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陌上花开
作者:修道
字数:37702
第十三章
对于女人来说,关心和陪伴是最好的礼物……..
2010年9月,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们重新加回了QQ好友,但关系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立刻回到从前。她的头像总是灰色的,也极少主动给我发消息。我们之间,依然是隔着屏幕的沉默。我每天都主动给她发消息。我没有像大一刚开始那样每天早请示晚汇报,而是以一种更平和、更日常的节奏跟她保持着联系。
自从恢复聊天,我们都像是在维持一种默契的平衡,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任何可能打破这平衡的话题,尤其是去年端午节那件事。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那个伤口,好像它从来不曾存在过。但我心里清楚,这个雷,迟早要排。那件事就像一个悬在我们头顶的定时炸弹,如果不去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只能是这种建立在虚假和谐上的空中楼阁。
终于,在一个夜晚,她主动提起了。那天已经很晚了,宿舍熄了灯,我躺在床上,躲在被窝里跟她聊天。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之后,她突然发来一句话:“你那天……为什么要那么做?”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有些刺眼。我的心脏猛地一紧。我知道,她指的是端午节那件事。我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甚至能感觉到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我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我眼中变得模糊。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我继续逃避,我们可能永远都会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面对她的问题,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个时候,我对她做的事,欲望占了很大部分。但我心里也明白,随着事情结束,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愧疚。在那种混杂着欲望和愧疚的撕扯中,我认清了一个事实——我真的喜欢我妈,我爱上了她。所以我才走上了那条漫长的赎罪之路。但是,随着暑假我们接触的越来越多,我发现除了赎罪,我心底还生出了更强烈的保护欲。我慢慢忘了自己当初那些肮脏的想法,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我妈,我要照顾我妈,我要关心她。至于其他不该有的想法,都被我抛之脑后了。这一年多来,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我只想维持这份来之不易的、干干净净的关系。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们从来没有当面说过那件事,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现在内心对我的真实想法。但是,她今天突然在QQ上提起这件事,想必也是思考了很久。她不好意思当面问我,只有在网上,在这个隔着屏幕的虚拟空间里,她才有勇气面对我吧。
当看到她的问题,我感觉内心深处一种被我刻意压抑的东西被唤醒了。我到底是要和我妈做回母子,还是一直坚持我喜欢她的想法?我犹豫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只要告诉她,我错了,当时是被冲昏了头,再次跟她道歉,她一定会原谅我,就从这段时间她对我的态度上,我能看出那个结果。从此以后,我们俩还能继续做母子。但是,如果我告诉她,我是因为爱她才会那么做,那换来的可能又是被再次拉黑,从此再也得不到她的原谅。
然而,这个犹豫只持续了片刻。我很快就做出了选择。我是喜欢我妈的,这点毋庸置疑。不管我之前怎么赎罪,怎么压制,我都喜欢她。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救赎自己痛苦的心灵,把“母子之情”和“男女之爱”的概念在潜意识里偷换了而已。我知道,我必须让她看到我的内心,不管她能不能接受。我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她。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下了一行字,直接发送了过去。
“妈,我喜欢你。我像男人爱女人那样,喜欢你。我知道伤害了你,我作为儿子万死难辞。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不后悔。柳红玉,我爱你。”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我像是虚脱了一样,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我不敢再看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急速奔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等待着一个判决,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斥责,或许是永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的回复来了。
“我们是母子。不能这样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泛起一阵钝痛。但我没有退缩。我拿起手机,用我平生最坚定的态度回复她:“我知道我们是母子。可我是男人,你也是女人。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这并没有错。”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消息才断断续续地发过来:“当朋友似的……不好吗?何必要这样……”
我立刻回复:“不好。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对……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我确定,我喜欢你。”
消息发出后,世界再次陷入沉寂。我盯着天花板,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新消息才出现在屏幕上:“你喜欢我?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你喜欢我就是伤害我,就是对我做那种事?”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砸在我的心上。
我心脏猛地一紧,指尖都在发抖。我快速地打下回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我发誓。那次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恨不得杀了自己。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不骗你,也不骗我自己。”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的消息才再次亮起,语气却变得疲惫而无奈:“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就好了。等你遇到合适的姑娘,你就会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突然有些发酸。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打下一行字:“我不会找女朋友的。我喜欢的人是你。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可能再去喜欢别人了。”
她很快回复:“你要毁了这个家吗?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爸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个人扛着这些事,白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晚上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睡不着。你一句喜欢我,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她的这段话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脏。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了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一字一字地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改变,努力对你好,努力让你原谅我。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内心。这是我唯一不能骗你的事。”
她回道:“你怎么改变的?你不还在坚持?你不还在说喜欢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变了?”
