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
作者:给我写爽了
(八十五)我有一个朋友-(玉娘x自己)
翌日上午,沈昭带着府医来了玉娘院中。
自怀孕后,玉娘多思易倦,时常感到疲乏,此刻正倚在窗边小憩。听见侍女通传时,她不由愣了一下。
“阿昭?”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到他身后的府医身上,心里莫名一虚。
明明昨夜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可不知为何,一见沈昭,她便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沈昭神色倒是一如往常,语气也平稳:“昨日听侍女说你夜里睡得不大安稳,今日请府医来看看。”
玉娘心口轻轻一跳,忙道:“我没事。”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答得太快,眼睫一颤,随即垂下眼帘。
一时倒显得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沉默。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道:“看看也安心。”
玉娘听他这样说,只好伸出手腕,让府医诊脉。
府医隔着帕子细细诊过,又问了几句饮食、睡眠、腹中可有不适。
玉娘一一答了。
沈昭站在一旁,垂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未必有事。可昨夜那样……终究叫他放心不下。
她如今本就怀着孕,而那东西的尺寸与分量——
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此激烈又不知节制……
她大约是真的喜欢?
心里一时苦,又一时甜。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安心。
过去,他从未留心过这些事,更不知孕中女子究竟能不能经得起那样的折腾。
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请府医来看一眼。
所幸府医很快收回手,道:“郡主脉象尚稳,并无大碍。只是月份尚浅,仍需静养,切不可太过劳累。”
玉娘暗暗松了口气。
沈昭也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低声道:“有劳。”
府医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玉娘看着沈昭这副郑重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打趣道:“阿昭,你这样着紧它,倒像是它的舅舅似的。”
沈昭微微一怔。
他知道她大约不过是随口一提,只是那两个字落进耳中,仍叫他心口一滞。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刚刚才稍稍松快了些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像被温水泡开的苦药,慢慢漫到喉间。
可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片刻后,低声道:“若真如此,我自然也该多照看些。”
玉娘没觉出他话里的异样,只是含笑道:“那往后可要劳烦你了。”
沈昭看着她的笑,喉间微微发涩。
“嗯。”他道,“不劳烦。”
又坐了片刻,他才起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庭中日光正好,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枝影轻轻晃动。
沈昭脚步一顿。
舅舅。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唇角似乎动了动,却笑不出来。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沈昭这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都护府中照例议事,几案上铺着新送来的军报与粮草文书,诸人各自陈述,声音此起彼伏。他坐在上首,神色仍旧沉静,偶尔问上两句,也并未出什么差错。
可元易安还是看出来了。
他与沈昭相交多年。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他却瞧得分明——沈昭今日人虽在这里,心思却不知落到了何处。
散议之后,众人陆续退下。
元易安慢悠悠收了手中文书,没急着走,反倒绕到沈昭身侧,低声问:“阿昭,你今日怎么了?”
沈昭抬眼看他。
“无事。”
“无事?”元易安挑了挑眉,“我方才报到瀚海军军械清点数目,你竟让我再报一遍。你从前可没这样过。”
沈昭沉默片刻,没有接话。
元易安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这样,反倒真生出几分好奇:“还真有事?”
沈昭指尖抵着案角,半晌,才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元易安:“……”
他看了沈昭一眼,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沈昭像是没有瞧见他的眼神,顿了顿,又斟酌着继续说了下去:“他心慕一位女郎,只是那女郎一直将他当作兄长。若是如此,该如何?”
元易安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滞,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沈昭:“这算什么难题?”
沈昭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元易安道:“既然心慕她,便告诉她。她若也有意,自然皆大欢喜;她若无意,早些死心,也省得日日折磨自己。”
沈昭垂下眼,指腹在案角上轻轻一顿。
“事情未必这样简单。”
“怎么不简单?”
沈昭沉默片刻,道:“他知道,那女郎大约不会接受他。”
元易安听得更莫名了:“试都没试,便说人家不会接受?你这位朋友,倒是很会替人家拿主意。”
沈昭没有说话。
元易安看着他那副神色,原本还想笑,笑到嘴边却又顿住。
不对。
这哪里像是在说什么朋友。
他上下打量沈昭片刻,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意味深长:“阿昭,你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沈昭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很平静,但也很瘆人。
元易安立刻抬手:“好,好,我不问。”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不过说真的,能复杂到哪里去?难不成那女郎已经嫁了人,或是心里另有旁人?”
