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万那边 又名《婷婷,你也喜欢女人吗》
(10)
当晚婷婷留宿在克莉丝汀的公寓。此后她们常在一起。克莉丝汀大方、有见识,对自己用心,让婷婷始料未及。她又好猎奇,随时有兴致去个新地方、做件新鲜事,或者讨论一种新想法。如果不能一起做,她的兴致就大减。婷婷注意到这个,也乐意奉陪。看她们在一起,哪怕只是在小店门口选饮料,你也会联想起热带雨林里的某些小鸟,克莉丝汀是那个长相新奇、跳着古怪的舞蹈的雄鸟,婷婷则是那个冷眼旁观,根据雄鸟的表演,做出一个是或否的判断的雌鸟。
她们相约在S城闲逛。虽在本地生活,却按S城指南之类的建议,坐只能走一站路、票价还挺贵的单轨车,去参观某个奇形怪状的建筑。她们也喜欢去著名的海湾大市场散步,尤其是傍晚。市场又大又混乱,婷婷是路痴,多亏克莉丝汀带着。穿过小吃店和饰品店林立的街道,跟其他人一样懒散地顾盼,再进入室内走廊,街道和走廊都随山势起伏。走廊里的海鲜和果蔬市场人声鼎沸。路过海产品摊子,克莉丝汀总想让婷婷尝尝新鲜的海胆。走廊有一头连着木板铺就的看台,情侣们坐在餐桌边,边吃零食边眺望海面。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红日傍着远山沉下去。等晚风转凉,人群开始散开,她们就离开看台,背离海的方向上坡。走得乏力时,没有比在路边吃一碗又热又稠的蛤俐汤更惬意了。
发现婷婷喜欢美食,克莉丝汀就带她去吃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日本菜、墨西哥菜,还有中国菜。婷婷享受食品(她最喜欢西安风味的牛肉宽面)克莉丝汀则享受婷婷的吃相。“你有奇特的本领,”她说,“看你吃,别人有胃口。该演美食片。”她选餐馆不如婷婷,起初怨运气。“没你心诚,果然被食神惩罚。”婷婷问食神什么样,她还画了一张漫画。食神身体圆胖,胸脯高耸(这么重要的神灵当然是女的)戴着高高的厨帽,一手把彩色的美味盛到婷婷碗里,一手把焦黑的劣食盛到她碗里。克莉丝汀从来不让婷婷买单。按她的说法,在这个歧视女性根深蒂固的社会,男人凭借不是因为有能力,而是因为有阴茎,才比女人多挣的钱,故作慷慨用在女人身上,算不得真正的骑士风范。被请的女人不领他的情,借此显示独立,值得佩服;当然领情白吃也无可厚非。真有骑士风范的,是她这样的,女人请女人。婷婷要是不领情就不妥了。婷婷不是被她的结论,而是被她复杂又幽微,如同海湾大市场的走廊一样时上时下、曲里拐弯的论辩方式而折服。
除了逛和吃,克莉丝汀还乐意给婷婷试衣服、试化妆品,虽然时代变迁,婷婷这个年纪的习惯上网,不常去市中心购物。在公寓的房间里,给情人穿自己的各种连衣裙、夹克、皮鞋,围围巾,戴帽子,或者画眼线,涂唇膏,克莉丝汀做起来像孩子一样烂漫。衣服很可惜,都比婷婷的大一号。有的本来宽大,婷婷甩甩袖子更如同上演传统戏曲。克莉丝汀的鞋子装满鞋柜,婷婷每双穿上都咣当咣当,克莉丝汀还笑着央求她继续试。帽子、围巾之类,克莉丝汀送了婷婷一些,都是名牌。婷婷也不无惊奇地得知,选择得当,这些奢侈品旧货比几年前的新品都贵,是可以升值的投资。所以,克莉丝汀手贱买了这么多也不算乱花钱。帮忙化妆则是一个近距离的细致活,经常做到一半就放弃,化妆的和被化妆的相拥到床上。多年以后,婷婷意识到,在与克莉丝汀嬉戏的那段日子,无心之间,她也学会了更得体、更适合自己的装扮。一个人的所为,哪怕再轻挑、散漫,自己也不以为荣,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她们做爱要么在克莉丝汀的公寓,要么在婷婷的出租房。次数多了,有个规律:在公寓,婷婷感受更强烈,但她更愿意去自己家。婷婷有时纳闷,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千年的东亚传统仍然束缚着她,她对做爱的快乐——虽然她比克莉丝汀更容易享受到——有一种羞耻感;做爱越成功,高潮时越是全身震颤,羞耻感就越强。因此她不追求公寓里更刺激的享受。克莉丝汀甚至画了一幅漫画,是孔子宽袍大袖,站在一位赤裸裸,双手抱膝蜷在地上,脸上满是悔恨的姑娘面前,发话说:“我们必须乐而不淫!”克莉丝汀的原话是:“我们必须快乐,但不过火。”婷婷自然而然翻成了那句古文。她也诧异,只跟自己学过几句汉语的克莉丝汀竟然领会了孔夫子的真谛。
克莉丝汀的汉语,顺畅的有“你好,谢谢,再见”,后来也不大长进。她说的“我爱你,婷婷”,平时好,亲密时有口音。某次做爱,试验一种新体位,克莉丝汀忘情喊出来,不堪入耳。“怎么回事?”发现婷婷停止了动作,她问。婷婷不愿说,她追问。“你的汉语,”婷婷用美式英语说,“有待提高。”婷婷的英语本来有口音,在认识克莉丝汀几星期后就完美了。“你的意思是差极了。”克莉丝汀很沮丧,“早说呀。”她承认学汉语不够心诚,又说:“不能全怪我。汉语多少字,两千还是五千?光字母表就得学一辈子。”此后的情话,不管是简单的(我要你)还是复杂的(你真美啊,快过来让我睡了,不然我会嫉妒的)都是英语。
至于为什么公寓里做爱感受更强,克莉丝汀没深究(对她来说两处都一样)婷婷则以为,背着一个男人,在他家里与他的妻子偷情,是一种罪恶的享受,所以更刺激。换个说法,在公寓做爱有被伊万发现的危险,这种危险增加了刺激感。至于公寓比出租房更舒适,开放、高顶的房间让人动作更挥洒,则是次要原因。这些涉及克莉丝汀的丈夫的想法,婷婷起先没跟她说。
