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孽 第三卷 92
作者:老鸦奇遇记
第92章
申国位处天下东北,水域密集,雨水充沛,向来潮热。
在申国腹地,有一片大泽绵延千里,登高远望,仿佛一面平铺在天地间的琉璃宝镜,故而得名“镜湖泽”。
镜湖泽形似月牙,水产丰饶,滩涂连绵,港汊交错,既是当地百姓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整个申国水路交通的关键节点。
在其包裹下的州郡乃是申国重镇——晖州。
晖州地势平缓,大小河道如同脉络般延伸至每一处乡邑,因水而生、因商而兴,州内百姓半数以渔、航、贩运为业,风气开放包容。
晖州州治乃是望泽郡,镜湖泽东岸的水陆要冲,控扼大泽与外接河道的咽喉。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望泽郡乃国内商贸枢纽,赋税大半来自漕运、渔产与盐货,市面富庶,民生安稳,在当今四国分裂的乱世格局下也算是一方乐土。
“就是这了?”
“嗯。”
云端,飞星俯瞰下方。
此处便是望泽郡内的承县。
申国境内南北货物在望泽郡中转集散,承县虽非郡治,但绫罗绸缎、粮米油盐、山珍特产、海外奇货应有尽有,沿街茶肆、酒楼、当铺、客栈鳞次栉比。
此刻正值上午,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城中车马往来不绝,挑夫、行商摩肩接踵,一条大河横贯城池,大小货船、客船、渔舟密密麻麻泊于岸边。
玉霜的眼底流露出些许悸动,目光掠过一条条大街小巷的纷繁景象,落在城中一角。
沧海桑田,一别数十载。
物已非,人又如何?
……
望泽郡的富庶已近百年,自然孕育出诸多世家大族与富商门户。
承县城北,王氏一门以经营漕运、盐货起家,世代深耕,如今在城中坐拥好几处码头、货栈,加上常年结交官绅,虽比不上几家大豪族,但也算有些头脸。
此刻王府外门庭若市,十几个青衣家丁跟着管事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正,迎接着一位位骑马乘轿而来的缙绅名士、富商贵宾。
“李大老爷到——贺礼,玉璧一对、锦缎十匹——”
“决曹掾陈大人到——贺礼金锁一副、文房四宝一套——”
“……”
门房的报礼声响彻云霄,府内亦是张灯结彩,正院天井搭彩棚,廊下挂着绛纱宫灯,内外四处皆飘荡着浓厚的酒气肉香。
丫鬟仆妇们穿梭如蝶,人人新衣红妆,喜庆非常。
“稳当些!”
看着一个小丫鬟笑盈盈端着漆盘匆匆走过游廊,险些与同伴撞个满怀,管事的嬷嬷呵斥了一句,也没动火,只是撇手道,“摔了大奶奶的燕窝盅子看你怎么收拾!”
说话间,一位上年纪的管家端着粥碗从内院里出来,碗里的粥薄薄一层,放的枸杞、山药、茯苓、莲子等药食料子却是五花八门。
嬷嬷见状连忙迎上去低声问:“老太公还是不肯吃?”
老管家摇摇头:“一早上就喝了半盏茶,话也没一句。方才大老爷过来请安都没理。”
嬷嬷叹了口气,回走几步又转头望了一眼。
“哈哈哈哈——”
说话间,嘈杂的笑声从另一侧传来,此刻府中正堂内已是宾客满座,茶烟袅袅,王府中人满面春风地与周围的宾客们谈论着。
府邸上下这般喜庆,自然是有大喜事。
“王兄,恭喜恭喜啊!大少夫人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这可是羡煞人的好福气呀!”
被唤作王兄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白皙清瘦,颔下三绺长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商贾之人少有的沉静。
他便是王府如今的当家人王崇景。
王崇景扫一眼那对从京中送来的白玉如意,并着另几样的贵重贺礼,拱手微笑道:“皆是祖宗庇佑犬子、儿媳。”
“谁说不是呢——”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捋须接过话头。
他是承县本地退下来的老县丞,颇有威望,此刻缓缓说道:“王大公子这一双儿女,该是贵府第六代了吧?”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六代同堂呀,这可真是世间罕见呐!”
