索性托住她的腰,将人从锦褥间抱起来。她双膝仍跪在榻上,后背却被迫贴进他怀中,整个人几乎坐在他不断挺送的腰胯上。
冠首噗呲一下顶开花心,被湿软的嫩肉吞没以后竟还没有停,又往更深处硬生生挤进一截,直至沉沉撞上宫口。可怜的小口被顶得向里凹陷,每一次撞击都像凿穿了她的身体,震得小腹深处阵阵酥麻。
玉娘仰头靠在魏琰肩侧,张口急促喘息,双手本能地向后攀住他的肩颈,柔软的大腿也紧紧夹住他的身体。
魏琰低头咬住她的唇。
“抱紧我。”crazyhome2000.com
玉娘手臂一点点收拢。
她整个人柔顺地依附在他怀里,越缠越紧。魏琰垂眸看她,只觉心头愈发滚烫,她离开后胸口始终空落的那一处,也仿佛在此刻终于被填满。
他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面吻她,一面从身后更加沉重急促地贯入。
“琰哥哥……太深了……小腹……呜……好酸……”
玉娘连连摇头,凌乱的乌发汗湿地黏在颊侧,眉尖难耐地蹙着,眼尾却被层层迭起的快感逼得一片潮红。她张着湿润的唇想求他慢些,出口的声音却被一次次深入撞得稀碎,只剩带着哭腔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往外淌,显得既狼狈又靡艳。
“再忍一忍。”
魏琰眼底发红,含住她的耳垂吞吐,腰身猛地向上一顶。
“就快到了,玉娘。”
“琰哥哥——”玉娘浑身一震,娇软的尾音失控地扬高。
魏琰动作持续加快,肉体撞击声变得又密又重。玉娘被他抱在怀里,腰胯随着他的挺送不断起落,水液被打得唧唧作响,在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逐渐形成一圈圈白沫。
不断积聚的快感终于越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玉娘仰起脖颈,浑身骤然绷紧。花心先是狠狠一缩,然后整条甬道都开始痉挛,从最深处一路绞向穴口,湿热的软肉一阵紧过一阵,死死吸住仍在其中进出的粗硬茎身。
魏琰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那种包裹与吮吸实在太过强烈。她体内每一次痉挛,都带着湿热的穴肉反复挤压过龟头与冠缘,每收缩一次,都像重新将他向更深处吸去。
精关深处被勾得酸麻发胀,他几乎被她逼得停在原处。
“玉娘……”魏琰不由吸气。
玉娘仍在他怀里失控地战栗,痉挛的穴肉一口咬住他的茎身,每一口都将他绞得腰眼发麻。
魏琰再也忍不住。他扣紧她的腰肢,在那圈软烂呲水的穴肉里接连重顶数下。最后一次,整根性器尽数没入,硕大的冠首死死抵住宫口。
龟头突突膨大,几乎要将宫口撑裂,滚烫的精液在玉娘的惊叫声中,一股接一股灌入她的胞宫。
魏琰伏在她汗湿的背上,将她死死扣在胸前,一遍遍亲吻她的鬓角与侧脸。
“玉娘,玉娘……”
他喉间含混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于失而复得的满足与狂喜。
玉娘在他怀中喘息片刻,抬手覆住他紧箍在腰间的手臂。
“我在。”
魏琰呼吸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重重帷幔低垂,殿中再无人说话,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过了许久,魏琰才将已经脱力的玉娘放回榻上。
玉娘软软倒进绛色绫褥间,衣襟散开大半。一侧丰润的乳房从衣料中滑出来,红肿的乳尖上悄然沁出一点乳白,沿着雪白的弧度滚落,在绛色褥面洇开一小片浅痕。
魏琰呼吸一滞。
他伸出手,拇指抹过乳尖上新沁出的奶汁,垂眼看了看,随即将沾湿的指腹送入口中。
玉娘怔怔看着他,耳根倏然红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魏琰已经俯下身,托起那团沉甸甸的柔软,张口含住尖端。
“琰哥哥!”
玉娘惊得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肩,却早已使不出多少力气。
温热的唇舌裹紧乳尖,缓慢而有力地向里吮吸。乳房深处顿时生出一阵细密的牵扯,微酸的酥麻顺着胸口一路荡开,激得她刚刚平复的腰腹再次发紧。随着他的每一次吸吮,乳汁便从胀痛的乳腺深处被一股股牵出来,溢进他湿热的口中。
“别……别这么吸它……”
玉娘呼吸渐渐乱了,手不知不觉滑进他发间,插入浓密齐整的发丝。她原本想将他推开,手指却在乳尖被舌尖卷住重重一吮时骤然收紧,下意识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向自己胸前。
青白玉小冠被抓得歪斜,冠中玉簪也松脱了半寸。魏琰察觉到头上轻微拉扯的力道,含着她抬起眼。
玉娘被他看得耳根滚烫,偏过脸去,胸乳却仍在他的唇舌间不断起伏。乳尖牵出的酸麻感越来越重,沿着脊背往下蔓延,弄得她浑身发软,连脚趾也细细蜷了起来。
“够了……”她终于低声求他。
魏琰这才松开唇。
被吮得湿亮的乳尖仍在轻轻颤动,一点乳汁沾在他的唇角。他垂眸看了片刻,突然重新覆到玉娘身上,低头吻住她。
玉娘被迫在他唇间尝到一点温热的淡甜,呼吸再次乱了。她无力地挣了挣,魏琰却扣着她的后颈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榻边宫灯无声燃烧,将再次交迭的身影拢入深处……
待魏琰终于肯放过她,外头已近二更。
玉娘赤裸着仰躺在榻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舌根仍有些发麻,喉咙也哑得厉害,小腹在接连数次剧烈的抽搐后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阖着眼,只觉得连呼吸都嫌费力,暂时一点也不想同魏琰说话。
魏琰扯过锦被,将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随后,他朝外唤了一声:“邹文义。”
隔着殿门,邹文义的声音立即响起。
“奴婢在。”
“备水。”
“是。”
外头很快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名宫女将温水、干净巾帕与寝衣送至外殿屏风之后,随即躬身退下。
魏琰披上外袍,出去取回铜盆。
他回到榻边时,玉娘已经勉强翻过身去,正用锦被蒙着脸,只露出一双仍泛着潮红的耳朵。
魏琰在榻边坐下,将巾帕浸进温水里拧干,随后掀开被角,仔细替她擦去腿间黏腻狼藉的水迹。
玉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你今日也闹得太过了。”
魏琰神色自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玉娘立即从锦被后探出头瞪他。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这会儿倒知道怪我了。”
他替她擦拭干净,重新掖好被角,这才俯身吻了吻她的眼角,又用鼻尖亲昵地蹭过她潮热的脸颊。
“睡吧。”他低声道,“我不闹你了。”
长安又落了一场秋雨。
雨停时,庭前梧桐已经黄了大半,湿漉漉的落叶贴在青石阶下,风一过,便沿着廊角打着旋。
玉娘午后无事,正坐在廊下翻看从西域带回来的几卷旧纸,清瑶忽然从外院快步进来。
“娘子,太常寺那边放榜了。”
玉娘抬起头。
“闻郎君中了。”清瑶脸上已经藏不住笑,“名次还很靠前,太常寺已经留了人,叫他明日便去当值。”
玉娘怔了一下。
闻澜入太常寺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几卷旧纸,片刻后,唇角才慢慢弯起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名次都已经贴出来了。”
玉娘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自己怎么没来告诉我?”
清瑶在旁笑道:“许是还没来得及呢。这样的好消息,总要亲自来说才算数。”
玉娘想想也是,便没再追问。
到了午后,闻澜果然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霜青细葛袍,颜色清雅,怀里抱着几卷已经重新分理过的曲辞,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玉娘一见他便道:“闻大人。”
闻澜脚步停住。他抬眼看她:“郡主莫要取笑我。”
“怎么是取笑?”玉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故意端详他片刻,“进了太常寺,难道还不许我叫一声闻大人?”
