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泠受辱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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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泠受辱传
(1)

是时是南周熙平元年。刘宋末代皇帝恭帝刘子钰于太化八年禅位南周太祖皇帝萧成玉,当时遣中书台太宰大臣陈璞持皇帝玉玺印绶及亲笔让位诏书,诣送时已加爵周王的萧玉成王邸之上,至今已三十九年。

当今皇帝乃是太祖皇帝萧玉成三世嫡孙萧泠,方才承接大宝,年不过二十四岁,今年正月初一在都城建康布榜诏告南周所抚有的六州三十六郡,改元熙平,赦宥天下刑徒罪役。

萧泠生得柳眉杏目,身姿高挑婀娜,虽刻意以男装示人,眉宇间却难掩女儿家的仪态。她自幼被先帝当作皇子抚养,因先帝自熙平三年一场大病后便再无力生子,惟此一女,故而宠爱有加,甚至不惜瞒天过海令其以男子身份继承大统。

萧泠自幼便不喜呆坐书塾听儒学师傅讲解经筵,只愿跟武学师傅学了点君子六艺中自己所喜的骑御车马与御射弓弩。

她加冠以后更是浮滑放浪,最喜携一众浪荡官贵子弟骑猎嬉闹作乐,任其皇母如何劝教,都是不听,没过两年其皇母便因她气闷忧病至死,但却使其皇父加倍宠溺萧泠这个惟一皇后的嫡女,使得她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萧泠手劲能开一张二十余斤枣木熟铜硬弩机,胯下一匹能过河上山的荆州刺史贡奉灰蹄白鬃名马’踏江骓’,整日里管带着四五十名亲近谄媚的官贵弟子呼哨踩铃来去如风,肆意射杀百姓五畜,践踏良田,京师之内无人敢于管治谏言半分。

但是继位大宝以后守丧一年不起管乐、不设筵宴、戒肉禁酒之礼规,是由大行皇帝的三位托孤近臣,分别是尚书令虞英陆、中书令陈奇志、内廷右丞王洵三番五次的面呈厉谏。

正月改元已来身登大宝的萧泠反被圈囿在都城建康的煌煌宫殿之内三月有余,几次想要纵马率下出宫,都被晓谕了三位近臣命令的宫卫禁军拦住出去不得,无奈之下返身回到暖阁的黄龙牙床上翻滚打闹,气闷不爽之极。

“这算是什么鸟皇帝,不当也罢!”

萧泠随手就把牙床阁里的一个精致绿白玉细雕小花瓶往外面摔去,但却意外的没有听到瓷器碎裂的声响。

她起身来一看,是一名穿黑色纱衫束青色腰带的低级内宫官吏小黄门在阁门外,恰好接住了这个瓷瓶。

萧泠柳眉倒竖,娇叱道,“好大胆子的小黄门,胆敢在阁门外窃听本王…朕的言语,来人啊…”

“陛下恕罪,小臣岂敢?!是皇后在逅静轩亲自下厨做下素馔,请陛下过去用膳。皇后娘娘的御写宫牌在此。”

小黄门微一躬身,呈上有皇后亲笔墨迹的朱红凤制漆牌,不卑不亢的说道。

萧泠接过来一看,确实无误。不过她也欠奉兴致,懒得去跟尚书令虞英陆阁官政治联姻过来的三女儿一起慎言拘谨的吃午饭,成婚以来,她便以各种借口,拒绝去皇后那里,更别提一起用饭了。她说道,“朕不饿,不去了。”

小黄门忽然躬身拜倒,左右瞧了瞧没有人在,说道,“陛下,小臣斗胆为陛下献上一策,能使陛下展眉舒颜,托孤近臣再也不敢觑陛下如襁褓小儿,指三说四。”

萧泠瞧了瞧这小黄门,见他面皮皙白眉眼炯炯,眼角却藏着几分狡黠,心内先有了三分好奇三分相信,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

小黄门说道,“小臣贱名有辱圣听,敢请陛下先听小臣之策,若有一言欺君,小臣愿立即伏身斧质之下。”

当下萧泠便安坐在暖阁的黄龙牙床上,听这小黄门细细述说他的这条谋策。小黄门言语间眼波流转,计策中暗藏机锋,听得初为皇帝的萧泠既惊且喜,不时轻咬朱唇,纤长的手指不时拍案叫好。

小黄门言毕之后,萧泠说道,”你且先去皇后那里复命,方才所说的事情计策,即刻按你所说的安排下去。”

小黄门说道,“请陛下赐下有御玺朱印的明黄帛纸诏书两道,小臣方能按计行事。”

萧泠一拍脑门,说道,“你不说朕都忘了还有御玺这个物事了。”

便即吩咐左右侍从备好狼毫墨砚帛纸,写了两道诏书,盖好御玺朱印,赐下给阁外躬候的小黄门。

翌日午时初刻,萧泠如昨日小黄门所言,守时且未做任何提前吩咐,便忽然携皇后虞梓泓与一班侍婢小宦赏玩都城皇宫内的别苑金雀园林。

此地是萧泠刚逝世未久的皇帝老父征役大量民夫、金银、砖石圈筑数年之久后才算堪堪完工的苑囿,最为他皇帝老父生平所爱。

在其园内栽植有各地奇树、异花无数,依东南斜对角向西北,凿渠引入河水,垒迭怪石水榭在其间,再于水中铺张一座琉璃瓦飞檐尖顶圆亭,赏玩花草树木之余也可在亭台内饮宴。

为此,萧泠的皇帝老父特意遣派一支左翊羽林军在金雀园林常驻以为护卫。

就在萧泠略有些匆促的步入园林之时,她不失所望的远远眺见,水心圆亭里一伙衣甲冠带散乱的左翊羽林军正在嬉骂推搡着围坐在一起赌钱,脚下还胡乱堆放着酒瓶鸡骨碟筷果核,简直是胡闹之极。

“成何体统!”萧泠忍住笑意,负着双手大声喝斥道,声音却带着几分姑娘家的清亮。

这伙左翊羽林军没成想到,初登大宝的皇帝会毫无征兆的御驾光临金雀园林,慌忙跪伏在地,口称属下死罪。

当中做庄开赌的那位却正是左翊羽林军统领兼内廷金吾卫,现今皇后虞梓泓的亲兄长,尚书令大人虞英陆的次子吴县侯虞栾。

虞栾连跌带撞的跪到萧泠面前,扶好头上羽林军髦盔,支支吾吾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去申辩。

身后跟随着的皇后虞梓泓见此事态,暗叫一声苦,只得摘下凤冠金钗,过来跪在她兄长的身旁,说道,“兄长虞栾狂悖无礼,在皇宫花园饮酒聚赌,恳请陛下念在兄长是初犯,恕其罪行。”

萧泠在昨日那位小黄门的协力下才逮住了这个好机会,岂能因先帝的诏命婚娶之后,酒饭都未曾一同吃过几次的皇后虞梓泓轻轻抹掉此事?

她扯起三分怒色,厉声说道,“朕尚且要为大行皇帝守丧三年,不起礼乐宴席歌舞,左翊羽林军统领虞栾既担高官重任,更是贵为朕的皇舅,理应表率天下,今日竟然胆敢在别苑园林喝酒赌钱,若不严加惩治,朕如何对得起先帝?”

便高声喊道,“羽林军副统领何在?给我将此罪徒拿下!”

廊芜门下当即奔出一队彪形精甲、肩饰黑色鹊羽的左翊羽林军,为首一人身高七尺,腰带八围,粗眉恶目,身着鱼鳞铁铠,佩一把薄背唐刀,向着萧泠躬身参拜,说道,“左翊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听命!”