沈昭眼睫微敛,没答。
元易安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这般反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还真是?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若是劝阿昭不管不顾地去争,未免有失君子之道。可若是什么也不说……
唉,那阿昭又怪可怜的。
明明已过弱冠,身边却从未有过什么亲近的女郎,也不知为何迟迟不肯议亲。好不容易见他像是动了一回心,偏偏又是这样进退不得的境地。
元易安想了想,到底还是决定替好友多说几句。
他轻咳一声,终于收起方才那点玩笑的心思,语气也放缓了些:“若真是如此,那便更要想清楚。你若只是心有不甘,便莫要惊扰她。可若你当真放不下,总不能一辈子站在兄长的位置上,看着她全然不知。”
沈昭眸色微动。
元易安道:“她不知道,你自然可以继续瞒着。可你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么?今日她拿你当兄长,你心里难受。来日她若嫁作旁人妇,依旧拿你当兄长,你又如何?”
沈昭搭在案上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慢慢收拢。
元易安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总归要有个时候说清楚。倒也不是要逼人家应你,也不是非要她给你什么答复。只是有些话,你若一直不说,她便永远不会知道。”
沈昭沉默良久。
窗外日影慢慢移过阶前,屋中浮尘在光里无声起落。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元易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了?”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松开了抵在案角上的手。
“多谢。”
元易安看着他起身往外走,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后头补了一句:“阿昭,你下回再有这种事,直接问便是,别再扯什么‘我有一个朋友’了。”
想了想,他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根本瞒不过旁人。”
沈昭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元参军,你今日话好多。”
元易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沈昭一路赶回府中,胸口像被什么催着,许多话已翻涌到了喉头,却又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分明。
可等他到了玉娘院里,侍女却低声回道:“郡主已经睡下了。”
沈昭脚步一顿。
这一瞬,他像是才从方才那阵近乎失控的心绪里清醒过来,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睡下了?这么早?
他一时竟有些茫然。原本满心以为自己总该同她说些什么,哪怕今夜还不能将一切说破,至少也该让她知道,他并非只愿做她口中的兄长。
可她已经睡下了。
沈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再往里闯,只道:“既睡了,便不必惊动她。”
侍女低头应是。
他转身往外走。
可走出院门不过数步,脚下却又慢慢停住。
夜风穿过廊下,带得檐下灯影轻轻摇晃。沈昭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明知不该。
明知此举荒唐。
可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绕过游廊,避开了正门,重新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窗下。
窗下暗影很深。
庭中枝影横斜,正好遮住他的身形。屋内灯火未灭,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沈昭抬起手,指尖落在窗棂上。
只听极轻一声细响,窗扇已在他掌下开了一线。
一点细微的木响散进夜风里,转瞬便没了声息。
窗缝甫一开,那些被帷帐捂得潮热而含混的呻吟,便顺着夜风猝然涌了出来。时断时续,像隔着层层软绸,听不分明,却偏偏一声声往他耳中钻。
沈昭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僵住。
他闭了闭眼。
果然又是如此。
心口有一阵难以启齿的热意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他缓缓睁开眼,隔着半开的窗缝往里看去。
玉娘侧卧在锦褥上,两条腿大张着,膝头弯折,足尖抵着褥面。
她的腰下垫了一个软枕,将下身微微托起,那根象牙色的假阳具正握在她手中,大半截已经没入了她腿间。
……也不知弄了多久。
喉间不自觉地发紧,目光落在她腿间。
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配合着手中器物的节奏。推进去的时候,她的腰会微微下沉;抽出来的时候,她的臀会不由自主地往上抬。
那根器物在她的体内进进出出,每次抽出来都裹着一层晶亮的水光,每次推进去都将那一圈的嫩肉往里带了进去。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
手不由自主地探向了自己的下身。亵裤已经绷得死紧,顶端渗出的一点濡湿在布料上洇开了一个小圈。
他隔着布料握住了自己,手掌的温度让那根早就硬得发胀的东西又兴奋地跳了一下。
帐中,玉娘的动作忽然加快了。