闻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玉娘忍住笑,故意板起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
“昨日?”玉娘眉梢一扬,“那你今日才来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
闻澜没与她争,只低头将最上面那卷纸展开:“先前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重新分了一遍。康国的曲辞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卷记法不一样,我打算带去太常寺再慢慢看。”
玉娘低头看去。纸上原本杂乱的批注已被重新誊清,不同来处的曲辞与调名各自分开,旁边只留了寥寥几处待考的小字。
她翻了两页,忽然问:“这些以后都要带过去?”
“嗯。”
“那以后我在府里是不是就不常见到你了?”
闻澜抬起眼。
玉娘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有了这样的差事本是好事,她方才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日日见他?
她顿时有些羞惭,慌忙又补道:“我是说,你在太常寺有了差事,是不是都得早出晚归了?”
闻澜看着她:“当值又不是卖身。”
玉娘:“……”
“况且,”他低头将散开的曲辞重新理齐,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太常寺每日总有散值的时候。”
顿了顿,又道:“有些地方若看不明白,总还是要回来问你的。”
玉娘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闻澜。”
“嗯?”
“恭喜。”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玉娘正定定地望着他,眉眼间带着笑。
闻澜看着她,眸底像有什么无声地化开。
“嗯。”
窗外阳光落进来,将案上那些来自遥远西域的旧羊皮纸照得泛起浅黄。
玉娘倚着凭几,安静地看他将那些曲辞一卷卷收好,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闻澜终于有了他自己想走的路。
而那些不远万里被她带回长安、曾经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收下的东西,如今也在另一个人手里有了真正有意义的去处。

(一百一十五)做我的皇后吧

玉娘近日也有些烦恼。
她回长安已经一月有余,阿念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唯独他的身份一事,却始终悬而未决。
顾琇先前有一句话其实没有说错。
阿念不能永远只是她的阿念。
如今孩子尚小,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总要读书,要交游,也未必没有入仕做官的一日。依大晋选官之制,凡入铨者皆要查验家状,乡里名籍、父祖姓名、族属亲缘,一样都少不得。
而她和他的生父,从未正式成婚。
说得文雅些,叫别宅子,说得难听些,便是奸生子。
她若对外承认阿念是自己亲子,那这样的身份便会写入名籍,伴随他一生。
纵使她是郡主,纵使她仗着魏琰的偏宠,当真徇私通融名籍、遮掩阿念的来历,可阿念那张脸随着年岁渐长,只怕会和中原人区别越来越大。
无论如何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crazyhome2000.com
是以,她可走的路只剩一条——
大晋律中,三岁以下、父母不可考的弃儿,许人异姓收养,附籍之后便从养家姓。
阿念如今恰好还在这个年纪,若由颜如松正式收为养子,日后便有了一份经得起查验的家籍。
至于颜家的东西,她从未想过让阿念去争。
颜晟是兄嫂亲生的儿子,也是颜家这一支名正言顺的承继之人。她想要的不过是借兄长的名义,替阿念把身份安稳下来。孩子仍旧由她养,往后颜家的家业、爵荫,都与他无涉。
玉娘知道,兄长多半不会拒绝,嫂嫂也不会。
可这话她始终有些开不了口。
一旦定下这层名分,阿念在律令和名籍上便真正成了兄长的孩子。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最后却要亲手将他的名字记到旁人膝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兄长,玉娘心里依旧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可这事到底也不能一直拖着。
阿念还未满三岁,有些事越早办妥越好,免得横生枝节。
玉娘正想着哪一日回颜府,同兄长把这件事说清楚,魏琰却在这时候来了。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稍晚,身上那袭深色圆领袍还未换下,腰间玉带也仍束得齐整,只在进门时将外头的披风交给了邹文义。大约是刚从宫中出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点倦色。
玉娘将方才摊在膝上的纸页收起来:“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临走前又叫人绊住了一会儿。”
魏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却没有立即喝,只垂眼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
玉娘察觉他今日似乎有些安静,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完,抬眼看她。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一直看我做什么?”
魏琰却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这样对望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握进掌心。
玉娘怔了一下。
魏琰平日里同她亲近惯了,牵手拥抱甚至将她圈在怀里说话都算不得什么,可这一回,他握得力道并不重,神情却是少见的郑重。
“玉娘。”
“嗯?”
“做我的皇后吧。”
玉娘怔住。
随后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
皇后。
她当然不是没有想过两人的以后,可真正从魏琰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仍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魏琰也没有催,只看着她。
玉娘唇角弯起,才要点头,脑海里却电光火石掠过一个念头。
阿念。
已经困扰了她许久的那桩事,像是骤然被人拨开了一层迷雾。
若她嫁给魏琰——
若她成为皇后——
那阿念是不是根本不必再过继给兄长?
“琰哥哥,”她脱口而出,“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
魏琰愣住了。
他望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
玉娘却已经顺着方才那个念头说了下去。
“我愿意嫁给你。只是阿念我舍不得送出去,若他能认我们做义父母,往后仍旧由我养着,又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到这里,她才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魏琰一直没有接话。
玉娘停下来:“怎么了?”
魏琰仍看着她,方才握着她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敛平:“你就想说这个?”
玉娘一怔:“什么?”
魏琰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淡了:“我刚才在问你什么?”
玉娘望着他,过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你问我……”她迟疑了一下,“愿不愿意做你的皇后。”
“嗯。”
玉娘隐约觉出他不高兴了,却仍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可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愿意嫁给你呀。”
“是。”魏琰点了下头,“你是说了。”
可那语气听着实在不像高兴。
玉娘皱了皱眉,伸手去碰他的袖口:“那你这是做什么?”
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什么。”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
“我还不能生气?!”
玉娘被他问得一愣。魏琰平日里虽也会吃醋,也会同她计较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可像今日这样当真挂脸却并不多见。
她忍不住道:“我也没说不嫁你啊。”
魏琰没有说话。
“而且阿念的事本来就要解决。”玉娘见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继续道,“我近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方才听你说——”
魏琰忽然冷笑一声。
玉娘停住。
“所以我这句话,倒来得很巧。”魏琰慢慢抬眼,声音里那点讥诮已经遮不住了。
玉娘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魏琰。”
他已经起身,玉娘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回宫。”
“不是才来么?”
魏琰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袍,随手披上。
玉娘这才真的恼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魏琰脚步停下,却没回头:“说什么?”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玉娘盯着他的侧脸,“什么叫来得很巧?你是觉得我愿意嫁你,是因为你能替阿念解决身份?”
魏琰转过脸,两人对视片刻。
“我没这么说。”
他移开了目光。
玉娘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回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魏琰被她掰得重新看向她,脸色更不好看了:“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玉娘气得瞪他:“魏琰!”
魏琰定定看了她片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随即转身便要继续往外走。
衣袖忽然被人拽住,魏琰脚步再次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松开。”
玉娘反而攥得更紧:“不松。”
魏琰抬眼。
“玉娘。”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魏琰抬起手,覆上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玉娘原以为他终于肯留下,指尖才松了一点,却见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袖口上拨了下来。
她怔住。
魏琰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终究还是收回手,转身掀开帘幕。
“魏琰!”
他脚步没停。
外头守着的邹文义见他突然出来,忙躬身跟上。
玉娘追到门边,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沿着廊下走远了。
秋风从尚未落稳的帘幕间灌进来,吹得她衣袖轻晃。
玉娘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火映着她眉宇间那片茫然。
她胸口也堵着一股气。
她明明答应了。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利用魏琰替阿念求什么。
她不过是想将阿念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
他到底有什么好气的?
可这些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方才的情形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做我的皇后吧。
——琰哥哥,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
想着想着,玉娘心中那点恼意慢慢淡了。
最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像……
确实有哪里不太对。
那日之后,魏琰便再没来过郡主府。
起初玉娘还在气头上。
她明明已经说了愿意,他却非要揪着那一句不放,临走前还那样狠心……
每每想起,她心里都还堵得慌。
可到了第二日,她再回头细想当时的情形,便有些明白魏琰究竟在意什么了。
他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而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阿念,连一句真心实意的愿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便下意识先想着借这桩婚事解决另一件困扰已久的难题。
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高兴。
想通以后,玉娘原本打算等魏琰下一次过来再好好同他说清楚。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
郡主府外始终没有那辆熟悉的车驾。
玉娘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偏偏她自己那日也被气得不轻,心里总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于是这一拖,竟又拖了几日。
直到颜如松遣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前面只说了几句家中近况,末了才提到,近日中书、门下已经开始议及立后一事,礼部也奉命查阅旧章。朝中并非没有异议,已有几人上疏请缓。
最后只有一句:
此事你可知情?
