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克莉丝汀骨子里某种近乎残忍的世故与精明挪移到了婷婷身上,时间长了,婷婷也更沉稳而自信了。这种沉稳、自信与她平素示人的冷面孔相互映证,让人找不到弱点。她能三言两语打发在酒吧喧哗的客人,而不是像半年前那样轻声细语跟他理论。她能不置一词听朋友拉家常,对方央求才给一个掷地有声的判断。比如说,室友的父母和弟弟在中国,她问婷婷该不该给父母多寄点钱,改善他们的生活。
“当然不该寄了。”婷婷说,“你父母一生没见过多少钱,你寄了也不知怎么花,还不是浪费到你弟弟身上。现在寄,等于扔进马桶冲掉。到了用钱的时候你会怨他们。”
有了新的自信,婷婷不那么频繁向克莉丝汀咨询了,有事问起也常常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讨教。克莉丝汀注意到了这个,又佩服又疼爱,还折腾出各种新鲜玩意,与婷婷尝试,仿佛察觉学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位人生导师又为她设置了更高阶、连导师本人也未定能应付的挑战。
某天酒吧里有人塞给婷婷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很可爱,9876543210,又及:我是单身女。是位身段窈窕、美目盼兮的黑人姑娘。被女生塞电话,这是头一回。婷婷疑心自己被克莉丝汀发掘出的萨福气质浮出了水面;她的着装、姿态经过无知觉的转变,开始广播这种气质了。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心想。团起字条正要扔掉,一种渴望袭来,她心头一紧。她展开重读,目光集中到“单身”这个词。跟一个女人无拘束地恋爱,又同样手捧花束、穿婚纱并肩走,过道两边是盛装的亲友,带着善意的笑,这种想法曾让她耳热。跟克莉丝汀这么久了,以为懵懂的情愫已经消散,没想到又冒出来,比以前更强。不是普通的婚姻,未定被世人承认,哪儿来的吸引力?在这场幻想中的、克莉丝汀和婷婷同为新娘的婚礼上,会有哪些亲友?她能想象父母的反应。“哪有女人跟女人结婚。你不如脱下连裤袜,系到脖子上当领带!”她的朋友们呢?记得有次留美女同学聚会,大家聊起S城常见男男携手,不知有没有拉拉。两个品味低的咯咯笑,向桌边的人解释拉拉怎么做爱,仿佛挺有经验。如果这是我的婚礼,婷婷当时想,她们灌醉我和克莉丝汀之后,是否指望我们示范一下剪刀式?又记得嫁给前夫时,多数朋友跟她父母一样,身为华人,不介意她嫁白人,甚至挺羡慕。也有人在她离婚后说,早看出不如亚轩(她的华裔前男友)。“还是自己人好。”克莉丝汀是否该染黑发,或者苦练汉语,流利如大山?更有可能,两个女人玩玩算了,怎么真结婚,还办婚礼。不管长什么样,操哪种语言,都不算中国人了……中国人,不当也罢。
克莉丝汀怎么能已婚了呢?既然已婚,为什么勾搭别人?不怕人,不放手,仿佛她没结婚,仿佛不是同性相恋,仿佛她们出生时不是隔着海。但是,婷婷对自己说,谁又指望那个一小时之内连拒四个男人的人是单身啊。这是一个胜者占有一切的世界。
读着这张字条,婷婷第一次嫉妒起了伊万。
(19)
三人组之后,婷婷跟克莉丝汀又近了一层。婷婷获得了某种她和克莉丝汀都默认的权利。她不仅舒心地跟克莉丝汀谈自己的事,对克莉丝汀的事,哪怕与自己无关,也可以置喙,只是她天性含蓄,不常这样做。细想起来,这种权利类似已婚人士之间善意的干涉权。比如,某天婷婷在书架边读书,克莉丝汀在咖啡桌边赶稿子。少见她如此专注。
“写了三分之二,”她合上手提电脑对婷婷说,“离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这下我放松了。要不要去哪儿逛逛,或者在家看场电影,我的小母鹿?”
“不是才三分之二吗,怎么就放松了?”小母鹿虎着脸说,“快写快写,不写完不准逛!”
克莉丝汀没有挖苦说,小蝌蚪口气不小,教训起人了。她驯服地继续写稿。
整个十月,除了周末,每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伊万上课的时间,婷婷会去克莉丝汀的公寓。起初,窗帘会立刻落下,她和克莉丝汀会紧拥在一起。激情中,时间过得很快。后来,激情趋于缓和,她们会在公寓做家常事,或者出门,消失在S城的雨雾里。在公寓,婷婷会给窗边的常绿植物浇水,或者把冰箱里克莉丝汀因为好奇买的、吃过两勺全发霉了的果酱扔掉。发现婷婷脸色疲惫,克莉丝汀会建议她上床打个盹。“我电脑上放摇篮曲,勃拉姆斯的。”白昼越来越短,气温越来越低,雨雾越来越频繁。她们会捧着热茶,并排站在窗前,看楼下开始落叶的树,听克莉丝汀喜欢的、与眼前景色相配的古典音乐。虽然不说话,却能感到彼此的存在。在婷婷的印象里,这种日子仿佛会一直延续。
十月底,认识她两个多月了,婷婷发现克莉丝汀有了变化。先是焦虑不安,类似人们找工作面试之前;焦虑了几天忽然很丧气,让婷婷想到了在酒吧初相识的那天。婷婷问她,她说没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你不想告诉我,因为我们的关系会受影响。”
“是的,不用费心。”
两人坐在厨房的岛台边。克莉丝汀说完,茫然望着婷婷。
“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不告诉我,它也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它已经在影响了。”
婷婷顿了顿。克莉丝汀没有反应。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们没结婚,我没有太多要求,但我希望知道。请不要瞒我。”
克莉丝汀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是婷婷从没见过的。
“是该告诉你。”她惨然一笑说,“早该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汀从岛台上一个放文书的托盘里翻出一封信,递给婷婷。那是某医生写给克莉丝汀的,顶头有大学附属医院的信头。信很简略,只说检查结果出来了,请火速联系,讨论治疗方案,然后是大段关于病人隐私的声明。
“前天我打电话,他说从我的CT可以判断是恶性脑瘤。”
有利器在婷婷的心口扎了一下。她扭头望窗外,眼泪流下脸颊。原来谜底是这个,她想。一些痕迹和先兆——欢乐时没留意,静思时常怀疑——至此重现,它们提出的幽微的、一直不愿深究的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你先别担心。”婷婷擦擦眼泪说,“从CT真的可以肯定吗?”
“跟以前的CT做的对比。”
“上次CT是你去我的酒吧之前做的?”
克莉丝汀点头:“不小心撞了头,怕砸破了头盖骨,进医院检查。结果照出了可疑阴影。”
婷婷抽出手机,上网搜索脑瘤的信息——可能的症状,要吃的药,手术、化疗和放疗的风险,能活几个月还是几年。边搜索边思考如何安慰身边的人。但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们相识的情景,一起去过的地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已经因为沉淀显得更美的回忆,如决堤的水涌进大脑。我的爱人,婷婷在心里重复,她病了,她活不久了,她才四十岁呀。婷婷的手开始抖,眼泪再次淌下来。在抽泣的间隙,她听到了一部分克莉丝汀的话。
“第一次CT结果出来,大概率是恶性肿瘤。伊万在佛罗里达开会,我给他打电话,没说出口。那天晚上我去了你的酒吧。坐在吧台边,我心想:多少年了,时光和脑力浪费在了小事上,所以上天让我早点收场。还得受点苦。恶性脑瘤,起初的症状有头痛、恶心、昏厥、发癫痫。我一样也没有。要么CT有误,我没事,要么病暂时不重,能跟往常一样过几天。”
“患不治之症的人,常想趁还活着做一些想做但从没做过的事,我也一样。我爱画画、爱登山,这些二十年前想做,也都做了。我爱旅游、爱逛博物馆。十年前伊万经常出国开会,我跟着他去过巴黎、罗马、柏林、东京,我看过卢浮宫的画,听过柏林爱乐乐团的演奏。”
“这些以前做过的、中规中矩的事,对我没有吸引力。我想做一件我喜欢的离经叛道的事,也立刻选定了是什么。跟伊万结婚之前,我有过几任恋人。他以为是男生,其实一半是女生。登山的时候,在半山腰浓密的树荫下,我曾吻过运动之后脸色红润、气息急促的队友;从她被吻后更红的脸颊、更急促的呼吸,我知道她也喜欢女生。那么爱她,发誓永远在一起,哪怕当二等公民……那天坐在你的吧台,喝着威士忌,我回忆了与那位女友的初吻。”
“病情恶化之前,我想找一位恋人,一位女朋友。没考虑是什么样的女人,直到坐到你的吧台前。也没考虑病情恶化了会怎样。事实是,我从没料到我们的恋情会持续这么久。我以为这样没有前途的恋情——谁指望一个四十岁的有夫之妇能给她的女朋友什么——能持续一天、一个星期,至多两个星期。到时病情还好,和气地分手,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亏欠你。”
“对不起婷婷,一直瞒着你。我把你拖进了我正绕着黑洞打转的生活,我让你以为我恋上你是全无私心的。你委屈,你在哭,我理解。请原谅我。容我辩解一句:从第一天见到你,到此时此刻,我一直爱着你;以后的日子,直到我死,我会想着你。”
婷婷失声大哭。克莉丝汀抱住她的肩,也抹眼泪说:crazyhome2000.com
“今天我们分手。以后想到我,就写封信吧,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就不回信了,谁乐意整天汇报脑瘤的进展。”
“分手?你要分手?”婷婷从她的拥抱中挣脱,睁大眼睛打量克莉丝汀。刚才的话婷婷大半没听进去。“脑瘤很麻烦,你不能一个人扛。这时候怎么能分手呢?”