她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极舒服的角度,握着器物的手腕翻转了一下,让那微微上翘的顶端在体内抵住了某一个点。
然后她不再大幅度地抽送了,而是将器物抵在那一点上,只用手腕的力量小幅地、快速地、密集地碾着、磨着、转着。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大腿内侧的嫩肉跳得厉害,小腹一阵一阵地抽搐,连带着两团酥胸也跟着晃。
她的头向后仰,长发散落在锦褥上,脸侧的青丝被汗水濡湿了,黏在面颊上。嘴唇张开着,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破碎的、不成句的颤音。
沈昭再也忍不住了。
他松开了裤带,将那根胀得发疼的东西从亵裤里掏了出来。空气的凉意让它弹了一下,顶端的小孔已经渗出透明的黏液。
他握住了它,开始上下滑动,动作很慢,生怕错过了帐中的每一帧画面。
她的腿张得更开了。
膝头分到了极致,几乎贴着褥面。从窗户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清楚地看见那根器物是怎样在她体内进出的。
那一圈嫩肉已经被撑得近乎透明,紧紧地箍着象牙的表面,随着器物的抽送翻进翻出,带出一小股一小股透明的水液。那些水液沿着她的股沟淌下来,把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沈昭的手开始加速。
他看着她握着那根器物,那根他亲手照着自己的形状雕刻的器物,一次次疯狂地在自己体内抽送。
他想象那是自己正在进入她。
她的紧致,她的温热,她的湿润。
他想象她体内那些层迭的褶皱是怎样一圈一圈地绞紧,想象那一圈幼滑的嫩肉会怎样紧紧箍住他的顶端。
她忽然将那器物整根没入了。
握着它的根部,将它深深地、死死地抵进最深处,只留一小截尾端在外面。然后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只是用尾端轻轻地搅,让顶端在身体的最深处碾着某个地方。
她的腰猛地绷了起来。
整个身体弓成了一道弧,臀离开了褥面,重量全落在了肩胛和足尖上。她的头向后仰到了极致,颈侧爆出一条细细的青紫色血管,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几乎称得上凄厉的低喊:“啊——”
然后她开始剧烈地痉挛。
全身抽搐着,大腿内侧的肌肉疯狂地跳动,小腹上的皮肤一层一层地收缩,腰肢不受控制地往后折。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器物的根部,指关节发白,像是害怕它在最后一刻从身体里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下来。
器物还留在身体里,她的手指无力地从上面滑落,垂在身侧。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翕动,无声地呢喃着什么。
沈昭看着榻上这副景象,手上的动作终于也到了尽头。
一种铺天盖地的快感从他的尾椎骨往上涌,漫过腰眼,漫过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声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闷哼生生吞了回去。手里那根东西猛地跳了几跳,一股一股的白浊喷涌而出,溅在窗下的墙根上,溅在草叶上,溅在他的手指间。
他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角的汗珠和涣散的瞳孔。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一声绵长的、餍足的叹息。
沈昭突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耻。
又一次——
自己竟又一次站在她窗下,做出这样不堪的事。
他低下头,仓促整理好衣袍。指尖却抖得厉害,腰间系带缠了两回,竟一时没有理顺。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才勉强将衣带系好。
可屋中忽然静了一瞬。
里头的人似是察觉了什么。
沈昭身形骤然僵住。
下一刻,帐中传来玉娘带着倦意的声音:“谁?”
沈昭没有回答。
几乎在那声音响起的一瞬,他便已转身退开,脚步压得极轻,沿着墙根迅速离去。
夜风穿过庭中花木,枝影摇晃,将他的身形一寸寸吞进暗处。
直到过了月洞门,重新回到自己院中,他才终于停下来,抬手撑住廊柱,低低喘了一口气。
玉娘慢慢撑着身子坐起,隔着半垂的帷帐往窗边看了一眼。
窗扇不知何时开了一线,夜风正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她怔了怔。
外头却只有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并不见半个人影。
大约是风吧。
玉娘方才那一场弄得狠了,有些疲倦,也没有多想,只披衣下榻,将那扇窗重新掩好。
窗户轻轻合上,那点声响也随之断了。crazyhome2000.com
她转身回到榻上,放下帷帐,再次躺了进去……
沈昭匆匆奔回房中。
他反手合上门,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案边坐下。
屋中只有一支灯烛静静燃着。昏黄的火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方才那阵几乎冲昏头脑的热意,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
连同元易安那番话激起的冲动,也像被凉风吹过,渐渐退回了胸腔深处。
沈昭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元易安说得固然不错。
有些话若从来不说,她便永远不会知道。
可他与阿玉之间,又岂是自己说的那样简单?