(11)
最初她们天天见面,都是克莉丝汀发短信约婷婷。短信有时惜墨如金,比如,“下午一点。我家。”表明下午一点在公寓的享乐是毋庸置疑、不言自明、外人无法想象的。有时她发来长长的几段关于某餐馆的论述,说虽然没去过,但网评说食品地道,氛围浪漫,服务也体贴。网友的照片中有几样菜让人尤其眼馋,婷婷是否愿意下午一点去尝尝?可见,面对未经确证的享乐,克莉丝汀抵挡不住好奇心,冒着婷婷尝了一口皱眉、摇头,甚至扭嘴笑的危险,为这个餐馆做成一份申请她赏光的文案。有时短信带着一丝遗憾。“今天按常规略感不适(克莉丝汀暗示月经来潮)我们去海湾大市场吧。”表示去海湾大市场的享乐虽然不算极致,但更有保障。这些短信都达到了目的,至少在头十天。收到“下午一点。我家。”婷婷会立刻回想初次和克莉丝汀做爱那天,她裸身坐在床上的样子。看到餐馆的描述,她会按克莉丝汀给的网址,查看网友的评论和照片,如果不是食品吸引人,至少克莉丝汀的兴趣激发了自己的好奇心。海湾大市场的字样出现在手机屏幕,货摊和人群就呈现在婷婷脑海里。她能听到市场的喧嚣,感到海风拂面,闻到海产品的腥味。不管是哪种短信,她都欣然应允。“下午一点。我家。”总是很成功,海湾大市场也是。餐馆则良莠不齐,碰到坏的克莉丝汀会切齿:“自称美食的垃圾!网评不能信。下次你选,婷婷!”
如果婷婷没注意,收到短信,她会心跳加快,脸色泛红,那只能说,短信所提示的享乐,因为是当天的、触手可及的,她的心智花在了对这种享乐的期待中,无暇顾及收到短信本身的兴奋。只有当她打开手机,没有发现新的短信,从那瞬间的失落,她才开始回顾和分析。她发现,收到短信的欣喜与没收到的失落,类似十几年前初恋的时候,只是更强。克莉丝汀无声的短信比十几年前初恋打电话约她的话语更让她心头震动。克莉丝汀短信后有时附带两支玫瑰,那些玫瑰的符号比收到过的真正的玫瑰更让她两眼迷离。普鲁斯特说:也许创造的信念已经在我心里枯竭,也许真实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今天第一次给我看的花不像真的花。普鲁斯特显然搞错了。今天克莉丝汀在手机里给婷婷看的玫瑰就比记忆里的更真实。当她穿戴整齐,出门前碰上室友,一位专注学习、不管闲事的留学生,室友平淡一句,“婷婷姐,一大早约会吗?哪个男生这么走运。”然后恭维她衣服好看,婷婷会忍不住想:喜不喜欢女人,这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我在恋爱。这是我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第一次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和克莉丝汀约会之后,婷婷再没怀疑自己喜欢女人。她有时诧异,三十出头才确证这一点。她想跟人说说(只是喜欢女人这事,不牵涉克莉丝汀这个具体的女人)却发现世界已经变了。不知室友、网友对同性恋怎么反应,她不好开口。至于她离婚时闹得很僵的父母,还有在中国做生意的哥哥,更不是咨询的对象。婷婷上网搜寻,上了一些网站、论坛。本来内向的她没有交新朋友,找到的信息也有限。她了解了同性和双性恋的某些自称、蔑称和隐语。比如,扶克莉丝汀回家那天,克莉丝汀曾问她,“你听红衣女孩吗?”婷婷不知所云。她也见识了陌生人的探讨(喜欢长发还是短发的,阳刚还是阴柔的)甚至读起了百合小说。看别人讨论婷婷会自问,她和克莉丝汀谁是顶,谁是底,然后想象克莉丝汀听了会如何挖苦。她对公共活动和克莉丝汀一样不感冒,碰到LGBTQ集会的信息,她会在笔记本上记一下,过后总没时间、没心情参与。她避开政治辩论,不管是关于同性恋的,还是女权主义的。她诧异有极端的同性恋,认为性取向不是私人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跟男人做爱表示屈从现状。婷婷喜欢过男人,现在仍觉得某些男人有吸引力。简直担心她们不许她潜水,哪敢发言。又有男同性恋对女同性恋不知为什么有微词,让她联想到《在斯万那边》当发现他爱过的女人睡过女人的时候,主角斯万的奇怪反应,虽然斯万不是同性恋。综合起来,睡男人不妥,睡女人不妥,跟谁也不睡,估计也不妥,还是不讨论为好。crazyhome2000.com
(12)
婷婷读过不少真人经历,来自同性恋不能见光的中国。有个女人被丈夫虐待,常去找另一个女人诉苦。两人日久生情,发生关系,三十多年一直隐藏着,直到丈夫和情人都死了。又有姑娘的女友提出分手,因为她要嫁人了。一年后生了孩子,照片发到社交网络,姑娘流着泪发评论,夸孩子可爱,祝福那位贤妻良母,她不敢向人透露的前女友,一生幸福。很多姑娘与女友分手,嫁男人,有人得出结论,女同性恋是一种阶段,总会跨过去。读过这些婷婷觉得自己算走运的。在宽容的S城,刚进入、感觉跨不过这个阶段的她,和克莉丝汀手牵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看日落,克莉丝汀情不自禁吻到她脸上时,旁边没人侧目、讥笑,或者辱骂。
问题不是我喜欢睡女人,婷婷又想,也不是我在恋爱;问题是这个女人已经嫁人了!