我说:“我在努力让你原谅我。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感情,但是请你接受我的改变。我在学做饭,学做家务,学着照顾你,学着保护你。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不是那个只会伤害你的畜生了。你可以不把我当成那种人,但你拦不住我继续对你好。”
过了很久,她的消息才来,只有一行字:“你想逼死我吗?”
我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攥紧了,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深吸一口气,打下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段话:“我不会逼你的。我只想默默地守护你,陪着你,保护你。只要让我能靠近你就可以。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待在你身边,看着你笑,看着你好好的,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她的消息亮了:“你能做到你说的吗?”
我几乎是立刻回复:“我能。我发誓,我会用儿子的身份喜欢你,直到你接纳我。”
又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光,我的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字:“随你便吧。”
我看着那四个字,先是一愣。我内心狂喜,却又充满了疑惑。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默许我喜欢她了?还是说,她已经烦了,不想再跟我纠缠,就用这四个字来打发我?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试图从其中品味出一丝她的真实想法。但无论如何,她没有拉黑我,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自那晚之后,我们之间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说出我的内心后,我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是虚脱的、乏力的。她没有拉黑我,也没有主动找过我,就像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又过了好些日子,我们才重新开始偶尔说一两句话。但彼此之间好像不太熟悉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变得客套而疏远。每一句对话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敢多说一个字。
有时候我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些简短的、干巴巴的对话,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僵局。那些我曾经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话,已经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了我们中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我只知道,这个国庆,将会是一场未知的考验。
10月1号的下午,当我历经六个多小时的火车,怀着忧虑的心情推开家门时,我立刻发现不对劲了。家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整个家的气场都变了,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笼罩着一层阴郁。
我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播放着什么午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平板板地响着,可她的目光完全不在那上面。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灰扑扑的家居外套,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好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耳边,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认真打理过。她整个人缩在沙发的一角,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她的脸色很差,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眼圈周围有些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憔悴和颓唐。
这跟我暑假离开时她那种恢复了好气色、精神焕发的状态判若两人。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她像是从很深的梦中被惊醒一样,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短暂的迷茫,然后才慢慢聚焦,认出是我。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脸上有了一丝欣喜,不过立马就被愁苦盖住了,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声干巴巴的:“回来了。”
那两个字没什么力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走到她旁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有离她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属于儿子的距离。我把背包放在脚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也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那个虚无的点,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外套的下摆,把那一小块布料在手指间绞来绞去。
“妈,”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轻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没说话,只是揪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我又说:“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她沉默了好久。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在空空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进来的,模糊遥远。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着,那壳又沉又硬,把她封在里面。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她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的哭腔,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你爸……他在手机里跟别的女人聊天……”她说到这里,声音猛地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停顿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那压抑的哭腔越来越重,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断裂:“说的话……不好听……什么‘想你’之类的话……”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了下来,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抖动着,嘴唇紧紧抿着,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看着我妈那副强忍眼泪的样子——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强势的、不容置疑的,我什么时候见过她这副模样?那个声音里带着的委屈和受伤,让我觉得非常难受。我妈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特别坚强、把什么都攥在手心里的女人,可在这一刻,她就像一个受了委屈却找不到人倾诉的女人。而且我知道,这种事她没法跟任何人说——她好面子,要强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跟亲戚朋友说自己老公在网上跟别的女人暧昧?那对她来说是丢脸,是打自己的脸。整个家里,她唯一能倾诉的人,竟然只有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我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另一方面,作为男人,我太明白我爸心里想的什么了——这么多年他常年在外跑车,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每天面对的除了方向盘就是漫漫长路。这种枯燥寂寞的生活,容易让人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一点精神慰藉。我想,我爸大概也就是在网上跟人聊几句暧昧的话,寻找一点心理上的刺激,未必是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说实话,能在那种环境下只是做到精神上的出轨,已经算是有底线了。但这番话我是不可能跟她说的——在她听来,这简直就是在为她爸开脱。
我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但没有擦眼睛,只是把那两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妈,你先别急着生气。我问你,你看到的内容,就是那种‘想你’之类的话吗?有没有更过分的?”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把那两张纸巾在手指间反复地折来折去,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起来。
我说:“你跟我爸吵了之后,他怎么说的?”