他在好友面前,已经将那些话说得足够隐晦,隐晦得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倾慕者。可真正不能出口的那些,他一句也没有说。
若那只是君子之慕,藏在心底、不曾惊扰她的情意,也就罢了。
可他不是。
他亲手做了那件难以启齿的东西,又亲眼看着她收下、受用。甚至一次又一次,明知不该,仍旧站到了她窗下。
窥人隐私,亵人清白。
这哪里还是什么坦荡情意。
沈昭抬手按住额角,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忍不住嘲讽自己。
方才那一瞬,他竟还当真想过,要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只愿做她口中的兄长。
可若有朝一日,她知道他做过什么呢?
莫说接不接受他的情意。
到了那时,她可还敢像今日那样,毫无防备地唤他一声阿昭?
可还敢笑着说,他是那孩子的舅舅?
沈昭闭了闭眼。
他早已不再清白,又凭何有勇气说破。
许久后,他才慢慢放下手,望着案上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烛火,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这样也好。
她不知道,便仍旧可以安心待在他身边。
他也仍旧可以做那个可靠的阿昭,不必担心现在的安稳被自己亲手毁去。
至于旁的……
沈昭垂下眼,指腹缓缓抵住掌心。
不说也罢。
(八十六)在他心中,早已没有退路
府医再来请脉时,说玉娘这半月将养得很不错。
“郡主脉象已稳,气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他收回手,笑道,“想来近来心绪舒畅,夜里也睡得安稳。如今身子已无大碍,只要不劳累受寒,平日也可多出门走走,不必总拘在屋中。”
玉娘听得眼睛一亮。
她在屋里闷了这些日子,早已觉得骨头都快躺软了。如今听府医这样说,自然高兴。
只是高兴之余,她又忍不住悄悄想,自己这半月将养得这样好,恐怕也不全是汤药的功劳。
自从有了那件器物,她夜里便不必再苦苦熬着那股磨人的燥意。身子一舒坦,觉也睡得香了,白日里自然精神许多。
啊,这样想来,房中器实在是一桩了不得的巧物。不知是哪位前人先想出这样的法子,竟如此体贴女子难处。
玉娘心中肃然起敬。
沈昭坐在一旁,见她垂着眼,唇角却不知为何轻轻弯了起来,神色一时有些微妙。
他顿了顿,问:“想什么?”
玉娘猝然回神,耳根莫名一热,忙道:“没什么。”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待府医退下后,他才道:“既然府医说你可以出门走走,过几日正好临近重阳,庭州城外要设骑宴。你若想去,我带你去看看。”
“骑宴?”玉娘果然被吸引了心神。
沈昭道:“嗯,你或许不记得了。庭州重阳时节不止登高饮菊酒,城外还会设宴观骑。席间有走马、骑射、角抵,也有胡乐舞伎助兴。”
所谓骑宴,名为设宴,实则酒食倒在其次。边地儿郎纵马驰骋,军士争彩竞射,胡乐与鼓声一同响在旷野里,热闹大半都在马上。
玉娘眼睛更亮。
自从离开长安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热闹的宴会了。更何况这次还是在城外,能看走马骑射,也能听胡乐看杂戏,光是想一想,便觉得连胸口都开阔了几分。
“我能去么?”她问。
沈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神色也不由柔和了些:“我既同你说了,自然是想带你去。”
玉娘怔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
沈昭却又道:“只是有几件事要先说好。”
玉娘立刻坐正了些:“你说。”
“只能坐在看棚里,不许下场骑马,也不许久站。”沈昭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车马、软席、暖炉,我都会让人提前备好。若起了风,我们便早些回来。”
玉娘飞快保证:“知道了。”
沈昭看她应得这样快,反倒有些不放心:“当真知道?”
玉娘忙点头,答得十分乖巧:“当真,当真。”
她说完,像是怕沈昭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保证。”
沈昭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玉娘却已经笑起来,眉眼间那点欢喜几乎藏不住。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盼过一件事了。
重阳当日,沈昭带着玉娘去了城外骑宴。
都护府早已在看棚中备好了席位。沈昭一路护着她下车,又让侍女将软垫、手炉、披风一一安置妥当,连看棚周围都亲自验看了一遍。
元易安远远瞧见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原本正同几个熟人说话,见沈昭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笑着走了过来:“空明,不过是来看一场骑宴,你为何这般谨慎?”