“我活不久了。想做的事也做了。你的日子还长,没必要留在即将沉没的船上。”
她的语调、眼神中透着同样的绝望。婷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说:
“CT不一定准确。而且即使是恶性脑瘤,也有可手术和不可手术之分。你还没有症状,一切都不确定,路可能很长。我们可以不做恋人,至少让我作为朋友帮你,比如说,陪你去跟医生商量。伊万如果教课走不开,我可以帮你。对了,伊万怎么样,他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我没跟伊万说。”
“什么?伊万还不知道!”
“伊万知道了有什么用?他明白什么叫脑瘤?伊万是个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理论家。下了课,他只会回想女生的脸蛋和红唇,幻想他在她们的耳边呢喃,幻想她们的娇喘。除了幻想他什么都不会。”
“伊万很爱你。他体贴你,事事依你,从来不愿伤害你。你告诉他,他会想办法,他会照顾你。”
“他会照顾我?”克莉丝汀冷笑,“他会扑到嘴唇最红、最爱对他微笑的女生怀里,向她倾诉。真是灾难啊,他会说,我妻子得了癌症,我该怎么办呀。女生同情他,要搞课外活动,他们就做爱。甚至两个女生都要课外活动,他们三人组,又一次实现他的夙愿。”
“你把他想象得太不堪了。你们结婚多年,他没背叛你,你是知道的。”
“他是根软骨头。一个可以同甘、不可以共苦的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我了解他。”
两人沉默了一阵。
“你不告诉他,”婷婷说,“他迟早会知道。”
“既然他会知道,何必告诉?”
“到时你们的关系更受影响。”
“那又怎样?”
婷婷没料到,告知她丈夫这件普通的事会遭遇这么大阻力。她简直想威胁,她婷婷去告诉伊万,但她没开口。还说要帮忙呢,婷婷心想,得吵起来。她平复了心情,又陪克莉丝汀坐了一会儿,劝她不要焦虑,总有办法的。两人分开了。
她以为我要抛开她,婷婷出了公寓的大门,忍着泪想。可怜的女人。
(20)
克莉丝汀提过即将沉没的船。婷婷当晚梦见了。船只起火,桅杆噼啪作响,众人在惊呼。有人跳海逃生。然后船沉了,海面恢复平静,四面黑沉沉的。她在漂流。第二天婷婷神情恍惚。那条走惯了的路——出门左拐,在路口乘有轨电车,过了立交桥下,再步行一个街区——忽然陌生了,腿脚也乏力。但她照旧去了克莉丝汀的公寓。克莉丝汀意外地挺喜气,虽然从她的化妆,婷婷知道她晚上哭过,跟自己一样。婷婷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只望着婷婷笑,眼睛里灵光闪烁。婷婷问她在盘算什么。
“没想见了医生都问什么。”克莉丝汀说,“在想怎么告诉伊万。”
“你决定告诉他了?太好了。”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再来一次三人组。”
“克莉丝汀!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上次不是挺好吗?这次会更好。因为这次我真心。不为好奇,也不想证明什么。只为同时享受我最爱的情人,和我不讨厌的丈夫,两个人的温存。再来一次,就一次,在我死之前,在我七仰八歪、到处插着管子之前。”
婷婷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克莉丝汀躺在病床上,身上如藤蔓一样缠着各种管子。床的两边,一边是婷婷,一边是伊万,两人竭力爱抚她,不时查看床边的仪器。婷婷流着泪大笑。
“都依你。”婷婷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请讲。”
“见过医生,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敷衍。”
“好的。”
“什么时候做?”
“做什么?”
“三人组。”
“越快越好。”
“那么你告知伊万的时候安排。”
“不行。先三人组,再告知伊万。”
“为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得知我得了癌症,他还有劲头缠绵?跟你说过,他很弱的。”
婷婷默然望着她。伊万很弱,婷婷想,克莉丝汀则很强。健康。明眸皓齿,嗓音圆润,皮肤平滑。靠近她,甚至只是想象她的模样和声音,婷婷都会脸热,想缠绵。她怎么会患有绝症呢?
克莉丝汀筹划三人组,婷婷迁就她。克莉丝汀兴致勃勃。两天后,她们坐在医院的候诊室,满屋是萎靡的病友,电视上放着火灾、凶杀、多人吸毒过量的地方新闻,她依然挺精神。
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眼睛围着黑圈的混血男人。像很多压力大、时间紧的职业人士一样,他没有嘘寒问暖,只给了两位女士仅称得上礼貌的弯嘴一笑,马上进入正题。他指着第二次CT的影像,说阴影面积更大、形态更凶险,基本可以确诊。要进一步确定可以做核磁,或者穿刺。他解释了核磁如何比CT细致,穿刺的仪器又怎样穿透颅骨取得组织。说话间他目光游移,时而看婷婷,时而看克莉丝汀。似乎不确定她俩的关系,担心向婷婷透露太多。“这是我妹妹,”克莉丝汀说,“你能告诉我的,都可以告诉她。”婷婷问话,医生回答,克莉丝汀平静地听着,没显出痛苦或者焦虑。她简直无所谓,仿佛生病的是别人。“妹妹?”医生扬了扬眉毛,没忍住抬高了声音。“是的,我们家比较复杂,我爸爸认识她妈妈的时候,都是离婚有女,所以我们虽然种族不沾边,却是姐妹,异父异母的姐妹。我们从小玩到大。”克莉丝汀说。看婷婷也淡淡的,没有窃笑或者戳一下克莉丝汀的腰眼,医生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继续回答问题,虽然最终没提供多少信息。
按医生的说法,肿块紧贴颅骨,有手术的可能,但它看似侵入了一两个关键部位,手术不慎容易损伤大脑,后果严重,所以能否手术还得看主刀医生的水平。如果任由肿块滋长,起初颅内压会上升,病人可能头疼、呕吐、发癫痫,虽然可以吃激素控制,但不能治本;以后根据肿块入侵的部位,脑功能会相应受损。脑瘤患者中,有人会丧失视觉、听觉、语言功能,有人会中风或者脑溢血,导致偏瘫,甚至死亡。眼下他建议做放疗控制,同时他联系西海岸顶尖的脑外科专家,探讨手术的可能性。
“我还能活多久?”一直没插话的克莉丝汀问。
“请不要这样想。如我所说,你的诊断和将来的症状都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治疗方案也只能一步一步来。”
“抱歉,这不是我最想问的。我更想知道的是,像目前这样无症状的时间还有多少?”
“这个我也不能断言。随机因素太多了。四十岁患脑瘤不常见,CT也有误差,你这个是良性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像你这样的专家都不能确定的话,我们何必为诊断、症状、方案发愁呢,婷婷?”克莉丝汀讽刺地说。
婷婷把话岔开了。各种病人都见过的医生并没有恼火。他和婷婷又礼貌地说了一阵,然后医生看手机,说抱歉,今天时间紧,如有更多的问题可以电子邮件联系。婷婷和克莉丝汀离开了。
出了医院,克莉丝汀像是履行了一项不喜欢的职责,释然了。婷婷本来担心,讨论脑瘤的症状和治疗会惊着她。但克莉丝汀跟自己一样,显然了解了多种可能性。
“你想穿刺活检吗?”婷婷问。
“穿刺?”克莉丝汀冷笑,“我还没症状,他也说可能是良性的,穿它做什么?”