小黄门昨日受赐的两道诏书中其中一道便是来秘密颁给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的,诏书以上津县侯爵和转赐原先虞栾的官衔相诱,再加之小黄门动以仕途利禄,萧翼城算是萧泠族中叔父,平素声名狼藉,但贪财好色的本性终使其甘冒危难转投为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效力。

萧翼城上前除下虞栾羽林军紫莹皂袍,摘了他的金漆羽鹰腰牌并先帝御赐鞘翅薄翼腰刀,喝令两名手下挟住,倒拖下去。

虞栾哀嚎一声,朝着萧泠哀声告饶,又急忙朝还跪着的亲妹虞梓泓说道,“皇后妹妹救我一救!”

左翊羽林军统领虞栾的嗜酒好赌、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大名整个京城建康鲜有不知者,皇后虞梓泓也没想到她的二哥胆大包天竟敢在此园林妄为,但毕竟是一父同胞的兄妹,心下不忍,还待再求情,萧泠已先自挥了挥手,让侍女扶她回自己的宫阁逅静轩内安歇了。

水心亭台的剩余羽林军也被副统领萧翼城的部下一并执拿,萧泠早就听不得这些饮宴聚赌的左翊羽林军聒噪求饶了,等皇后等一干后宫人众退下后,迫切不已向萧翼城直接下令道,“把这些罪徒即刻在廊芜门下斩首!啊对了,那个虞栾是皇后的兄长,就留个全尸给他好了。”

帝令既下,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遵命奉行,便亲自领下属到门外,将这些士族大家安插进来左翊羽林军的子弟一一摁在门渠边沿斩首,污血横流遍地。

萧翼城则自己亲自下手以虞栾自己的腰带勒死他自己。

待他回去复命时,萧泠早吩咐随侍小宦收拾干净水心亭台的杯盏牌九,重新摆铺上一桌热辣新鲜的美酒酱肉,自顾自的大吃大喝起来。

见萧翼城回来,她先赏了萧翼城和他的属下三盅温酒,说道,“先待朕吃饱喝足,还得要你带上所有左翊羽林军随朕出访宫外一趟,此事若成,人人有重赏!”

萧翼城拜伏声喏,随即奉敕去各个禁军厢房点集所有的左翊羽林军来到金雀园林外候命,并且牵马廊内的军马五十余匹备用。

左右随侍奉命捧上来萧泠她的熟用弩机、短匕,牵过来他的金鞍银络战马’踏江骓’在园林下。

久未畅饮痛快吃饱一顿的她先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酒食扫净,拿明黄锦缎衣袖擦了擦油腻的嘴巴,左手拿上侍从跪捧着的臂张弩,右手握过疾马鞭,玉鞘墨璃石短匕插放腰间,跳下石阶,跨上战马,高声喝令道,“都随朕走!”

昨日的那位小黄门手持几份文簿,也侍立在园门外等候,见到萧泠按辔领头出来,躬身行拜,说道,“拜见陛下。”

萧泠举马鞭指着他,笑道,“你所献第一策已见效用,现在可以告诉朕你的贱名了么?”

“小人名唤赵泰南,扬州柴桑郡府富春县人氏,先帝平化十九年以策论明经会试以甲等第三十九补阙宫禁小黄门,已在先帝阶下不见进用十年了。”小黄门赵泰南答道。

萧泠说道,“听你话语,可是寒士出身?”

“家中三代皆是务农良民,小臣正是微末之流出身。”赵泰南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萧泠哈哈一笑,说道,“好极好极!朕正愁无心腹内臣,天赐赵泰南你于朕也!”

即刻颁下御玺中旨,擢升赵泰南为黄门侍郎兼户部侍郎。

赵泰南拜谢,说道,“陛下,第二件事微臣也已办妥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萧泠称赞一声,道,“诸位且随我一起私访尚书令会稽郡公虞英陆卿家的府邸一趟。”自己却先快马一鞭,绕着内宫夹墙,卷起隆隆战马蹄铁声驰奔宫外。

副统领萧翼城分一匹军马与赵泰南,自与数十名近属部下跨鞍上马,紧随在萧泠的踏江骓之后。

宫廷正北主门仰德门仍有持步军战槊的宫卫禁军拦住未肯放行。

萧泠冷哼一声,从马臀上挂披的斗兽银壶中抽出金翎铁箭装填在左手的弩机内,高声大喝道,“朕现要去托孤重臣虞英陆的府邸,小小兵士胆敢违逆君令,持械拦路,死罪!”

话毕,拉开弩机弦,数箭连射,登时把仰德门的左右两名禁兵躯体射了几个窟窿,仰倒横死在地。她射箭时身姿矫健,柔美姿态与绝色佳人并无二致。

门楼上的禁兵望见后面还有大堆左翊羽林军奔随而来,再不敢抗逆,拧开轴轮,打开仰德门放行,但也有数名出身自尚书令虞英陆中郎军府的宫卫禁军里的队正、队副偷偷溜走跑到马廊那,牵骑几匹军马急忙赶去通风报信了。

萧泠策马跨过禁兵尸身,率一干部众直奔就筑建在皇宫左近的武德大街边尚书令虞英陆的府邸。

仰德大门偷溜出来报信的几名宫卫禁军小头目抢先一步到了虞英陆的宅邸上,火急火燎的请老门子去通报尚书令大人。

老门子说道,“郡公老爷昨日寿宴后兀自害酒,尚在寝卧之中。”虞英陆辅佐大行皇帝二十余,贵封为食邑五千户的会稽郡公,建康士民百姓将他与庐江郡公王洵以及柴桑郡公陈奇志一同呼为齐朝三贵。

宫卫禁军队着急继续问道,“便请引见府上能拿主意的大人,新皇纠集了许多左翊羽林军气势汹汹正往贵府上冲来!”

队正语气严峻,老门子不敢稍怠,去府内通说一声后径引到府邸内务堂的虞英陆长子虞留善处,他得父亲之荫补做了御史左丞的台官,正穿一件鸽灰色蟒纹绢丝春夏官袍,以玄色帛巾笼了个官冠,束一条织金丝驺兽腰带,与几名下属掾官站在堂上等候。

三名禁军小头目先行礼,再以前言复告之,然后队正才说道,“请台官大人及早想好应对法子为好。”

虞留善眉头紧锁,说道,“我也未曾遇过这等事状,你等觉得如何是好?”

说着,他看向身后的几名下属。

一名掾官说道,“新皇来者不善,应先联络阁台同为托孤近臣的两位大人为是。”

又一掾官说道,“新皇是在耍少年性子,若任其为所欲为,朝廷纷乱将起,左丞大人既承御史任,应面谏陛下,肃正朝列。”

正是未定方略,议论辩驳之时,内务堂外已听到了战马蹄铁踏过府邸大门石槛的响亮金铁声,骤疾的向里面逼来。

“怎么来得如此快!”虞留善惊呼一声,扶了扶官冠,和几个下属掾官连忙出去迎候,三名禁军小头目不敢逗留,借问一声老门子,从府里的偏门溜了。

来到玄关影壁时,南周皇帝萧泠拉住踏江骓的马缰就在青花石道上转圈瞭望,虞留善率下属迎拜行礼在马前,说道:”陛下驾临寒宅,下官有失远迎。”

后面萧翼城带领的左翊羽林军也随后来到,正要系马在府门外再进来,萧泠向后摇摇马鞭,却是朝着虞留善说道,“你这府邸气派得很嘛,瞧瞧至少圈地数顷了吧?天井那里还供了一座七色琉璃佛塔,这大门朕毋须下马都能来去自如。”她言语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纵,却刻意用威严的语调掩饰着。

萧翼城会意,领着五十余名骑军一起进到府内的玄关处。

虞留善颇为难堪,只说道,“皆是先皇恩赐,臣下惶恐。”

萧泠笑道,“确是如此呢么?”啪啪拍了两下手,黄门兼户部侍郎赵泰南手持文簿下马来到虞留善面前,正颜厉色的问道,“下官黄门兼户部侍郎赵泰南。敢问会稽郡公、尚书令虞英陆大人何在?陛下御驾在此,他竟敢不出来迎接?”