“往上头数,王老太公,王大老爷,王三爷,王大公子,再到这一双小公子小千金,可不正是整整六代?”
“六代同堂真祥瑞也,须上表国君,封义门才是!”
众人的惊叹或许有夸大其词之处,但内心的羡慕却是真的。
比起龙凤胎,六世同堂说明最尊贵的老太公活得够久,而世间谁人不想长生,谁人不羡长寿呢?
惊叹声中,便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悄声问道:“说起来王老太公高寿几何了?我只知他老人家身子一直健朗,却不知竟熬到了这般地步……”
“我当年娶妻时王老太公便已须发皆白了。”
“那该近百了吧?”
“可我前两年还见他健步如飞呢!”
说话间便有人向王崇景问道:“寻常人家能活到七十便是古来稀,老太公如此年岁尚且康健,这其中当有什么延年益寿的秘方吧?”
王崇景闻言微笑道:“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如此而已。”
这般理由众人自然不满,却也不好再探究,但仍有人不死心道:
“今日大喜之日,不知可否得见老太公仙颜?”
一旁王崇景的三弟王崇昭接话道:“他老人家近年来偏爱幽静,不喜这嘈杂,还望见谅。”
下座处,几名跟随长辈来贺礼的年轻人仍在讨论着王老太公的长寿之因。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有说是服用了道家丹药,有说是学习了古人的养生之术,也有说是天生体魄强健。
“非也非也——”
其中一名青年家中与王家走动颇勤,他轻笑着吸引了周围年轻男女的注意,接着缓饮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神秘,压低了声音道:
“依我猜测,应该与王家那位大姑奶奶有关。”
“王家大姑奶奶?”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了解。
“便是王老太公的长女,崇景老爷的亲姑姑。”
青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令周围几人不约而同地睁着眼睛向他凑了过来。
“和她有什么关系?仔细说说呗。”
青年满意地看了他们一眼,故作姿态地沉吟片刻,待他们一副等不及了的样子才缓缓道:
“传闻那位大姑奶奶自小姿容不凡,年方及笄之时已经倾国倾城,却被一位仙人相中,抚顶收作徒弟,去往仙境矣。”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
“当真?”
“我是听我爷爷说的,我爷爷从不说谎!”青年笃定道,“传说那位仙人是在镜湖泽畔现身,身披鹤氅手持拂尘,脚下踏着一朵七彩祥云。王大姑奶奶当日在湖边浣纱,那仙人一见她便说‘此女有仙骨’,当即便带了去。王老太公自此得女儿仙缘庇佑,自然福寿绵长,若非如此,怎能享得这六代同堂的洪福耶?”
周围的男女听得入神,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半信半疑。
俗世仙凡隔绝已逾五百年,虽然大众未再接触过仙魔之事,但神仙鬼神之说仍然盛行不绝。
堂下也有些人悄悄地讨论起这档事来,王崇景见状笑而不语,既不应承也不否认。
其实大姑姑的往事他身为晚辈不便置喙,也不了解,但这样的传闻不管是真是假,对王家而言都无弊端。
他伸手端起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正堂,扫过一副副面容,眼底泛起了些异样的情愫。
喜庆确实是喜庆,可王家的前路却并非坦途。
外人皆不知晓,老太公虽仍在世,近年来却日渐木讷,隐约痴傻了。
大夫言人年老体衰,精魄自然欠损,偶有失忆也是常态,遣奴婢照料着便是。
古人云:百岁,五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
老太公若是驾鹤西去了,他作为孙辈自然悲伤,可站在王氏一门的角度,却有更严重的后果。
六代同堂的排场也是靠银钱堆出来的,漕运、盐货、码头、货栈,哪一桩不是金山银海的生意?哪一桩离得了官面上的照拂?