“那么放疗呢?”
“让这一头金发一把把脱落?不必了,谢谢。”
婷婷不是被克莉丝汀不放疗的意愿,而是被她给的原因所震惊。
“你觉得我是个虚荣的人。也许我是!没有这金发,我赤身裸体的那个晚上,你会过来抱住我吗?”
“请别生气。我只是问一句,没有劝你做还是不做放疗。等伊万知道了再商量,好不好?”
提到伊万,克莉丝汀有了兴致。“你说过的,三人组,不许反悔!”
克莉丝汀是对的,婷婷回到住处,对自己说,见医生是浪费时间。也没指望医生有奇招能治愈她,而是指望能了解情况,好让克莉丝汀做选择。有婷婷陪着克莉丝汀,也免得她消极。见过了医生,她们对病情也没更多的了解,一切仍然不确定。克莉丝汀也跟之前一样,要么厌烦,要么无所谓。不寻根究底,不积极治疗。病人讳疾忌医,婷婷并不奇怪。像克莉丝汀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也这样,让她很沮丧,想想像有东西压着心口。还是等告诉了伊万再说吧。克莉丝汀信任婷婷,由她陪着见了医生,婷婷不能食言。她不情愿地着手准备克莉丝汀所期待的三人组。
这次的三人组有不平凡的角色扮演,因此需要准备。克莉丝汀说:“做爱是相互取悦的表演,怎么能没有剧本和服装呢,何况是三人组这种大戏?”按她的计划,伊万收拾家里,婷婷和她一起来。婷婷穿女仆装,给夫妇俩倒伊万事先备好的咖啡。喝完咖啡,女仆陪克莉丝汀,或者说夫人,去洗手间。本是帮夫人宽衣,但女仆忽然发作,说:“夫人,你对我们下人太坏了!我们受不了了!”一把扯掉夫人用按扣固定的乳罩,粗暴地抚弄她的双乳。又扯开同样有按扣的底裤,由它顺着腿滑落地上。女仆蹲身正要攻击夫人的下身,主人,也就是伊万,推门进来,扯开女仆,抱起夫人,抱到卧室的床上。然后三人摆成上次那样的三角形。克莉丝汀对婷婷说,温柔惯了,想体验一点粗野,不是真的粗野,而是由她信任的人表演出的粗野。(她还有相关哲学,比如高潮不可做戏,达到高潮的过程则可以,只要大家明白而且情愿。甚至可以预告呻吟和喘息,声明是伪装的,只要伴侣喜欢。)克莉丝汀最动心的设置是粗暴的女仆。婷婷也稀奇,怎么就答应了,虽然她后来对三个人在床上的位置做了修正。没人能拒绝这个女人,婷婷穿上网购的女仆装(带白围裙、肩膀和下摆都缀有花边)心里想。好算是女仆装,不是鞭子、手铐或者绑绳。被时装之神责罚,婷婷误买了更适合大胸女士的,穿着有空当,也管不了了。她对着镜子练习。“夫人,你太坏了!我受不了了!”一边嘱咐自己,别无心说出,“夫人,求你别光顾玩了,考虑考虑病情吧!”
(21)
伊万从妻子口中得知有第二次三人组,他很吃惊。此前,克莉丝汀的焦虑、沮丧,他跟婷婷一样注意到了。某天晚上他醒来,还听到了床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抽泣。问克莉丝汀,她说没事。再问,她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经验告诉伊万,克莉丝汀不愿透露的事,问她也没用,不如安静等待,她总会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么多年,克莉丝汀哪怕任性,爱玩笑,也从没做过伤害他利益或者感情的事。他只是没料到,这次的事情是三人组。
上次三人组之后,伊万许久不敢相信它真的发生了。他回忆细节,包括公寓的气氛、事先的交流、女士们的体态和表情,还有自己的感受,确证不是让耳根发热的幻想。见到同事和学生,他欢喜地问好,心里想:他们跟以前一样,但我不同了。楼道里碰到邻居,他会想象他们的私生活。别人要么循规蹈矩,要么醉酒滥交,只有他和两位女士同享鱼水之欢,没有婚外恋的庸俗,也没有一夜情的绝望。邻居不会想到,在这间公寓——关上门、拉下窗帘就与世隔绝——有过如此禁忌的享受,虽然只有一次。他像是果戈理笔下的裁缝,因为缝制了外套,把自己和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小裁缝区分开来。三人组改变了伊万的生活。他更友善,更快活,更精神。不小心就哼起了古典音乐,比如舒伯特的钢琴三重奏,作品一百号。工作也有干劲。讲课妙语连珠,在办公室无休止地谈研究,回到家整夜赶论文。他没有吐露半个字——即使妻子问起——这些变化是因何而起。他的性生活也有改变。他总结与妻子做爱时应该注意的。他的欲望更持久,做爱更有信心,连习惯说俏皮话的妻子也承认他越来越会取悦人。平日也讨好她,买大束鲜花送她。克莉丝汀问做什么,他说没什么意图,只希望她喜欢,虽然,看她略带嘲讽的笑,妻子明白他的心态:得意、感激、羞愧,都占一些,又没有能明示而不庸俗的办法。
克莉丝汀事先说,三人组只此一次,他也没指望重演。那位迷人的东亚姑娘他以为此生见不到了。三人组的感受很强烈,他对婷婷的印象却相对模糊。他常常回想她的面孔、举止、声音,不为某天能认出来,只为保存记忆。偶尔他思忖,她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过去,参与三人组有什么动机。他不认为婷婷是在探索性取向,但从婷婷的谈吐,从她的含蓄、做爱时也没放弃的节制,她不是妻子心血来潮,从他不愿知道的地方胡乱抓来的粗俗女人。妻子也没有跟没文化、没教养的人打交道的习惯。他渴望了解婷婷,但直觉是妻子不会同意。如果婷婷在这场性游戏中被物体化了,与女权主义相悖,如果婷婷与他的来往仅限于一段对话、几颗葡萄和一场欢爱,造成遗憾的是克莉丝汀。不问妻子,通过别的途径联系婷婷,也有可能。只为了了解婷婷,澄清某些疑点,而不是私下发展关系,但如果妻子得知,考虑到她的反应,不管能获得什么信息,都是不值的。在妻子的策划下他如愿以偿,体验了人生第一次、超越梦想的三人组,还有什么可问的?
克莉丝汀给伊万布置三人组的时候,妻子最近的反常举止占据他的思想,他没流露出惊喜或者向往,也没追问细节,除了核实那人是婷婷(如果是别人,他不知该怎么想)。连克莉丝汀也佩服地说,他如此沉得住气。怕他不上心——毕竟没有第一次的新鲜感——克莉丝汀还划了重点。
“女仆猥亵夫人是重头戏,你不会有问题吧?我的意思是,婷婷已经发现她更喜欢女人,我也不介意她跟我亲密。在洗手间发现我们在一起,不会影响你的情绪吧?”
“当然不会。”
“真的?我也是刚意识到。我没问题,怕你有。要不,你想象一下我和她亲密,来真的,不只是亲吻,什么感觉。别告诉我细节,只说有没有问题。”
“以前想象过,没问题。”
“仔细想。这不是电影,是真人,你的妻子跟婷婷。”
“你跟婷婷的话,怎么想也想不出问题呀。”伊万怯怯地望妻子,怕她取笑。克莉丝汀的心思在别处。
“你能不能锻炼一下?”她揪了揪他的手臂,“到时候将我抱起来,从洗手间走到卧室,得有肌肉才行。要是抱不起来,或者将我摔到地上,在婷婷面前丢脸,我饶不了你!”
“我尽力。我去健身房。”
如果这些还不够古怪的话,他很快收到婷婷的短信,有事商量。婷婷有他的电话,他稍感惊奇。他也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事,还是在三人组之前。两人在他的校园见面。婷婷沿着草坪边的小径走来,伊万望着她,调整了呼吸。几星期没接触,他担心会紧张、说错话。也担心婷婷与上次有反差,毁了甜蜜的回忆。婷婷的确没有上次迷人。她看似挺忙,甚至没有化妆,虽然表情是一样冷淡。两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背后是一栋古老的砖石建筑。趁左近无人,婷婷问伊万是否得知了三人组的消息。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有个请求。她发现自己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希望伊万能尊重她的性取向,在三人组的时候,避免和她肢体接触。伊万很惊讶。他想反驳,上次三人组,他明显感觉到,别说肢体接触,婷婷对他俩插入式的性爱都没有反感,相反,她也获得了愉悦。但这样跟婷婷说话很不礼貌,何况是在公共场合。
“我照办。”他说。想了想又说:“克莉丝汀让我在洗手间扯开你们,还要我打你一巴掌,怎么办?”