玉娘将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自然是知情的。
甚至魏琰问她的那一刻,她已经算是亲口答应了。
可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来见她。
玉娘捏着信纸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兄长的人还在外头么?”
清瑶道:“还在等娘子回话。”
“告诉他,我知道。”
清瑶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听玉娘道:“等等。”
她回过头。
玉娘垂眼看着手里的信:“兄长还说什么了?”
“倒没旁的了。”清瑶想了想,“送信的人只说,这几日朝里为立后的事议论得不少。有人说陛下这些年一直不肯立后,如今忽然定了娘子,未免太草率了些;也有人说……”
她停了一下。
玉娘抬眼:“说什么?”
清瑶有些迟疑:“说娘子才回长安不久,又……并非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玉娘沉默。
后面那些话,即便清瑶不说,她也猜得到。
她曾经嫁过人,又已经和离,在西域的经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现如今身边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从前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可一旦魏琰要立她为后,便全都会变成朝臣拿来攻讦她的由头。
从前嫌他迟迟不肯立后,如今真要立了,又嫌他人选定得太快。
玉娘心底淡淡一哂,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信。
他那日明明都气成那样了,却还是在做立后的准备。
他没有因为同她置气便将这件事撂在一边,更没有拿立后的事逼她先低头。
想到这里,玉娘心底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不少。
她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
清瑶看了看她:“娘子?”
玉娘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石阶滚过去。阿念正在不远处跟乳媪玩,手里攥着那只木雕的小鹿,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玉娘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非要等着魏琰先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又何必还同他较这个劲?
那日是她没把话说好。
如今他不肯来,她便去找他好了。
自己既然已经应下他,便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在前头应付这些。
想到这里,玉娘站起身。
“清瑶。”
“嗯?”
“替我想法子往宫里递个口信。”
清瑶一愣:“给谁?”
玉娘将信收进袖中。
“邹文义。”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悄悄地,莫要惊动旁人。”
第二日傍晚,清瑶便带回了消息。
“邹内侍答应见娘子。”
玉娘正在给阿念系衣带,闻言动作停了停:“什么时候?”
“今晚。”清瑶压低声音,“他说不便进府,请娘子戌初到后巷,那里会有车来接。”
玉娘沉吟片刻:“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玉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到了戌初,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玉娘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斗篷,只带清瑶一人,从郡主府后门出去。巷中没有灯,秋夜的风穿过高墙,吹得墙角枯叶沙沙作响。
等了不过片刻,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幄小车便从巷口缓缓驶来。
车停在两人面前,帘子掀开,邹文义从里面下来。
他今日也没有穿平日御前那身显眼的内侍服,只着一袭暗褐圆领袍,腰间连玉饰都未佩。见到玉娘,他先向四周看了一眼,才躬身行礼。
“郡主。”
玉娘也不绕弯子:“我要进宫见陛下。”
邹文义像是早已猜到了,面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今夜?”
“越快越好。”
邹文义看了她一眼。
“郡主可知道,如今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立后的事?您这时候若堂堂正正从宫门进去,明日御史台恐怕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自然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邹文义沉默片刻。
玉娘问:“很难办?”狂人之家书屋
“倒也不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
玉娘尴尬。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她这不是来了么。
邹文义垂着眼,像是没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尤其一到入夜后。”
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好奇:“他难道还能同你发脾气不成?”
“奴婢不敢这么说。”
那就是有。
玉娘莫名有一点想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魏琰竟也有迁怒于人的一天。
“你只说能不能让我进去。”
邹文义这才道:“能。”
他朝身后的车厢示意了一下。
“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玉娘掀帘往里看,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内侍穿的深青圆领袍,连幞头、皂靴都一并备齐,旁边还搁着一面窄窄的铜镜。
她沉默了,回头看向邹文义:“你早知道我要做什么?”
邹文义躬身:“郡主既说要悄悄见奴婢,总不会只是为了问陛下的消息吧?”
玉娘:“……”
不愧是常年跟在魏琰身边的人,竟能考虑到这份儿上。
邹文义又道:“今晚奴婢正好要回内侍省取一份文书,郡主换了衣裳随奴婢一道入内便是。前头关防照常走,奴婢亲自带人,绝不会有人多问。”
玉娘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
她示意清瑶回去,自己上了车。
没过多久,车帘再次掀开,先前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已经换成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小内侍。
玉娘将头发尽数束进幞头里,又低头理了理袖口。衣裳略宽,将腰身遮得七七八八,只是那张脸仍旧过分秀美。
邹文义看了两眼:“郡主待会儿尽量低着头,少说话。”
玉娘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宫门外灯火森严,甲士执戟立在门下。
玉娘跟在邹文义身后,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走进大明宫城。
一路上果然没人多看她。
遇见值守的内侍,邹文义只略一点头,对方便立即退到一旁行礼。玉娘垂着脸跟过去,心跳却还是比平日快了些。
过了一重门,又穿过两道夹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宫墙高耸,长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宫灯。夜风吹动灯罩,暖黄的光影在青砖上轻轻摇晃。
邹文义在前面停下。
“再往前便是紫宸殿了。”
玉娘抬头。远处殿宇隐在层层宫灯之后,檐角高挑,殿前只有几名值夜的内侍安静候着。
她忽然有点紧张。
邹文义像是察觉到了,低声问:“郡主现在若想回去,也还来得及。”
玉娘看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穿成这样进来,你现在叫我回去?”
邹文义低头:“奴婢多嘴。”
玉娘却仍旧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问:“他知道我要来么?”
“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郡主不是要悄悄来么?”
邹文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玉娘偏过头,抿了抿唇。
她竟无从反驳。
玉娘抬眼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走吧。”
邹文义这才继续往前。到了殿前,他与值守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亲自替玉娘推开侧面的殿门。
里面很安静。御案上还堆着未批完的奏疏,灯火将男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魏琰正低头看一份奏章。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不是说了,今晚不必进来伺候么?”
邹文义躬身:“是。”
说完,他向玉娘看了一眼,竟就这样直接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只留玉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
玉娘:?

(一百一十六)那你说说,错哪儿了(玉娘x魏琰)

紫宸殿里灯火煌煌。
数盏铜枝灯分列在殿柱之间,灯焰被罩在薄纱后,只余一层安静的暖光。御案旁的金兽香炉里燃着沉香,细烟从兽口袅袅吐出,又无声散进高阔的殿宇。外间值夜的宫人早已退开,四下静得只偶尔能听见奏牍翻动的轻响。
玉娘站在殿内,隔着几丈的距离,看向御案后的人。
魏琰还穿着朝服,只将袖口略略挽起了一寸,面前摊着几本奏疏,右手握着朱笔,案角还压着几封尚未拆开的奏章。
他大约这几日都没怎么歇好。
灯影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眼下那点倦色照得愈发明显。眉心也始终蹙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东西,朱笔停在纸上许久都没有落下。
玉娘心口忽然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不起眼的内侍衣袍,还是提步往前走去。靴底落在金砖上,脚步已然放得很轻,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却依旧清晰可闻。
魏琰显然听见了。
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内侍又进来伺候,头也没抬,眉间反倒压得更紧。
“不是说了不必进来么?”