克莉丝汀已婚,婷婷扶着她回家的那天就知道了。当时她不仅戴着结婚戒指,卧室的梳妆台上还有一张婚纱照(她们首次做爱那天,戒指和照片都被克莉丝汀暗暗藏起)。此后,婷婷惊讶于三十多岁才确证喜欢同性,又与克莉丝汀难分难舍,没刻意想她有丈夫这事。克莉丝汀也不常提伊万,所以跟她交往了一个多星期,婷婷才直面这个问题。她苦思冥想。
近一年来,婷婷审视生活常有点不足。不是她怀念前夫和他的关系网——离婚后她感到了解脱。也不是她怀念科技公司更高薪的工作。她曾经怀疑,是否因为独自在美国,有了羁旅之叹,细想又不是;她不留意来自中国的新闻,少参加留学生和同乡的聚会,也没有与国内网友互动的冲动。实际上,她的关系网在缩小,她与亲友越来越生疏,也不以为可惜。偶尔答应与男人吃饭,感觉平平,那人也因为送她回家后没接到喝咖啡的邀请而懒懒的。从旁人的角度,她没有像样的工作,没有家庭或恋人,没有贴心的朋友,也没有刺激的经历,可以说在漂流。一个漂亮、聪明、饱读诗书的姑娘,三十出头成这样,是应该颓丧?然而,如果经历能给予启迪,那么能肯定,有些工作众人羡慕,未定适合自己,正如有些婚姻纸面上好看,亲历后想逃之夭夭。意识到了这个,就比三年前有进步。由此推广,亲友占什么位置、哪种体验值得追求,也不是外人所知的。
婷婷知道自己不想要的,就像聚会时知道话题无聊,约会后知道对那人没感觉,读完一本书知道不会再翻开,出了中餐馆知道不地道。至于什么工作适合自己、什么朋友值得结交、哪些体验比较重要,则不甚清楚。婷婷以为这种含混是不快乐的主因。生活本应多彩,花园里有多条路,她只是茫然四顾。然后上天开了个大玩笑。
一夜之间,恋人、挚友、人生经历,婷婷都有了,又都与预想的截然两样。离了婚,她当了第三者;普通朋友不值得,就来个不可告人的朋友;以前的体验不够刺激,如今的回想都脸红;自我认知有进步,就再进一步,傻妞确定了一直被忽略的性取向。
回视过去,循规蹈矩却步步艰难。跟克莉丝汀相恋则事事简单。要么婷婷走错了时空,相逢和恋爱都是幻象,要么她相信五感,是以前搞错了,看似怪诞的其实是正途。克莉丝汀说过,因为放不开、不随性,或者不自由,婷婷错失了机会。说的是跟女生做爱,婷婷以为远不止。她后悔,年复一年,努力做过多少无谓的事,小心对待多少不值得的人,虚度了多少光阴。当初与男生约会,与女生做朋友,也许应相反。当初跟男友讨论工作,人和工作都不合适。早知道更喜欢女人,不至于那么快嫁男人,即使嫁了(克莉丝汀不也嫁了吗?)也不会错到两三年就离婚。性取向怎么可能是人生的全部?澄清了也不是一马平川。婷婷思考,是因为放不开,所以搞错了,还是因为搞错了,所以放不开。她又怀疑,十多年来还忽略了、搞错了什么别的。肯定也有别人搞错过,有没有谁一错十几年,恋爱、婚姻、工作无一不被影响?婷婷真傻。那些明知只喜欢女人,却嫁了男人的,不管为什么,至少知道自己的取向。她是个特殊的女孩,可他们不合适——说这话的那位前男友,也许比婷婷更了解她自己。婷婷的错误,出国前就开始,碰上克莉丝汀才结束。她忍不住想,早碰上克莉丝汀,人生会两样。虽然,婷婷还在中国,在青春期,克莉丝汀已经嫁人了。
不在克莉丝汀身边时,这些想法让婷婷沮丧。独自走在街上,或者坐在有轨电车里,婷婷会注意周围的女人们,猜测哪些是恋人。在酒吧工作,她也会留意女人请女人。这一对挽着手臂,不时对视;那一对没有肌肤相亲,但着装相类,在舒适地细语;还有一对,一位是短头发,染成鲜艳的颜色,脖子上有刺青,另一位面相柔和,戴头巾,穿长裙,还瞥了婷婷一眼。这些同性情侣有哪些故事?人海茫茫,她们如何相识,又如何确认心意?有没有人像克莉丝汀,约会前摘下戒指?有没有人沉迷于恋爱的甜蜜,也不问对方是否已婚?