她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他说就是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女的,没见过面,就是聊天的时候说了几句不知分寸的话。他说他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又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他说得倒是轻巧,几句话就过去了,可我看了那些话,我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即将涌出的哭声压了下去。她没有真的哭出来,但眼眶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机会的微妙感觉。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我没让自己继续深想下去。
“妈,”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稳重,“你先别往最坏的地方想。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拐弯,他要真有什么事,估计也藏不住。他既然跟你说是网上聊聊天——我觉得,可能就是一个人在外面跑车太闷了,在网上跟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他在外面跑这么多年,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日子也过得挺不容易的。他大概也没真想干什么,就是嘴巴上没有把门的。”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她听了我的话,没有说话,但手里那团已经被揉皱的纸巾被她展开了一些。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纸巾,指尖慢慢地抚平上面被揉出来的褶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轻的、带着余怒未消又有些动摇的声音说:“那也不行……不管怎么说,那也不行……”
“是,肯定是他不对。”我赶紧顺着她的话说,“这件事是他做错了,没得洗。你别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得。”我看着她,“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她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站起来,没再问她,径直走向了厨房。我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一些青菜和鸡蛋,还有一把挂面。我拿出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又从柜子里翻出挂面,拧开煤气灶,在锅里烧上水。水开了之后,我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锅。等面条煮到八分熟的时候,我把洗好的青菜放进去烫了一下,又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撒了一小撮盐,滴了几滴香油。整个过程我没说话,厨房里只有灶火的呼呼声和水沸腾的咕嘟声。
面条煮好之后,我盛进一个大碗里,汤刚好没过面条,荷包蛋卧在最上面,青菜碧绿地铺在旁边,香油的味道随着热气飘散开来。我端着碗走到客厅,把它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妈,先把面吃了。”我说,“吃了东西,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钟。热气升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微水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双筷子。她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口。她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咀嚼那碗面本身,又像是在咀嚼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最后把整碗面连汤带面都吃完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汤底。
她把碗和筷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回沙发里,用手背擦了擦嘴。她没有说话,但那碗面她吃完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我收起碗筷,去厨房洗了。等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至少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蜷缩成一团了。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吃完饭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没有立刻回答,依然看着窗外。过了几秒钟,她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行。”
我换了鞋,她也换了一双平底的布鞋,披了一件薄外套,跟我一起出了门。
十月初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我们出门的时候,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暗橘色的余晖,但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间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冷气息,混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小区里的几棵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了,叶片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走完一圈的时候,我在一棵银杏树旁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看她。她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树一到秋天还挺好看的。”我说,指了指头顶那片在路灯下泛着金色光泽的树冠,“以前没注意过,今年好像黄得特别早。”
她也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棵树。她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今年雨水少,叶子干得快。”
“也是。”我说,“暑假那阵子确实没怎么下雨。”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这家小卖部开了有十几年了吧?我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在这儿买过冰棍。”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她也看了一眼那家小卖部的门面,然后说:“可不是,你小时候一到夏天就缠着我要钱买冰棍,五分钱一根的冰棍,一天能吃好几根。”
她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回忆的味道,不像之前那样沉闷了。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时候的冰棍便宜,也好吃。现在那种老冰棍都找不到了,全是些花里胡哨的雪糕。”
“可不是嘛。”她说。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些很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小时候的冰棍,关于小区里那几棵银杏树,关于楼下那个修鞋的老头今年没再出摊。都是些芝麻大的事,不值一提,但就在这些闲话里,她说话的语气渐渐地松弛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闷闷的声调,而是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属于日常的、自然的节奏。