前些年倒还顺遂,但近来朝堂上风向变动,申国与朔、岷两国的边境摩擦也日益频繁,官府开始加征军饷,漕运关卡凭空添了好几道。
与王家世代交好的太守大人告老还乡,新上任的太守与王家素无交情,甚至隐隐有借着盐铁整顿打压旧商路之意,若不是看在老太守的面上,早对王家下手了,将来老太公若是一走……
他不动神色地垂眼抿了口茶,茶汤微凉,入口微苦。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要命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管事便入内来到他身边,附耳低声道:
“老爷,二老爷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位漕帮的当家,说是要当面道贺。”
王崇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二老爷是他的二弟王崇彦,掌管着王家大半的漕运事务——这更要命的便是指此人了。
当年他们兄弟俩为家主之位一直明争暗斗,便是敲定之后王崇彦也一直与他争锋相对。
其所畏惧者,纵观王府上下,唯老太公一人耳,近年来老太公痴傻了,他便愈发肆意妄为。
“好,我知道了。”
王崇景面上含笑,动作却不如之前那般从容不迫了。
几船要紧货物今日刚到货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去盯着,却带着漕帮的人来道贺了。
王崇景暗暗一叹。
今日众宾云集,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发难吗?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宛若洪钟的笑声引得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去。
便见一条精壮汉子大步跨入堂内,身后紧跟着两个面生的男子。
王府管事气喘吁吁地在旁不知是追是拦,满脸无奈。
他看着大约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则要更大些,身量魁梧,肩宽背厚,生得一张紫红脸膛,颔下短髯齐整,鬓边微有些灰白,头戴乌纱软脚幞头,身穿酱色团花缎袍,腰间束着一条嵌玉革带。
“大哥!”男子满面笑容道,“弟弟来迟了,该罚该罚——来人,上酒!”
说话间,他整个人往堂中一站,迎面扑来一股压不住的精悍之气。
此人正是王府的二老爷,王崇彦。
不等王崇景回应,他便自顾自从丫鬟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盏酒谁,高举过眉,向满堂宾客朗声道:“列位高邻贵客,崇彦来得迟,先自罚三杯赔罪!”
说完他仰头饮尽,翻腕亮杯,连饮三盏后那紫红脸膛也看不出有没有变色。
王崇景面上仍挂着笑,看起来心平气和:
“二弟从货栈赶回来,一路辛苦。来人,给二老爷和两位漕帮当家看座。”
一语点破王崇彦身后两人的身份,王崇彦眯了眯眼,转身将身后两人请到身前:
“大哥,这二位你既认得弟弟便不多嚼口舌了——漕帮孙大当家,裘二当家,与弟弟都是老交情了。今日咱们王家大喜,弟弟特地把他二位请来,一同沾沾喜气。”
话音落下,孙大当家先上前一步仰着头拱了拱手:
“恭贺贵府添丁之喜,孙某不请自来,叨扰叨扰。”
他名叫孙百龄,五十来岁,中等身量,面皮白黄,颔下一缕山羊长须,身上虽只着件朴素的石青色长衫,袖里半露的腕上珠环却价值匪浅。
在他身旁的二当家裘安要年轻得多,只三十出头,窄脸细眼高颧骨,穿一件靛蓝短褐,草草拱了下手,叫了声“恭喜王老爷”便不再开口,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堂中的陈设、宾客乃至丫鬟们。
王崇景一一还礼,正要开口将他们往偏厅引,对他知根知底的王崇彦却没给他这个空隙,端着酒杯便大步走到堂中央,声洪音亮道:
“列位!在下是个直肠子,便开门见山了——今日踏入我王府的皆是咱们承县有头有脸的,借着酒劲,我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二弟!”王崇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尖刀,恰好切入王崇彦的话缝,“今日大喜,宾客满座,有什么事咱们兄弟回头再说。”
王崇彦转过身来,嘴角微扬,与他对视着,眼中毫无退让之意。
“大哥……”王崇彦笑道,“正是今日大喜,满堂高朋,有些话才更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咱们王家做的什么生意?漕运。靠的是什么人?漕帮的兄弟。如今“鲈鱼口”新设了钞关,货船在那边一卡就是大半个月,漕帮弟兄们跟着喝西北风。孙当家、裘当家今日肯来,都是因为咱们王家有面子了……可面子终究是当不了饭吃的!”