脚步停下,却没有人应声。
魏琰等了一会儿,见下面始终没有动静,脸色愈发不耐,朱笔往玉笔山上一搁。
“出去。”
还是没人走。
魏琰终于抬起头,几乎就在同一刻,阶下传来一声又轻又软的“陛下”。
尾音压得很低,却无端带出一点缠绵的意味。
魏琰动作倏地停住。
玉娘站在御案下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深青内侍圆领袍,幞头压得端端正正,双手还煞有介事地拢在身前。
那身衣裳原是照着年轻内侍的尺寸备的,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却反倒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柔艳。
见他终于抬头,她冲他眨了下眼。
魏琰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像是终于认清眼前的人。方才眉宇间那点不耐尚未来得及褪尽,眼底已经先浮出明显的错愕。
“你……”
玉娘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魏琰很快回过神来,目光从她头上的幞头一路落到那身内侍袍上。
随后,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去。
玉娘:“……”
她都特意穿成这样混进紫宸殿,他竟只看了一眼便不理人。
玉娘暗自腹诽,可到底还是主动朝他走了过去。
隔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底的疲色。
魏琰再次拿起方才搁下的朱笔,摆明了不打算理她。
玉娘站了一会儿。
“琰哥哥。”
朱笔尖停在纸上,魏琰却仍旧没有抬头。
“有事?”
玉娘看着他这副冷淡样子,原本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忽然都觉得有些多余。
她索性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是来认错的。”
这回魏琰终于抬起眼,两人隔着铺满奏疏的御案对视。
片刻后,他将朱笔慢慢搁回笔山,靠回御座。
“是么?”
玉娘点点头。
魏琰看着她,神色仍旧淡淡的。
“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玉娘被他问得滞了滞。
魏琰靠在御座上,指腹缓慢摩挲着扶手边缘,并不催她。
玉娘原本一路上已经想过许多遍,可真正到了他面前,又反倒觉得那些话都说得太绕。
“我那日……不该那样回答你。”
魏琰眉梢动了一下:“哪样?”
玉娘看他:“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
她被噎了一下。
魏琰却半点也没有替她找台阶的意思。
玉娘只得继续道:“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皇后,我其实很高兴。”
他垂下眼,但没说话。
“也愿意。”
魏琰摩挲扶手的动作停了。
玉娘看见了,却还是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时候阿念的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你忽然那样问,我便下意识先想到了他。”
“所以?”
玉娘看着他,终于道:“所以我没来得及先告诉你,我想嫁给你。”
殿中安静下来。
灯火映在魏琰侧脸上,将眉眼间那点倦色照得分明。他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方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些。
玉娘声音放柔:“就算没有阿念的事,我也一样想嫁给你。”
这回魏琰终于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玉娘没有躲。过了一会儿,他才别过眼:“现在倒想明白了。”
“嗯。”
“真想明白了?”
“真想明白了。”
魏琰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很快又收平。
“那你现在来,是因为想我了,还是因为听说朝里已经在议立后?”
玉娘一怔。
魏琰看着她。
玉娘这才明白,他那点气果然还没消干净。她想了想,索性道:“都有。”
魏琰眉头立刻蹙起来:“都有?”
“嗯。”
“玉娘。”
那语气显然更不满了。
玉娘却忍不住弯了弯唇:“我本来就想来找你。只是想着你既然不肯来,我又有些拉不下面子,所以还是等到听说立后的事,才下定决心进宫。”
“是啊。”魏琰脸色很差。
玉娘见状,终于笑了出来:“可我都已经来了,你又何必当真与我计较这个?”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你?”
“那倒不用。”
魏琰冷冷看她一眼,重新伸手去拿案上的朱笔。
玉娘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魏琰抬眼:“做什么?”
“还生气?”
“没有。”
“你有。”
“没有!”
玉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魏琰绷着脸任她看。
她忽然绕过御案,径直踏上御座前的台阶。
魏琰的视线追着她,见她竟一路走到自己身侧,眉心终于蹙起:“你又要做什么?”
玉娘没有回答。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俯下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crazyhome2000.com
很轻。
魏琰明显怔住。
玉娘直起身,眉眼弯弯:“还气么?”
魏琰看了她片刻。
“你以为这样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
“你自己想。”
玉娘差点被他气笑:“我都亲你了。”
“所以?”
“……”
魏琰终于像是占回了一点上风,眉间那道浅痕微微舒展,唇角不可抑制地动了动。
玉娘看出来了。
她也不拆穿,只重新俯下身,覆上他的唇。
这一次停得久了些。
魏琰起初仍坐着没动,由着她亲。直到玉娘觉得差不多了,刚要退开,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重新压了回来。
玉娘猝不及防,手掌一下撑在他肩头。
魏琰吻得比她重得多。
这些日子压着的恼意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玉娘被他紧紧按住,连半点退开的余地都没有。
她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呼吸被搅得凌乱,舌根也叫他吸得发麻,偏偏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始终不放。
直到感受到掌下的身躯微微颤抖,魏琰才终于缓了些力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稍稍松开她。
玉娘扶着他的肩,一时有些站不稳。她的唇瓣被吮出一层丰润的嫣红,上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随着喘息一下下起伏。
魏琰掌心扣着她的腰,没有放。
两人离得很近。
玉娘看着他:“这下不气了?”crazyhome2000.com
魏琰没有回答。
他只抬起手,拇指压上她被吻得发红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柔软的唇肉在他指下陷进去,他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慢条斯理地碾了碾,动作间带着一种少有的狎昵。
玉娘一时怔住。
魏琰的指腹沿着她的唇角慢慢蹭过去,掌心托住她的脸,五指沿着下颌收拢,将那张小巧的脸几乎整个拢在掌中。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偏过脸,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停了一瞬,又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指根。
魏琰指节倏然收紧。
他喉结动了一下:“坐上来。”
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魏琰没再解释,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
“自己上来。”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他……竟要她坐到他身上去?
可是……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身下的御座。
这里到底是紫宸殿,是平日群臣奏事、天子听政的地方,殿外也有宫人值守。
她有些迟疑,耳根却已经烧了起来。
魏琰看着她,也没有催她。
玉娘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伸手扶住他的肩,慢慢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玉娘才在他腿上坐稳,魏琰环着她腰身的手便紧了紧。她的腰本就细,落在他掌中愈发显得柔软,五指一收,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下面温软的身体。
玉娘察觉到了,抬眼看他。
魏琰也正垂眸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隔着层层衣料,她仍能感觉到他身下迅速绷起的变化,方才还冷着脸的人,此刻已经呼吸渐沉。
玉娘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魏琰眯了眯眼:“笑什么?”
“没什么。”
她嘴上这样说,视线却慢慢落向他腰间。
玉带仍束得一丝不苟。
魏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她。
玉娘的手一点点划了下去,细白的指尖搭上玉带边缘。
魏琰眉峰微微一动:“做什么?”
明知故问。
玉娘没理会他,只垂着眼摸索到扣合之处,轻轻一挑,将它解开。
殿中静极。玉扣相触发出的细响落进空荡的殿宇,异常清晰。
魏琰始终没有帮她,只靠在御座上看着,脸上仍不见多少情绪,掐在她腰后的指节却越收越紧。
玉带终于松开,顺着朝服滑落在素砖上,发出铿然一声轻响。
魏琰扫了一眼落在脚边的玉带,再抬眸时,眼底只剩毫不遮掩的热意。
玉娘又伸手去解他里衣的系带。
只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炙热,她被看得脸上渐渐发烫,手指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怎么停了?”魏琰问。
玉娘横他一眼:“你闭嘴。”
魏琰看着她,唇角反倒浮起一点笑意,竟真的没再说话。只是原本扣在她腰后的手沿着脊背缓慢向上,最后停在后颈,指腹勾住幞头垂下的系带,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绕了一圈。
玉娘定了定神,拨开横在两人之间的袍裾,摸索到亵裤的系带,将那层碍事的衣料扯松。早已硬得发痛的性器从松开的裤腰间弹了出来,粗大的冠首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道腥麝的湿痕,直直打在她的小腹上。
玉娘指尖被烫得一颤,小心翼翼扶上那根硕物,顺着粗胀的轮廓慢慢收拢,将它握进掌中。
粗长的肉茎在她掌中气势汹汹地跳动,紫红的冠首早已胀得发亮,随着她手指上下抚弄,越来越多黏液从顶端溢出来,将她柔白的指缝濡得一片湿亮。
魏琰下颌紧绷,呼吸愈发沉重。
他指间轻轻一扯,系带的结扣随之松脱。那顶碍眼的幞头被取了下来,几支固定长发的细簪也被一并抽去。满头青丝骤然倾泻而下,漫过她的肩背与两人交迭的衣袍,层层迭迭铺在御座的赭黄绫褥上。
浓黑的发尾缠入魏琰宽大的袍袖,又迤逦垂过朱漆扶手,将这片原本端严冷肃的地方悄然染上一层旖旎媚色。
魏琰的手指穿过她披散的长发,忽然道:“你的十二花树,从前也送到这里来过。”
玉娘怔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离开长安以后。”
他说着话,手指已经沿着她的后颈向下,扯松内侍袍服的衣领。乌黑浓密的发丝不断从他指间滑过,衬得衣襟下逐渐露出的肌肤愈发白得晃眼。
玉娘握着他的手慢了下来。
“是给我的?”