走完第三圈,回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掏钥匙,夜风迎面吹来,吹动了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她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已经比傍晚我刚到家时缓和了许多,虽然眼角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溃的脆弱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走吧,上楼。”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那种平淡和笃定。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背影上。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地踩在台阶上。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觉得,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我走出去,发现我妈正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一副随时要崩溃的样子。她看见我起来,没有多说话,只是说了一句:“粥快好了。”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吃完早饭后,我主动提出要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布口袋,换上了出门的鞋子。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这个上午过得很平静。我们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菠菜、土豆和一小块五花肉。回来的路上她依然话不多,但已经不排斥我在旁边说一些有的没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拎着那个布口袋。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步伐比昨天稳当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书,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我没有打扰她,继续看我的书。客厅里只有我翻书页的声响和她偶尔换姿势时沙发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傍晚的时候,我又陪她出去散了步。这次散步的时间比前一天更长了一些,我们走了四圈。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一条宽宽的色带横在天边。路灯亮起来之后,那些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地走着,她走在我旁边,步伐不快不慢。
“妈,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我主动开了口,语气尽量轻松,“我们宿舍有个哥们儿,东北的,特别能吹牛。开学第一天就跟我们说他在老家一个人打过四个。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被人四个给打了”
我妈听了,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笑出声来,但那个微小的弧度已经比昨天傍晚时那副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我又说:“还有一个更逗的。我们班有个南方来的同学,第一次在食堂看见锅包肉,问我‘这是不是油炸馒头片’,我说你尝尝就知道了。他咬了一口,好吃的不行了以后只要出去吃就要锅包肉。”
这回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变成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容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我说:“对了,我们学校附近有只流浪猫,黄白花的,特别胖,我们管它叫‘班长’。因为它每天都蹲在教学楼门口,比辅导员还准时。有一回我们辅导员迟到了,它还冲着辅导员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我们都说这猫比辅导员称职。”
我妈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那猫还真是成精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不是嘛。”我说。
我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她的话依然不多,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她在听。但她的表情已经比出门时松弛了很多,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偶尔她会主动问一句“那猫吃什么”“那同学后来还喜欢别的东北菜了吗”,虽然只是简短的几个字,但我知道,她愿意参与这个话题,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变化。她的步伐也轻快了一些,不再像昨天那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完四圈之后,我们回到了单元门口。她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弧度,那是一种自然的、不经意的笑意残留。她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这个晚上,我们之间的空气轻了很多。那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第三天上午,我爸回来了。
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一进门他就努力挤出一个笑意来。
“旭阳回来了?”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又扩大了几分,“啥时候到的?”
“前天就到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换了鞋,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我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我在场,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玄关那里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走到客厅,在我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剩下电视机里广告的声音在空空地响着。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像胶水一样黏稠沉闷的气氛。我爸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地往我妈那边瞟一下,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我妈的目光则始终固定在电视屏幕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我爸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红玉,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妈没有回应。她依然盯着电视,手指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换了一个台。
我爸又张了张嘴,但看到我在旁边,他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大概觉得当着儿子的面跟老婆解释这种事,面子上过不去。他靠在沙发里,不再说话了,只是目光有些无处安放,最后索性躺了下去,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那副样子,就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孩子,索性装睡混过去。
我妈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遥控器,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那股压了两天的火气正在往上涌——她这两天好不容易被我劝得平复了一些,现在看到我爸这副“躺平装死”的样子,那股委屈和愤怒又要压不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攥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
我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场沉默早晚会爆发成一场争吵。我爸那副“你骂吧我听着”的态度,只会让她更加恼火——她要的不是他躺在那时闭着眼睛装睡,她要的是他真心实意地认错、道歉、保证。可我爸那个人,你让他低头认错比让他开车跑两千公里还难。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打破了那片沉默:“妈,中午别做饭了,我带你出去吃点好的吧。”
我妈攥着遥控器的手指松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身上。她看了我几秒钟,又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那个闭着眼睛装睡的男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我爸一眼,也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她径直走向卧室的方向,去换出门的衣服。我爸躺在沙发上,听到她站起来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尴尬,有感激,还有一种“你小子救了我一命”的如释重负。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妈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穿好外套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色的圆领T恤,头发重新梳过,还用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没有看我爸一眼,径直走向玄关,弯腰换鞋。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出了小区之后,我问她:“妈,你想吃啥?”