“她让你打你就打。”
“此外不接触?”
“是的。”
“只有这个要求吗?”
“是的。”婷婷思索片刻又说,“我不是厌恶你这个人。你温和有礼,女人喜欢毫不奇怪。我只是,普遍而言,不喜欢男人;我无法改变上天给我的这具肉身。”
一个女人探索性取向,认为不喜欢男人;又安慰那男人。婷婷对这个不喜欢的男人挺体贴,伊万心想,保护他那不需要保护的自信。
“我完全理解。”伊万笑笑说,“我发现,我富有想象力。在没有肢体接触的前提下,我能否动用想象提升体验,而想象中会有你存在?”
“你是说,能否拿我做性幻想?”crazyhome2000.com
伊万红着脸点头。她是否会怀疑,俄罗斯裔的男人碰到中国姑娘,都会有性幻想,并且会红着脸承认?
“随便,”婷婷一笑,“我自己都身不由己,哪儿管得了别人脑子里想什么!”
不止这天晚上,许久以后,伊万还会回忆起婷婷这个苦涩的笑。
(22)
约好的那天,窗外下着雨。克莉丝汀和婷婷进屋时,外套都湿了。脱下外套,克莉丝汀穿着一袭华美的、适合鸡尾酒会的连衣裙,婷婷穿着女仆装,手捧一束红玫瑰。伊万同妻子坐在沙发上,女仆把玫瑰插入花瓶,给两人倒咖啡,他们浅尝慢饮,女仆侍立一旁。然后克莉丝汀一口饮尽,叫女仆随她去洗手间,女仆赶忙放下咖啡壶,跟她去了,不忘按键落下窗帘。这场戏至此虽然顺利,伊万的直觉却是有点不对,说不出为什么。他思考这个不知多久,等赶到洗手间时,已经慢了一拍。洗手间的门开着。克莉丝汀全裸着,侧身靠墙,背对着他站着,一条腿直立,一条搭在支撑洗脸池的金属杠上。地上散见她的乳罩和内裤,放浴巾的架子上搭着她的晚礼服。婷婷还穿着女仆装,跪在一片羊皮毯上,她的头镶嵌在克莉丝汀的大腿之间。婷婷的动作很迟缓,没有克莉丝汀描述的粗鲁,仿佛她也知道最能取悦克莉丝汀的方法。伊万听到了克莉丝汀的呻吟,她的身子在震颤。即使在高潮时,这个女人的站姿仍然优雅。婷婷探出头望着伊万,他忽然明白了他觉得不对劲的原因。这个五官柔和、举止收敛的女人,这个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幻想中的女人,如今身穿别扭的女仆装,满脸哀怨,跪在他妻子身下。这不是女仆猥亵夫人,这是夫人猥亵女仆。女仆被奴役、被践踏了。没有比眼前的景象更合适给他那本十八世纪欧洲女性生活史的书做插图的了。伊万似乎领悟了妻子的用意。他对婷婷的渴望,通过说不清的渠道,传达到了她的意识里,所以她导演了这出戏,艺术化地警告他,对婷婷有非分之想是什么后果。几天前婷婷跟他的谈话、她那个苦涩的笑,都有了解释。婷婷凝视自己,似乎在期待什么;克莉丝汀也转过头,脸潮红望着他。他记起自己的角色,一把扯过婷婷,像骑士拯救危难中的少女,拉她到身边;然后又定在那里。婷婷在耳边提醒,“打我,打我”,他才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动作机械而乏力,与剧本大相径庭。然后他上前抱起克莉丝汀,走出洗手间,放她仰卧床上。
伊万脱掉全部衣服,从床头柜取了避孕套戴好,然后跪在克莉丝汀展开的双腿间。婷婷出了洗手间,面朝她坐在床沿,通过头顶脱下女仆装,扔到床边。婷婷很小心,但还是弄乱了几缕头发,索性将发卡摘了,任头发披散。她白皙的后颈在伊万眼前闪现又被黑发覆盖。虽然只能看她的后背,伊万已经觉得她比先前穿女仆装时更诱人了。女仆装真的不适合她。婷婷把发卡扔到床头柜上,从背后解开乳罩,又起身脱下内裤。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扭动,仿佛这不是克莉丝汀计划的、伊万夫妇都关注的脱衣舞,她只是准备冲个澡。乳罩和内裤散落床边。婷婷背部的曲线无修饰地展现在伊万眼前。“伊万,开始吧。”只听克莉丝汀说。伊万的视线从婷婷转到克莉丝汀。她上下打量婷婷,兴奋不已。伊万想象婷婷的面孔、乳峰、正面的曲线,像后排的芭蕾爱好者揣摩前排嘉宾的观感。婷婷前行两步,左腿跨过克莉丝汀,蹲下身,直到克莉丝汀的脸完全从伊万的视野消失,被婷婷提琴一样的身躯取代。伊万思考,婷婷跪下还是蹲下更舒适,是否可以扶住床头板,只听克莉丝汀带着鼻音说:“开始了!”伊万赶紧抚摸她的乳房。克莉丝汀的乳房随着呼吸起伏,她的乳头饱胀。意识到妻子足够兴奋了,伊万身子前移。当阴茎触碰妻子的下体时,克莉丝汀一手抓住它,带它进了神秘的领地;她动作草率,简直不耐烦,仿佛工匠拽着学徒进作坊。伊万和妻子前后挪动,克莉丝汀的双乳在轻摆。婷婷还蹲在克莉丝汀脸上,竭力保持平衡。我可以环抱她,伊万想,支撑她,使她不至于后仰;同时爱抚她的双乳。他期望婷婷回过头,对他微笑,对他轻声说话,但她一直背对着他。婷婷的腰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她稳住了。听克莉丝汀喘息如常,她没有受到冲击或感到不适。“狠一点!伊万。”克莉丝汀又说。看不到妻子的脸,伊万把她的乳房和小腹想象成另一个人的,他可以宣泄被抑制的粗野。“狠一点!”正表达了他自己的意愿。他加大劲,克莉丝汀的喘息更大声,她的乳房在伊万眼前乱晃。婷婷一直没出声,她的身子不时颤一下,又恢复平衡。婷婷每颤一下,伊万就离断崖更近一步。他闭上眼睛。三个人融合成一具不完美的有机体,被有时重合有时抵触的意愿驱使,被起因不明的强大力量击打,在混沌中颠簸、疾驰,随时会裂成碎片。“我要过去了。”伊万遵循预告射精的原则,在快感湮灭一切之前动用仅存的脑力,大声说。他正惋惜无法更长久地取悦女士们,只听婷婷一声轻喊。她身子再次颤动,比上几次更剧烈。克莉丝汀双手托着她的臀部,帮她翻身下来。婷婷抱膝坐在枕头上。听她的呼吸,看她脸上的潮红,她的高潮比伊万想象的要强烈。克莉丝汀的脸和脖子也红了。她喘着气,抬眼看婷婷,像艺术家查验刚完成的作品。
伊万去洗手间处理了避孕套,回到卧室。克莉丝汀和婷婷都挺直身子,面对面跪在床上。不同的是,克莉丝汀两腿是分开的,而婷婷则是并拢的。看伊万过来,克莉丝汀捋了捋婷婷的头发,扶着她的肩膀,抬高了臀部。伊万绕到妻子身后,仰面躺下,又缓缓挪移,直到他的头穿过了妻子的胯下,头顶轻碰婷婷的膝盖。他能看见女人们的脸。伊万不无疑惑地发现,红潮正从她们脸上褪去。他听见了暖气的声音。这是深秋吗?或者雨大。或者夜深了,到了用暖气的时间?刚才的欢愉似乎是一瞬呵。“我能吻你吗,克莉丝汀?”只听婷婷说。“可以。”伊万的脸颊又开始发热。他闭上眼睛。有女人们亲吻的声音。“我能吻你的乳房吗?”婷婷又问。“可以。”又是亲吻的声音,持续良久。伊万感觉克莉丝汀在挪动,他睁开眼睛。克莉丝汀前倾凑近婷婷的胸口。伊万正考虑该做什么,上方传来一声抽泣,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是婷婷在哭。克莉丝汀也开始哭,她的头在婷婷的胸前抖动。克莉丝汀抬头和婷婷抱在一起,两个女人都在哭,她们的眼泪滴到伊万脸上,她们的哭声盖过了暖气声。那些泪水像浇灭心火的雨,伴随着轰响,向伊万宣告,他人生的冬天,跟S城的一样,快来临了。
“伊万,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你为什么哭了?”