他猛地转过身来面向众宾,声音又拔高几分:
“列位在某心中皆非外人,我王家的货卡在鲈鱼口,我大哥想的是疏通关节、等太守松口。可我便是等得起,漕帮弟兄们也等不起,码头上的船工更等不起!我有一条路,便在“黑石渡”——那边我有门路,虽说绕些路程,但货能出去,钱也就能回来!”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王崇彦竟将这事说开了。
一时间满堂寂静,有些人装作夹菜、理衣襟,唯恐被这事情波及,还有些人倒是悄然观察起王家这两兄弟的反应。
黑石渡这地方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过,那是一处绕过官引的私港,走这条路说白了就是走私。
官府不查便罢,一旦查起来,轻则罚没货物,重则要吃不小的官司。
王崇景的手在袖中收拢,指甲抵着掌心,沉声缓缓道:
“二弟,黑石渡的货出不了官凭,太守便是不谨小慎微,时间久了也要起疑心。我们王家不能冒这个险。”
“不能冒险?”
王崇彦冷笑一声,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路子是活人蹚出来的,大哥,你若有更好主意能在将来一直让鲈鱼口的货平稳出来,我便听你的,若是没有——”
他顿了顿,没说完。
满堂目光全聚在兄弟俩身上。
承县并非什么清廉公正的地界,违法乱纪的事情在座的诸位官绅豪族都没少干,王崇彦就是在这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也不会成为什么把柄。
而王崇彦之所以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便是在告诉诸位,他如今仍要争,争他们王家的话语权。
这次的事情说说只是个漕运关卡,但牵扯到的利益却极大,若是他赢了,将来与他们打交道时就算不是他全权说了算,也至少要占极大的话语权。
王崇景立在原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没有能立刻弄出货船的办法,更没有保证未来的路。
疏通新太守不是三五日的事,可走黑石渡他也不能松口,这不止是为了争赢王崇彦,更是为了王家的将来着想。
瞧着这场戏,周围的宾客悄然私语道:
“王老爷被自家兄弟架到这个进退不得的份上。今日这场喜宴可真是……”
孙百龄端着茶垂着眼,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裘安歪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兄弟二人。
王崇彦望着沉默的兄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从今之后,众人便都能看清楚,王家真正能扛事的,能解决大事的,不是大哥,而是他老二!
……
“二老爷把漕帮的人都带来了,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直接逼大老爷表态!”
“这怎么行?今日是咱们府上大喜的日子,他这不是砸自家招牌吗?”
“还不明白嘛!什么招牌不招牌的他可不在乎,他就是要当着全承县的面让大老爷下不了台!”
几个女眷聚在院门外,压着嗓子焦躁地讨论着正堂里的事。
其中身材颇丰的那名夫人是王崇景的妻子周氏,平日里温和端庄的脸庞此刻却急得有些发白。
她身旁站着的温婉妇人是三老爷王崇昭的夫人何氏,还有个年轻些的窈窕少妇则是王崇景的妾室吴氏。
几人的声音往深处传去,穿过两重院落,落在一棵种着高大垂柳的院子里。
这小院藏在王府最深处,中央的杨柳与院子的主人一样,有近百年之寿了。
“大老爷被他架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石渡那地方怎么能走?可要是不应他,这场面怎么收?”
“老太公如今……唉!要是老太公还清醒,哪轮得到老二这般放肆!”crazyhome2000.com
“这事咱们妇道人家也插不上手,只能盼大老爷自己稳住了……”
女眷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飘入院中,飘入那间半敞的房门内。
屋内榻边,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翁对门而坐。
他穿件寿字纹赭色绸袍,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里的杨柳。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仿佛干涸的河床,浑浊的眼镜半明半暗,不晓得究竟剩下多少精明,老翁皱起的嘴唇不断翕动着,发出一串极轻的气音。
“湖光应识……”
这四个字是近一年多来他反复念叨的,日出时念,月落时念,管家、丫鬟、嬷嬷乃至大小儿孙们都听过,却无人能解其意。
湖光应识?应识谁?应识什么?