魏琰动作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她:“不然还能给谁?”
玉娘没有说话。
魏琰扯开她交迭的里衣,掌心贴着赤裸的腰腹一路抚上去,握住一团丰润柔软的胸乳。饱满的乳肉从指缝溢出,拇指压在挺立的乳尖上,不疾不徐地碾弄几下,那一点很快便被揉得红肿挺硬。
酥麻的刺激从乳尖一圈圈漾开,牵得玉娘胸口发紧,唇间漏出一声短促的低吟。
她腰身轻颤,手中却仍握着他的性器,纤指沿着凸起的筋络慢慢抚至根部,柔嫩的掌心裹住那根愈发胀硬的茎身,一寸寸向上套弄。
魏琰只觉浑身的血气都被那只灵活的小手尽数逼进肉茎,粗长的柱身在她指间一寸寸膨胀,灼热的胀痛与快感一齐冲进腰腹。
他将她牢牢按在自己胸口,腰胯止不住地向上挺送。
茎身上虬起的青筋来回磨过柔嫩的掌纹,热烫的冠首一次次狠狠撞进她的虎口,磨得她整只手都隐隐发麻。
玉娘忍不住抬眼看他。她脸颊潮红,眼波已被情欲熏得湿润柔软,显然已极是情动。
魏琰仿佛被蛊惑一般低下头,吻住她。
两个人的呼吸再次纠缠起来。他的唇舌强势地侵入她的口腔,不容躲避地占据她口中每一寸温软,夺取她的呼吸。
玉娘渐渐有些承受不住,抵在他肩头的手轻轻推了推。
魏琰察觉到,圈在她腰后的手臂终于松开少许,又辗转流连了片刻,才肯从她唇上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依旧凌乱。魏琰抚上她潮红的脸颊,拇指爱怜地蹭过她被吻得湿润嫣红的唇角。
“我要立的皇后,一直就只有你。”
十二花树也好,皇后之位也好,从来都不是他临时起意。甚至在玉娘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便早已将这些一件一件地替她准备好了。
玉娘眼睫轻颤。
她忽然撑住他的肩,稍稍抬起身体,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滚烫的肉棒,将它缓缓抵上自己濡湿的穴口。
肿大的冠首将柔软的穴口顶得微微陷落,尚未真正进入,马眼喷出的热气便已烫得她腿根发颤。
魏琰定定地看着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不由屏住呼吸,扣在她腰后的手掌也悄悄收紧,似是想使力,却又生生停在那里。
玉娘迎着他的目光,一点点向下坐去。
冠首噗嗤撑开那圈湿软的嫩肉,缓慢地挤进她体内。花径被肿胀的肉棒一寸寸扩张,温热的内壁被棒身向两侧撑开,甬道前端传来一阵紧绷的钝痛。
玉娘呼吸骤乱。
太大了。
她闭了闭眼,腰胯悬在那里,想要暂且停下缓过一口气,再慢慢适应这份撑胀。
可她这样若即若离地含着他,反倒将魏琰磨得愈发难耐。他鬓角已经汗湿,扣在她腰臀上的双手终于忍不住开始向下发力。
肿大的冠首向湿软的甬道里又陷进一截。沉重的胀意顿时从入口一路顶进小腹深处,逼得玉娘腰身发软。
“琰哥哥……慢些……”玉娘蹙眉,声音也被那份充塞逼得又颤又软,“里面……好胀……”
魏琰停下来,突然道:“叫错了。”
玉娘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魏琰抬眼,目光从身下的御座掠过,又重新落回她那张被情欲熏染得一片娇艳的脸上。
“在这里,该叫我什么?”
玉娘一愣,随即微微睁大眼,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魏琰……他竟是要她在这种时候叫他“陛下”。
那个被群臣朝拜、唯独她极少这样叫他的称呼,如今却偏要她衣不蔽体地坐在天子御座上,含着他的性器叫给他听。
原本已经被情欲压下去的羞耻骤然翻涌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兴奋。她小腹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
在她体内的魏琰显然感受到了。湿热的穴肉突然开始翕动,一下下绞吸着陷在其中的冠首。
他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的亮光,扣住她的腰臀,将人强硬地又往下压了一寸。
肿胀的冠首又向体内冲入一截。玉娘腰身一软,猝然吸进一口气,撑在他肩头的手指随之收紧。
魏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叫我。”
玉娘咬住殷红的唇瓣,半晌,才从凌乱的喘息间挤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
“……陛下。”

(一百一十七)送皇后回去

魏琰瞳孔骤缩。
这个称呼,他在群臣俯首时听过无数次。
日日朝会,旁人口中的千千万万声,却从未有哪一声能像此刻这样,将权力、情欲与近乎圆满的占有一同融进他的血脉。
陷在玉娘体内的冠首重重一跳,裹挟着汹涌而来的血气又胀大一圈,烫得附在上头的软肉再次绞紧。
魏琰扣住她腰臀的五指倏然收拢。
下一瞬,他双臂向下重重施力,腰胯同时猛地向上挺送。
上下两股力道狠狠撞在一处,原本只吞进大半截的粗硬棒身顿时贯穿整条花径,在一声湿重的水响里层层撑开紧窄的穴肉。胀大的冠首顶开花心最柔软的褶皱,凶狠地直抵宫口,直到整根性器尽数没入,再也没有半寸余地。
玉娘猝然仰起脸,尚未出口的呻吟被这一下过深的贯入撞得破碎不堪。她腰腹彻底软了下去,双腿止不住地发颤,只能无力地攀紧魏琰的肩颈,被他牢牢压在他的耻骨之上。
她眼前白光阵阵。
体内那颗硕大的冠首牢牢抵着宫口,随着魏琰沉重的喘息,在她身体最深处一下下胀跳。每一下都将那股酸麻的饱胀重新烙进小腹,逼得她腰腹细细抽搐,连攀在他肩后的手臂也止不住地发软。
“陛下……”她伏进他颈间,声音颤得厉害,“太深了……我受不住……”
她叫得比方才更软,也更不成调,声音几乎贴着魏琰耳边化成一缕湿热的气息。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却当真停在那里没有动作。
可深埋其中的肉茎仍在不断膨胀。玉娘小腹深处被撑得发烫,一层层软肉紧贴着粗硬的棒身,从冠首到根部反复吮绞。过于粗大的肉棒根部将穴口撑得几乎半透明,温热的花液盛不住地从那处漫出来,淌进赭黄绫褥。
魏琰不由吸气。过于紧窄的包裹感令他腰腹发麻,沉重的快感顺着尾椎直窜上来,最终竟将最后一点克制也从骨头里逼了出来。
“玉娘,倘若受不住,就抱紧我。”
他贴在她汗湿的鬓角,留下最后一声尚且还算温柔的提醒,就托着她向上抬起。
穴肉紧紧吸附着茎身,被拖动时带起一阵绵密黏连的酸软。直到冠首离开宫口,那股压在小腹深处的饱胀才略微缓解,玉娘刚喘过一口气,魏琰已经重新将她压了下来。
“啊……”
粗硬的棒身再一次尽根贯入,撞得整个花径都隐隐发麻,花液在沉重的撞击下噗噗喷出。
玉娘仰起脸,散乱的乌发从肩头倾泻下来,越发衬得整个人柔艳欲滴,凹凸有致的身躯在魏琰怀中止不住地颤抖。
魏琰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托住她的腰臀一次次将人抬起,又迎着她下落的身子凶狠地向上猛顶。
砰。砰。
两股力道不断撞在一处,御座下的绫褥很快被揉出大片凌乱的褶皱,朱漆扶手也在愈发激烈的动作下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响。
“陛下,陛下——”
玉娘双手在他背上胡乱抓挠,妄图借此抓住些什么,来缓解起落间那身不由己的失控感,可身下每一次重顶,又会将她刚刚聚起的力气重新撞散。
