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受辱传
第三章
张惊云混在一队由监寺夏慧信亲自带领的前往虞府做法事的僧众之中,低眉顺目,手持念珠,步伐沉稳,与那些真正要去诵经超度的僧人并无二致。
夏慧信一路之上神色紧绷,再无昨晚谈笑风生的模样,只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张惊云,眼神里满是“你好自为之”的担忧与“千万别连累我”的恳求。张惊云则报以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一行人抵达武德大街的会稽郡公府邸,昔日气派恢宏的郡公府,此刻已被一片巨大的令人压抑的素白所笼罩。高耸的府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白色绸花和长长的丧幡,墨书“当朝尚书令会稽郡公虞”字样的硕大丧榜矗立门侧。
两排身着粗麻孝服、腰系草绳的虞府家丁垂首侍立,一直从大门排到府内深处,无声地迎候着前来吊唁的宾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
灵堂设在了最为宽敞的正厅信德堂——昨日虞英陆殒命之地,前方设着香案祭品,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数十名身披袈裟的僧人分坐在两侧,低声诵念着往生经文,敲打木鱼,梵音阵阵。
前来吊唁的官员吏士络绎不绝,在司仪的唱喏声中依次上前焚香、奠酒、行礼。一些与虞英陆相交多年的老臣更是泣不成声,悲切之情不似作伪。
然而,看似哀荣备至的丧仪之中,张惊云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暗流。
主持丧仪、接待各方吊唁宾客的,并非长子虞留善。
在棺椁旁侧,代替孝子答礼的,是一位一身缟素的年轻妇人。她身姿婀娜,即便是一身粗麻孝服,也难掩其玲珑身段。孝帽之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容貌,她的月牙眼此刻因悲恸而眼圈微红,更添几分娇柔。她仪态端庄得体,在宾客上香之后,便深深叩首回礼,言语清晰,声音虽带哽咽却丝毫不乱,应对各方慰问皆有条不紊,俨然是大家主母风范。
这正是虞留善的正妻,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嬿。她身旁还跪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同样一身重孝的男童,模样乖巧,应是虞留善的儿子。
“奇怪……”张惊云心中暗忖,“虞留善虽昨日肩腹中箭,但并非致命重伤,何以直至此刻仍不露面?即便无法久跪,于内堂设椅旁听、接受慰问亦是常理。怎会让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代为行使孝子之职?”
他隐约感到,虞府之内,恐怕并非表面这般平静。丧事井然有序的背后,或许藏着更为汹涌的暗潮。
诵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日。张惊云混在僧众之中滥竽充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那位鹞目细眉的四子虞知谦也一身孝服,忙碌地穿梭于前来吊唁的武吏和家丁之间,低声交谈,安排事务。
他神色间虽也有悲戚,但更多是一种压抑的亢奋和隐隐的主导之态,与王嬿那种得体的哀伤截然不同。
直至日头西沉,华灯初上,吊唁的宾客逐渐稀少。僧人们的诵经也暂告一段落,被虞府管事引至偏厅用斋饭,稍事休息后再行夜诵。
张惊云趁此机会,借口净手,悄然脱离了僧众,向府邸深处行去。他步履轻盈,身影在暮色与廊柱的阴影间若隐若现,巧妙地避开了来往的仆役。
虞府圈地不小,楼阁亭台错落有致。他依着昨日记忆,向虞留善可能养伤的内院寝居方向行去。
正穿过一处精巧的园林时,张惊云忽听旁边的一座书阁楼上,传出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
“…四弟!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有没有王法家规!”一个声音愤怒却中气不足,正是虞留善。
“兄长?王法?”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充满讥诮,“我的好哥哥,若不是我昨日当机立断,率众围府,你以为你今日还能躺在这里养尊处优?只怕早已和父亲一同去了!如今父亲新丧,新帝滥杀,虞家正值存亡之际,再由依着哥哥你的法子来行事,只怕整个虞氏都要覆灭!”
张惊云心神一凛,立即闪身贴近书阁楼下,侧耳细听。只见二楼窗户映出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争吵正酣。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楼阁外廊的栏杆,身体紧贴窗棂阴影之下,屏息凝神。
只听虞留善气得声音发颤,“你盗我房中铜匣,窃用父亲尚书令玉印!伪造文书,私通大臣!你如此胆大包天,难道不知这才是灭族之罪吗!?”
虞知谦冷笑连连,轻蔑的说道,“灭族?若不如此,才是真正的灭族之祸!你以为那皇帝小儿射杀父亲后,真的会放过我们虞家满门吗?昨日罪己诏不过是缓兵之计!我若不抢先下手,联络王公、陈公两位托孤大臣,陈明利害,共商大计,只怕明日屠刀就要落在我等颈上!”
“你送去的是什么文书?!你到底对两位世伯说了什么?!”虞留善厉声质问,似乎因激动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虞知谦阴翳的说道,“自然是该说的都说了!皇帝如何暴虐,如何无故擅杀托孤重臣,欲将虞家赶尽杀绝。文书上盖有尚书令玉印,王洵公与陈奇志公岂能不信?父亲生前与他们同气连枝,共受先帝托付,如今父亲惨死,兔死狐悲,他们岂会坐视不理?”