“我得了恶性脑瘤。”
“什么?”
“我得了绝症,快要死了。”
一刻钟后,克莉丝汀和伊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婷婷坐在对面的圈椅。婷婷本想离开,克莉丝汀请她留下。三人都穿好了衣服。伊万垂着头,听克莉丝汀讲发现脑瘤的经过,偶尔问问题。带着侥幸,探寻诊断出错、妻子没事的可能,虽然从他卑怯的眼神、低沉的嗓音,他没抱希望。除了最初跟女人们一起哭了几声,他没有过分激动。也没有烦躁或者责怪妻子瞒着他。婷婷和克莉丝汀约好,三人组之后告知伊万,虽有曲折,已经实现。婷婷稍感轻松。结婚多年,她心想,伊万在乎克莉丝汀,不会扔下她;大家齐心,总有办法的。
(23)
伊万没有子女、挚友或者情人。他和父母、弟弟、妹妹的关系也一般。克莉丝汀是他唯一亲近的人。二十年来,他信任她,依赖她。从读博士时选导师、毕业后选工作,到备战终身教职的评选、评选之后与同事相处,他都咨询她。他清楚,凭他中等偏上的资质,观点又不够时髦(简直老套)不够有争议,在竞争激烈的这个领域一步步走到终身教授的位置,靠的不光是自己的努力。工作多年,见识了某些正派人物的小气与龌龊,他对朋友、社交也看淡了。学术会议上他与人寒暄,招聘新教员时带人吃饭,此外他跟人不深交,应酬能省则省。每天教完课,开完会,与同事、学生谈过了论文,他没有跟谁去哪儿逛的渴望,第一时间赶回家,回到妻子身边。那些克莉丝汀经常讥讽的女学生确实存在,他也的确被她们的脸蛋、红唇所吸引。但他天性不放纵,即使没有克莉丝汀虎视眈眈,光凭学校日渐严格的反性骚扰的规定,还有他作为女权学者的名声,他也不敢主动勾搭自己的学生。至于别的碰到女人的机会,比如外出开会时,他也从来没利用。最接近雷池的,是一次年会上,他跟一个指望他写推荐信的陌生人吃了顿饭。回到旅馆,他渴望请她进房间喝一杯,最终没说出口。此后开会,尤其是去繁华的、诱惑多的城市,他会力邀克莉丝汀同往,旅行更有趣,也避免了他心猿意马。
伊万很早就发现,他与妻子之间有个规律:妻子能把她的意志通过说不清的渠道,加到自己身上。小到衣服,大到学术问题、生活理念,他原本觉得陌生、奇怪、难以接受、甚至离经叛道的观点,经过克莉丝汀的鼓吹,都变得理性而有吸引力了。到最后他不但赞同,还以为本来就这么想的。有时克莉丝汀提醒他,这件他赞不绝口的夹克是她为他买的,当初他还对式样和大小颇有微词。伊万起初以为他染了学术界恶习,男性学者将女性的想法据为己有;还嘱咐自己要牢记克莉丝汀的贡献,哪怕是选衣服这样的事。后来他意识到,是自己的意志被克莉丝汀的取代了,像月球在引力的作用下与地球实现了潮汐锁定。克莉丝汀爱吃的,他也爱吃;比起自己选的衣服,还是克莉丝汀给他买的更合适。坐在咖啡馆看街上的行人,他也更欣赏克莉丝汀所欣赏的,不管是容貌、着装还是姿态方面,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意识到这些,他曾经苦闷,仿佛他是低于妻子的二等生物,凡事不必经过大脑,问她就行。他疑惑,是否他欠缺人生经验,或者溺爱妻子,以致对大事小事的判断都被她所左右。当克莉丝汀因为好奇出了小错,比如选错了餐馆或者演唱会,他吃着平庸的食品,或者看着尴尬的演出,甚至窃喜,女王也会失手。后来他事业蒸蒸日上,生活舒适而平稳,感情蜜里调油,偶尔试验摆脱妻子的意志,自作主张,连平常事(比如安排开会的日程,订机票和旅馆)都搞得一团糟,远不如听妻子的惬意,他才接受了现状,像奴隶经过挣扎,任凭驱遣,之后静等主人投食。听夫人的,他想,这就是我的女权主义。
不是说克莉丝汀对伊万的影响有激烈的外在表现;克莉丝汀不是俗称的悍妇,不如意就打骂、撒泼。伊万夫妇都受过最好的教育,遇事讲沟通,有不满也文雅地表达,比如克莉丝汀喜欢编造一段情景,类似戏剧或小说,以凸显丈夫的好色、虚伪,或者无能,又根据过错的性质,赋予或轻或重的讽刺。即使两人相对,他们也没有无端侮辱、责骂的习惯,别说是在外人面前。而且,正如最顺从的奴隶不需要喝斥,克莉丝汀对丈夫的影响透入骨髓,没必要刻意演示。十几年来,在社交场合,伊万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克莉丝汀是诙谐、有主见的妻子,这是陌生人、朋友们和他们自己都或多或少认同的印象。
伊万夫妇跟他父母的关系,十年前很不错。夏天父母拜访他们,圣诞节他们拜访他父母。客人来了,克莉丝汀会编排日程表,哪儿游逛、哪儿吃饭,大家尽兴,赛过职业导游。近几年不多来往,起因是伊万的母亲暗示他,他们该有个孩子了。不幸的是,这是个死结。从他们同居时,克莉丝汀就讲明,她一个孩子也不想要。婆媳因此生矛盾。婆婆唠叨说媳妇不仅不想要孩子,还把儿子攒在手心,控制、压迫他,让他听不进父母的劝。待人从不吃亏、谁也不怕的克莉丝汀没有引述伊万信奉的“生孩子是女人的选择”的理论,或者探讨事业和家庭之间她是如何抉择的,只是回绝了圣诞节团聚的邀请。伊万当然可以自己见父母,不带上克莉丝汀,某年他也试过。结果兴味索然,尤其是得听父母不停地抱怨克莉丝汀。从此他们与他的父母保持着一种很少碰面、仅仅是礼节性地发短信的关系。省去了年复一年、大同小异的家庭聚会,跟克莉丝汀相对,伊万反而更轻松,更舒服了。
伊万对克莉丝汀的信任最近才受了冲击。近几个月,克莉丝汀有些古怪。没什么事却神采奕奕;偶尔回家见不到人,说是跟朋友逛街了。忽然搞三人组,让伊万应接不暇。当时刺激,之后难免疑心。他怀疑她找了别人,但没证据;他不愿深究,怕引发种种麻烦,也怕确证了。正在纠结,谜底揭开了:她得了脑瘤。伊万的怀疑没有根据,他的烦恼却没能稍减;恰恰相反。脑瘤改变了伊万的全部想法。她有没有出轨、三人组究竟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但丁说:在人生的中途,我迷失了道路。伊万没有迷失,是洪水忽至,冲毁了坦途。他又像一只一直依附一颗树,靠它挡风雨、在上面觅食的小动物,风暴来临时,下意识地抱紧。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克莉丝汀死了,伊万该怎么办?克莉丝汀还活着,甚至没有症状,他已经觉得他教的课、开的会、修改的书稿失去了意义;见到同事、学生,他都懒得笑笑。读某些同行的文章,论点愚蠢、混乱,他都没心思纳闷,他们怎如此吃香。有他佩服的学者来访,坐在人群中听报告,他心里嘀咕,理论固然惊艳,能应用于医疗吗?回到家,见克莉丝汀跟往常一样,他真希望听到一声响指,有催眠师将自己叫醒,那天听到的是梦魇。
伊万常对学生们讲,性歧视的一种表现,是低估家庭主妇生养孩子之外的价值。主妇省下的食品、交通、清洁的费用,让人惊讶,还能避免更换性伴侣或者雇请性工作者的风险。至于主妇作为丈夫的专一护理员、心理咨询师,其价值也可想而知。然而现实是,男人对妻子说:我回家了,晚饭在哪儿?他自以为有价值,因为他劳作了一天,额头冒汗,腰腿酸软,挣了工资。妻子受了他的恩惠,才吃上一碗饭。以前伊万讲这些,从没细想有理论没概括的状况,比如说他自己的。如果离开了克莉丝汀他无法活下去,这位主妇又值几何?克莉丝汀死了,他还有勇气回到这间公寓,问一声(不管是对谁)晚饭在哪儿吗?