虞留善答道,“家父身体抱恙,尚在寝卧,惟陛下恕罪。”

赵泰南冷笑道,“不是昨日五十一岁大寿宴席上淮阳酿美酒喝太多,害酒了吗,御史左丞虞大人?”在他的语气里,他早已对虞府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虞留善赧颜怍色,心想道,“昨日寿宴不过只请了几位内亲,并无外人,也未请南乐府歌妓舞姬助兴,怎会为他所知?”

他只好答道,“昨日确是家父五十一岁大寿之日,但只是几位家亲为家父烹煮了点素斋做寿而已,并未在先帝守丧之期逾礼。”

赵泰南喝斥道,“大胆虞留善,竟敢欺君罔上!下官在京城身无余资,无家宅亲朋,恰逢前几日偶感风邪,恰好留宿于禄仙楼,请酒楼堂倌代为熬粥煎药伏侍几日,以痊病体。早有耳闻禄仙楼的淮阳酿号称江南无匹酒,便欲沽买一瓶托送回给家中老父作窖藏,却听那堂倌说,’官爷,你来的不巧,过几日便是虞阁官大人的寿辰,去年秋冬以来的所有淮阳酿都在半月前送到府上去了。’

禄仙楼本月的进出账簿下官借抄在此,若还不服,还可现在就召来禄仙楼的掌柜东家诘问,敢问,虞大人,现在还敢说会稽郡公、尚书令虞英陆大人寿辰之日只吃了点素斋吗?”赵泰南步步紧逼,显然早有准备。

虞留善被他说得冷汗满额,大气不敢喘,半晌答不出话来。

赵泰南继续声色俱厉的斥责道,“旧唐明君太宗李世民曾有言,’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会稽郡公身负先帝托孤之重,而言行不一,尽失忠臣本分!”

“好了!先退下吧,赵侍郎。”萧泠出声阻断了赵泰南的言语,从踏江骓上下来,马鞭和臂张弩交给一旁的左翊羽林军侍从,说道,“去请还在寝卧上的会稽郡公到府里的正厅上叙话吧。”

虞留善拿衣袖拭掉额汗,躬身拜礼称是。

萧泠自大摇大摆的领着赵泰南和左翊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的五十余名军兵来到府邸里的正厅信德堂。

虞留善先吩咐使女小婢燃好半截龙涎香在厅中的香炉内,给军兵递茶水,奉上清前荆绿茶和素点给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的皇帝萧泠,自己带着醒酒姜茶亲自去主屋寝卧叫醒父亲,并将目前的严峻态势扼要陈述给他听。

约莫一刻钟后,虞英陆冠带齐整的一品大员紫绶官袍,和长子虞留善一前一后垂首来到正厅里上,叩拜在地,说道,“老臣虞英陆拜见陛下。”

萧泠瞧着这位昔日在自己眼前满脸正气、强聒不舍的托孤近臣一脸惶恐不安相,既觉解气更觉有趣,拍拍赵泰南的袍袖,说道,“赵侍郎,你去闻闻会稽郡公身上还有没有淮阳酿的酒味。”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女的顽皮。

“陛下!”虞英陆作抗议声。可他先违礼规在先,再无底气端起托孤近臣的架子去训斥萧泠,言语也只能随之戛然而止。

赵泰南真过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嗅闻一番后拱手说道。“陛下听禀,淮阳酿余香绕梁三日,江南士庶鲜有不知者。现今臣确有闻到淮阳酿与醒酒姜汤之气味。”他说话时眼角微扬,透着几分得意。

萧泠呵呵直笑,说道,“赵侍郎所言不虚,看来会稽郡公是昨夜寿宴之后害酒才会卧寝到无法来接朕的御驾。”她笑时眉眼弯弯,随后又意识到有些不妥,赶紧板起面孔。

虞英陆虽忿恨在心,但未有半点形于神色,他自然明了此事不过是件小事,可却被这个甚么新晋侍郎赵泰南死死抓住,他想了再想,方说道,“老臣不过是追随先帝修治我大周荆、扬、浙州吏政、户口的微薄功劳,在先帝守丧之期贪图一时的口腹之欲逾礼犯制,恳请陛下依制降罪,诏告天下。”

萧泠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虞阁官,你的次子左翊羽林军统领虞栾,在先帝守丧之期,在先帝至爱的别苑金雀园林的水心亭上大口饮酒,大块吃肉,还做庄聚赌,被朕今日游赏时亲眼所见。朕已敕令左翊羽林军副统领萧翼城把所有人等一起斩首,鉴于虞统领是虞阁官的次子,朕特命副统领萧翼城把他绞死,留了个全尸。”

说着,她从猛虎撞金丝缎腰带处抽出那把玉鞘墨璃石短匕,迳丢到虞英陆的膝边,道,“这把贴身短匕是先帝留给朕的,今天朕就把它赏给郡公了。”她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虞英陆听罢浑身一震,看看地上的短匕柄上的墨璃石,在十几年前他随先帝出巡州郡时早见过不下十几遍了,再抬头望向皇帝萧泠,她正在微微恶笑着。

没等得虞英陆阁官答话,正厅台阶下十数位青、绿色官袍儒冠的年少尚书台或御史台掾官遥遥向皇帝萧泠跪拜行礼,齐齐高声叫喊道,“阁老无罪,阁老有功!阁老无罪,阁老有功!”

瞧样子从一开始这么多位掾官就已在正厅外观候。

副统领萧翼城快步过去,左手按在腰间的薄背唐刀上,怒骂道,“陛下在和郡公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们多嘴议论?再不闭嘴通通抓起来,把你们关进牢城里吃睡十天半个月。”

受此一吓,十几位掾官退散在一边,不敢再喧闹。

却在此时,一位昂藏七尺、鹰眼虎颔,打着绑手与绑脚,身着蓝色云纹战袍,左手提一把锈迹斑驳水尺的二十余岁男子排开人众,直上到最前面来。他瞧了瞧副统领萧翼城,又望了望信德堂里面的情状,向萧翼城拱手作揖,说道,“劳烦统领通报则个,水衡中郎张惊云求见尚书令大人。”

萧翼城看看这人的军袍污泥左一处右一点,还穿了一双旧草履,一副邋遢模样,道了声“陛下正和尚书令大人商议要事,你先退下”后,拂身走了。

“统领且慢!”水衡中郎张惊云蓦然踏上台阶三步,喊住了萧翼城。

萧翼城面色不善的回首看着他,左右侍列的刀戟军兵横过武器,不容许他再上前一步。

张惊云不见有丝毫惧色,咬重嗓音说道,“请统领代为通报陛下一声,水衡中郎张惊云阶下求见。”

说着,他眼色微微向外睨视,手中水尺竖着凌空画了个圆圈。

萧翼城看不懂他搞什么鬼,不耐烦的说道,“有话直说!你究竟是为何事而来尚书令虞阁官府邸之上?”