“慢一点……求你,慢一点……”
魏琰腰胯却仍在她身下不断地向上挺送,又沉又重,带起连片沉闷的肉体拍击声。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她绷紧的小腹上。
粗硬的棒身每回尽根没入,那片纤薄柔软的肌肤便会从里面顶出一道淫靡的弧度。
他的目光渐渐灼热,一只手仍牢牢托着玉娘的臀肉,另一只手却覆上她绷紧的小腹,掌心贴着那片正在随自己动作不断起伏的柔软肌肤。
然后猛地向上重顶。
粗大的冠首碾开花心,撞得宫口向里深深凹陷,沉重的力道径直透进小腹,顶在掌心。魏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柔软的肌肤正被深埋体内的茎身从里面顶得微微鼓动。
玉娘浑身剧颤。
“陛下……别……别按那里……”
她仓促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凌乱的气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好酸……肚子里……全是你……”
魏琰呼吸沉了下去。
他盯着掌下那点随着自己挺送不断隆起的弧度,腰身一下比一下顶得更深,力道一次比一次更大。
玉娘被撞得在他腿上不住摇晃,散乱的长发与敞开的内侍衣袍纠缠在一起。几缕乌发贴着雪白的乳峰滑落,半遮半掩地挡在艳红发亮的乳尖前。
他忽然收紧手臂,托住她的臀,径直抱着她站了起来。
那根性器始终深埋在她体内,没有丝毫退出的意思,冠首甚至又向宫口压进了半寸。
玉娘腿根一软,双腿只能紧紧缠上他的腰。
魏琰抱着她转过半步,来到案前,一手将摊开的奏疏尽数推向旁边。
案上的朱笔受震滚向一旁,湿润的笔锋在桌面拖出一道凌乱朱痕,直到撞上砚台才停下来,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玉娘的乌发铺散在这张平日批阅奏章的御案上,内侍袍凌乱地挂在肩臂之间,腰腹以下却几乎完全赤裸。雪白柔软的身体压着那道尚未干透的朱痕,秾艳得近乎刺目。
魏琰握住她两边膝弯,将那双长腿向胸前折去,迫使濡湿红肿的穴口以更加淫靡的角度彻底敞开在自己面前。
他垂眸望去,细窄的穴口被那根狰狞的棒身撑得过分圆张,湿红的穴肉被强行绷成薄薄一圈,可怜地箍在性器根部,粉嫩的肉缘甚至被挤得微微向外翻卷。
黏稠的花液仍在从紧箍的肉环间不断涌出,淌过会阴,在臀下积成一小洼,又沿着光滑的乌漆案面缓慢蜿蜒,横过方才朱笔拖出的那道猩红墨痕。
魏琰的眸色愈发深暗。
玉娘偏过脸,不敢直视魏琰落在自己腿心的灼热目光。
魏琰却似没看见她的回避,径直将她的双腿牢牢压在胸腹,膝弯几乎抵上肩侧。随着腰胯被迫抬高,深埋在她体内的肉茎也改变了角度,胀大的冠首更加严密地抵住了宫口。
他腰身向前重重一送,原本已近尽根没入的粗硬棒身竟又出乎意料地向她体内挤进一截。
宫口先被撞得向内深深凹陷,紧窄的开口死死箍住冠缘,不肯容纳更加粗大的部分。
“琰哥哥……”玉娘声音陡然发颤,十指慌乱地抓紧御案边缘,“那里不行……真的进不去……”
魏琰深吸一口气,压住她折起的双腿,再次向前用力一送。
只听一声湿腻的闷响,整颗胀大的冠首噗嗤撑开宫口,硬生生挤了进去。
沉重的贯穿感直透小腹最深处。玉娘身体猛地弓起,指节骤然收紧,难以承受的酸痛与酥麻同时炸开,逼得她仰头失声尖叫。
“啊——!”
“太深了……陛下,退、退一点……”
她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里面……真的受不住了……”
魏琰呼吸沉重地看着她。
陷进宫口的冠首正被一圈异常紧窄的软肉死死箍住。小腹每抽搐一下,那道狭小的入口便会痉挛着绞紧冠缘,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他没有继续向里强闯,却也没有真正退出。
腰身向后稍退,直到宫口重新卡住冠首最粗的一圈,魏琰扣紧她的膝弯,再次沉沉压了进去。
“陛下——!”玉娘失声哭叫,掌心在乌漆案面上摩擦,尚未干透的朱痕顿时被蹭得一片凌乱。
魏琰抵着那道被撑开的宫口,一次次短促而沉重地叩击。胀大的冠首每退出一线,那圈紧窄软肉便急促地向内收拢,下一刻又被他重新撑开,整颗吞没进去。
层层累加的酸痛渐渐被研磨成难以忍耐的酥麻,沿着腰脊一直窜上头顶。玉娘绷紧的身体渐渐失了力气,脚背却越绷越直,汗湿的腰胯也开始在他掌中细细发颤。
“别再……那里……”她断断续续地求他,声音里已经全是压不住的哭喘,“陛下,我要——”
最后几个字还未说完,魏琰忽然压住她绷紧的小腹,腰身向前重重一送。
冠首再次撑开宫口,直直往里冲去,直至大半个圆硕的头部塞入胞宫,方才停下。
玉娘骤然睁大眼,随即整个人都在御案上剧烈痉挛起来。
快感从小腹深处轰然炸开,花径由内至外一圈圈失控般地收缩,湿热的穴肉紧贴棒身疾速吮绞。
一股滚烫的清液猛然从被棒身撑开的穴口间喷射而出,直直溅上魏琰的小腹,紧接着又接连涌出数股,将他的性器根部彻底浇湿,余下的水液则四散泼落,在乌漆案面上溅开一大片淋漓的水光。
“陛下——!”
这声哭喊已经被快感逼得彻底变了调。玉娘雪白的颈项向后仰折,绷出一道脆弱而靡艳的弧线,十指死死扣住案沿,腰胯却在高潮中不由自主地向他迎去。
魏琰压着玉娘仍在打颤的双腿,眼底深沉难辨,手臂上的筋络却一点点绷起。
高潮中的花径密密匝匝地绞裹着他的棒身,过分剧烈的吮吸逼得他耳中轰然作响,视野边缘阵阵发白。
他腰胯不受控制地抵着那张紧缩不止的小口接连重顶数下。
最后一次,腰身沉沉夯落,整根性器尽数没入,两人耻骨发出巨大的拍击声,胀大的冠首破开宫口,死死抵进她身体最深处。
魏琰腰腹骤然绷紧。
滚烫浓稠的精液从马眼急促喷薄而出,每一股都裹着强劲的冲力,接连打在胞宫深处柔嫩的内壁上。
玉娘被那一阵阵灼热的冲击激得浑身战栗,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又被握在腿上的大手死死按住,直到小腹深处被灌得发涨,身下的动静才渐渐止歇。
魏琰从喉间压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松开她被折起的双腿,俯身将人从冰凉的乌漆案面上紧紧抱进怀中。
两个人相拥着一道倒在御座上,谁也没有说话,也久久没有分开。
空旷的殿宇里,只剩一高一低两道同样凌乱的喘息,在御座与重重帷幕之间低低回荡。
过了许久,魏琰胸腔间急促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缓缓抽出半软的性器。硕大的冠首在灌满精液的胞宫中搅过,带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水响,和穴口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大量混浊黏稠的精液被冠缘一并挤带出来,顺着被撑得尚未合拢的穴口汩汩淌下。
这一场情事酣畅得近乎放纵,魏琰憋在心头多日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去。
前几日是被她给气出来的,这两日却是朝中对立后之事没完没了的争论。
他仍旧抱着玉娘,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汗湿的后背。
玉娘也累得不想动,伏在他胸前缓了好一阵,才感觉贴在颊边的湿发被人拨开。
魏琰垂眼看她:“你现在才知道来哄我?”