(24)
十一月,第二次三人组过了一星期,婷婷一直担心的症状出现了。她在厨房烧茶,客厅一声闷响,克莉丝汀倒在毛毯上。婷婷赶到,唤她有回应,也没见外伤,就让她原地休息,再扶起来。
“我大意了,”克莉丝汀说,“以为只是轻微头晕。应该在第一时间蹲下或者扶着什么东西。我以后注意。”
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婷婷望着毛毯上的大象图案,心想,不表明它不存在。
隔了一天,她又一次昏厥,扑灭了“可能是良性肿瘤”的幻想。接着症状都来了。克莉丝汀开始头疼,一阵阵发作;她不定期地呕吐;偶尔发癫痫,头颈和手臂不断抽搐。几个星期之内,她瘦了,老了,看起来很累。她的目光变得尖刻。婷婷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爱的女人。
开始有症状时,克莉丝汀还开玩笑。她吃止疼药,会说:“这是阿片类药物吧?不久我就会像高架桥下面住帐篷的流浪者那样,上瘾了。好期待吸毒过量的那一天!”为了应付呕吐,婷婷网购了一件漏斗口、类似汤婆子的袋子,随身带着盛秽物。即便如此,婷婷也习惯了擦地板,洗衣物,局部清理被粘脏的毛毯,定时开排风扇通气。克莉丝汀把这袋子挂在臂弯,走模特步给婷婷展示秽物袋跟衣物的搭配。“我还是喜欢卡地亚手包,虽然你选的这个款式更适合毛衣。”为防昏厥导致外伤,婷婷苦劝之下,克莉丝汀购进了一个助步器。一天下来,婷婷要离开公寓,她会假装弯腰曲背,推着助步器一步一顿送婷婷到门口。“放心吧,老太婆会照顾自己的。咳咳咳。”
婷婷本来每天在公寓待两三个小时,周末节假日例外。克莉丝汀出现症状之后,她去公寓的时间越来越长。很快,像约好的一样,早上伊万上班之前,婷婷来公寓;伊万下班回来,婷婷就离开。婷婷来了之后,除了扫除,洗衣服、烘干,还会做一顿午饭,分量足够大,剩下的晚上吃。“你做的大锅饭让我想起了一个日本动画。少女煮了很多东西,把父母喂成了肥猪。”克莉丝汀会说。“不是她喂的,”婷婷会纠正她,“是父母乱吃东西成了肥猪。我们一起看的,忘了吗?”“记错了。肯定是脑瘤搞的!”克莉丝汀好的时候会帮忙——她喜欢尝试各种菜谱。发病或者虚弱了,就靠婷婷照顾。伊万没有问这个性游戏的伙伴怎么变身成了厨师、护士和女仆。看他沮丧着脸、来去匆匆的样子,婷婷能领会他正经历着什么。
克莉丝汀仍然消极。控制颅内压的激素、抗癫痫的药,她都不碰。“激素?你想让我眼睛鼓鼓的像螃蟹?”“这药抗癫痫,能治愈吗?”请她考虑放疗,如耳旁风。拖久了,症状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她也不改。她的情绪也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跟婷婷开玩笑,导演滑稽的室内剧。发脾气了就尖刻、恶劣,什么话也不听。婷婷起先还分析她那些伤人的话有没有一点根据,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又有什么动机。后来多想无益,不如把她的情绪波动看作一种症状,或者安慰或者规劝,过一天算一天。偶尔克莉丝汀显得很陌生,婷婷自问,她们的感情是靠什么维系的,几个月后她仍然陪在克莉丝汀身边。她会想到某些电视剧里的绝症病人,他们圣徒式的温顺、宁静和坦荡。克莉丝汀总能从婷婷冷漠的脸上察觉到过火了,马上软和下来,贴过身子陪话,消融婷婷的这些念头。
克莉丝汀最爱讥刺伊万。她给婷婷起绰号的才智,转移了目标。“伪君子!懦夫!空想家!无用的废物!色鬼!”听到这些,婷婷就知道伊万又惹她了——要么昨晚起了冲突,要么今天发了不合时宜的短信——她要骂几句。严重时,眼冒凶光,咬牙切齿。有时像做戏,说色鬼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跟女生鬼混去了。然后靠着婷婷说软话,要婷婷对她好。婷婷总结出她的几大恐惧:克莉丝汀怕婷婷抛弃她,也怕伊万爱上别人。她最怕婷婷抛弃她,跟伊万好上了。一个脑瘤病人不考虑治病,只担心最亲近的两个人怎么对待她,让婷婷心痛。简单的承诺不管用,婷婷会跟她讲理:
“伊万和我?在你眼皮底下上这张床,还是旷工去旅馆开房?还是踢你出门,打官司,争财产?色鬼就罢了,这是你认识二十年的那位懦夫兼空想家吗?”
克莉丝汀听了会安静些。
(25)
伊万获得这些称谓都有起因。他被称为伪君子,是因为给婷婷钱的事。婷婷白天来公寓,朝九晚五有一星期了,这位绅士才发现婷婷类似工薪族,得付薪水。克莉丝汀问付多少,他说了个数,克莉丝汀跟他算了算,都不够最低保障工资。
“这就是他的女权主义,他的同工同酬!”克莉丝汀对婷婷说。
“他是没细想。他是学者,不是小商贩。再说我也没跟你们要钱。”
“伪君子!小气鬼!让我酌情给,听说是两万块,他又皱了眉。问他有什么问题,他说猛给这么大一笔,像支付你参与三人组。不是他心疼钱,他是怕你收钱伤自尊。瞧这逻辑!你说他是学者,不是小商贩?其实学者就是小商贩,算账更绕的小商贩。”克莉丝汀想想又说,“色鬼嘛,性爱游戏愿掏钱,请人做家务、照顾老婆则不愿,正常。”
“性爱游戏,好像是这位老婆搞的。”婷婷说,“你给钱,不怕伤了我的自尊?不为三人组,是支付我们俩做爱吗?我填税表时,这笔钱算情人给的礼物,还是女仆的工资?”
“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怎么填税表,”克莉丝汀摇头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幅图全错了。”婷婷也摇头,“一个三十多岁、受过教育的女人,在这个国家举步维艰。第一次有人信任她,预付一笔钱,是因为她跟那个女人睡过。”
“听这话,关于钱,关于这个国家,你要补的课真不少。我的小蝌蚪。”
那两万块是半年的报酬。克莉丝汀说,半年后如果她还活着,再斟酌。婷婷本来不收。在酒吧几次走神被顾客数落,回租房室友脱口而出,“你脸色好差!”婷婷意识到,她面临一个类似事业与家庭的抉择:是继续工作,根据网评改善服务,打起精神倒酒,还是在克莉丝汀需要的时候,多陪陪她。婷婷收了钱,辞了酒吧的工作。克莉丝汀知道了说很好。
“不像伊万那个懦夫,还教那么多课。”
“课是早排好的,不能说推就推呀。再说我的工作能跟伊万的比吗?你清楚的,终身教授又体面又有保障。光说医疗保险——”
“跟人换换课不行吗?长假不行请短假。他不在乎我,你还指望他照顾我。”
提到症状和治疗,克莉丝汀也多有怨言。她变着法讽刺药物、放疗和手术。有了症状——头痛或者呕吐——她很烦躁。“妈的,怎么还不来!”也不说在等什么来。婷婷习惯了,尽量不提房间里的大象,倒是克莉丝汀自己有时提起。一天她们坐在客厅,克莉丝汀往秽物袋里吐,吐完了说: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又吐了,真可怜,还是我活该,没有按你的指示做放疗?你那么喜欢放疗,明天开车带我去新墨西哥,去核弹实验基地,去拜祭历年实验当中死掉的猪和牛,顺便做放疗,残余的辐射应该够了,还免费。”
“我没强迫你做放疗,只是请你考虑,不要完全拒之门外。”
“你要放疗,伊万要手术,你们都是专家,干嘛还问我。快把那些药——止疼的、激素、治癫痫的——都灌下去,把我捆起来,嘴里塞块布,塞进后备箱运到医院,运到手术室。不,不要去手术室,你和伊万自己来,就在我们家,你主刀,他擦汗。开动电钻,滋滋滋钻下去,揭开头骨扔到地上,像盖房子的扔瓦片,你掏出肿瘤,攒在手心,你捏碎它!”
“伊万要手术?他什么时候要你做手术?”
“他哪天不要手术?别人床上做爱,他筹划手术。他说医学院的同事介绍他认识了一位脑外科专家,那人看了片子,说可以手术,必须手术,得尽快手术。”
“你怎么说?”