(13)
相识之初,克莉丝汀精心布置约会,每次都很享受。即使餐馆选差了,过后跟婷婷回想,也成了笑谈。十天过后,婷婷仍然友好,乐意在一起,但她似乎有心事,也不好多问。克莉丝汀尽力取悦她,不管是游逛所选的地方、就餐时的食品,还是窗帘落下后的情话,都是匪夷所思的。然而,如她所料,婷婷切实地冷淡下来。克莉丝汀感到一种朦胧的伤感,类似音乐会结束前奏起了蓝色多瑙河。
某天克莉丝汀一大早发短信:“下午一点。我家。”婷婷没有立刻回复。往常她三十分钟之内会说,“好呀。”克莉丝汀在公寓徘徊。从九点到十点、十一点,再到十二点,通过每一刻都在增加的焦虑和烦闷,她衡量着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依恋。到了十二点半,她一把抓过因为有新短信震动的手机。“对不起,跟室友参加活动,晚了不能来了。”
像心被揪了一把,克莉丝汀诧异于这种痛感。一会儿平静了,她意识到那是被第一个女朋友拒绝时的心痛,她二十多年没再经历,生疏了。那位女友也说跟同学参加活动,推却了她的邀请。克莉丝汀回想那位女友的模样,又连带想了其他男生女生。那些钟情于她的人,有她避之不及的;也有她钟情的,让她神伤。以为二十多年不再有这类感受,是因为成熟了,今天才发现,是没有碰到那个人。当初她拒绝别人,让许多人心痛,所以上天派了婷婷为他们复仇。还真会挑时候。婷婷没有胡乱挑逗、假意拒绝以增强吸引力的习惯。跟室友参加活动应该不是编造的。究竟是哪种活动,是帮留学生熟悉环境的(婷婷提过,室友是中国留学生),还是两个人逛街、购物、吃饭?甚至“活动”是隐语,她们真正做的,是克莉丝汀“下午一点。我家。”这条短信所暗示的。克莉丝汀想象那位从未谋面的婷婷室友的模样。中国女孩,比婷婷年轻。青涩的笑。长长的黑发,两天没洗仍然泛着奶香。婷婷怎么可能耐住她的诱惑?或者室友是短发、大眼睛、活泼开朗,像那位抱起队友登上领奖台的跳水运动员。克莉丝汀无端想起一个流行网络的视频,小猎豹跟小狗一起住,一起玩,一起长大。在认知被克莉丝汀开启之后,这头猎豹是否忽然意识到,自己家可以是猎场,室友其实是美食?
“你什么时候在家?我想见你。”克莉丝汀发短信。
“今天不行。有些事我得好好想想。明天吧。”
“不,必须今天。我有话跟你说。”
“短信不行吗?”
“不行。必须见面。”
一小时后,克莉丝汀去了婷婷的租房,这个穿平常衣服、天天见面的女人比一天前更诱人了。婷婷坐在床沿,问克莉丝汀有什么话。她的语气柔和,带着让克莉丝汀绝望的惋惜。
“我猜猜,”克莉丝汀说,“她是个一直喜欢你,却羞于表白的女孩。”
“什么她,什么女孩?”婷婷脸上的诧异不像是装的。
“你喜欢的女孩。”
“我喜欢的女孩是你。”
情话多么有威力,克莉丝汀想,心仪的人说出口,哪怕是谎言,仍然让你心潮起伏。
“真的吗?”
“真的。克莉丝汀,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想确认你是否厌烦我了。”
“我没有。我爱你,你知道的。”
“那么你最近在盘算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婷婷不说话。
“你在盘算跟我分手吗?”
“其实我不确定——”
“你是不确定是否分手,还是不确定怎么跟我提?”
婷婷又不说话。你瞄准了我的心口,克莉丝汀想,不确定左手还是右手出拳。
“婷婷请直言。我不是小女生,我受得住。”
“其实,”婷婷怯怯地说,“你来之前我在给你写短信,还没发出。”
“短信的内容?”
婷婷从床头柜拾起手机,递给克莉丝汀读。
“亲爱的克莉丝汀,这两天我思前想后,觉得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了。请不要误会,跟你相识半个月,我做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度过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光。我要谢谢你。从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你学到了什么?”克莉丝汀问。
“我意识到,喜欢女人没有错。跟你一样,我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很好。还有呢?”
“有人——比如说我——喜欢吃,有人——比如说你——喜欢穿。不管是吃还是穿,都得有钱才行。”
“还有呢?”
婷婷想了想说:“吃葡萄要从最好的吃起,吃到的都是最好的;若是从最烂的吃起,会越吃越烂。”
克莉丝汀大笑,又问:
“你也学会了短信分手吗?听你说的,我不像这样一文不值呀。”
“我不想分手,可是——”
“不要告诉我原因,我不想听。你知道分手的规则吗?”
“是什么?”
“我们再做一次,我就告诉你。”
克莉丝汀扔掉婷婷的手机,哗啦撕开她那件有很长一排按扣的开襟衫,又脱去了她的其他衣服,婷婷没有抵抗。面对她的裸体,克莉丝汀的动作变得轻柔。她们跟以前一样做爱。事后婷婷拾起手机,给克莉丝汀看了余下的短信。婷婷想分手,因为克莉丝汀已婚,她们在伊万背后偷欢对他不公平。
“近几天跟你约会,过后我都有点罪恶感。”
克莉丝汀将短信删掉,释然地望着婷婷高潮之后转为忧郁的脸蛋。
“分手的规则是什么?”婷婷问,“是最后做一次吗?”
“不,这不够。”
“还要怎样?”
“你找到新的女朋友之后,我们来一次三人组。”
“三人组?”
“既然你没有新的女朋友,不许分手。”克莉丝汀拉起婷婷的手说,“我们去海湾大市场。”
(14)
“你真是个爱为别人着想的傻姑娘。相信我,你不欠伊万一分一毫。”克莉丝汀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对婷婷说。想了想她又说:“他可能还欠你的,不过我们先别说这个。”
“为什么我不欠伊万的?”
“我的小蝌蚪,你把快乐当成了沙漠里的一壶水,有人多喝了就有人喝不到。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你感觉夺了别人的,你以为这个人是伊万,对不对?”