张惊云躬身作揖,说道,“只要统领引荐我去见陛下便了然。”

萧翼城更奇了,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说道,“你一个小小的水衡中郎说什么疯话?快滚快滚,别在这碍眼。”

“尚书令大人不会遂陛下的意,在自己的府邸正厅上自杀的。”张惊云语带讥嘲的说道,“新皇甫即登基,恩信威德尚未著于天下,现下虞阁官的故旧武吏及其家丁在其庶出四子虞知谦的率领下围堵住了府邸各个门口,倘若陛下肆性妄诛,逆乱便可一触即发,请统领代为通报,奏请水衡中郎张惊云求见。”

唐末黄巢起事以来,权贵强臣犯上作乱、弑君挟主之事屡见不鲜,南周太祖开国便是威逼前宋恭帝禅位。

萧翼城听罢回过味来,心下震骇,立即引张惊云到萧泠身前,参拜行礼后,称言水衡中郎张惊云晋见。

“水衡中郎?”萧泠皱起眉,挑眼瞧了瞧未跪拜行礼的张惊云,反问道。她注意到这人虽然衣着朴素,但目光清澈坚毅,身姿挺拔如松,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张惊云没有先去应答新皇的话语,居然先缓步到旁边跪倒着的虞英陆父子身边,把地上的那把玉鞘短匕拿起呈回给新皇萧泠。

他说道,“先帝真正遗爱于陛下的,理当是辅佐陛下治国安邦的三位托孤近臣,以先帝之短匕赐先帝之臣自戕,有伤先帝托孤之心。”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萧泠翘起腿,神情漠然,但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赵泰南见状,出前斥责道,“一个小小水衡中郎,不知事由便敢妄议朝政,退下!”他语气尖锐,显然对张惊云的介入感到不满。

张惊云没去理会他,朝着萧泠继续说道,“我受任于羽林军统领在外探查归来,虞阁官的故旧武吏和家丁数百人得知其被陛下所屈逼,已在其四子虞知谦统率下围堵在府邸之外。论语曾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今天下未平,正是聚拢能臣干吏之心为大周效命之时,请陛下予尚书令大人改过建功之机。”他说话时不卑不亢,目光真诚地望着萧泠。

萧泠一摆手,示意赵侍郎退在一旁,勉强接过那把短匕插回腰间,说道,“请虞阁官和虞左丞起来上座。”她注意到张惊云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厚茧,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搬出来副统领萧翼城来佐证后,眼看新皇似乎是有几分相信了张惊云的言语,只是眉眼拧蹙,神色不快。

跪着的虞阁官父子二人躬谢,侧后的使女忙过来扶起,坐在正厅下首。

萧泠没再跟虞阁官父子二人说话,却把旁侍的萧翼城拉到身边,附耳细语一阵。她说话时气息拂过萧翼城耳畔,让这个粗犷的武夫也不禁红了耳根。

左翊羽林军副统领听得情态惊疑不定,萧泠言毕后扯着嘴角阴冷一笑,迳转入正厅后堂里去。

“快走!”

张惊云耳听得箭弩机括掰动的声响,心知不好,向下首虞英陆那边两人低喝一句,自己起身退往侧门。他的动作迅捷如豹,一下子便已退开。

未几,堂后木雕栏阁处’嗖嗖’接连数声疾箭扣射,金翎尾羽短箭当场洞穿虞英陆的脖颈胸口,从椅上滚落身死,长子虞留善坐在其父亲身后,被其父亲肉躯挡掉几箭,只肩膀下腹被射中,尖声痛呼。

萧泠从后堂转出,双手握持臂张弩,大跨步抵近,虞留善乱挥双手,哀声道,“陛下饶命,陛下恕罪!”

服侍在旁后的使女小婢被吓得慌乱惊呼,四散奔逃出正厅。

萧泠坏笑着,侧眼瞧到只退在正厅内一边的张惊云,怒从心起,突施冷箭射向他。

“咚。”

张惊云轻描淡写地以左手铁水尺格下这一箭,右手拾起那枝被挡落到地的皇家金翎短箭,拱手道了声“恕罪”。

萧泠笑道,“看来你和这两个草包父子不一样啊,嘿嘿。”她笑声如银铃,好似觉得这样子更好玩。

说着,她一脚把虞留善踢翻在地,跨起大步踩住他的嘴巴,让他再也嚎叫不出声响来。她的龙袍微微掀起,隐约露出底下纤细的腰肢。

副统领萧翼城在新皇动手的一刻就飞奔出正厅,方才那些在厅外台阶下的掾官早已四散无踪了,会稽郡公府邸的外缘墙瓦上,已有零星身手矫捷的武吏爬上来持各式弩机在观察探视,在确见尚书令虞英陆被萧泠射杀之后,大声朝外面的同伴叫嚷道,“虞阁官已被新皇亲手射杀了!”一连重复了数遍。

随即在大门玄关处响起厮拼搏杀的激切音声,偏门与后门的家丁武吏也趁势闯进,把马栏里的所有军马并萧泠的名马踏江骓全都夺走。

虞阁官所举荐的故旧武吏与其收养的家丁皆是北方异族僭朝大金国统治下,流离失土不堪苛政逃亡过来的汉人难民,虞阁官简选其材勇,拔荐为武吏,又收其余众,厚养其家属,历时多年,已深得其故旧武吏与家丁的死力。

萧翼城不敢贸然出战,攫其锋锐,召集剩余的所有左翊羽林军兵士,按新皇萧泠方才附耳所令,收拢入正厅信德堂内,他拱手焦急的向新皇说道,“陛下,外面尚书令的家丁与武吏数量不少,已在攻杀我们的兵士了。”

不用他多说,扰嚷喧嚣的军器兵戈搏杀声在整个府邸内都清晰可闻。

萧泠说道:”这个可恨的臭老头子!”弩机对准虞英陆的尸体额心又补了一箭,再装填上一枝金翎箭,对准虞留善的面颊就要扣下悬刀。

“陛下不可!”张惊云倏地飞身过来,铁水尺格开他的臂张弩,疾言厉色的说道,“妄诛虞尚书令已然逼反深受其恩信的手下,若再杀虞左丞,其庶出四子虞知谦便会无所顾忌的杀进来。”在格挡的瞬间,他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萧泠的胸口,顿时僵住了一下——那柔软的起伏触感分明是姑娘家的身体。

赵泰南靠过来,还想出言驳辩,被张惊云怒目一睁,登时不敢说出口来。

萧泠反问道,“为何不杀虞留善那些逆贼就会乖乖的不杀进来?”她并未察觉张惊云的发现,仍然气势汹汹。

张惊云收回心神,强自镇定地说道,“虞知谦是庶出四子,平日无权往日无功,所倚仗者不过是父兄的威德来掌驭众多武吏家丁,今虞左丞不死虞知谦便会以投鼠忌器为由只围困府邸不敢强攻。若虞左丞也死了,虞知谦在虞氏世族中便是剩余的惟一可继任家主之人,便再无顾忌以新皇妄诛托孤近臣之名强攻府邸。”他说话时目光微微避开萧泠的胸口,耳根有些发红。

萧泠冷哼一声,说道,“朕还会怕那几个毛贼?左翊羽林军所有人听令,现在就随朕一同杀出去,剿除逆贼!”

萧翼城劝不住,只得追随在后。

此时虞知谦所率家丁在前掠阵,后列武吏熟稔的持握各式单兵重弩,很快就抵敌不住,被迫压缩往里面且战且退。

恰逢萧泠领着剩余羽林军锐士冲将出来,副统领萧翼城一将当先,拔出腰间薄背唐刀猛然杀入,势大力沉连人带械杀退五六个家丁。

但敌方武吏握有重弩铁箭在后列,用望山瞄准要害位置击射,势寡力孤的左翊羽林军面对人多势众,且他们为报尚书令虞英陆恩德而众诚志坚,左翊羽林军难以抵挡不停后退,虽有萧翼城一路断后,但仍被射伤射死一大半军兵,才狼狈不堪的退回正厅信德堂。

在混战中,贵为皇帝之尊的萧泠也陷落在乱军之中。她哪里经历真正的生死相搏的混战场面,身边的卫兵一个个被击倒击退,她也很快身处危境。蓦然间,一支流箭直射萧泠面门,身心惶乱的她惊得呆立当场。

“陛下,抓住我的身体!”