“我烦死了,让他滚。昨天他还真离开了。”
“你把他踢出了家门?怪不得今天早上没见到他。他去哪儿睡的?”
“谁知道!没了他我省心。”
克莉丝汀说伊万没心肝,婷婷心想,她错了。伊万在乎,在想办法,还找了专家。可是有什么用?一切在病人自己。婷婷也更肯定,克莉丝汀情绪波动,是前一天晚上和伊万有过节,跟自己关系不大。
“告诉我,”婷婷说,“为什么不愿治疗?”
“能痊愈吗?开了刀,肿瘤就不会长回来?这是肾癌吗,切掉一大块,就能续命二十年?”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拖下去你以为会发生什么?”
“症状会越来越严重。你会疼,会吃很多苦头,到最后——”婷婷住了口,扭头擦眼泪。
“治疗又会发生什么?”
“药物和放疗控制,必要时开刀,会吃些苦头。生活质量不高,但不是最差的。有的人这样过了五六年。”
“五六年之后呢?”
婷婷没说话。克莉丝汀用温和的、略带惊奇的目光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搜集资料,考虑这些可能性。克莉丝汀又说:
“也许会有五六年,也许不会,都不确定,不是吗?比如我当街晕倒,一辆大卡车驶过,算吃了苦头吗?”
婷婷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赌一把?你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活到这么大,我走运,一直没吃什么苦。也许这次又走运了呢?再等几天,一场脑梗死,或者溢血,或者先梗死再溢血,我一下子去了,你也解脱了,我也不欠你。”
如果一下子去不了,婷婷心想,脑溢血之后半身不遂,还失去了视觉和语言能力,又怎么办?婷婷网上看到,有个中国农村女人就是这样。这人不像克莉丝汀受过世界级的教育(她基本不识字)。这人不走运,一辈子吃苦,养两个儿子,供他们上学。克莉丝汀指望再次走运,不吃最后的苦,难道这个农村女人应该吃吗?婷婷低头不语。克莉丝汀接着说:
“我一辈子娇生惯养,少活几天没什么;可你说的治疗,那是什么生活?不如让我死了。你到时候多给我点吗啡。不,我不要吗啡,我要去瑞士,先旅游,再安乐死,你一定要帮我!”
后来,克莉丝汀病重、婷婷精疲力竭的时候,她会回想这段话。她承认,有时她真希望事情能像克莉丝汀盘算的那样展开。
(26)
这段谈话的当天,伊万接到婷婷的短信,要他回家之前在公寓楼的天井碰面。看似有话跟他说,但不想让克莉丝汀知道。他再一次不知该期待什么。这几天他力劝妻子手术,适得其反,昨晚吵了一架,他半夜去办公室睡的。
得知克莉丝汀患病之初,伊万很绝望,经常想象克莉丝汀去世,剩他一个人。她有了症状,伊万才直面眼前的困难。去学校上班,回家照顾妻子,包括半夜应付她的症状。大半辈子在学校的他没学过照顾病人,自己累,妻子也受苦。她也不体谅人。不听劝,不愿治疗,多说几句就发火。吵一次,克莉丝汀就疏远一分。以前她嘲讽自己带着善意,他欣赏其中的幽默;如今她用尽手法贬损他,他害怕她开口。她有时冷淡。话不投机就说,“我不想谈这个,”或者“晚上真郁闷啊,为什么不能跳过它,直接天亮?”然后一言不发。问她怎么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笑笑说,他怎么成了痴情小男生。她没有疏远谁。
和克莉丝汀吵架,她生病前也有过。妻子伶牙俐齿,伊万说不过她,多半求她原谅,有时大闹一场。那些琐碎的、损人尊严、让人悔恨的吵架经历,包括多年前的,脑瘤把它们都翻了出来。
那天伊万回家,克莉丝汀在试网购的新帽子。十年前他曾劝克莉丝汀,各式各样的帽子十几顶,何必再买。她说这不关他这个小气鬼的事,且没花几个钱,争辩后他也会同意。后来他不再劝,而是带点嘲讽说:“能恭维您新买的宝贝吗?”这次想到脑瘤,想到她继续戴帽子的日子不是几十年,而可能是几个月,伊万等婷婷离开后,忍不住提起妻子已有帽子的数量,说新帽子不必要,怕挤压,占地方,有空折腾它,怎么不考虑治疗方案。“再漂亮的帽子也藏不住脑瘤!”克莉丝汀就火了,发了一串针对他的牢骚,还问他听没听说购物治疗,因为这就是她的治疗方案。这是他被踢出家门的导火线。
伊万夫妇争执,还有个起因,那就是婷婷。伊万感激婷婷照顾妻子,对她也礼貌,可没有比提起婷婷更能让克莉丝汀发脾气的了。比如,他见克莉丝汀的几件衣服散放在衣柜里,想象她一天除了试衣服没干别的,就说衣服还是自己叠好,不要麻烦婷婷了。
“你可真体谅她呀!”克莉丝汀挖苦说,“见她的第一天,或者说,睡她的第一天,你准备了葡萄、蛋糕、烤肉三明治,我以为是一时兴起。你巴不得明天见到她,对不对?”
“想见到她的是你。”伊万说,“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
“的确。有婷婷陪着我,比你好一百倍。”
他体谅婷婷不妥,埋怨她,哪怕是开玩笑,也不妥。他说婷婷天天来,仿佛这不是伊万的家,而是婷婷的。“要不给她一串钥匙。”“我已经给了。”克莉丝汀说,“婷婷是来定了。你不爽,随时去办公室。”无心的话扯上婷婷,也能引发争吵。克莉丝汀刚出现症状时,他考虑雇个保姆照顾妻子,她就说他想赶婷婷。“你不会得逞的。”
伊万左思右想,也不确定他与这位新主人的关系。那个三人组的核心人物,不知怎么开始照顾妻子,收拾家务。他开始吃婷婷做的饭,穿她洗的衣服。当初他为婷婷刻意清扫公寓,准备奢华食品,如今婷婷清扫同一间公寓,准备晚餐。一定要给称谓,她就是阿芙罗狄忒化身的女仆。假想一下,波提切利的名画里,爱神裸身站在贝壳上,旁边的女人给她披上的不是华袍,而是女仆装。婷婷洗过、晾过、叠过自己的内衣,这个想法增添了伊万见到她时的拘谨。
在学术上,伊万的研究方向,是特定的历史阶段(比如启蒙时期)女性的地位和生存状态,对比当今。女仆的地位,比如说,他就指导学生研究过。现代社会,女仆可以说被洗衣机、电烤箱、扫地机器人所取代;机器不能代替的某些家务,伊万以为不应该由工资低、待遇差的女仆承担,而应该由家人自己做,否则对女性不公平。他也是这么做的,骄傲地洗浴缸、倒垃圾。不做也不行,因为克莉丝汀有点洁癖,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都是两根手指拈着,尽量少接触。伊万不敢想象她会怎么处理粘了一层污垢的浴缸。可是婷婷呢?自从婷婷白天待在公寓,伊万发现有人做了原本归自己的活。厨房一尘不染。浴室的镜子比以前干净。克莉丝汀的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之间也看不到灰尘了。伊万不知道关于女仆的理论应该怎样应用于自己家里。他不想阻止婷婷做家务,但某些家务——可能克莉丝汀都没想过——让他过意不去。至少,他决定,我得记着做倒垃圾、刷马桶等最脏的活。他又感叹,在妻子患绝症的时候,他居然有心情思考倒垃圾和刷马桶的规则。
收到婷婷的短信,伊万早早下班去公寓的天井等着。婷婷好久才下来。这个女人这次不含蓄,坐在水泥凳上直接发问:
“你想让克莉丝汀动手术?”
“是的。可是她不愿意。”
“为什么动手术?”
伊万没有考虑谁在对他说话,对方有没有权利这样质问。婷婷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顶尖的医生说可以动手术,应该动手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她不是医生,我也不是医生,难道我们不该听医生的吗?”
“你找的是外科医生,拿手术刀为生的,他说得手术。克莉丝汀那天碰到一个放射科医生,他建议放疗。我网上咨询了一个化疗的专家,他说可以化疗。我们该听哪个医生的?”
伊万一时语塞。他想了想说:“我那个医生说,情况好的话,手术切除很干净。都说手术得尽早。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呀!”
“情况好的话干净,不好呢?”