“你…你这是在火上浇油,是矫诏!是构陷!是要将虞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虞留善痛心疾首,“父亲玉印何在?快交还于我!你和我一起去两位世伯府上跟他们重新讲清真相。”
虞知谦嗤笑道,“还给你?我的好兄长,你还是安心养你的伤吧。虞家今后的事你还是先不要管了!”
“我不管谁管?!我是虞家嫡长子!家国大事,岂能放任你来!”虞留善显然怒极,声音陡然拔高。
“嫡长子?呵,一个迂腐的书呆子。若非你是嫡出,我焉能屈居你之下这许多年?”虞知谦的话语愈发阴冷刻毒,充满了庶子常年被欺压的愤懑与怨恨。他继续说道,“我一个庶子的话自然没有份量。要不我给兄长签下一份盖有尚书令玉印的养伤文书,这样够份量了吗?”
“来人!给我来人!”虞留善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呼唤自己的家丁侍卫。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房门被猛地踹开的巨响!
“砰!”
张惊云在窗外看得分明,守候在门外的四五名虞知谦的心腹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而虞留善的几名贴身家丁刚要上前阻拦,便被虞知谦的人三两下用拳脚干脆利落地击倒在地,呻吟着无法起身。——因是家主密室商议,双方家丁皆不许带兵刃弩箭。
“虞知谦!你想干什么?!”虞留善惊怒交加,捂着受伤的肩腹,踉跄后退。
“干什么?请兄长安心静养,不要再过问外事!”虞知谦眼神狠厉,一挥手,“请大公子去‘静养’!”
那几名心腹家丁立刻逼向虞留善。
张惊云眼见情势不妥,深吸一口气,劲力微吐,身影如鬼魅般从窗外掠入,再悄无声息地落在虞留善身前,将其护在身后。他僧帽微斜,撕下来半截袖子遮住半张脸庞,只露出他的双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屋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你是何人?!”虞知谦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他认出这似乎是白日诵经的僧人之一,但身手又绝非普通僧人。
“阿弥陀佛。”张惊云合十行礼,声音平和的说道,“贫僧乃建初寺沙弥。闻听此处有喧哗争斗,恐扰虞尚书在天之灵,特来查探。阿弥陀佛,家人骨肉,何至于此?望四公子息怒,虞左丞有伤在身,不可乱动。”
他话语虽是劝和,但已经护在了虞留善身前。
虞知惊疑不定,但旋即怒火更盛,呵斥道,“哪里来的野和尚,敢管我虞家家事!给我拿下!”
那几名心腹家丁互看一眼,虽觉这和尚出现得诡异,但主子下令,立刻扑了上来。
这些人皆是虞知谦精心挑选的身手矫健之辈,拳脚生风,直取张惊云要害。
张惊云神色不变,眸光沉静如水。他甚至未曾放下合十的双手,只是身形微动,脚法灵动,在那几名壮汉的拳脚缝隙中游鱼般穿梭。
一记猛拳直扑面门,他微微侧头,拳风擦着僧帽而过,同时脚下轻巧一勾,那出击的家丁下盘顿失平衡,踉跄扑向前方。
另一人侧踢扫向下盘,张惊云身形如柳絮般随风而起,足尖在那人踢来的腿上一借力,轻轻跃开,反让那家丁自己用力过猛,差点扭伤筋骨。
又有一人合身抱来,想将他锁住。张惊云不退反进,侧身欺近,肩头看似随意地在那家丁胸口一靠,那人顿时如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张惊云仿佛早已预知对方的动作。,灰布僧衣在空气中带出淡淡的影子,不见一丝狼狈,守在以虞留善身边的三尺之地,未曾让任何人碰到虞留善衣角,却也未下重手伤人,只是将攻击一一化解,令对方徒劳无功。
虞知谦看得又惊又怒,他自幼便练武习兵,看出这和尚武功不凡,几个家丁奈何不了他半点。
而被护在身后的虞留善,眼见兄弟阋墙至此,四弟的家丁竟敢目无兄长,对自己动手,又惊又怒又痛,加之箭疮未愈,气急之下,只觉伤口一阵剧痛,气血上涌,指着虞知谦“你…你…”了半天,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左丞大人!”张惊云迅速回身,一把扶住软倒的虞留善。见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晕厥过去,胸前伤处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孝服。
虞知谦见状也愣了一下,他虽想掌权,却也未真想立刻逼死兄长。场面一时僵住。
张惊云俯身探查虞留善脉息,虽微弱却尚有生机。他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虞知谦,语气不善的说道,“虞四公子,你的兄长箭疮迸裂,危在旦夕!若他此刻有何不测,弑兄之罪,你可担当得起?届时,你便手握尚书令玉印,又有何面目执掌虞家?”
虞知谦脸色变幻不定,看着昏迷不醒的兄长和眼前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和尚,又瞥了一眼窗外——方才的动静可能已引起了外人注意。
他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得不说道,“快!快去唤医官来!”