张惊云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前,铁水尺一挥,将箭矢击落。

但皇帝萧泠已经被惊得有些呆滞了,他不得不揽住萧泠的腰肢,让自己的身躯挡在她前面,带着她向后腾挪撤退。在此肌肤接触之中,张惊云更加确信了对方的女儿身——那纤细的腰肢和淡淡的体香绝非男子所有。

退回来了的萧泠憋了一肚子闷气和后怕,弩机丢到一边就要去揪虞留善。她的发冠在打斗中歪斜,几缕青丝散落额前,更添几分姑娘家的娇气。

张惊云起身挡在面前,轻叹一声,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陛下。若不是虞左丞性命还在,陛下适才撤退之时岂能毫发无损?”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语气格外温柔。

被他一提醒,萧泠四周环顾,方才发现撤回正厅的羽林军士兵没有一个身上不带箭伤的,冲锋又断后的副统领萧翼城更是身中数箭,幸有鳞甲铁铠罩身,才没受什么重伤。

张惊云扶着虞留善慢慢站起身来,来到萧泠的身边,说道,“陛下,距离京城最近的北府军大营屯驻在淮河对岸八十里的石头城处。我朝军法,调遣行营大军需虎符与御玺诏书敕谕。再拖下去,大军未至,属下恐怕陛下性命有虞。”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恭敬有加。

萧泠被说的脸色阵白阵青,甩袖负手,好一会后才说道,“那依你所见,该如何退散围堵府门外的逆贼?”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张惊云听到她问了这句,松了口大气,便一一详述说明如何是好。他说话时条理清晰,目光坚定,让萧泠不得不信服。

半个时辰后,正是日落西山,晚风渐起之时。

新皇萧泠亲自搀扶着受伤的御史左丞虞留善缓步走到玄关府门处,张惊云随侍在旁侧,身后跟随的左翊羽林军以副统领萧翼城为首,均放下了所有军器高举双手。

府邸墙垣、外围的家丁武吏拿着刀剑、弓弩,见此状未敢有何动作。

“请四弟出来说话。”虞留善踩上府门石槛,忍着箭疮伤痛高声喊道。

既是虞氏长子有言,四子虞知谦不能不走出来,他把手里的黑铁长剑交给侍从家丁,长身作揖,拜见兄长。

只见他长得鹞目细眉,面黄厚唇,身高六尺,骨骼棱棱,穿一件绿绦丝团花战袍,眼神里溢流出来的敌意全都倾注在萧泠和虞留善身上。

虞留善接着高声说道,“家父之死乃是陛下失手所致,绝非陛下本意,你等这样犯上作乱,岂不是有辱先帝托孤于家父的忠臣之名?”

见事明快的虞知谦反驳道,“父亲一生忠心耿耿,为大周立下累累功劳,今日却被带领军兵闯上府来的皇帝陛下当面射杀,父亲也是先帝托孤重臣,我等上报先帝,下报黎明,今日要为父亲讨个公道!”

萧泠续着他的话尾,说道,“朕初登大宝,年少轻狂,不知轻重缓急一时失手才会误杀会稽郡公。朕知道尔等都是知恩图报,追随郡公多年的忠仆,此次之事,朕会亲下罪己诏,布告天下,今日所有参与交战的人一律无罪。”言毕,她躬身作礼,谦卑的低下自己的头。

“陛下金口一诺,无有虚言!快快放下兵器,购置棺椁收殓吾父遗体!勿要给吾父与汝等家亲留下叛贼污名!”虞留善诚恳之至的说道。

虞知谦环顾一番,知道诸多家丁武吏都是食朝廷俸禄的臣吏,皇帝能当众认错,自然没有必要再拼命。

他虽心有不甘,势已不可违,便拱手拜倒,顺势说道,“谨遵兄长与皇帝陛下之命。”

吩咐两个心腹部下取个大木箱来,把众人的军器都收回,牵走了的军马与踏江骓一并奉还给萧泠与左翊羽林军,自己和兄长虞留善指挥家丁武吏收殓地上战死的尸体,留记名簿以候抚恤,再为父亲置办丧事,不在话下。

萧泠和一众带着箭伤的左翊羽林军从会稽郡公府邸脱身,回到皇宫偏殿时,已是月上柳梢头的酉时刻了。这时她的脑袋里惟一的念头又变回了”这个鸟皇帝,不当也罢!”

皇后所遣的侍女在她一回来之时便恭候在殿外,说道,“皇后娘娘已经吩咐为陛下烧好热汤备好净衣,太医官也在侧厢等候,请各位伤者前去诊疗。热馔斋点素酒皇后亲手做好在膳房了,请问陛下欲先何事?”

萧泠十分诧异,说道:”皇后有心了,竟准备得如此周到。怎不见皇后来此接驾?”

侍女答道,“禀明陛下,皇后娘娘说要为父亲会稽郡公与二兄虞栾居丧戴孝一年,不能来拜见陛下,万请恕罪。”

萧泠听得脸上发烫,略有些许羞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被张惊云碰触过的胸口,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武德大街会稽郡公府邸因皇帝来访,而后发生的一连串血腥恶斗事件,眨眼间遍传是时可称之为天下商都、繁华鼎盛傲视四海的南周京城建康。

聚居城内外的数十万士商百工免不得纷纷攘攘的议论讹传,对新皇萧泠多有微词讥讽。

逅静轩内的皇后虞梓泓也有多遣侍女小宦偷偷去各方打听消息,在皇帝萧泠回宫之时她也大致知道已发生了何等大事,才会预先布置妥当琐务。

被萧泠强行带着回皇宫的张惊云中午以来就没吃过饭,先跟那些小宦侍女说道,“劳烦则个,请胡乱送些粗茶菜馔来。”他的语气温和有礼,与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员截然不同。

萧翼城和他的左翊羽林军部众都先去侧厢的太医官处诊疗敷药去了,偏殿内不多时就只剩皇帝萧泠、黄门侍郎兼户部侍郎赵泰南,以及倚了铁水尺在柱边,自顾自在偏殿角落吃下人们送上来的斋饭素茶的水衡中郎张惊云。

(2)

张惊云混在一队由监寺夏慧信亲自带领的前往虞府做法事的僧众之中,低眉顺目,手持念珠,步伐沉稳,与那些真正要去诵经超度的僧人并无二致。

夏慧信一路之上神色紧绷,再无昨晚谈笑风生的模样,只偶尔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张惊云,眼神里满是“你好自为之”的担忧与“千万别连累我”的恳求。张惊云则报以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一行人抵达武德大街的会稽郡公府邸,昔日气派恢宏的郡公府,此刻已被一片巨大的令人压抑的素白所笼罩。高耸的府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白色绸花和长长的丧幡,墨书“当朝尚书令会稽郡公虞”字样的硕大丧榜矗立门侧。

两排身着粗麻孝服、腰系草绳的虞府家丁垂首侍立,一直从大门排到府内深处,无声地迎候着前来吊唁的宾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

灵堂设在了最为宽敞的正厅信德堂——昨日虞英陆殒命之地,前方设着香案祭品,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数十名身披袈裟的僧人分坐在两侧,低声诵念着往生经文,敲打木鱼,梵音阵阵。

前来吊唁的官员吏士络绎不绝,在司仪的唱喏声中依次上前焚香、奠酒、行礼。一些与虞英陆相交多年的老臣更是泣不成声,悲切之情不似作伪。

然而,看似哀荣备至的丧仪之中,张惊云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暗流。

主持丧仪、接待各方吊唁宾客的,并非长子虞留善。

在棺椁旁侧,代替孝子答礼的,是一位一身缟素的年轻妇人。她身姿婀娜,即便是一身粗麻孝服,也难掩其玲珑身段。孝帽之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容貌,她的月牙眼此刻因悲恸而眼圈微红,更添几分娇柔。她仪态端庄得体,在宾客上香之后,便深深叩首回礼,言语清晰,声音虽带哽咽却丝毫不乱,应对各方慰问皆有条不紊,俨然是大家主母风范。

这正是虞留善的正妻,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嬿。她身旁还跪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同样一身重孝的男童,模样乖巧,应是虞留善的儿子

“奇怪……”张惊云心中暗忖,“虞留善虽昨日肩腹中箭,但并非致命重伤,何以直至此刻仍不露面?即便无法久跪,于内堂设椅旁听、接受慰问亦是常理。怎会让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代为行使孝子之职?”