婷婷不置可否。克莉丝汀继续说:“假设你是男人,不妨叫丁丁,跟另一个男人伊万的妻子克莉丝汀发生了关系。有一种情况,丁丁长得像猪头毫无魅力,也不懂什么爱情。他凭几个臭钱勾引克莉丝汀,或者下药将她麻翻,又趁她不注意拍裸照,勒索她,强奸她,把克莉丝汀这个单纯的小家碧玉逼到绝境。伊万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真相,痛苦难当。他斗不过丁丁,又恨自己无能,最后在一个风雪夜跳楼自尽。那么我们可以同意,丁丁欠了伊万和克莉丝汀夫妇。”
不知克莉丝汀是即兴编排,还是概括某个香港电影。婷婷含笑听着。“确认一下,”她说,“这个克莉丝汀不是我面前的克莉丝汀,这个伊万也不是你的丈夫伊万?”
“另一种情况,”克莉丝汀点头说,“丁丁是帅气、有责任心和荣誉感的贵族,在舞会上碰到了成熟而迷人的克莉丝汀,马上坠入爱河。可惜她已为人妇,丈夫是位死气沉沉的官僚。克莉丝汀激情地爱上了丁丁。她不愿活在谎言中,对丁丁说要向丈夫坦白——”
“结果丁丁以为他面临一场决斗。这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时代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之一。”婷婷说。
“正是。丁丁感觉欠了伊万什么吗?”
“没有。他觉得他和克莉丝汀两情相悦,伊万只是他们的绊脚石。”
“所以,”克莉丝汀又点头说,“要问丁丁欠了伊万什么,首先要搞清楚丁丁爱不爱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又爱不爱他。”
“丁丁当然爱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也爱丁丁。这是假设你是男人的情况。”
“如果我是女人呢?”
“身为女人,婷婷(我们换名字)处于双重劣势。比如说,婷婷爱上了有丈夫的女孩A。起初女孩们互相帮助,婷婷帮A照看孩子等等。丈夫发现A有这个情人对自己有利无弊,还挺宽容。后来此人生意不顺,染上了酒瘾。他又是个懦夫,找不到比怨恨妻子和她的情人更有建设性的扭转人生的办法,所以撒酒疯对A拳脚相向,也打骂婷婷,说她臭不要脸,抢了他的女人。你说婷婷对这个男人有亏欠吗?”
“当然没有!这男人亏欠婷婷才是。”克莉丝汀善于讲故事,婷婷想,即使是真事,没有她的剪裁,那自私、虚伪的男人怎能如此鲜活,让自己的断语脱口而出。
婷婷从没想过,当克莉丝汀的情人,有被伊万打骂的危险。从克莉丝汀提供的少量信息,婷婷知道伊万是个学者,专业是历史和女权,这样的人即使事业不顺,也许不会迁怒于妻子和她的情人?不管怎样,克莉丝汀能考虑到这个,婷婷更贴近、更信任她了。
“你说双重劣势,怎么讲?”婷婷问。
“一重是作为女人被打骂,一重是作为同性恋被打骂。”
“虽然如此,当今对同性恋宽容,被打骂的风险也小吧。”
“S城还好。你还能欣赏我在酒吧拒绝别人请喝酒的潇洒。如果是中西部的小镇,我这样潇洒,再牵着你的手逛街,可能就会有人骂(歹客们,上帝诅咒你们)。如果是晚上,半路窜出几个男人,扯开我们,轮奸我们,他们会说是好意,帮我们纠正不良的性习惯。”
婷婷回想在中西部读书时,镇上的人们是怎么对待这位异族姑娘的,是否如克莉丝汀说的那么极端,虽然她没跟女人恋爱。那时她什么都不懂,纵有印象也未必可靠。每天不知在忙什么,真是虚掷光阴。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所以你何必纠结。且享受眼下这一刻,将来根据他的表现,再决定他是否亏欠你吧,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的话。”
说这些时,克莉丝汀正牵着婷婷的手,站在海边的看台上。太阳快落了,远处的山和海都笼罩在霞光中。近处有人拍照,有人散步,有人嬉戏,海风扑打着女人们的裙摆。这是人一生中极罕见的时刻,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当时就明白,她不可能比此刻更幸福,不必等过后回想。婷婷站在她爱的人身边,霞光中的恋人如此美丽。她感到了从四面包围过来的幸福,但她仍然平静,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的头脑竭力捕捉细节——海、霞光、游人、克莉丝汀的脸、自己从幸福转为忧郁的感受——像拍照的人们那样,因为她肯定,这样的时刻此生不会再有了。
(15)
听克莉丝汀的意思,她们的恋情最好瞒着伊万,而且她有把握成功。婷婷以为应不应该隐瞒、能不能成功都是问题。如果安娜不愿在谎言中生活,为什么克莉丝汀愿意?如果任何行为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警察能从一根头发提取肇事者的DNA,谁又有把握瞒过她丈夫呢?是否该隐瞒这个问题牵扯到道德,婷婷不愿讨论,怕克莉丝汀以为是指责她。也怕她以为是逼她跟丈夫离婚。能不能成功这个问题,一次在克莉丝汀的公寓,婷婷问起过。(在公寓做爱,克莉丝汀总选伊万上课的时候。几十个学生的课堂,锁死的时间,不怕他回家意外撞上。)
“要隐瞒很简单,”克莉丝汀说,“我跟他说实话。”
婷婷糊涂了。
“比如说,你疑惑,我们在海湾大市场散步,他回家见不到我,会不会有麻烦?”
婷婷点头。
“我就发短信说,我跟一位女性朋友在海湾大市场散步,马上回来,要不要给他带一碗蛤俐汤。”
“你说的句句是实,”婷婷说,“只是隐瞒了这位女性朋友是情人这件事。”
“是的。只需要隐瞒这一件事。”
“如果他在枕套上发现了这根黑色直发,与你的金色卷发完全两样,你就说有亚裔女性拜访,累了,在床上小憩?”