他的心腹家丁得令之后赶紧下去了。
虞知谦终究不敢在此时、此地,让虞留善死在自己面前。
张惊云暗暗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小心地将虞留善平放在榻上,在他的脑袋下塞了一个枕头,保持其呼吸顺畅。自己则趁只有虞知谦一人在楼阁内,闪身至廊外栏杆处,轻飘飘地跃身溜走。虞知谦心事重重,待他察觉到张惊云要溜,已经只能是目送他的身影遁入夜色。
张惊云怕待会家丁都来了之后自己脱不了身,反而会拖累了他的好友夏慧信。
他离开虞府书阁,身形如烟,迅捷无声地沿原路返回。他并未再回诵经声阵阵的正厅,以免节外生枝,牵连建初寺与夏慧信。
他加快脚步,身形在街巷阴影中穿梭,很快回到了郊外的建初寺。寺门已闭,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径直绕向马廊。那匹神骏的“踏江骓”见到他,轻嘶一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张惊云轻抚马颈,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僧袍,僧帽压得低低的,直奔皇城方向。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临近皇宫的武德大街周边,是建康城最繁华的夜市所在,即便昨日满城风雨,流言惶惶,此处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笙箫笑语与叫卖吆喝交织。
张惊云无心流连,催马绕过最喧闹的主街,择小路尽快靠近宫禁区域。
然而,就在经过一条灯光稍暗的巷口时,他胯下的踏江骓忽然不安地刨动蹄子,朝着巷子里面发出一声低低的亲昵嘶鸣,马头固执地扭向巷子深处。
张惊云心下诧异,这宝马极通人性,从未如此反常。他勒住马缰,顺着踏江骓注视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内阴影处,悄然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挑婀娜,穿着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乌黑长发并未梳成髻鬟,仅用一根玉簪绾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背。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露出的一双柳眉杏目,在朦胧夜色中流转着清亮与焦躁。
她似乎正低头整理着腰间束带,姿态间带天生的优雅,即便在这昏暗陋巷,也难掩其贵族气度。
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不时望向巷口的警惕眼神,又透露出她此刻的紧张与不安。
张惊云座下的踏江骓又发出一声愉快的响鼻,竟自作主张地朝着那人迈了几步。
那人被马蹄声惊动,猛地抬头望来。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姣好的面部轮廓。
她的目光先是被神骏的踏江骓吸引,随即落在马背上穿着僧袍的张惊云身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和戒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纤手按向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似是短匕的形状。
张惊云心中巨震。
尽管装束迥异,尽管面纱遮颜,但那眉眼神态,那身形气度,尤其是踏江骓那异乎寻常的亲昵反应——普天之下,能令这匹御马如此反应的,唯有其旧主!
眼前这位做女装打扮、悄然独立于暗巷的佳人,不是昨日还在金殿之上怒斥臣工、在虞府之中挽弩杀人的皇帝萧泠,又会是谁?
张惊云立刻翻身下马,萧泠显然并未立刻认出他来。她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僧人拦在巷口,坐骑还颇为无礼地靠近自己,心下正是烦闷警惕之时,不由柳眉倒竖,压低声音娇叱道,“哪来的野和尚,敢挡朕…本姑娘的去路?速速让开!”她刻意改变了声线,使之更柔媚些,但语气中的命令式口吻和那份天生的骄纵,却难以完全掩盖。
张惊云闻言,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叹息。他上前一步,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僧帽,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巷外微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俊朗的脸庞与沉静温和的目光。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泠耳中,“是臣,张惊云。”
萧泠猛地愣住,杏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昨日在虞府正厅,就是他,格开她的弩箭,分析利害,逼迫她让步,最后又护着她杀出重围…也是他,看穿了她的秘密,让她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地罢免了他的官职。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一身僧袍?
“你…张惊云?”萧泠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惊愕,那刻意伪装的柔媚音调消失无踪,变回了她原本清亮、此刻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本音,“你怎会在此?你这身打扮是…”
她上下打量着他,僧袍简陋,却掩不住他通身的气度。而自己此刻竟是女儿装扮,与他相见于此等窘境,尴尬和羞恼涌上心头,脸颊不禁微微发热。
张惊云微微躬身,算是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条暗巷,才低声道,“我的事情并不打紧。陛下,您为何独自在此?还作此打扮?”
萧泠被他这一问,顿时想起了自己跑出来的缘由,满腔的委屈和气愤立刻压过了方才的尴尬。
她咬了咬朱唇,跺着脚恨恨地说道,“还不是被那中书令陈奇志老儿给逼的!还有那一帮子白胡子老头!”