玉娘眼睛都懒得睁,只闷闷道:“你不是已经不气了么?”
“谁说的?”
玉娘终于抬眼看他。
魏琰神色很平静,眉宇间先前压着的郁色也早已不见。
她忍不住道:“那你方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魏琰唇角这才弯了一下。
玉娘立刻闭嘴,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又歇了一会儿,魏琰才起身取了巾帕,替两个人草草收拾干净。玉娘始终倚在他身上,任由他摆弄,直到衣襟被重新拢好,她才忽然想起什么。
“阿念呢?”
魏琰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我那日问你的事。”
魏琰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他了?”
玉娘顿时坐直了些:“你那日都气成那样了。”
“我气的是你。”
“……”
魏琰把她肩头滑落的衣料重新拉好。
“不是他。”
玉娘望着他,神色慢慢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可他的名籍怎么办?”
魏琰沉默片刻,圈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些。
“我们再想办法。”
玉娘没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
殿中安静了一阵。外头的夜已经更深了,隔着重重帷幕,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玉娘忽然道:“朝堂上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还好。”
“我哥哥都给我递信了。”
魏琰静了一下:“那就是有一点。”
玉娘忍不住抬头看他:“什么叫有一点?”
“就是吵得烦了些。”魏琰神色如常,手指绕着她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有些事又不是他们吵几句,结果就会变的。”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若是他们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一直议。”他淡淡道。
玉娘没有移开视线。
魏琰低头与她对视片刻,指间那缕长发慢慢滑落下来。
“反正皇后不会换人。”
玉娘怔了怔。她没有再问,唇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魏琰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玉娘捂着脸瞪他一眼。
直到外头更漏又响了一遍,魏琰才终于肯放人。
只是两人方才闹得太过,那身深青内侍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上头还洇了些深色的湿痕,衣领与系带也都乱作一团。魏琰低头看了一眼,眉心顿时蹙起来。
“邹文义。”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奴婢在。”
“另取一套内侍衣裳来。”
外头低声应“是。”
没过多久,新的衣裳便送了进来。邹文义放下东西,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
魏琰拿起那件崭新的圆领袍,重新替玉娘穿好。
方才被他一件件拆乱的衣裳,如今又由他亲手整理回去。衣领合拢,系带重新束好,散下来的长发也被重新挽起。
最后只剩那顶幞头。
魏琰替她戴好,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来。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真要穿成这样回去?”
“那我要怎么回去?”
魏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娘被他看得愈发莫名:“方才不还是你让邹文义拿来的么?”
“难看。”
“……”
玉娘忍不住反驳:“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琰垂下眼,只替她把最后一道系带理好。
“那不一样。”
他又退开了些,上下打量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朝殿外道:“邹文义。”
殿门很快打开。
邹文义低着头进来:“陛下。”
魏琰仍坐在御座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扶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送皇后回去。”
玉娘正在整理袖口,动作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
魏琰却只看着邹文义,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邹文义也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躬身:“奴婢遵旨。”
玉娘没有说话,只是在跟着邹文义往外走时,又回头看了魏琰一眼。
魏琰仍独自坐在殿上高座,远远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隐入夜色中。

(一百一十八)你要做皇后?

宫门将近落钥时,顾琇才从门下省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长长的宫道被两侧宫灯照出一段一段昏黄的光,远处偶有值宿的禁军经过,甲叶相触,声音很快又沉入夜色。
顾琇转过一道宫墙,便看见前方有人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邹文义。他身后跟着一名内侍,深青圆领袍,头戴幞头,始终低着脸,远远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顾琇原本已经侧身让开。
两边渐渐走近,那名内侍却恰好抬了一下眼。
顾琇的脚步慢了半拍。
玉娘。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玉娘便重新垂下眼去。宽大的内侍袍服罩在身上,几乎掩去了原本的身形,幞头也束得端正,可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根本不是一身衣裳便遮得住的。
邹文义已经在近前停下,笑着躬身:“顾侍郎。”
顾琇喉结滚了滚,移开目光:“邹中官。”
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从玉娘身上掠过,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
玉娘同样没有开口。
宫道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她既这样进宫,自然更不该在这里被人认出来。
两边很快错身而过。
顾琇又向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拢进袖中,指尖无声抵住掌心。
这么晚。
邹文义亲自送她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内侍的衣裳。
顾琇垂下眼。
这几日朝中为立后一事争执不休。魏琰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至少不该这样快。
玉娘才回长安不久。
她经历过什么,他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她是否真的想走进宫墙,是否真的想坐上那个位置,又或者只是因为魏琰想要?
这些事,在顾琇看来,都远没有旁人想得那么理所当然。
可方才那一眼,却让那些原本还算顺理成章的判断忽然生出了一丝动摇。
没人会逼着她换上内侍的衣裳,深夜悄悄进大明宫。
魏琰若要见她,绝不会是用这种方式召她入宫。
是她自己要来。
来见魏琰。
顾琇脚步渐渐停住。
宫灯从檐下照落,他面上是一片空茫,腮帮泛起隐隐的酸意。
他忽然有些不愿再往下想。
这些日子,他一直主张立后一事太急。可直到此刻,顾琇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心底的自欺欺人。
他不想相信这是她自愿的,不想相信这并非魏琰的一意孤行。
这些念头让他胸口莫名发沉。
顾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远处更鼓沉沉传来。
他终于重新向前走去。
第二日午后,郡主府来了顾府的人。
来人没有进内院,只在前厅递了一句话,说顾侍郎有一件与立后有关的事,想当面同郡主说。
清瑶回来禀报时,玉娘正在窗下陪阿念摆弄那只木头做的小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crazyhome2000.com
“他说是立后的事?”
“是。”清瑶道,“旁的一个字都没多说,只问娘子今日可有空。”
玉娘垂眼看着阿念把那只木鹿翻了个身,又笨拙地去拨它下面的轮子。
昨夜在宫道上碰见顾琇,她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只是她原以为,以顾琇如今同她的关系,即便心中有什么猜测,也未必会特意来问。
更何况还是第二日。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他约在哪里?”
“地方让娘子定。”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清瑶继续道:“顾府的人说,顾侍郎只求同娘子见一面,在哪里都可以。”
玉娘想了想:“去樊川那处别业吧。”
这是颜家的产业,平日少有人去,她也熟悉。现在是多事之秋,去那儿总比在外面的茶楼酒肆叫人撞见好。
况且在自己的地方,到底叫她安心些。
一个时辰后,玉娘到时,顾琇已经在了。
樊川的别苑十分安静。院中几株老桂已经谢得差不多,只余一点残香,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顾琇站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玉娘也看见了他。
昨夜宫道上隔着昏暗灯火,不过匆匆一眼。如今到了白日,两人真正面对面站着,那点原本可以装作不存在的尴尬反倒更清楚了。
顾琇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灰色圆领袍。神色仍旧平静,与往日似乎没有多少不同。
玉娘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你说有立后的事要问我。”
顾琇看着她。
清瑶留在廊外,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顾琇垂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可真正看见她以后,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多余。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做皇后?”
玉娘怔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他特意约她出来竟只为了问这一句。
但她很快便答了。
“是。”
斩钉截铁,毫无迟疑,以至于连一点供人曲解的余地都没有。
顾琇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下去。
许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便起身告辞。
院外有风吹过。
残余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细碎地铺在青砖上。
顾琇坐在原处,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垂下眼。
数日后,紫宸殿常朝。
立后一事尚未议出结果,御史台却先翻出了太常寺月前的一桩旧案。
“臣查太常寺秋后考校名册,新录乐工闻澜,原是永乐郡主身边旧人。此人入寺之后所整理的河中乐书、胡部乐律,也多由永乐郡主自西域带回。”
御史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话锋终于落到了玉娘身上:“如今郡主将入主中宫,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魏琰坐在上首,垂眼翻着面前那份奏疏,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你要察什么?”