他隐约感到,虞府之内,恐怕并非表面这般平静。丧事井然有序的背后,或许藏着更为汹涌的暗潮。

诵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日。张惊云混在僧众之中滥竽充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那位鹞目细眉的四子虞知谦也一身孝服,忙碌地穿梭于前来吊唁的武吏和家丁之间,低声交谈,安排事务。

他神色间虽也有悲戚,但更多是一种压抑的亢奋和隐隐的主导之态,与王嬿那种得体的哀伤截然不同。

直至日头西沉,华灯初上,吊唁的宾客逐渐稀少。僧人们的诵经也暂告一段落,被虞府管事引至偏厅用斋饭,稍事休息后再行夜诵。

张惊云趁此机会,借口净手,悄然脱离了僧众,向府邸深处行去。他步履轻盈,身影在暮色与廊柱的阴影间若隐若现,巧妙地避开了来往的仆役。

虞府圈地不小,楼阁亭台错落有致。他依着昨日记忆,向虞留善可能养伤的内院寝居方向行去。

正穿过一处精巧的园林时,张惊云忽听旁边的一座书阁楼上,传出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

“…四弟!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有没有王法家规!”一个声音愤怒却中气不足,正是虞留善。

“兄长?王法?”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充满讥诮,“我的好哥哥,若不是我昨日当机立断,率众围府,你以为你今日还能躺在这里养尊处优?只怕早已和父亲一同去了!如今父亲新丧,新帝滥杀,虞家正值存亡之际,再由依着哥哥你的法子来行事,只怕整个虞氏都要覆灭!”

张惊云心神一凛,立即闪身贴近书阁楼下,侧耳细听。只见二楼窗户映出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争吵正酣。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楼阁外廊的栏杆,身体紧贴窗棂阴影之下,屏息凝神。

只听虞留善气得声音发颤,“你盗我房中铜匣,窃用父亲尚书令玉印!伪造文书,私通大臣!你如此胆大包天,难道不知这才是灭族之罪吗!?”

虞知谦冷笑连连,轻蔑的说道,“灭族?若不如此,才是真正的灭族之祸!你以为那皇帝小儿射杀父亲后,真的会放过我们虞家满门吗?昨日罪己诏不过是缓兵之计!我若不抢先下手,联络王公、陈公两位托孤大臣,陈明利害,共商大计,只怕明日屠刀就要落在我等颈上!”

“你送去的是什么文书?!你到底对两位世伯说了什么?!”虞留善厉声质问,似乎因激动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虞知谦阴翳的说道,“自然是该说的都说了!皇帝如何暴虐,如何无故擅杀托孤重臣,欲将虞家赶尽杀绝。文书上盖有尚书令玉印,王洵公与陈奇志公岂能不信?父亲生前与他们同气连枝,共受先帝托付,如今父亲惨死,兔死狐悲,他们岂会坐视不理?”

“你…你这是在火上浇油,是矫诏!是构陷!是要将虞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虞留善痛心疾首,“父亲玉印何在?快交还于我!你和我一起去两位世伯府上跟他们重新讲清真相。”

虞知谦嗤笑道,“还给你?我的好兄长,你还是安心养你的伤吧。虞家今后的事你还是先不要管了!”

“我不管谁管?!我是虞家嫡长子!家国大事,岂能放任你来!”虞留善显然怒极,声音陡然拔高。

“嫡长子?呵,一个迂腐的书呆子。若非你是嫡出,我焉能屈居你之下这许多年?”虞知谦的话语愈发阴冷刻毒,充满了庶子常年被欺压的愤懑与怨恨。他继续说道,“我一个庶子的话自然没有份量。要不我给兄长签下一份盖有尚书令玉印的养伤文书,这样够份量了吗?”

“来人!给我来人!”虞留善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呼唤自己的家丁侍卫。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房门被猛地踹开的巨响!

“砰!”

张惊云在窗外看得分明,守候在门外的四五名虞知谦的心腹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而虞留善的几名贴身家丁刚要上前阻拦,便被虞知谦的人三两下用拳脚干脆利落地击倒在地,呻吟着无法起身。——因是家主密室商议,双方家丁皆不许带兵刃弩箭。

“虞知谦!你想干什么?!”虞留善惊怒交加,捂着受伤的肩腹,踉跄后退。

“干什么?请兄长安心静养,不要再过问外事!”虞知谦眼神狠厉,一挥手,“请大公子去‘静养’!”

那几名心腹家丁立刻逼向虞留善。

张惊云眼见情势不妥,深吸一口气,劲力微吐,身影如鬼魅般从窗外掠入,再悄无声息地落在虞留善身前,将其护在身后。他僧帽微斜,撕下来半截袖子遮住半张脸庞,只露出他的双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屋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你是何人?!”虞知谦瞳孔一缩,厉声喝道。他认出这似乎是白日诵经的僧人之一,但身手又绝非普通僧人。

“阿弥陀佛。”张惊云合十行礼,声音平和的说道,“贫僧乃建初寺沙弥。闻听此处有喧哗争斗,恐扰虞尚书在天之灵,特来查探。阿弥陀佛,家人骨肉,何至于此?望四公子息怒,虞左丞有伤在身,不可乱动。”

他话语虽是劝和,但已经护在了虞留善身前。

虞知惊疑不定,但旋即怒火更盛,呵斥道,“哪里来的野和尚,敢管我虞家家事!给我拿下!”

那几名心腹家丁互看一眼,虽觉这和尚出现得诡异,但主子下令,立刻扑了上来。

这些人皆是虞知谦精心挑选的身手矫健之辈,拳脚生风,直取张惊云要害。

张惊云神色不变,眸光沉静如水。他甚至未曾放下合十的双手,只是身形微动,脚法灵动,在那几名壮汉的拳脚缝隙中游鱼般穿梭。

一记猛拳直扑面门,他微微侧头,拳风擦着僧帽而过,同时脚下轻巧一勾,那出击的家丁下盘顿失平衡,踉跄扑向前方。

另一人侧踢扫向下盘,张惊云身形如柳絮般随风而起,足尖在那人踢来的腿上一借力,轻轻跃开,反让那家丁自己用力过猛,差点扭伤筋骨。

又有一人合身抱来,想将他锁住。张惊云不退反进,侧身欺近,肩头看似随意地在那家丁胸口一靠,那人顿时如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张惊云仿佛早已预知对方的动作。,灰布僧衣在空气中带出淡淡的影子,不见一丝狼狈,守在以虞留善身边的三尺之地,未曾让任何人碰到虞留善衣角,却也未下重手伤人,只是将攻击一一化解,令对方徒劳无功。

虞知谦看得又惊又怒,他自幼便练武习兵,看出这和尚武功不凡,几个家丁奈何不了他半点。

而被护在身后的虞留善,眼见兄弟阋墙至此,四弟的家丁竟敢目无兄长,对自己动手,又惊又怒又痛,加之箭疮未愈,气急之下,只觉伤口一阵剧痛,气血上涌,指着虞知谦“你…你…”了半天,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左丞大人!”张惊云迅速回身,一把扶住软倒的虞留善。见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晕厥过去,胸前伤处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孝服。

虞知谦见状也愣了一下,他虽想掌权,却也未真想立刻逼死兄长。场面一时僵住。

张惊云俯身探查虞留善脉息,虽微弱却尚有生机。他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虞知谦,语气不善的说道,“虞四公子,你的兄长箭疮迸裂,危在旦夕!若他此刻有何不测,弑兄之罪,你可担当得起?届时,你便手握尚书令玉印,又有何面目执掌虞家?”