原来,在张惊云离开皇宫后的第二日下午,中书令陈奇志便捧着刚刚拟好的、文辞恳切却字字如针的罪己诏,来到了萧泠的偏殿暖阁。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御史台老臣。
陈奇志不仅呈上了诏书,更以托孤重臣的身份,板着脸,将萧泠昨日所为从头到尾、引经据典地痛斥了一番。从“擅杀辅弼”到“轻身犯险”,从“失信于臣工”到“惊扰于黎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他甚至将萧泠登基以来的种种“浮滑放浪”之举也一并数落,仿佛她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个亟待严加管束的顽劣孩童。
更让萧泠无法忍受的是,陈奇志最后竟肃然说,皇帝陛下作为天下表率,为了平息物议,除了颁布罪己诏,还需做出更进一步的“自惩”之举——于太庙之中跪诵先帝遗训三日,减膳撤乐一月,以示深刻反省。
几位老御史也在一旁叩首附和,涕泪交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恳请陛下纳谏。
萧泠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她看着陈奇志那张古板严肃、喋喋不休的嘴脸,听着那些将她所作所为都否定殆尽的大道理,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开来。
她想像昨日射杀虞英陆那般发作,但陈奇志并非虞英陆,他所行所言,站在臣子的立场上,占尽了“大义”和“道理”。
她气得浑身发抖,无力感逼迫得她几乎窒息。
情急之下,她竟使出了小时候为了躲避父皇考校功课和母后唠叨时常用的伎俩——猛地捂住肚子,蹙紧眉头,声称自己突发急腹痛,需立刻如厕。
也不顾陈奇志和众老臣愕然的神色,她捂着肚子,匆匆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阁。
一离开众人视线,她便直奔自己的寝宫深处,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自幼服侍她的小宦。
小宦从箱奁中翻出早已备好的包袱,
跟着小宦偷偷摸摸来到一条平日里运送宫中杂物的小道,这里守卫松懈,通向宫外。
从那条荒僻小道溜出了宫墙后,她本想着呼吸一下宫外的自由空气,暂时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皇帝”身份和那些无穷无尽的规训责任,却不想刚换好这身衣服没多久,还没想好要去何处,就被骑着踏江骓的张惊云撞了个正着。
“朕过是出来透透气!那陈奇志老儿,还有那帮老头子,简直要把朕逼疯了!”萧泠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面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这也不许,那也不对!早知如此,这劳什子皇帝谁爱当谁当!”
她发泄着满腔的愤懑,杏眼中水光潋滟,娇嗔怨怒的模样,全然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姑娘家,与昨日那个执弩杀人的“皇帝”判若两人。
张惊云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他能想象陈奇志那古板严正的态度会带给萧泠多大的压力,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被娇纵惯了、本质上却仍是少女的皇帝而言。她选择用这种近乎孩子气的方式逃离,虽荒唐,却也合她的性子。
他正欲开口,一阵嘈杂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兵仗摩擦的铿锵声,从不远处主街方向传来,迅速逼近。更有威严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奉中书令钧旨搜捕!捉拿趁夜脱逃的要犯!闲杂人等避让!”
“封锁附近街巷,仔细搜查,勿使疑犯走脱!”
萧泠和张惊云脸色同时一变。
“是宫里的禁军侍卫!”萧泠惊道,下意识地朝张惊云靠近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肯定是陈奇志老儿!他定是猜到我溜了,派人来抓我回去!”她立刻意识到,这“要犯”指的就是她自己。
张惊云心思电转。陈奇志身为托孤重臣,对宫廷出入路径定然熟悉,查出那条小道、推断出陛下可能溜出宫外,并非难事。如今派出的禁军直奔夜市而来,显然是料定陛下偷偷出宫,没有远遁,多半就在这皇城附近人流繁杂之处隐匿或游玩。便以“搜捕逃犯”为名,既可避免暴露皇帝失踪的惊天之秘,又能有效地进行搜寻。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搜寻声,看着眼前女装打扮、惊慌失措的女帝,张惊云也明白,此刻若被禁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先找个地方躲过这阵搜寻才是。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市坊,最终落向了不远处灯火最为璀璨旖旎、丝竹之声靡靡悦耳高大华丽的楼阁。
那楼阁飞檐翘角,挂满彩灯,门前匾额上书写着三个飘逸灵秀的大字——“聆音阁”。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华贵的男子与妆容精致、仪态风雅的女子身影交错,莺声燕语。此处乃是建康城中颇负盛名的乐馆,是许多文人雅士、达官贵人流连之所。
虽是风月之地,但格调较高,人流复杂,反而是眼下最合适的藏身之所!
“陛下,得罪了!”张惊云不再犹豫,低声道。
“什么?”萧泠还没反应过来。
张惊云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带着练武之人的薄茧,触感清晰传来。萧泠浑身一僵,她从未被异性直接触碰,脸颊瞬间有点发烫,竟忘了甩开。
下一刻,张惊云已拉着她,快步走向踏江骓。
“我们去那里暂避!”他简短地说道,目光指向那栋华丽的“聆音阁”。
萧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看清了那是什么地方,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气又急:“你!张惊云!你大胆!竟敢带朕去……去那种地方?!”
“事急从权,陛下!禁军转眼即到,别无他选!”张惊云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手上微微用力,已半扶半拉着她到了马前。
萧泠还想挣扎,但巷口传来的禁军呼喝声已近在咫尺,她咬了咬牙,终究是心中的慌乱和不愿被当场抓获的念头占了上风。
张惊云率先翻身上马,随即俯身,手臂穿过萧泠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提上了马背,置于自己身前。这个动作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两人身体贴近,萧泠甚至能感受到他僧袍下坚实胸膛传来的沉稳脉搏。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耳根都红得发烫,她何曾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
“抱紧!”张惊云低喝一声,一抖缰绳。
踏江骓长嘶一声,猛地窜出暗巷,朝着“聆音阁”侧门相对清净的一处角落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立刻引起了不远处禁军的注意。
“那边有动静!”