沈昭扶着玉娘坐下,闻言只淡淡道:“她有身子。”
元易安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在沈昭与玉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神一下子变了。
有身子?
他又想了想沈昭方才那副小心翼翼、万分谨慎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你的孩子?”
沈昭:“……”
玉娘:“……”
元易安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他心中像有千军万马轰隆隆踏了过去。
不会吧。
端方自持、清正守礼、素来最重分寸的镇北王世子,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事?
还没成亲,就先叫人有了身孕?
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不对。
他上回说的那个“朋友”……
心慕一位女郎,那女郎却只把他当兄长。
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元易安心头轰然一声,顿时更乱了。
这和沈昭上次说的是一回事么?
这是“人家只把我当兄长”的问题么?
这分明是——
元易安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哪一桩。
他想发疯!
他想大叫!
玉娘眼见他神色变幻莫测,又看沈昭久久沉默不语,唯恐自己牵累了沈昭名声,忙解释道:“这位郎君误会了,不是阿昭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阿昭是孩子的舅舅。”
沈昭眼底一滞,却并未反驳,也没有接话,只垂眼替她将披风往膝上拢了拢。
元易安却觉得自己脑中那团乱麻已经变成了浆糊。
不是他的孩子。
可他又这样护着她。
她说他是孩子的舅舅。
沈昭还不反驳。
那上回那个“朋友”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啊啊——!他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元易安看向沈昭的眼神一时复杂得难以言喻。
沈昭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静:“这是元易安,都护府兵曹参军,平日掌兵籍调发。”
玉娘闻言,便朝元易安颔首:“元参军。”
元易安忙摆手:“这位娘子不必如此,实在不敢当。”
开玩笑。
虽说他眼下还没把其中关节理清楚,可有一点他已经看明白了——
眼前这位,绝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能叫沈昭这样亲自护着、小心照看的女郎,他哪里敢真端什么参军的架子。
沈昭看了玉娘一眼,道:“不在公署,不必这般客气。”
玉娘弯了弯眼:“那我该怎么称呼?”
元易安刚想说“随意便好”,沈昭已淡淡道:“他不讲究这些,叫名字便是。”
元易安:“……”
他看了沈昭一眼。
好好好,总归是他自作多情。
骑射将开时,沈昭先回了看棚。
玉娘正坐在席上,目光却已经飘到旁边案几上去了。
那里摆着新温过的菊酒,酒色澄黄,盛在琉璃盏中,被秋阳一照,竟透出一点蜜似的光。
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浮起一点了然。
他转头吩咐阿乌:“看着她些。今日不许饮酒,也不许碰冷食。若口渴,便让人送温热的菊花蜜饮来。”
阿乌忙应下:“是。”
玉娘收回目光,有些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昭看向她,唇边却慢慢染上一点笑意。
“是不是小孩子,我自然清楚。”他语气温和,“可你会不会阳奉阴违,我还不知道么?”
玉娘一噎。
沈昭垂眼替她将膝上的披风拢好,不紧不慢道:
“你小时候不肯喝药,便趁人不备把药倒进花盆里。”
玉娘:“……”
“颜伯父不准你出门,你哥也不带你,你便跑来对我死缠烂打。”
玉娘:“……”
“哦,还有一次,你在店里看中一颗会发光的琉璃珠,明明答应我只看一眼,转头便抱着人家铺柱耍赖。”
沈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平静地复述她过往欺上瞒下,表里不一的罪证。每说一句,玉娘便觉得自己脸上更烫一分。
阿昭怎么偏在这时候翻旧账,旁边还有人呢。
她飞快看了眼一旁的阿乌。
阿乌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玉娘羞愤难当,只好硬着头皮道:“有这回事么?”crazyhome2000.com
沈昭看她一眼,反问道:“没有么?”
玉娘顿时不说话了。
她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早已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庭州的风很大,胡市很热闹,至于琉璃珠么……
琉璃珠确实蛮漂亮,现在自己见了也很喜欢!