众人互相询问也没得到个答案,只能当作是老人家糊涂了。
糊涂人说的话,自然也深究不出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年镜湖泽的水比现在还要清澈,滩涂上的芦苇也更加茂密,申国与朔国的战事不停,望泽郡的码头上也还没有那么多关卡。
那时候,他能一个人扛两袋盐包从船头走到岸上,腰板总是挺直,脚下往往生风。
他有个大女儿,那时候小丫头扎着双丫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如同镜湖泽的春水,平日里不爱女红,偏爱诗书琴棋,更爱跟着他往码头上跑,往芦苇荡里钻。
有天傍晚他从码头回来,小丫头拉着他的手往湖边跑,边跑边喊“阿爹你看水——”
她蹲在湖边,把手伸进湖水里,搅碎了明镜子似的湖面。
落日的光铺在水上,染一层金红,他至今都记得她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自己时,红扑扑的脸上被晚霞染得愈发红彤的模样。
当时他看着湖面,看着自己的爱女,看着掠过湖泊的飞鸟,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青鸟难忆当年影——”
小丫头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
“湖光应识旧时人。”
他把女儿从水边拉起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草屑,笑着问道:“谁是旧时人呀?”
小丫头抱着他道:“是爹爹与我!”
后来她长大了,出落成亭亭玉立、容貌倾国的妙龄少女,在国君指名要她入宫的同一天,有个身披鹤氅的人从镜湖泽上踏云而来,将她带走了。
后来,她就去了他不知道,更够不着的地方。
再后来,他就老了。
湖光应识……可旧时人已不在此了。
卧房里静得只剩老翁微弱的呼吸。
院门外又出现两人,站在廊下低语道:
“正堂那边还没消停呢。二老爷的架势,怕是不逼出个结果不罢休。”
“大老爷也是,何必跟他硬顶……”
“妇人就是没见识,大老爷要是松了这个口,以后王家的事就不是他做主了!”
“那也不能这么僵着呀——”
话说到一半,在院外嚼舌的管事与嬷嬷的注意力忽然被树上两片青灰色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一左一右并肩挨着,一对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敞开的房门。
老管家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两只鸟的模样有些眼熟,可他这把年纪见过的鸟太多了,想不起来眼熟在哪里。
接着唰的一下,两只鸟儿飞入了院中。
院中房里的老太公缓缓抬起头来。
可能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他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声响。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半扇敞开的房门,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柳树下。
紧接着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惊起的事。
柳枝之间,两只青灰鸟儿正比翼双飞。
这鸟在承县并不常见,但他认得这种鸟。
因为在很久以前,自己的爱女曾在镜湖泽边的芦苇丛里捧回过一直翅膀受伤的这种鸟儿。
她给它在房门口搭了个窝,用旧棉花垫着,每天亲自捉自己以前嫌弃的虫子喂它。
半个月后鸟儿伤好了,却没有飞走,在王家后院住了下来,每日飞出飞进,傍晚就落在小丫头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练字。
后来它不知从哪儿带回一只同伴,两只鸟在院子里比翼双飞,如同今日这般。
直到她离家那年,两只鸟绕着镜湖泽飞了几圈,冲天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算起来,那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
老太公看着这对鸟儿,嘴唇忽然闭紧。
与此同时,老管事想着要不要把这事报告给老太公,可又觉得老太公如今已然痴傻,说了也没用,因此没报什么期望。
他纠结着踱步走进院中,来到房门口,却见老太公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老、老……!”
管事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
老太公瞥了他一眼,走到桌边,那一碗早已凉透的、放满了枸杞、茯苓、山药等玩意的粥几口喝尽了,吃完又在铜盆里净了手,擦干,对镜理了理衣襟,接着走出房门。
爽朗的秋风随着和煦的日光穿过院子,吹得老柳树扑簌簌响个不停。
那两只青灰色的鸟儿飞了过来,在老太公身旁盘旋了几圈,停落在他肩头。
老太公的双眸又亮了几分。
这时老管家走来,恭敬又忐忑道:
“老太公?您怎么——”
老太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杨柳,用不像这个年纪的老翁该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淡淡道:
“不肖子孙净干些丢人的事,我还没死,总得去看看。”
说话间,他迈开步子,从老管家身边走过,仿佛枯木抽了新枝似的越走越快。
老管家张着嘴愣愣地目送老太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沿途的奴仆家眷看到老太公白发苍苍却虎虎生风的模样皆呆愣惊诧。
正堂里,王崇彦端着空酒杯,看着自己的大哥始终沉默不语,底气十足地仰起头来,环顾四周后,向沉默的王崇景开口道:
“大——”
一个字刚蹦出口,他忽然感到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从堂内传来。
与之相同,王崇景也满面惊异地回过身去了。
孙、裘两名漕帮当家察觉到王崇彦的情况不对,眉头一蹙,正要询问,正堂里忽然静了下来。
之间一位瘦小的老翁从屏风后走出,来到正堂中央。
他肩上停着两只青灰色的小鸟,展翅扑腾了几下,振翅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王崇景低下头来,老翁瞥了他一眼,走到王崇彦身前,站定了。
难道说这位就是……?