“一匹马!马上有人!”
“追上去看看!”
呼喝声从身后传来,但踏江骓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冲到“聆音阁”侧面的一个停放豪华马车的僻静处。张惊云勒住马,不等马匹停稳,便揽着萧泠的腰肢,轻盈地跃下马背。
他迅速将踏江骓的缰绳拴在一旁拴马石上,也顾不得这匹御马是否会引人注目了,拉着还在晕晕乎乎、脸颊绯红的萧泠,推开一扇似乎是供仆役或乐师出入的侧门,闪身进入了“聆音阁”那充满了悠扬乐声与淡雅香氛的楼阁里。
门内是一条铺着锦毯的走廊,灯光柔和,两侧悬挂着山水字画,环境颇为清雅。几个抱着琵琶、正低声说笑等着上场的乐伎被突然闯入的两人吓了一跳。
她们先是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僧袍、面容俊朗却神色紧绷的男子,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那位虽然戴着面纱、但身段窈窕、气质非凡的藕荷色衣裙女子身上,皆是一愣,掩口窃窃私语起来,眼中充满了好奇与玩味。
这时,一位身着绛紫色罗裙、云鬓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三十许年纪、风韵犹存的妇人闻声走来,似是阁中的管事鸨母。
她见到张惊云和萧泠这奇特的组合,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堆起几分玩味的笑意,说道,“哎呦,今儿个可是稀客!这位师傅瞧着面生得紧呐?”
她目光在张惊云的僧袍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萧泠身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还带着一位…嗯,这般标致灵秀的姑娘?师傅这是欲参欢喜禅,故而携眷来我聆音阁共赏妙音,体悟红尘情愫么?”话语风趣,略带试探。
萧泠听到这露骨的调侃,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低着头,全靠张惊云拉着她前行。
张惊云面不改色,对鸨母的调侃和周围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沉声道,“寻一处清静雅间,听曲。”他从腰间抽一片夏慧信所给的金叶,言简意赅,并不接对方的话茬。
鸨母接过金叶,她是何等精明人物,见这和尚气度不凡,虽穿僧衣却无窘迫之态,身旁女子虽掩面但仪态雍贵,心知绝非寻常人物,或许是什么贵人特殊的癖好,便笑道,“好好好,清静雅间有的是。莺儿,带这位师傅和姑娘去二楼‘竹韵’房。”
一个抱着琵琶的小丫鬟应声上前引路。
张惊云拉着萧泠,要随丫鬟上楼。
然而,身后侧门方向已传来沉重的敲门声和侍卫不容置疑的厉喝:“开门!奉旨搜查逃犯!速速开门!”
阁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呼,乐声也似乎停顿了一下。
鸨母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对张惊云和萧泠歉然一笑:“二位稍待,妾身先去应付一下官爷。”说着,便转身向侧门走去。
张惊云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瞥了一眼楼梯,对那引路的小丫鬟低声道:“有劳带路,快些。”
小丫鬟也被门外的动静吓到了,连忙点头,加快脚步引着他们登上楼梯。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侧门已被推开。数名身着禁军服饰、腰佩横刀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名神色冷峻的队正。
鸨母连忙迎上,笑容依旧得体,的说道,“诸位军爷,这是怎么了?我们聆音阁可是守法经营,来往的都贵客名士,怎会藏匿逃犯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队正的目光扫过大厅和走廊,说道,“我等奉命捉拿一名嫌犯,方才可有一形迹可疑之人闯入?”
鸨母眼波流转,心下飞快计较。
她故作思索了一会,才道,“军爷莫急,聆音阁来来往往的,恩客众多,天子脚下,哪会藏匿什么嫌犯?”说着,鸨母亲自给队正斟了一杯茶奉上,请他坐下来,压低声音继续再说道,“聆音阁里也有几位当朝大臣的公子王孙在听曲品茶,请军爷勿要查勘得太过才是。”鸨母转手,便把张惊云赏的金叶偷偷塞在队正手里。
队正收下金叶,不再多言,大手一挥,道,“上楼搜!勿要惊扰宾客,但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是!”侍卫们应声,立刻踏上了楼梯。
而此刻,张惊云已拉着萧泠,在小丫鬟的指引下,进入了二楼名为“竹韵”的雅间。房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竹制家具,墙上挂着墨竹图,熏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的旖旎氛围略有不同。
刚关上房门,便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哗和侍卫上楼的脚步声。
“追来了!”萧泠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张惊云眉头紧锁,对那引路的小丫鬟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去忙吧。”塞给她一小块碎银。
小丫鬟接过银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忙开门离去了。
张惊云目光迅速扫视房间,发现除了正门,并无其他明显出口。窗外是大街官道,直接跳下去必然暴露。
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搜查声和盘问声,萧泠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靠近了张惊云。
张惊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道,“陛下莫慌,见机行事。”
他的声音沉稳,奇异地让萧泠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禁军侍卫的的脚步声最终还是在他们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这间房,打开!”队正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第四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雅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鸨母赔着笑的脸探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那名带队搜查的禁军队正。房间内的两人瞬间僵住,萧泠猛地从张惊云身边弹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而张惊云则下意识地侧身一步,隐隐将萧泠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
然而,当那位队正完全踏入房间,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露出面容时,萧泠和张惊云皆是一怔。来人并非他们预想中的陌生军官,而是身披禁军高级将领甲胄、面容带着几分粗犷与熟悉的萧翼城!