“正是。你的确是亚裔女性,我们做爱之后,你也的确在床上小憩。”
“如果他问,你跟那位朋友是否搂抱过?因为这根黑发与你的金发缠绞在一起。”
“是的,我们搂抱过,我在床上抱着安慰过她。”
“你们搂抱的时候,那位朋友是否赤身裸体?”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问这么粗鲁的问题。而且即使他问了,我也会说,是的,她赤身裸体,因为——”
“你是说,他没料到你的情人是女人,所以很难发现这个情人的存在。”
“若你是个男人,他发现我整天跟一个男人散步,也许会警觉。”
婷婷一时没话说。她回忆起了与克莉丝汀散步的情景,握住了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有人提供旁证,比如说一个熟人在海湾大市场看到我们很亲密,还拍了照片,怎么办?”
“除非你剪短发,穿男装,我们又当众搂抱、热吻。否则,只要我们公开的关系完全符合闺蜜,没有人能从公共场所找出旁证。”
“两个人相恋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一句简单的话,都可能暴露她们相恋的事实。在公共场合我竭力掩藏,也觉得在暧昧地看你。你更不用说了。”
“你担心这个,因为你在意我们的恋情。事实是,旁人并不在意。多年过后,我们都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相爱过。”克莉丝汀停了一下说,“所以你不要纠结了。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这里窗帘落下,我们由闺蜜变为情人;做爱完毕,窗帘拉上,我们变回闺蜜。很简单。”
婷婷低下头问:“变来变去,会累吗?”crazyhome2000.com
克莉丝汀托起婷婷的下巴,审视她的面孔,又摇头,难以置信地说:
“其实刚才说的,你早想透了,对吧?你更想问的是,变来变去,编谎圆谎,我是否羞愧。你想知道我是否亏欠了伊万。可你怕问题太直伤着我,你这个绕弯子的道学家!”
“我承认,”婷婷笑笑说,“有个景象我难以抹去:伊万对着几十个学生讲课的同时,他妻子在跟别人做爱。”
“你好奇他若知道了,会是什么感受。你以为他会很痛苦?”
“不会吗?”
“我不确定。也许他会觉得很性感,因为你是女人。也许他会埋怨我,没有叫上他三个人一起睡。”
婷婷又低下头。克莉丝汀继续说:
“我其实更好奇他对女权的理解是否会变。不管怎样,你的问题有个简单的答案:我不欠他。”
“为什么?”婷婷扬扬眉毛,期待情人的论述。
“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没有变。有了你之后,我没有厚待或者薄待他一分。已经说过,在包括伊万的所有人眼里,我们是闺蜜(定义:极好极好,但不做爱的朋友)。伊万自诩为女权主义者,不会觉得妻子多了个闺蜜对他有损害。相反,我烂醉了还多个人搀着。而我呢?照旧料理家务,付信用卡的帐,填税表,给双方亲友买圣诞礼物。照旧跟他讨论历史和女权。连金钱上也没多占他一分。我想请你多吃几次西安牛肉宽面,只须少买一双鞋。”
她从没想过与伊万离婚,婷婷心想,我也无权要求她。
“但我们不是闺蜜。”婷婷说。
“是的,我们是情人,背着他做爱。如果你是男人,这也许是个问题。”
“怎么讲?”
“我无法,也不想改变这具肉身;上天让我想睡女人,我就要睡女人。伊万也无权要求,在我跟以往一样完成所有职责之后,还保证不睡女人!如果有这个要求,他做了变性手术再提。”
听了这个解释,婷婷不再追问。克莉丝汀也像过了一道坎。不管怎样,很快婷婷的思想就被克莉丝汀提出的三人组的问题占据了,哪有空考虑克莉丝汀欠不欠伊万等等。
(16)
某天下午,克莉丝汀仰卧在公寓的床上,婷婷把头埋在她两腿间,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克莉丝汀裸体,婷婷还穿着小黑裙,她整了整婷婷的头发,让她去看看。透过窥视镜,门外有个三十多岁的络腮胡,拖着一个大箱包。婷婷跑回来问克莉丝汀,她说:“是装洗碗机的。挑的好时候!”一边慢腾腾地戴乳罩。“就一个人?放进来。”婷婷照办了。络腮胡大摇大摆进了厨房,跪在地上拆洗碗机,不时开个玩笑,夸张地抱怨天气和交通,又说怎么白天拉着窗帘。婷婷反应冷淡。克莉丝汀没露面,婷婷担心她是否来得及穿衣服,虽然从厨房看不到卧室的情形。这人装好洗碗机,递过一份劳务单,说要雇主,也就是克莉丝汀,签字。婷婷问能否代签。
“原来你不是克莉丝汀。抱歉,你的名字是?”
“婷婷。”
“婷婷,你和克莉丝汀的关系是?”
“我们是朋友。”
“她不能签字吗?”
“不能。”
“她不在家?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家。”
“她不方便。”
“请你给她打个电话,叫她回家签。我们公司的规矩——”
客厅有脚步声,那男人住了口。婷婷转过身,诧异地发现她的情人变成了衣着臃肿、步履蹒跚的孕妇。“我是克莉丝汀,在哪儿签?”她说着,眼睛冒着婷婷都怕的凶光,抓过单子划了几笔。那人拖着旧洗碗机出门,克莉丝汀又补了一句:
“婷婷是我妻子。你们公司的规矩,不会歧视同性婚姻吧?”