两名当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王崇彦时发现其脸色已然大变,那张紫红脸膛煞白无比,双手双脚不断颤动着,手中酒盏都没拿稳,当一声落了地。
老太公看着他,没有开口,没有太守,甚至都没有怒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一滩百年老井的井水。
“老、老太公……”
王崇彦下意识退了一步,宽厚的肩背早已缩躬起来,整个人都矮了一截,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
王崇景抢上前来,似乎是想扶住老太公,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老人的目光从王崇彦身上移开,扫过满堂宾客,缓缓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老朽年迈,慢待诸位,还望海涵。”
满堂哗啦啦站起一片。
“王老太公!” crazyhome2000.com
“老太公亲临——”
“恭迎老太公,您老人家——”
老人从案上取过一盏酒,举杯、环视、送到唇边,一杯饮尽,接着翻腕,亮了杯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给人一种铿锵有力的感觉。
“诸位尽饮——”老翁的唇角浮起一道极淡笑意,“莫让老朽这把骨头扫了兴。”
说完他扶着王崇景的手臂,缓步走到正堂上首那把空置已久的太师椅前,坐了下去。
太师椅非常宽大,与他的瘦小身形对比鲜明,可此刻却像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一样。
两只青灰色的小鸟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底下有些不知所措地人群。
王崇彦还站在原地。
没有人注意他了,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才那番慷慨激昂与势在必得,此刻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后退几步,退到了最边上的一把椅子旁,刚坐下,抬头又见到老太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起身,站到了房柱边上。
一场咄咄逼人的家族争位便仅仅因为王老太公的出面,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宾客们陆续向老太公单独敬酒。
老人家端坐太师椅上,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地抿着。
满堂的气氛如同那镜湖泽的水,被风吹皱又平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崇景陪侍在老太公身侧,面上从容,心里却翻涌着无数个问题,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老太公怎么突然就清醒了?
他没问,老太公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偶尔侧过头,看一歇落在椅背上的那两只青灰色小鸟。
直到宴会结束,王崇彦也没再坐回去。
他站在房柱旁,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子,旁人从他身边经过也顶多只是朝他拱拱手,脚步也不停。
没了王崇彦的带领,孙百龄和裘安也是坐立不安,宴会进行到一半便偷偷溜走了。
黄昏时分,宴会散去。
宾客陆续告辞,轿子、骏马从王府大门口鱼贯而出。
丫鬟奴婢们往来收拾,撤去杯盏,取下宫灯。
老太公从太师椅上起身,王崇景连忙来扶,老人摆了摆手,欲回内院,那两只青灰鸟儿忽然从他肩头飞起来,然后齐齐朝大门外飞去。
老太公脚步一滞,立马跟着往外去了。
王崇景大惊道:“太公何去?!”
老太公没有回头,撇下句“不用跟”便出去了。
他的话向来是说一不二,不容置喙的。
王崇景愣在原地,看着祖父瘦小的背影穿过游廊,一路走向大门。
两只鸟儿在前头不紧不慢地飞着,仿佛像两个引路的道童。
门房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正低头收拾礼簿,抬头见老太公走出来,吓了一跳:
“老太公?您、您要出门?我这就去备轿——”
老太公摆摆手,从门房身边走过,跨出了那道朱漆门槛。
门外,暮色东来,青石板路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赭红。
巷口那对石狮拖着长长的影子,白日的车马喧嚣都已散去,只剩晚风穿过时发出几声低呜。
老太公跟着那两只青灰色的小鸟七拐八拐地向巷外飞去,最终在巷口盘旋了一圈,双双敛翅落向一人。
那人伫立在巷口,一身白衣无暇,面上戴着面具,看起来风度翩翩。
两只鸟儿落在他的掌心上。
老太公站住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
对方率先开口,向他走来,“晚辈听说王府有位长寿的老神仙,想来便是您吧。”
“你是?”老太公犹豫道,视线在他身上与停在他掌中的鸟儿身上来回移动。
“晚辈是从别处来,好在两地言语互通,审了不少麻烦。”
男子轻笑道,声音十分悦耳动人。
“老人家喜欢这鸟?”