“是…萧统领?”萧泠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口。
萧翼城目光如电,扫过整个雅间。他的视线首先落在张惊云身上,在那身格格不入的僧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审视。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躲在张惊云身后、戴着面纱、身着女装的萧泠。尽管萧泠极力掩饰,但那高挑的身段、露出的柳眉杏目,以及方才那一声惊呼中隐约可辨的清亮音色,再加上此地距皇宫不远,萧翼城心中立刻如明镜般雪亮——眼前这位“姑娘”,正是当今圣上,他的族侄(女)皇帝萧泠!
萧翼城惊骇无比,皇帝竟女装出现在这等风月场所,身边还跟着一个来历不明、假扮僧人的男子,让他心生疑窦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萧翼城脸上先堆起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狡黠与贪婪。
他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跟进来的士兵,沉声道:“你们在门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说完,他对雅间内的张惊云和萧泠问道,“本官奉命搜查逃犯,惊扰二位了。”萧翼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张惊云身上,“这位师傅,看着面生得很啊。不知在哪座宝刹修行?度牒文书可随身携带?”
张惊云心中暗叫不妙。他僧袍之下确实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度牒,夏慧信虽提供了衣物,却未想到需要这等东西。他正欲开口周旋,萧翼城却不容置疑地对门外命令道,“来人,带这位师傅去隔壁房间,仔细查验度牒文书。”
两名士兵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地便要“请”张惊云离开。张惊云眼神一凛,看向萧泠。萧泠此刻心乱如麻,既怕张惊云反抗会立刻暴露身份引发冲突,又对独自面对萧翼城感到莫名的恐惧。她看到张惊云投来的目光,只能强作镇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暂且听从安排。
张惊云无奈,心知此时硬抗绝非上策,只得深深看了萧泠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小心”与“稳住”的意味,随后跟着士兵走出了雅间。
房门关上,此刻房间里只剩下萧翼城和女装打扮的萧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萧泠喘不过气。
萧翼城并没有立刻逼近,而是好整以暇地踱步到房间中央那张铺着锦缎的靠椅旁,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身上沉重的甲胄束带,将沾着尘土的战袍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紧身的武人劲装,勾勒出魁梧的身材,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好了,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吧。”萧翼城抬起头,目光盯着一旁紧张得手指绞紧衣角的萧泠,嘴角似笑非笑,问道,“这位姑娘,说说吧,你一个良家女子,深更半夜,不在家中绣花读书,跑到这聆音阁来做什么?”他刻意在“聆音阁”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中充满了戏谑与探究。
萧泠贵为天子,何曾被人如此盘问过?平日里都是她训斥臣下,别人绞尽脑汁为她出谋划策应付难题。此刻轮到她来编造理由应付盘查,尤其是被一个明知她身份却故作不知、心怀叵测的臣子逼问,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东西来,只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是跟着友人一起来的。”声音全无平日的威仪。
“友人?”萧翼城嘿嘿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具有侵略性,“就是刚才那个野和尚吗?哼,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本官的法眼。那和尚一看就是假扮的,举止气度哪点像出家人?姑娘,你跟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假扮僧人的男子来这种地方,恐怕不妥吧?”他言语中的威胁意味愈发明显,“若不说实话,本官只好按规矩办事,请你……还有你那‘友人’,一同回刑部衙门好好说道说道了。”
一听要去刑部衙门,萧泠彻底慌了神。那里鱼龙混杂,是萧翼城的地方,一旦进去,皇帝和女儿身的身份马上就会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情急之下,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着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想着聆音阁是青楼之地,便脱口而出说道,“不!不用去衙门!我…我是这里的艺伎!”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萧翼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淫亵的味道。他上下打量着萧泠,目光在她窈窕的身段和虽然被面纱遮挡但依稀可见绝色的眉眼上流连,说道,“哦?艺伎?这倒是有趣了。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聆音阁来了位如此气质高雅的艺伎。不知姑娘是卖哪门子艺的?琴棋书画?还是别的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手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膝盖,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钉在萧泠身上。
萧泠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哪里懂得什么青楼艺伎的营生?只能低着头,默然不语。
萧翼城见她窘迫得无以复加,心中那股扭曲的征服欲更是高涨。他故意拉长了声调,慢悠悠地说道,“姑娘既然自称是艺伎,总得证明一下吧?要不然,本官可要请鸨母过来当面对质了。若是发现你冒充阁里的姑娘,哼哼,这后果…”说着,他作势便要起身呼唤。
“别!不要叫鸨母!”萧泠大急,连忙阻止。若鸨母一来,她这个“冒牌货”立刻就会穿帮,届时萧翼城顺势揭穿她皇帝的身份,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极度羞愤与恐慌之下,她是不假思索地颤声说道,“我……我可以证明!不用叫鸨母!”