沈昭见她当真忘了,虽早在意料之中,眼底笑意却还是淡了些,声音仍旧温和:“许是你已经忘了。”
玉娘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却还是小声辩解:“我那时还太小了。”
可一对上沈昭的目光,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自己保重身子的。”
沈昭这才放心离去。
他转身往场中走后,阿乌忍不住低声笑道:“娘子方才看那菊酒,看得眼睛都快直了。”
玉娘耳根一热,捂了捂脸:“这么明显么?”
阿乌笑而不语。
场中鼓声渐起,骑手们陆续牵马入场。旌旗在风中猎猎翻飞,马蹄踏过秋草,卷起一层细碎尘烟。看棚里的女眷与宾客也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押骑射,有人押夺彩,笑声同胡乐声混在一处。
阿乌问:“娘子押谁赢?”
玉娘想也不想:“当然押阿昭。”
阿乌道:“娘子都不看看旁人么?”
“不必看。”玉娘托着腮,目光已经追着场中的那道身影去了,“阿昭自小骑射就好。”
说完,她自己却先恍惚了片刻。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沈昭似乎一直都很稳。
不止是骑马。好像任何事到了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
当然,包括帮颜如松应付她。
不过,她确实记得在他们一家离开庭州的那年,沈昭送了她一匹小马。那日她坐在马背上,害怕得几乎一动不敢动。沈昭便回头看着她,安慰道:“别怕,我会帮你牵着。”
后来好多年过去了,许多旧事都已在记忆里渐渐褪色,可她始终记得那一句。
场边忽然爆出一阵喝彩。玉娘回过神来,抬眼望去。
沈昭已经上了马。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肩背挺直,乌发高束。平日里那点清雅温和被敛去,便显出几分边地儿郎才有的利落锋芒。
第一轮是走马射靶。
鼓声一响,马蹄骤然踏出,沈昭身形却稳得几乎不见晃。他俯身控缰,衣袂被风掠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沿着场边飞驰而过。
他抬臂、挽弓、搭箭,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
第一箭破风而去,正中红心。
看棚中顿时响起的喝彩声。
虽然笃定他多半会赢,但玉娘依旧紧张得连手中的蜜饮都忘了喝,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场中那道身影。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箭羽几乎贴着风声掠过,稳稳钉入靶心。场中军士高声叫好,连旁边几名胡商女眷也忍不住隔着帘幕往外看。
玉娘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热烈的目光如何追随着沈昭。
她心里也忽然生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最后一轮是夺彩,元易安也下了场。
鼓声一起,两匹马几乎同时冲出旗门。
元易安身手不差,起势极快,马蹄踏过草地,卷起一线尘烟。他借着内侧弯道抢先半个身位,回头朝沈昭笑了一下,眉梢微扬,分明是有意挑衅。
沈昭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俯身压低身形,缰绳在掌中一收一放,座下骏马仿佛与他心灵相通,骤然提速。玄色衣袂被风压在身后,整个人几乎贴着马背,从元易安外侧疾掠而过。
看棚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两人一前一后逼近高杆。
杆上彩缎被风吹得翻飞不定,时而扬起,时而又被风卷向一旁。元易安先一步伸手去够,却差了寸许,指尖只堪堪擦过彩缎边缘。
就在此刻,沈昭的马从旁侧掠至。
他没有减速,只在马背上微一侧身,腰身压低,长臂探出,动作惊险,几乎半个身子都倾出了鞍外,但下盘仍稳得不见一丝晃动。
彩缎被风一扬,正从他指前掠过。沈昭眸色一凝,手掌骤然收拢。
下一刻,那抹翻飞的彩缎便被他稳稳攥入掌中。马蹄声擦着高杆疾驰而过,彩缎在他掌中猎猎展开。
场中先是一静。
随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来。
阿乌在旁边道:“娘子押中了。”
玉娘眉眼弯弯:“我就说阿昭会赢。”
场中,沈昭勒马停下,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身朝看棚望来。
隔着场上纷纷扬扬的沙土,他看见玉娘坐在棚中,自己的披风拢在她膝上,眉眼熠熠生辉,正在朝他挥手,笑得明媚灿烂。
真是……生怕自己找不见她。
沈昭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有些想笑。
心口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
元易安策马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低啧了一声:“你还是这样。”
沈昭收回目光:“哪样?”
“赛场上半点悬念也不留给旁人。”元易安翻身下马,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年年如此,赢得叫人连不服都不成。”
沈昭也下了马,将弓递给一旁军士,淡淡道:“你今日也不差。”
“别,你这么夸人,听着倒像在安慰我。”元易安摆手,“不需要啊。我不需要!”