“嗯……嗯。老朽的……故人甚是钟意此鸟。”
“哦?这般巧,晚辈的亲近之人也对其甚是喜爱。”
“噢。”老太公道,“城中虽不常见,但城外更远些的芦苇荡中还是能寻到的。”
“嗯,她之前与我说,她当年也是在城外的芦苇荡里寻到的。”
“嗯。”
男子微微抬手,两只鸟儿盘旋在两人头顶,叽叽喳喳地欢快叫着。
老人抬头看去,眯起双眸。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拂照着一抹抹思愁。
“老人家,晚辈偏爱诗词,偶得上联,苦思下联未有答案,不知老人家可否一思?”
“嗯?嗯……”
老太公注视着两只飞鸟,淡淡应道。
“好,那上句是——”
男子轻声道,“青鸟难忆当年影。”
“湖光应识……”
老太公下意识地说着,旋即神色一滞,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你是……?”
男子躬身行礼道:“晚辈是‘旧时人’的新识人。”
老太公闻言嘴唇一颤,惊诧、激动、欣喜、感怀等各种情绪交织心头,眼眶随之一红,嗫嚅片刻,欲言又止,颤抖着来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男子跟着坐到他身旁,老人完全不介意,双手揉搓几下,忍不住转过头来道:
“她……你的那位亲近之人过得如何?”
男子道:“一切安好,老人家不必忧心。”
“好、好……”
老太公慢慢仰起脸来。
晚霞从镜湖泽的方向一路铺过来,铺到此处的上空时恰好化成了一片柔和的橘红。
云层很厚,晚归的鸟雀零星地掠过,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人盯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很久,秋风乱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忽然,他垂下头来,伸手捂着脸。
他哭了。
两行清泪无声地、缓慢地,淌过他脸颊上的沟壑,他抿着嘴,任着释怀与安心将一直以来的愁思顺着泪水排出体外。
年轻男子没有开口安慰,他安静地待在一旁,把巷子中央的暮色留给老太公一人。
过了一会儿,老太公问道:
“你与她是?”
“她是晚辈的大恩人。”
“噢噢。”
“也是晚辈的心上人。”
老太公闻言一愣,旋即用半是审视半是狡黠的目光看向他。
男子坐直了身子,向老人微微低头。
“老朽胡乱一猜,她的眼光应该高着呢吧?”
“那是自然。”男子笑道。
“哈——”老太公松了口气,怅然道,“过得好就好啊,便是音尘悄然,只愿山青水绿。”
“老人家。”
“嗯?”
“我那亲近之人……”
“怎么?”
“她——其实也来了。”
老人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男子,颤巍巍道:“她、她……”
话音刚落,两人头顶的青鸟便展翅朝一个方向飞去。
老太公立马起身望去,满脸激动地凝视着夕阳普照的天幕。
几千米外,一道倩影立在云端,望着此处巷口。
晚霞在她脚下无声地燃烧,一整片天幕从东到西铺满金红云毯,仿佛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重逢排场。
间隔了几千米、间隔了厚厚的云层晚霞、间隔了数十载的春去秋来,她缓缓跪下,朝那个巷口处的瘦小身影伏拜、叩首。
仙凡有别,人心无异。
过了一阵子暮色逐渐散去,镜湖泽的水气从城外漫来,给这座城池复上一层薄薄的纱雾。
男子起身向老太公行了一礼,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问道:
“老人家,其实晚辈还不知她姓名。”
老太公闻言微微一笑,伸手用手指在他掌心上书写起来。
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又向他行了一礼。
老太公回到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听到巷子深处的动静——王府中人还是忍不住出来寻他了。
他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四下只他一人,那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了。
他起身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回望一眼暗下来的天幕,接着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王府走去,脊背挺得格外笔直,如同七十年前带着女儿时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