虞知谦脸色变幻不定,看着昏迷不醒的兄长和眼前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和尚,又瞥了一眼窗外——方才的动静可能已引起了外人注意。

他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得不说道,“快!快去唤医官来!”

他的心腹家丁得令之后赶紧下去了。

虞知谦终究不敢在此时、此地,让虞留善死在自己面前。

张惊云暗暗松了口气,但仍不敢大意,小心地将虞留善平放在榻上,在他的脑袋下塞了一个枕头,保持其呼吸顺畅。自己则趁只有虞知谦一人在楼阁内,闪身至廊外栏杆处,轻飘飘地跃身溜走。虞知谦心事重重,待他察觉到张惊云要溜,已经只能是目送他的身影遁入夜色。

张惊云怕待会家丁都来了之后自己脱不了身,反而会拖累了他的好友夏慧信。

他离开虞府书阁,身形如烟,迅捷无声地沿原路返回。他并未再回诵经声阵阵的正厅,以免节外生枝,牵连建初寺与夏慧信。

他加快脚步,身形在街巷阴影中穿梭,很快回到了郊外的建初寺。寺门已闭,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径直绕向马廊。那匹神骏的“踏江骓”见到他,轻嘶一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张惊云轻抚马颈,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僧袍,僧帽压得低低的,直奔皇城方向。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临近皇宫的武德大街周边,是建康城最繁华的夜市所在,即便昨日满城风雨,流言惶惶,此处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笙箫笑语与叫卖吆喝交织。

张惊云无心流连,催马绕过最喧闹的主街,择小路尽快靠近宫禁区域。

然而,就在经过一条灯光稍暗的巷口时,他胯下的踏江骓忽然不安地刨动蹄子,朝着巷子里面发出一声低低的亲昵嘶鸣,马头固执地扭向巷子深处。

张惊云心下诧异,这宝马极通人性,从未如此反常。他勒住马缰,顺着踏江骓注视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内阴影处,悄然立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挑婀娜,穿着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乌黑长发并未梳成髻鬟,仅用一根玉簪绾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背。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露出的一双柳眉杏目,在朦胧夜色中流转着清亮与焦躁。

她似乎正低头整理着腰间束带,姿态间带天生的优雅,即便在这昏暗陋巷,也难掩其贵族气度。

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不时望向巷口的警惕眼神,又透露出她此刻的紧张与不安。

张惊云座下的踏江骓又发出一声愉快的响鼻,竟自作主张地朝着那人迈了几步。

那人被马蹄声惊动,猛地抬头望来。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姣好的面部轮廓。

她的目光先是被神骏的踏江骓吸引,随即落在马背上穿着僧袍的张惊云身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和戒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纤手按向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似是短匕的形状。

张惊云心中巨震。

尽管装束迥异,尽管面纱遮颜,但那眉眼神态,那身形气度,尤其是踏江骓那异乎寻常的亲昵反应——普天之下,能令这匹御马如此反应的,唯有其旧主!

眼前这位做女装打扮、悄然独立于暗巷的佳人,不是昨日还在金殿之上怒斥臣工、在虞府之中挽弩杀人的皇帝萧泠,又会是谁?

张惊云立刻翻身下马,萧泠显然并未立刻认出他来。她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僧人拦在巷口,坐骑还颇为无礼地靠近自己,心下正是烦闷警惕之时,不由柳眉倒竖,压低声音娇叱道,“哪来的野和尚,敢挡朕…本姑娘的去路?速速让开!”她刻意改变了声线,使之更柔媚些,但语气中的命令式口吻和那份天生的骄纵,却难以完全掩盖。

张惊云闻言,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叹息。他上前一步,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僧帽,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巷外微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俊朗的脸庞与沉静温和的目光。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泠耳中,“是臣,张惊云。”

萧泠猛地愣住,杏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昨日在虞府正厅,就是他,格开她的弩箭,分析利害,逼迫她让步,最后又护着她杀出重围…也是他,看穿了她的秘密,让她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地罢免了他的官职。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一身僧袍?

“你…张惊云?”萧泠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惊愕,那刻意伪装的柔媚音调消失无踪,变回了她原本清亮、此刻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本音,“你怎会在此?你这身打扮是…”

她上下打量着他,僧袍简陋,却掩不住他通身的气度。而自己此刻竟是女儿装扮,与他相见于此等窘境,尴尬和羞恼涌上心头,脸颊不禁微微发热。

张惊云微微躬身,算是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条暗巷,才低声道,“我的事情并不打紧。陛下,您为何独自在此?还作此打扮?”

萧泠被他这一问,顿时想起了自己跑出来的缘由,满腔的委屈和气愤立刻压过了方才的尴尬。

她咬了咬朱唇,跺着脚恨恨地说道,“还不是被那中书令陈奇志老儿给逼的!还有那一帮子白胡子老头!”

原来,在张惊云离开皇宫后的第二日下午,中书令陈奇志便捧着刚刚拟好的、文辞恳切却字字如针的罪己诏,来到了萧泠的偏殿暖阁。

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御史台老臣。

陈奇志不仅呈上了诏书,更以托孤重臣的身份,板着脸,将萧泠昨日所为从头到尾、引经据典地痛斥了一番。从“擅杀辅弼”到“轻身犯险”,从“失信于臣工”到“惊扰于黎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他甚至将萧泠登基以来的种种“浮滑放浪”之举也一并数落,仿佛她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个亟待严加管束的顽劣孩童。

更让萧泠无法忍受的是,陈奇志最后竟肃然说,皇帝陛下作为天下表率,为了平息物议,除了颁布罪己诏,还需做出更进一步的“自惩”之举——于太庙之中跪诵先帝遗训三日,减膳撤乐一月,以示深刻反省。

几位老御史也在一旁叩首附和,涕泪交加,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恳请陛下纳谏。

萧泠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她看着陈奇志那张古板严肃、喋喋不休的嘴脸,听着那些将她所作所为都否定殆尽的大道理,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爆炸开来。

她想像昨日射杀虞英陆那般发作,但陈奇志并非虞英陆,他所行所言,站在臣子的立场上,占尽了“大义”和“道理”。

她气得浑身发抖,无力感逼迫得她几乎窒息。

情急之下,她竟使出了小时候为了躲避父皇考校功课和母后唠叨时常用的伎俩——猛地捂住肚子,蹙紧眉头,声称自己突发急腹痛,需立刻如厕。

也不顾陈奇志和众老臣愕然的神色,她捂着肚子,匆匆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阁。

一离开众人视线,她便直奔自己的寝宫深处,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自幼服侍她的小宦。

小宦从箱奁中翻出早已备好的包袱,

跟着小宦偷偷摸摸来到一条平日里运送宫中杂物的小道,这里守卫松懈,通向宫外。

从那条荒僻小道溜出了宫墙后,她本想着呼吸一下宫外的自由空气,暂时摆脱那令人窒息的“皇帝”身份和那些无穷无尽的规训责任,却不想刚换好这身衣服没多久,还没想好要去何处,就被骑着踏江骓的张惊云撞了个正着。

“朕过是出来透透气!那陈奇志老儿,还有那帮老头子,简直要把朕逼疯了!”萧泠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面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这也不许,那也不对!早知如此,这劳什子皇帝谁爱当谁当!”

她发泄着满腔的愤懑,杏眼中水光潋滟,娇嗔怨怒的模样,全然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姑娘家,与昨日那个执弩杀人的“皇帝”判若两人。

张惊云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他能想象陈奇志那古板严正的态度会带给萧泠多大的压力,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被娇纵惯了、本质上却仍是少女的皇帝而言。她选择用这种近乎孩子气的方式逃离,虽荒唐,却也合她的性子。

他正欲开口,一阵嘈杂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兵仗摩擦的铿锵声,从不远处主街方向传来,迅速逼近。更有威严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奉中书令钧旨搜捕!捉拿趁夜脱逃的要犯!闲杂人等避让!”

“封锁附近街巷,仔细搜查,勿使疑犯走脱!”