“察太常寺当日考校是否公允,察此人入寺是否有人从中关说。”那御史躬身奏道,字里行间都是大义凛然,“也要察永乐郡主是否曾借陛下之意,为身边亲近之人谋取前程。”
魏琰终于抬了下眼,还没开口,太常卿已经出列。
“陛下,闻澜当日参加秋考,与其余应试者同场考校,卷册、名次、诸考官评定皆在寺中存档。臣敢以官职作保,期间从未接过永乐郡主只言片语,更不曾奉过陛下旨意。”
那御史道:“太常卿自然这样说。可此人既与郡主关系匪浅,便是当日考校无弊,留在太常寺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况且闻澜本人昨日已经陈书请退。”
魏琰的目光落去。
邹文义立即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那封请退书很短。闻澜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近来立后之议渐起,自己与永乐郡主旧日相识,既已因此招致物议,不愿使私人牵连朝廷选任,更不愿因自己之故使郡主无端受人口舌,故请退太常寺。
魏琰看完,将那张纸放回案上。
御史道:“既然连他本人都知应当避嫌,臣以为,准其所请便是。”
殿中静了片刻。顾琇忽然出列:“臣以为不妥。”
几道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
几日以前,他对于立后一事的态度并不算积极,此刻忽然替永乐郡主身边的人说话,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顾琇神色却很平静:“闻澜是否请辞,是他自己的决定。可朝廷是否应当准他辞,却不能只看一句‘避嫌’。”
那御史皱眉:“顾侍郎此言何意?”
“很简单。”顾琇抬眼,“若怀疑当日考校有弊,便去查当日考校。卷册在,名次在,考官评定也在。谁徇了私,谁受了请托,一一查明便是。”
“若怀疑太常寺任用不当,也该查任用本身。”他说到这里,神色一肃,“若考校无弊,任用有据,那真正该查的,恐怕就不是闻澜了。”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侍郎是说——”
顾琇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上首:“臣以为,更该查一查,为何一桩循例考校、依次任用的寻常之事,怎么偏偏到了今日,忽然被牵扯进了立后之议。”
那御史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另一名官员却出列道:“顾侍郎所言自然有理。可即便当日考校无弊,此人入寺以后又有何功绩,值得诸位如此力保?”
“臣听闻他近来所整理之物,本就是永乐郡主从西域带回。若无郡主所赠的那些东西,他又能做出什么?”
这一次,顾琇没有接话。那已经不是门下该替太常寺回答的问题。
太常少卿从班中走了出来。
“此事,臣可以答。”
魏琰看向他:“说。”
“永乐郡主带回的那些材料,确实是交给闻澜的。”太常少卿没有避讳,“河中、康国一带的曲辞、曲名、调名及零散演奏标记,是郡主所得;波斯乌德琴的音位、调弦、节奏之法,也是郡主从西域带回。另有几份拂菻文字所记的唱诵谱页,亦是如此。”
殿中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太常少卿继续道:
“可那些东西送到太常寺时,并不是拿来便能收入乐籍的成书。”
“康国曲辞残缺,调名与寺中旧录多有异同,是闻澜逐条比对旧籍,又将郡主尚能记得的旋律补录下来,才校定了其中一部分。”
“乌德琴的音位、弦法与我朝琵琶不同,他将其中能够对应者一一列出,不能对应的则另录在册,供乐工试弦校验。”
“至于那些拂菻乐记——”
太常少卿顿了顿:“到今日仍未尽解。”
先前发问的官员似乎嗤笑了一声:“既未尽解,也算功绩?”
“不算。”太常少卿答得干脆,“所以寺中案牍上写的也是‘待考’,从未写过‘校定’。”
那人笑意一滞。
太常少卿道:“太常寺只记做过的事。已经校过的便记校过,尚未弄明白的便留待后人继续考。闻澜做了多少,案牍里就有多少。”
“这些材料确实不是他的。可把一堆零散曲辞、异域乐记整理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他的本事。”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向上首。
魏琰这才将手里的奏疏合上。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考校有弊么?”
太常卿躬身:“臣查过,没有。”
“任用有弊么?”
“没有。”
“入寺以后尸位素餐?”
太常少卿道:“也没有。”
魏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名御史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议的?”
御史皱眉:“陛下,臣所虑者,是永乐郡主——”
“朕知道你们虑的是谁。”
魏琰打断他。
几名原本还欲出列附议的官员动作一滞。
魏琰目光扫过阶下:
“永乐郡主同谁有旧,是她的私事。太常寺如何取人,是朝廷的规矩。两件事不必混在一处说。”
“今日因为闻澜认识她,便要闻澜走。明日是不是凡与她有旧的人,都该先辞官避嫌?”
一时无人作声。
魏琰垂眼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请退书。
“这封东西,发回去。”
“告诉闻澜,太常寺既然凭考校收了他,他要走,也该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的差事,不是因为旁人拿他来嚼舌头。”
他顿了顿。
“太常寺也一样。”
“人该不该留,凭本事,看规矩。”
殿中静了片刻。太常卿率先躬身:“臣遵旨。”
顾琇站回班中,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御案上,那封闻澜亲手写下的请退书已经被邹文义重新收起。
深秋的日光斜斜落进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已经黄透,风一过,满树金叶簌簌作响,廊前也落了薄薄一层。
闻澜坐在树下,膝前摊着几卷尚未整理完的乐书。
请退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两日了。按理说,这些东西如今也没必要再看。
可他还是把昨日没校完的那一页重新翻开,将一处残缺的曲名补在旁边,又提笔在音位图上添了两行小字。
他写得很认真,每落一笔,都要同手边摊开的旧谱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明日仍旧会照常去太常寺当值。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闻澜才停下来。
风从银杏枝叶间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恰好落在案角。
他伸手拂开那几枚小扇似的叶片,目光却落在案边那几卷已经整理妥当的乐书上,停了很久。
其实是舍不得的。
入太常寺不过短短一些时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熟悉那里的一切。寺中堆得满满当当的旧谱,乐工试弦时总也对不准的胡音,几个老博士为了一个曲名争得面红耳赤,还有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零散纸页——从前只是堆在郡主府里少有人问津的东西,到了那里,竟真的有人愿意同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处一处地校考。
那是他过去从未想过的生活。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从前自己过得不好。
玉娘将他从宴春台带回来以后,他便一直留在她身边,替她整理书册,陪她说话,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样的日子安稳,甚至正是从前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曾以为这样便已经很好。
可真正走进太常寺以后,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陪在玉娘身边,他也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校过的旧谱会被重新誊录入册,整理出的音位与节拍会被拿去给乐工习奏。有人来问他,康国旧曲里的某一处究竟该怎样记,才方便后来的人照着学;也有人拿着他整理出的谱本,去教那些从未到过西域的年轻乐生。
前些日子,他经过太乐署时,还听见院中有人正在试奏一支他新近整理出来的河中旧曲。
弹得并不算好,磕磕绊绊,中间甚至错了几处。
闻澜却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学并不只是供人赏听。
他也可以真正留下些什么。
闻澜垂下眼,指腹慢慢抚过微涩的纸页边缘。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只是才刚刚看见,便又到了该停下的时候。
他心里并非没有遗憾。甚至到了那封请退书真正送出去的前一晚,他也在灯下坐了很久。
可若再选一次,他大约还是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了。恰恰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更知道舍弃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爱玉娘,毫无疑问。
可他也爱那些散落的曲谱,异域文字带来的隔着千山万水的乐声。他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下一点点被辨认、校定,又喜欢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曲调,被别人照着谱本重新奏响。
这两种爱原本就无法放在同一架秤上衡量。
玉娘是他愿意永恒停留的归处,而如今刚刚找到的这条路,却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一个是他所爱的人,一个是他想成为的自己。
它们原本并不相悖。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一旦他的名字成了旁人攻讦玉娘的由头,他便不得不在两者之间暂且舍掉一样。
闻澜不愿意让那一样是她。更不愿意有朝一日,她为了替自己争辩,不得不面对那些人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意揣测、曲解,甚至说成另一副模样。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面对了,不该再多一个他。
想到这里,闻澜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有些可惜。
不过也只是可惜。
他低下头,将方才写完的那页纸晾干,又仔细夹回卷册里。
即便以后不再去太常寺,这些东西也总该整理完。
至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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