说着牵过婷婷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当然不。再见,女士们。”
关上门,克莉丝汀从袍子里拽出一个大小适宜的枕头,轻蔑地笑。“看他一头雾水!我敢肯定,这位讲规矩、拍圣经、前院插国旗的好公民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你是怎么让我怀孕的。”
婷婷后悔没有随手签个字,一件小事搞得很难堪。
“恶劣的男人!”克莉丝汀说,“开始调情,后来又刁难。在我家,还问我们什么关系。不就是因为你是女人、亚洲人?要是伊万这个白人男子在家,他还敢?太让我恼火了!你还拿着一个苹果,打算感谢他。”
婷婷不能肯定那人有拍圣经、插国旗的习惯,也不能肯定他找茬是因为自己是女人还是亚洲人。她有感于克莉丝汀说的,要是伊万在家就好了。不过,伊万从没惊扰过这个下午一点的爱巢,装洗碗机的不愉快也只此一次。
她们回到床上,克莉丝汀问:
“如果伊万此刻回来,发现我们偎依在一起,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很惊讶。”
“他会要求来一场三人组。”
克莉丝汀常提三人组,提起来浮想联翩。婷婷无法把她孩子般的向往和这种成人游戏联系起来。似乎新开了游乐园,克莉丝汀向往,婷婷必然想试试。三人组,汉语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英语、法语听着也脸热。最初婷婷装憨,克莉丝汀还解释了它的意思。婷婷说,传统东亚女孩不熟悉这种西方文化,感谢克莉丝汀,她受教了。
“真受教,”克莉丝汀说,“就得尝试一回。”
“不。”
“你难道不好奇?想象一下,我们偎依在床,伊万看见两个裸体,一个熟悉,一个陌生。这个视觉生物思维能力损失百分之八十,用仅存的脑力,掩饰自己的冲动,同时设法满足它。我太受伤了,他会说,你背着我跟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偷情。”
从没听说搞三人组,婷婷心想,是为了见识男人看见裸体的反应。而且这个自由撰稿人怎么改行出产色情电影了?
克莉丝汀的向往毕竟影响了婷婷。上网搜索——为了熟悉西方文化——婷婷惊讶地发现,三人组不如想象的禁忌。女孩不确定性取向,或者怀疑是双性恋的时候,跟一对她信任的夫妇做爱,是一种被接受的探索行为。网上还有三人组手册,说要体贴、尊重那女孩,让她放松,让她有安全感;当然也要有避孕套等保护。说得诱人,婷婷简直后悔,通过克莉丝汀确定了性取向,没必要探索。“装作探索又何妨?”克莉丝汀说,“像领证了补办一个婚礼。”
“不。”
克莉丝汀对三人组的想象——她没做过,哪怕是上大学最疯的时候——随着婷婷的反应而变化。婷婷装不懂,说不,她就渲染三人组的美妙。
“你不是说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感觉有三四双手在爱抚吗?如果是三人组,你会感觉有六到八双手。你会听到双倍的呻吟。你所有的感受都会加倍。”
如果婷婷展露一点兴趣,她会冷静地分析。
“两个人做爱,能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三个人就不同,即使相互熟悉,也难真正体贴。比如我一声尖叫,你以为自己动作太大,其实是伊万。有人莽撞、不尊重,甚至只是紧张,效果就毁了。”
“有没有这种状况:两个人亲密,将第三个冷落一边,那两个像演员,第三个像观众,三个人都不自在。”
“好呀,东亚女孩,不但睡女人,还了解三人组,懂得它的弱点,是不是反传统,没修养,太淫荡,太疯狂!”
“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做。”
“做了又何妨?”
“不。”
装洗碗机那天,克莉丝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否以为我搞三人组习以为常?甘当丈夫的爪牙,时时勾搭女人,献给他尝鲜。完事了他说:今天的还行,但我更喜欢上个月的墨西哥姑娘。下次用点心,宝贝!”
婷婷倒没这么想过。不过克莉丝汀的话提醒了婷婷,谈起三人组,她忐忑是为什么。
“你如果是这种人,”婷婷说,“我面临的问题就比三人组严重多了。”
不知克莉丝汀哪儿来的说服力,婷婷的防线在瓦解。像泽琳娜听唐·乔万尼唱“到那儿我们牵起手”。她不介意克莉丝汀提三人组。在假设的前提下,听她的计划,讨论穿什么衣服,是否该喝点酒。最终同意试一次,仅一次。克莉丝汀说:
“真的吗,没犯忌讳?记住随时能叫停。哪怕到了公寓,哪怕到了床上,哪怕做了一半!”