沈昭笑了笑,没有接话。
元易安看着他,原本还想再调侃几句,可目光一转,又再次落回远处看棚里的玉娘身上。
她正低头同阿乌说话,唇边还带着笑。秋日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这尘世间该有的人。
元易安迟疑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阿昭。”
沈昭看他:“何事?”
元易安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当真倾慕那位娘子?”
沈昭眼睫微垂,方才的笑意顷刻间从面上敛去。
眼下的沉默已然代替了所有回答。
元易安心里轻叹一声。
他往日虽玩笑多,可到底是真把沈昭当朋友。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娘子,他自然乐见其成。可眼前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像一桩能轻易圆满的事。
“我知道我这话不中听。”元易安放缓声音,“那位娘子确实容色极为出众,性情瞧着也好。可她如今毕竟有了身孕,腹中孩子又不是你的……”
这话说得太直,沈昭眸中像是空了一瞬。
元易安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这话有多伤人。可有些话若今日不说,往后只怕更难说出口。
他狠了狠心,继续道:“好,就算退一万步讲,她日后当真接受了你。你难道真要给别人的孩子做阿耶?”
沈昭抬眼看他。
这一眼并未显出多少情绪,却叫元易安心头莫名一紧。
可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是轻慢她,只是为你着想。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前程,往后总能遇见更合适的人。何必非要让自己陷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沈昭还是没有说话。
元易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沉。顿了顿,声音不由更低了些:“阿昭,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你不是轻薄好色之人。若只是一时为色所迷……”
“元易安。”
沈昭忽然开口。
元易安的话戛然而止。
沈昭抬眼看他,方才残留在眉眼间的温和已经尽数褪去:“慎言。”
他声音不高,却分明含着一丝冷意。
元易安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说错了话,讪讪闭了嘴。
远处鼓声渐歇,场中有人牵马退下,彩棚边上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仍旧笑语晏晏。
沈昭望着远处看棚的方向。
半晌,他缓缓开口:“并非两难。”
元易安一怔:“什么?”
沈昭没解释更多。
在他心中,早已没有退路。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元易安看着他这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放弃了。
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待他日后真吃了苦头,可别怪今日没人提醒过他。
看棚里,玉娘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望来。
沈昭便将手中的弓交给随从,神色恢复如常。
“我过去看看她。”
元易安看着他往看棚走去,忍不住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沈昭回到看棚时,玉娘已经等不及得迎了上来。crazyhome2000.com
阿乌忙在旁扶着她,生怕她一时高兴走得太急。
“阿昭!”玉娘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你会赢,我全押的你!”
沈昭看她一眼,唇边也浮起一点笑:“赢了多少?”
“没多少。”玉娘弯着眼道,“可我还是好高兴。”
她说着,又忍不住往场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道:“方才你不知道,我身边有多少人都在看你。还有几个小娘子,在悄悄打听你是哪家郎君,可曾许了人家。”
沈昭原本还带着笑意,听到这里,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听得清楚。”
玉娘眨了眨眼:“非礼勿听,我不过是恰好听见罢了。”
沈昭看她一眼,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那你便少去留意这些有的没的。”
玉娘“哎呀”一声,半真半假地捂住额头,眼里却还带着笑:“别人夸你,我也不能听么?”
沈昭将手收回:“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他说得平静,却并非故作清高。
镇北王世子素来待人温和,进退有度。可只有他自己才知,旁人的称赞也好,倾慕也罢,于他而言,原都不过是过耳之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只是当这话从玉娘口中说出,他心里也难免生出一点闷意。
他默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的弓交给随从,又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风:“方才可吹着风了?”
“没有。”玉娘答得十分乖巧,“我一直坐在棚里,阿乌也一直看着我。”
阿乌忙点头:“世子放心,娘子没有久站,也没有饮酒。”
沈昭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此时场中骑射已歇,胡乐声渐渐响起。几个舞伎踏着鼓点入场,腰间佩着金铃,窄袖翻飞,脚下步子又急又轻。鼓声一紧,舞伎便旋身踏出,裙裾层层扬开,像一团明艳的火在秋光里骤然绽开。
玉娘坐回席上,目光很快被场中舞伎吸引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亮起来:“没想到能在骑宴上看到这样好的柘枝。”
沈昭侧眸看她:“你看得出?”