“你帮我劝劝她吧。哪怕是威胁她。”
“相信我,如果有个明显的正确答案——”
“我完全没办法了。”伊万说得激动,他没听见婷婷的话,“我真害怕呀。我都跟她说了,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婷婷愣了愣。她的目光暗淡了,嘴角似笑非笑抖了一下。
“你是这么说的,她会死的?你认为手术了,情况好的话,她能活多久?”
伊万不回答。
“先不谈这个。昨天晚上你为什么没留在家里?”
“她赶我走的!声音很大,恐怕邻居都听见了。”
“所以你让一个脑瘤病人一个人待家里?她摔了怎么办?她吐了谁清理?她绝望了,伤害自己怎么办?”婷婷声音越来越大,一位来天井散步的邻居都侧目了。“你回去吧。有事打我电话。”婷婷起身离开,又止步加了两句,“我们今天见面别让她知道。我趁她睡午觉出来的。”
(27)
次日一大早,婷婷来公寓,也没见伊万。问他去哪了,克莉丝汀气定神闲地说,不知道。不过,他们正讨论离婚事宜。“有好律师帮我介绍一个。”
“什么?离婚,你这个时候要离婚?”狂人之家书屋 crazyhome2000.com
“是的。我是拴在他床头的马蜂窝,他是挂在我脖子上的磨盘。离婚了对彼此都是解脱。”
婷婷不知该说什么。她怎么变成了孩子,玩起了过家家?还是在为她的父母和妹妹(一直不睦的亲戚们)争财产?爱玩笑的克莉丝汀,她不知道这有多滑稽吗: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医生判只有几天时间了,刚好够与律师交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是伊万要离的。他说我油盐不进,没法过了。”
“他还是劝你动手术?”
“是的。还怨我没早告诉他。”
“结果你又把他踢出了家门?”
“是的。”
“克莉丝汀,请冷静。我保证伊万是爱你的,他不想跟你离婚,他只是急昏了,说错话了。你原谅他,你一定要原谅他!”
“哈,你这么同情他。可怜的伊万,一提离婚就被踢出家门。离婚不好吗?你可以跟他在一起。我保证,一旦离婚,他就会扑到你怀里。他觊觎你很久了。他每天想着你的模样自慰。”
“克莉丝汀,求你了!”
门忽然开了,伊万回来了。他取消了早上的第一节课,赶回家向妻子道歉,进门就激动地说起来,婷婷在场也不在乎。他说他错了,他无权强迫克莉丝汀做任何事。往后一切按她的意思,不手术就不手术。只求她原谅他。他不想离婚。他想与她生死相依。他凑到克莉丝汀身边,想拥抱她。克莉丝汀避开他,问婷婷:
“我还要这个废物吗?婷婷,请帮我拿个主意。”
婷婷站在门边,不说话。没有这些爱和恨,日子很好过吗?既然不好过,为什么要演话剧啊。煽情的场面,舞台上、小说里不够多吗?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你摇头,我就跟他离婚;你点头,我就跟他接着过。我一切听你的,婷婷。说到做到。”
我在酒吧收到字条,因此嫉妒伊万的时候,婷婷心想,绝没料到会有一天,他们是否离婚会取决于我。
“这是你的私事,”婷婷冷冷地说,“哪有我说话的份。”她开门快步离开了。克莉丝汀喊伊万追她回来,婷婷也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进电梯,走楼梯避开了他。婷婷跑到街上。上班时间,到处是人,她被一股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的洪流包围。初冬的雨雾中,不管人们是匆忙、焦虑还是无奈,在婷婷眼里,他们都像在说:瞧,今天多么正常!绝不会有什么事刻骨铭心。在街角,她跳上一辆有轨电车,忍着眼泪坐到住所。一进门就哭起来。
婷婷一辈子没这样委屈过。真是场噩梦啊,她对自己说,你三十出头才碰上的知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这个宁死也不消停的行为艺术家。婷婷醒醒吧。哭过之后,她洗了脸,抖着手写了一张两万块的支票,塞进一个信封。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开始写信。
“克莉丝汀:我三十三岁了。碰到你之前从没想到会爱上一个女人。我也曾经懊恼,为什么你已婚;婚书像一座魔山,我恋你越深,它就长得越高越大。我曾经思考,早些相逢,我们能否自由地在一起。我找不到这个时间点。你们结婚十八年了。我还在中国上高中,你就嫁给了伊万。我人生的最大障碍,我以为是伊万。”
“你说你患有脑瘤,我哭了。那是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褶的老太太对丈夫或者子孙说的话啊。之后觉得讽刺。没有脑瘤,你不会背着丈夫勾搭别人,我也不会认识你。我委屈。你早告诉我,我何必因为你已婚烦恼。但我爱你,我傻傻地想,婚书也好,脑瘤也罢,哪怕再强大,总有一条理智、有尊严的路,我可以走下去。”
“然后脑瘤解除了魔法。你的丈夫,在我的想象中如此强大,面对他我曾经如此忐忑。我曾经那么嫉妒他!我曾经想象他打我,他将你夺走。看他现在的样子:焦虑、惶恐、不知所措。他的智力如此无用。他也丧失了尊严。他哪能对抗我。你们吵架了。他向你倾诉、乞求。他泪眼汪汪。”
一个拙劣的戏子,婷婷想到了《麦克白》的台词,登场那一时在台上卖弄又哀叹,就再也没了动静。婷婷想哭。她继续写:
“我爱你越来越深,路越走越窄的时候,你没有爱我。或者说,恋情对你不重要,正如你和伊万的婚姻。我们只是你的玩伴。相识、分手、吵架、离婚、三人组,都是脑瘤驱使下你编导或者演出的喜剧。连我这封信,也不会超出你的策划。问题不是你已婚,或者得了脑瘤。问题是我爱上了一个疯女人。”
“我还是幻想早些遇上你,哪怕你已婚,哪怕你得了脑瘤。我能陪着你疯,一年、两年、五六年。疯过了我继续做找伴侣的梦。我今年三十三岁了,没有疯的资本。是我自己的错。认识你之初,我曾经反思生活。我以为荒废了十多年的光阴。我得感谢你,让我认清了自己是谁。”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不会忘记你。想起你我会心痛,我会内疚,我会后悔……”
婷婷写完信,重读一遍,泪如雨下。匆匆叠好,塞进信封。正考虑写地址,贴邮票寄出,还是当面交给克莉丝汀,手机震动。她没理会。那人没放弃,又发了短信,接连几条。婷婷瞟了一眼,是伊万发来的,最后一条说:“我该不该叫救护车?”婷婷脑子里轰的一声,忙刷回去。前面两条说克莉丝汀的头颈和手臂都在抖。他不知该怎么办。确实是伊万,婷婷心想,不是克莉丝汀在搞鬼。是伊万这个废物。
婷婷立刻打电话告诉伊万,克莉丝汀可能发癫痫了。要保护她的头。盖毯子别让她冻着了。别往她嘴里塞东西。抽搐很快停止的话就不必叫救护车。这事以后多着呢,每次都叫,他担负不起。通话结束,婷婷在房间踱步,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来了一条伊万的短信,说克莉丝汀缓过来了,虽然很虚弱。“请你务必过来,她有话说。”
婷婷赶回公寓,只跟伊万打了个照面——他得回学校教下一节课。婷婷又和克莉丝汀单独一起。克莉丝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婷婷坐在床沿,说:
“有什么话,请说。”
“我说话刺伤你了,我道歉。”
“还有什么?”
“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不离开我?”
“什么意思?”
“晚上别回家了,陪着我。”
“整日整夜陪着你?”
“是的。用不了多久了。”
“伊万呢?”
“我晚上不能跟伊万单独在一起。你见过了,他是无用的废物。”
“我是说伊万睡哪儿?”
“沙发或者书房。总有办法的。”
“我可以答应。”婷婷说,“但我有条件。”
“请讲。”
“至少做个核磁,再跟医生讨论一下,不能混日子了。”
“我答应。你原谅我吗?”
“我还有条件。”
“请讲。”
“你不能跟伊万吵了。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还吵呢?”
“我答应,不吵了。你原谅我吗?”
婷婷点头。
“我还有条件,以后再说吧。你好好休息。”
克莉丝汀费力地展开双臂,想拥抱她。
“我们做爱吧。和好后,性爱滋味美。”
“核磁之后吧,核磁之后滋味更佳。”婷婷板着脸,帮她盖好了被子。
这天晚上婷婷留在了克莉丝汀的公寓。伊万睡沙发。家里风平浪静。半夜克莉丝汀起来,婷婷扶她去洗手间,伊万翻个身又睡了。他们再没提离婚,婷婷也没给克莉丝汀看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