萧翼城要的就是她这句话。他重新坐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猫捉老鼠般,带着残忍的趣味,问道,“哦?证明?你怎么证明?”他目光下移,意有所指。
萧泠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所谓的“证明”该如何进行。
萧翼城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眼中闪过几丝得意和迫不及待。他不再绕圈子,而是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腰带。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萧泠惊恐地看着他的动作,只见萧翼城当着他的面,将裤子褪下了一些,顿时,那即便在半软状态下依然显得硕大狰狞、轮廓惊人的肉茎,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那丑陋的物事让萧泠瞬间闭上了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屈辱感涌遍全身。她可是九五之尊,竟然被一个臣子如此羞辱!
“既然是艺伎,”萧翼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应该很清楚,客官想要‘赏艺’,你们该怎么‘伺候’才是。来吧,让本官看看你的‘技艺’。”他灼热的目光锁定在萧泠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萧泠站在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移动。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死死忍住,不敢让它掉下来。她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杀意,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无耻之徒千刀万剐。然而,现实的危机却像一把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身份暴露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萧泠的理智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和维持现状的迫切需求所压倒。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萧翼城的身前。每靠近一步,都感觉像是在走向深渊。最终,她屈辱地半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她感到无比的卑微。她伸出那双白皙纤长、从未做过粗重活计、本该执掌玉玺批阅奏章的手,带着巨大的抗拒和恶心,缓缓地、颤抖地握住了那根滚烫、坚硬、脉络贲张的丑陋之物。
触手的瞬间,那灼热的温度和搏动感让她浑身一颤,几乎要立刻缩回手,但她强迫自己忍受着。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只能凭着模糊的、从某些禁书中偶然瞥见的残缺印象,生涩而又僵硬地上下捋动。
萧翼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享受着当朝天子、自己的族侄女被迫跪在身前为自己侍奉的快活。这种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征服感,比他攻破十座城池还要令他兴奋。他看着萧泠那即使戴着面纱也难掩绝色、此刻却布满屈辱和红晕的侧脸,看着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笨拙地伺候着自己的丑陋肉茎,欲望如同野火般燎原。
“没吃饭吗?用点力!”萧翼城不耐烦地低吼着催促,腰部甚至微微向上挺动,更加深入萧泠的那双生涩的纤手中。
萧泠羞愤欲死,却只能咬着牙,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和速度。她的手很小,即使两只手合在一起,也渐渐难以完全握住那愈发膨胀狰狞的巨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腕已经酸软不堪,手臂也开始发麻,但萧翼城却丝毫没有释放的迹象,反而呼吸愈发粗重,目光更加炽热地在她身上逡巡。
萧泠又羞又急,忍不住抬起泪花点点的眼眸,羞怯的问道,“…还要…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亮和威严。
萧翼城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却又被迫屈从的模样,欲火更是高涨到顶点。他嘿然一笑,不再满足于仅仅是手的侍奉。他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将跪在地上的萧泠整个娇躯捞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拉到自己身边,紧紧箍在怀里。
“啊!”萧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挣扎。但萧翼城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有力,将她牢牢禁锢住。他低下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萧泠敏感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威胁的声音说道,“不是要我快点释放吗?光用手可不够,乖,别乱动,让军爷好好‘疼疼’你,待会那个野和尚回来,正好看到他的相好被一位禁军长官抱在怀里疼爱,你也不想发生这种让他难堪的事情吧?放心,你既然是艺伎,让军爷摸摸抱抱,也是本分。军爷很快就好,嗯?”