玉娘弯了弯眼:“自然看得出。”
边地的柘枝,比长安所见更快,也更野些。步子踩得急,旋身也利落,少了几分宫中修饰过的婉转,却多了几分扑面而来的鲜活。
沈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从长安来的官员偶尔提起过的那些轶闻。
说永乐郡主于乐舞一道极有天分,尤其擅长袖。太乐署排新舞时,也时常请她入内校阅点拨。
这些话,沈昭从前也听过。
只是那时听来,到底像隔着一层什么。他很难将旁人口中那个风姿出众的永乐郡主,同自己记忆深处那个可爱娇纵的小女郎联系到一处。
直到此刻,听她这样轻描淡写地与自己品论柘枝,这一切才忽然有了实感。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带了点淡淡笑意:“看来你回长安后,倒学了不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打趣,也笑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么?”
沈昭道:“自然有很多。”
这些年隔在他们之间的,又岂止是一支舞,或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和事。
只是这话到了唇边,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玉娘的视线重新转回场中,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点笑:“我在撒马尔罕时,也曾借过柘枝的踏节。”
沈昭问:“借来做什么?”
“改舞。”玉娘道,“我那时囊中拮据,总要想法子挣些银钱。我便将晋舞里的袖势与柘枝的急节合在一处,袖上仍取中原的舒展,足下却用胡舞的明快,后来在商馆里教过几回。那边的人看了,很是喜欢。”
说到这里,她眼中带起一点怀念,又有些遗憾:“只可惜我如今不方便。若不然,倒真想演示给你看看。”
日光落在她瓷白清透的侧脸上,将鬓边几缕细碎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浅金边。
她仍望着场中,目光追着那急促的鼓点与翻飞的长袖,神色专注又坦然,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随口之言,会叫旁人如何横生妄念。
沈昭定定地看着她。
她总是这样。
无知无觉,毫不设防。
但若有一日,她当真只为他一人起舞,那他……
这个失礼的念头一闪而过,转眼便被他按了下去。
“无妨。”他敛去眸中异色,声音仍旧温和,“来日方长。”
玉娘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他。
沈昭望着她:“你若想跳给我看,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若是你想见我,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来寻你。”
玉娘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偏过头,假作去看别处。
阿昭怎么说出这样容易叫人误解的话。
而她,又怎会如此……
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所幸场中一曲舞毕,四下喝彩声响起,正好替她遮过了那点短暂的慌乱。
玉娘忙端起温热的菊花蜜饮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昭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又过了一阵,席间有人设了投壶取彩。玉娘看了一会儿,眼中又有了兴致。
沈昭见她看得认真,便道:“想玩?”
玉娘立刻回头:“可以么?”
沈昭看着她那副模样,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你坐着,不许久站,我来替你投。”
玉娘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也不坏,便十分干脆地点头:“好,那我来指挥。”
沈昭失笑:“投壶也要指挥?”
“当然。”玉娘一本正经道,“不然怎么算是我投的?若是赢了,也该算我一半功劳。”
沈昭看她片刻,终于点头:“好,算你一半。”
于是旁人投壶,都是自己执矢上前。轮到他们这里,却成了玉娘坐在席上,沈昭站在一旁,手中执矢,听她低声吩咐。
“再偏左一点。”
沈昭依言挪了半寸。
“高一些。”
沈昭抬了抬手。
玉娘认真看了看,又道:“不对,好像又太高了。”
沈昭垂眼看她:“到底高,还是低?”
玉娘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却仍强撑着气势:“你听我的便是。”
沈昭唇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到底还是依她所言,重新调整了角度。
然后竹矢离手。
只听清脆一声响,稳稳入壶。
玉娘眼睛一亮:“中了!”
她高兴得险些站起来,又被沈昭一个眼神盯得乖乖坐了回去。
“我没动。”她小声道。
沈昭看着她,眼底笑意温和:“嗯。”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来。
沈昭站在她身侧,手中还握着下一支竹矢,看着她的笑靥,一时有些发怔。
这一刻,倒像许多年前的旧日又短暂回来了一瞬。
她仍旧这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他,而他也仍旧心甘情愿地由她支使。
竟叫他生出一丝错觉,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他们也从未分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