不管克莉丝汀谈起性事多么带劲,还折腾三人组,婷婷的直觉是,她不是一个浪荡的人。婷婷偶尔好奇,在婚后的十几年里,克莉丝汀怎么处理对女人的渴望,但她从没问起。她们倒是测验过彼此对性病的了解。将来有个时刻,婷婷能无顾虑地问,克莉丝汀也会无保留地回答,她有过多少性伙伴、是否勾搭过丈夫所觊觎的女生。只是到那时,望着情人的模样,婷婷不但没心思问,而且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想问这些。
(17)
认识克莉丝汀之初,婷婷信任她,大事小事找她讨论。碰到小事,比如哪种瓶子、包装盒可以回收,或者邻居的宠物狗求抚摸该怎么办,克莉丝汀会说:“这个容易,我教你啊。”说过多次,婷婷听见“我教你啊”就感觉问题解决了。大些的事,包括如何与室友相处,如何理财,是否该辞去酒吧的工作,找更好的,是否该读博士。克莉丝汀凭她的阅历和见识,总能廓清婷婷所处的位置,婷婷再做决定,常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比如,婷婷与室友并不亲密,也不知那人对同性恋怎么看,她问克莉丝汀,万一有冲突,是该委曲求全,还是该另找住所。
“这要看冲突因何而起。”克莉丝汀说,“如果那人蛮横,你退让她更狠,不如散伙。如果你们都很体谅,只是住处又破又小,还不隔音,因此生冲突,那就该一起找新地方。”
“你可能猜到了,”婷婷说,“那房间租金便宜。”
“所以,这看似是人的问题,其实是钱的问题。”
婷婷本来在考虑对室友出柜,克莉丝汀一番话,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确认喜欢同性,婷婷颇为担心恐同症这种本以为离自己很远的东西(只要我不恐同就是了)。洒脱如克莉丝汀也不透露性取向,婷婷当然守口如瓶,跟旁人都不聊同性恋、双性恋。当有人宣言多么前卫,对同性恋多么宽容,婷婷总疑惑,得知了秘密,那人的反应会如何;即使真宽容,秘密如果流传到第三方,又会生出哪种不愉快。好在朋友都是泛泛之交(克莉丝汀除外)父母、哥哥又远在中国,要守秘密不是难事。一个可能的例外是室友。婷婷不知能否守住秘密,也不知该不该守。她是个比婷婷年轻的留学生,含蓄有礼,甚至有点害羞。两人通过租房网站认识,合租了一年。婷婷原以为害羞是中国女生的常态,认识克莉丝汀之后,她担心疏忽了,没注意室友也喜欢女人,甚至对自己有好感。婷婷习惯了室友,说不上喜欢与否。她考虑澄清性取向的利弊。不为收获表白(是的,我是拉拉,一直暗恋你,如果婷婷你也是,我们在一起吧——好像已经同居了,哈哈)。人家无心,婷婷误会了,无妨。如果室友爱女风,对婷婷哪怕有微小的好感,讲明有女友可以不耽误人。但婷婷都不确定室友的性取向。跟婷婷一样,室友从不带朋友过夜,不论男女;白天的访客也都是女生。凭此无法判断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婷婷标榜是单身,室友很少提及男朋友,无法肯定她真有男友。她们也谈其他事,比如与父母、熟人的关系,但不碰同性恋的话题。婷婷也不会无端问室友,是否对自己有意。这状态让婷婷想到了克林顿时代“你不问,我也不说”的政策。室友见过克莉丝汀。某天克莉丝汀和婷婷在租房约会,两人离开时正逢室友回家。克莉丝汀打量了那女生,对婷婷神秘一笑;室友点点头进屋。她没问这位金发美女是谁,和婷婷什么关系,她们刚干了什么,虽然那一刻婷婷很担心她开口。婷婷想问克莉丝汀,凭她的直觉,室友是否有萨福倾向,又怕她误会,自己对室友有企图。婷婷懊丧,没有克莉丝汀的直觉。话说回来,室友的性取向是次要的。婷婷最想知道的,是她得知婷婷喜欢女人的反应,而这一点除了出柜没办法确认。出柜的利弊,婷婷考虑良久。有时她怀疑,自己其实不在乎室友的反应,只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压抑了,想找个克莉丝汀之外的人分享。
关于钱,婷婷一直疑惑。克莉丝汀整天闲游——说是自由撰稿人,也没见她撰过稿,或者为截止日期发过愁——钱却源源不断。家里的装潢、她的衣着都不菲。还带着婷婷胡吃海喝。婷婷工作了几年,也节省,却只有少量存款。婷婷的结论,是伊万的工资全让克莉丝汀花费了。事关人家夫妇的财务,婷婷虽然好奇,绝不想动问。
怎么打理自己那点存款,婷婷倒是问过克莉丝汀。克莉丝汀跟她说起了魏玛共和国。当时通胀多厉害,一块面包几千亿克鲁纳,人们拿钞票当墙纸。还有勤勤恳恳一辈子的老法官,因为退休金贬值,住进了贫民院。
“所以不能全买长期国债,”克莉丝汀总结说,“通胀一来成废纸。”
“我搞这些没经验,要不你帮我打理?随便买点股票、证券?”crazyhome2000.com
“绝对不行!”克莉丝汀说,“没有比这个更能摧毁我俩的关系的了。”
婷婷惊讶于自己对克莉丝汀的信任。如果她在行骗,婷婷已经中招了。
“那还用说!”克莉丝汀得意地说,“先用色诱,把本来喜欢男人的清纯少女掰弯;再用食诱,多喂几碗西安牛肉面;再用话诱,滔滔不绝地谈人生,谈感情。再谈理财,水到渠成!你可以跟这几万块钱说再见了。我的小蝌蚪,你这么傻,我真想找个赚钱的工作,或者继承一笔遗产,把你养起来!”
谈到工作,婷婷挺无奈。离开那家科技公司之后,她不确定该做什么,在酒吧对付,一晃一年了,仍在倒酒。“我都不喜欢喝酒。”问克莉丝汀,哪种工作更合适,她说:
“工作其实都差不多。薪水足,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就行了。”
“举例说,哪种工种和同事可以忍受?”
“比如说,嫁个合适的男人或女人,当家庭主妇。”
“当主妇!”
“是的。”克莉丝汀没有说笑的意思。
“这样的话,多年的女权运动、女性独立、同工同酬,闹到底,还是当主妇更适合我们?”
克莉丝汀笑而不言。婷婷又说:
“我大学学计算机,读文学名著,然后不远万里跑到美国,只为嫁一个汽修工,定居底特律,给他做饭、生孩子?”
“不是说所有女人都要当主妇。我是说,好多工作还不如当主妇,没必要纠结。”
婷婷从没把克莉丝汀跟家庭主妇联系上;细想想,她也是主妇,一位洒脱的、谙熟时代的规则、对谁都不弯腰的主妇。婷婷问:
“当主妇的话,怎么选雇主?”
“选尊重你、服从你、信任你理财的。包括汽修工。”
“那么爱情呢?不要彼此相爱,白头到老吗?”
“彼此相爱的,是情人。汽修工对名著不感冒,可以跟情人聊。”
“有没有人走运,选到了彼此相爱的人?”
“肯定有。可谁又能这样奢望呢?”
婷婷暗自觉得克莉丝汀的婚姻并不如意。初相识,克莉丝汀也在独自喝酒。婷婷没问她当时的烦恼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