这等威胁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萧泠的挣扎瞬间僵住。一想到张惊云可能回来看到这不堪的一幕,以及身份暴露可能引发的灾难,她刚刚积聚起来的抗勇气消散殆尽。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般,不再挣扎,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被迫的顺从,萧翼城心中得意万分,动作也更加放肆起来。他嘿嘿笑着,臭烘烘的嘴先是啃吻上萧泠那精致如玉的耳垂,舌尖甚至恶意地舔舐了一下,感受到怀中娇躯猛地一颤。接着,他的啃吻顺着萧泠光滑细腻的下颌骨一路向下,如同印子一般,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暧昧的红痕。萧泠今天穿的是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衣料轻薄柔软,此刻却成了萧翼城肆意妄为的帮凶。
萧翼城那只空闲的大手,更是毫不客气地隔着薄薄的衣物,精准地覆上了萧泠胸前那一方从未被异性触碰过的柔软山丘。
尽管隔着丝绸衣料,那充满弹性和青春活力的柔嫩触感依然让萧翼城血脉贲张。他粗糙的手掌带着武人特有的厚茧,稍稍使劲用力揉捏着,指尖寻找并摁揉着那顶端的蓓蕾。
“唔…”一阵奇异而陌生的酥麻感,混合着强烈的恶心和屈辱,从被侵犯的胸口窜遍全身,萧泠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更丢人的声音,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无法完全抑制。一抹异样的红潮不受控制地蔓延上她的脖颈和脸颊,呼吸也在那粗暴的揉捏下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这种生理上的反应让她感到加倍的羞耻,泪花终于无声地滑落,打湿了面纱,贴在脸上一片冰凉。
就这样,萧泠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被萧翼城肆意地上下其手,轻薄猥亵。她身上那件精致的藕荷色襦裙被揉搓得皱巴巴,月白色半臂也被扯得歪斜,露出了半边圆润的香肩。白皙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了萧翼城啃吻的红痕和湿漉漉的口水印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而她的右手,依旧被萧翼城强迫着捋动那根在她手中愈发滚烫、坚硬、搏动着的肉茎。那夸张的形状和温度,让她根本不敢直视,只能偏过头,死死咬着下唇,承受着这无尽的羞辱。
终于,在萧泠感觉自己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萧翼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一股灼热的白浊液体猛地喷射而出,不仅弄脏了萧泠正在动作的纤手,更有不少溅到了她的衣袖、裙摆,甚至有几滴透过轻薄的衣服,沾染到了她胸前的肌肤上。那黏腻湿滑的触感和浓烈的腥膻气味,让萧泠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几欲作呕。
萧翼城满足地长舒一口气,仿佛享用完一道极致的美餐。他慢条斯理地松开萧泠,掏出一块手帕,随意擦拭了一下自己,然后穿好裤子,系上腰带,重新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禁军将领模样。他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目光呆滞、浑身狼藉的萧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语气轻佻地说道,“嗯,手艺不错,现在军爷相信你是这里的艺伎了。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竟不再多看萧泠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转身推开雅间的门,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室的淫靡气息和身心受创的萧泠。
房门关上的声音终于让萧泠回过神来。巨大的屈辱、愤怒、恶心和后怕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扯下脸上已经被泪水汗水浸湿的面纱,露出一张羞愤交加、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
她看着自己手上、衣服上那肮脏的痕迹,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想起刚才萧翼城那副丑恶的嘴脸和肆无忌惮的侵犯,一股滔天的杀意从心底涌起。
“萧翼城…你这狗贼!朕…朕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诛你九族!”她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房间角落的盆架旁,抓起上面的布巾,蘸了冷水,发疯似的擦拭着手臂、脸颊和脖颈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尤其是胸前,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娇嫩的肌肤擦破。但无论她怎么擦拭,那股被侵犯的感觉和萧翼城留下的气味,仿佛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让她感到无比的肮脏和羞辱。
就在萧泠拼命擦拭身体,试图抹去所有痕迹的时候,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张惊云推门走了进来。他在萧泠受辱之后已经通过萧翼城禁军侍卫的盘查。
一进门,张惊云察觉到了房间里的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与他处不同的暧昧腥膻气息。而萧泠虽然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纱,但她的衣裙明显有些凌乱,露出的脖颈和耳根处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躲闪,呼吸也略显急促,整个人透着一股惊魂未定和极力掩饰的羞愤。
“陛下,你没事吧?”张惊云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目光仔细地扫过萧泠周身,“方才那位萧统领,没有为难你吧?”他的声音温和。
萧泠此刻心乱如麻,哪里敢将刚才那不堪回首的遭遇说出来?那不仅是奇耻大辱,更关乎她皇帝身份的体面和安危。她连忙低下头,避开张惊云探究的目光,强装镇定,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道:“没…没事。他只是盘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就走了。”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张惊云是何等敏锐之人,岂会相信这番说辞?萧泠那副模样,绝不仅仅是受到盘问那么简单。但他见萧泠如此回避,心知必有难言之隐,自己不便追问。他目光扫过地面,似乎看到一点不易察觉的水渍痕迹,又瞥见萧泠袖口一处不明显的湿痕,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无事便好。禁军已经搜查完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萧泠此刻也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蒙受奇耻大辱的地方,回到那虽然到处都是束缚却相对安全的皇宫中去。她连忙点头,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仿佛想将自己包裹得更严实一些。
张惊云不再多言,护着萧泠,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还有禁军巡视的主路,沿着来时的那条僻静小道,迅速离开了聆音阁。踏江骓骓还在原处等候,两人共乘一骑,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一路上,萧泠异常沉默,紧紧靠在张惊云身后,身体却依旧有些微微发抖。张惊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却不知具体缘由,只能尽量让马匹跑得平稳些。夜风吹拂,却吹不散萧泠心头的阴霾和身上那仿佛洗刷不掉的屈辱感。她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灯火阑珊的聆音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恨意。
而此刻的萧翼城,或许正志得意满地回味着刚才的“战果”,却不知自己已经彻底点燃了这位年轻女帝的复仇怒火。
回到宫中,萧泠立刻将自己关在寝殿深处,命令心腹宫女准备香汤,狠狠地沐浴了数遍,直到将萧翼城留下的所有痕迹和气味都彻底洗刷干净。
但那种被侵犯的恶心感和刻骨铭心的屈辱,却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她躺在浴桶中,闭上眼,萧翼城那狰狞的笑容和丑陋的器官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一阵阵反胃。
萧翼城必须死,而且,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她要让他为自己今日的胆大包天和肆意妄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