萧泠和张惊云脸色同时一变。

“是宫里的禁军侍卫!”萧泠惊道,下意识地朝张惊云靠近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肯定是陈奇志老儿!他定是猜到我溜了,派人来抓我回去!”她立刻意识到,这“要犯”指的就是她自己。

张惊云心思电转。陈奇志身为托孤重臣,对宫廷出入路径定然熟悉,查出那条小道、推断出陛下可能溜出宫外,并非难事。如今派出的禁军直奔夜市而来,显然是料定陛下偷偷出宫,没有远遁,多半就在这皇城附近人流繁杂之处隐匿或游玩。便以“搜捕逃犯”为名,既可避免暴露皇帝失踪的惊天之秘,又能有效地进行搜寻。

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搜寻声,看着眼前女装打扮、惊慌失措的女帝,张惊云也明白,此刻若被禁军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先找个地方躲过这阵搜寻才是。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市坊,最终落向了不远处灯火最为璀璨旖旎、丝竹之声靡靡悦耳高大华丽的楼阁。

那楼阁飞檐翘角,挂满彩灯,门前匾额上书写着三个飘逸灵秀的大字——“聆音阁”。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华贵的男子与妆容精致、仪态风雅的女子身影交错,莺声燕语。此处乃是建康城中颇负盛名的乐馆,是许多文人雅士、达官贵人流连之所。

虽是风月之地,但格调较高,人流复杂,反而是眼下最合适的藏身之所!

“陛下,得罪了!”张惊云不再犹豫,低声道。

“什么?”萧泠还没反应过来。

张惊云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带着练武之人的薄茧,触感清晰传来。萧泠浑身一僵,她从未被异性直接触碰,脸颊瞬间有点发烫,竟忘了甩开。

下一刻,张惊云已拉着她,快步走向踏江骓。

“我们去那里暂避!”他简短地说道,目光指向那栋华丽的“聆音阁”。

萧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看清了那是什么地方,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气又急:“你!张惊云!你大胆!竟敢带朕去……去那种地方?!”

“事急从权,陛下!禁军转眼即到,别无他选!”张惊云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手上微微用力,已半扶半拉着她到了马前。

萧泠还想挣扎,但巷口传来的禁军呼喝声已近在咫尺,她咬了咬牙,终究是心中的慌乱和不愿被当场抓获的念头占了上风。

张惊云率先翻身上马,随即俯身,手臂穿过萧泠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地提上了马背,置于自己身前。这个动作几乎是将她圈在了怀里,两人身体贴近,萧泠甚至能感受到他僧袍下坚实胸膛传来的沉稳脉搏。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耳根都红得发烫,她何曾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

“抱紧!”张惊云低喝一声,一抖缰绳。

踏江骓长嘶一声,猛地窜出暗巷,朝着“聆音阁”侧门相对清净的一处角落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立刻引起了不远处禁军的注意。

“那边有动静!”

“一匹马!马上有人!”

“追上去看看!”

呼喝声从身后传来,但踏江骓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冲到“聆音阁”侧面的一个停放豪华马车的僻静处。张惊云勒住马,不等马匹停稳,便揽着萧泠的腰肢,轻盈地跃下马背。

他迅速将踏江骓的缰绳拴在一旁拴马石上,也顾不得这匹御马是否会引人注目了,拉着还在晕晕乎乎、脸颊绯红的萧泠,推开一扇似乎是供仆役或乐师出入的侧门,闪身进入了“聆音阁”那充满了悠扬乐声与淡雅香氛的楼阁里。

门内是一条铺着锦毯的走廊,灯光柔和,两侧悬挂着山水字画,环境颇为清雅。几个抱着琵琶、正低声说笑等着上场的乐伎被突然闯入的两人吓了一跳。

她们先是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僧袍、面容俊朗却神色紧绷的男子,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那位虽然戴着面纱、但身段窈窕、气质非凡的藕荷色衣裙女子身上,皆是一愣,掩口窃窃私语起来,眼中充满了好奇与玩味。

这时,一位身着绛紫色罗裙、云鬓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三十许年纪、风韵犹存的妇人闻声走来,似是阁中的管事鸨母。

她见到张惊云和萧泠这奇特的组合,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堆起几分玩味的笑意,说道,“哎呦,今儿个可是稀客!这位师傅瞧着面生得紧呐?”

她目光在张惊云的僧袍上打了个转,又落到萧泠身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还带着一位…嗯,这般标致灵秀的姑娘?师傅这是欲参欢喜禅,故而携眷来我聆音阁共赏妙音,体悟红尘情愫么?”话语风趣,略带试探。

萧泠听到这露骨的调侃,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低着头,全靠张惊云拉着她前行。

张惊云面不改色,对鸨母的调侃和周围好奇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沉声道,“寻一处清静雅间,听曲。”他从腰间抽一片夏慧信所给的金叶,言简意赅,并不接对方的话茬。

鸨母接过金叶,她是何等精明人物,见这和尚气度不凡,虽穿僧衣却无窘迫之态,身旁女子虽掩面但仪态雍贵,心知绝非寻常人物,或许是什么贵人特殊的癖好,便笑道,“好好好,清静雅间有的是。莺儿,带这位师傅和姑娘去二楼‘竹韵’房。”

一个抱着琵琶的小丫鬟应声上前引路。

张惊云拉着萧泠,要随丫鬟上楼。

然而,身后侧门方向已传来沉重的敲门声和侍卫不容置疑的厉喝:“开门!奉旨搜查逃犯!速速开门!”

阁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呼,乐声也似乎停顿了一下。

鸨母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对张惊云和萧泠歉然一笑:“二位稍待,妾身先去应付一下官爷。”说着,便转身向侧门走去。

张惊云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瞥了一眼楼梯,对那引路的小丫鬟低声道:“有劳带路,快些。”

小丫鬟也被门外的动静吓到了,连忙点头,加快脚步引着他们登上楼梯。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侧门已被推开。数名身着禁军服饰、腰佩横刀的侍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那名神色冷峻的队正。

鸨母连忙迎上,笑容依旧得体,的说道,“诸位军爷,这是怎么了?我们聆音阁可是守法经营,来往的都贵客名士,怎会藏匿逃犯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队正的目光扫过大厅和走廊,说道,“我等奉命捉拿一名嫌犯,方才可有一形迹可疑之人闯入?”

鸨母眼波流转,心下飞快计较。

她故作思索了一会,才道,“军爷莫急,聆音阁来来往往的,恩客众多,天子脚下,哪会藏匿什么嫌犯?”说着,鸨母亲自给队正斟了一杯茶奉上,请他坐下来,压低声音继续再说道,“聆音阁里也有几位当朝大臣的公子王孙在听曲品茶,请军爷勿要查勘得太过才是。”鸨母转手,便把张惊云赏的金叶偷偷塞在队正手里。

队正收下金叶,不再多言,大手一挥,道,“上楼搜!勿要惊扰宾客,但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是!”侍卫们应声,立刻踏上了楼梯。

而此刻,张惊云已拉着萧泠,在小丫鬟的指引下,进入了二楼名为“竹韵”的雅间。房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竹制家具,墙上挂着墨竹图,熏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面的旖旎氛围略有不同。

刚关上房门,便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哗和侍卫上楼的脚步声。

“追来了!”萧泠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张惊云眉头紧锁,对那引路的小丫鬟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去忙吧。”塞给她一小块碎银。

小丫鬟接过银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忙开门离去了。

张惊云目光迅速扫视房间,发现除了正门,并无其他明显出口。窗外是大街官道,直接跳下去必然暴露。

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搜查声和盘问声,萧泠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靠近了张惊云。

张惊云能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道,“陛下莫慌,见机行事。”

他的声音沉稳,奇异地让萧泠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禁军侍卫的的脚步声最终还是在他们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这间房,打开!”队正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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