她摇了摇头,说:“你定吧,我也不知道想吃啥。”
我想了想,说:“那我带你去尝尝快餐吧。”她没有反对,只是跟在我旁边走着。
我带她去了县城中心那条最热闹的街上的一家快餐店。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油炸食品和奶昔甜味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店内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塑料桌椅和光洁的地板上,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围坐在一张桌前,一边吃着薯条一边说说笑笑。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种完全陌生的快餐店环境,表情里有新奇,也有些许不知所措。她这辈子几乎没进过这种地方。在她的认知里,吃饭就应该坐在正经的饭馆里,点几盘菜,配一碗米饭,那才叫“吃饭”。这种自己端着托盘去柜台点餐、用纸袋和纸盒装食物的方式,对她来说完全是新鲜的。
我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把她引到柜台前。crazyhome2000.com
“妈,你想吃什么?这里有汉堡、薯条、炸鸡,还有奶昔和可乐。”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单图片,目光在各个选项之间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张奶昔的图片上。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奶昔的图片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那是奶昔,就是用牛奶和冰淇淋打在一起做的饮料,甜甜的,凉凉的。”我解释道,“要不要来一杯?”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帮她点了一个汉堡套餐,里面有一个牛肉汉堡、一份中份薯条和一杯可乐,又单独给她加了一杯草莓奶昔。点完餐之后,服务员把食物放在托盘上递给我。我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将汉堡、薯条和那杯草莓奶昔一一摆在她面前。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些用纸包着、装在纸盒里的食物,表情里带着一种新奇而无措的新鲜感。她先是拿起那杯草莓奶昔,透过透明的杯壁看了看里面那淡粉色的、浓稠的液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吸管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意外的、惊喜的表情,虽然她迅速恢复了淡然,但那个瞬间的表情我已经捕捉到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没有评价,但也没有皱眉。
接着她拿起那个用纸包着的汉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不知道怎么下口。我拿起自己那个汉堡,剥开外面的包装纸,示范给她看:“你看,就这样,把纸剥开,张大嘴,咬下去就行。”
她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剥开包装纸,露出里面那个夹着牛肉饼、生菜和奶酪的面包。她张开嘴,试着咬了一口——那口咬得有些大,面包和菜叶挤在她嘴边,她有些狼狈地嚼了几下,好不容易咽了下去。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汉堡,用一种带着意外和勉强的认可的语气说:“嗯,还行,不难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把那笑意藏住。
她又吃了几口汉堡,然后开始尝试那些薯条。她捏起一根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她又拿了一根,这次蘸了更多的番茄酱。她没有说话,但从她一根接一根拿薯条的动作来看,她对这东西并不排斥。
我们一边吃着这些在她看来“不正宗”的食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又给她讲了一些学校里的趣事——我们班一个同学在宿舍里养了一只仓鼠,结果有一天晚上仓鼠跑出来了,爬到另一个同学的床上,把那哥们儿吓得从床上跳下来,以为是一只大老鼠。我妈听完这个事,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已经很明显了。
吃完快餐之后,我看她心情明显比出门时好了不少——她的眉头不再一直微微蹙着,嘴角也多了一丝松弛的弧度。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草莓奶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表情是放松的、满足的。
“妈,附近电影院好像有新片上映,要不要去看个电影?”
她放下奶昔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犹疑:“看电影?现在?”
“嗯,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我说得很轻松,“看完电影出来,我再带你去吃个好吃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杯子,站了起来,用一种故作随意的语气说:“那行,去看看呗。”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因为是国庆假期,大厅里人不少,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长。我在自助取票机上取了票,又去柜台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来回忙活,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有些新奇的神情。
电影是一部国产喜剧片,情节设计得很巧妙,笑点密集。我坐在她旁边,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反应。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放不开,身体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没过多久,当第一个真正好笑的包袱被抖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一样,又被她立刻压住了。我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盯着屏幕。又过了一会儿,剧情发展到更搞笑的部分,影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她也终于忍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刻意压制,而是自然地、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肩膀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电影散场后,我们从商场里走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街上的路灯开始亮起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刚看完电影还有些发热的脸上,格外舒服。她走在我旁边,步伐轻快,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满足的。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消退的笑意,整张脸都舒展了开来,眼角那几道细纹也随着那个笑意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妈,你饿了没?”我问她。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吃?下午不是吃过汉堡了吗?”
“那玩意儿不顶饱,”我说,“这会儿肚子早就空了。我带你去吃个好东西,保证你喜欢。”
她没有拒绝,跟着我拐进了另一条街。
我带着她去了我高中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一家麻辣烫店。那是我高中时最常去的一家店,门面不大,开在一排老居民楼的一楼。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骨汤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坐满了大半,食客们围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吃得满头大汗。
我妈站在店门口,吸了吸鼻子,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挺香的。”
“那当然,”我说,“这家店我从高中时就总来吃,老板娘都认识我了。”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忙活,抬头看到我,笑着招呼了一声:“哟,小子回来了?带朋友来尝鲜啊?”我说:“带我我妈来尝尝。”
老板娘多看了我妈一眼,笑道:“那你可得给你妈多加点粉丝,粉丝好吃。”
这家店的麻辣烫是论份卖的,一份四块五。冰柜里摆着各种菜品——青菜、豆皮、海带、藕片、土豆片、粉丝、鱼丸、蟹棒——你自己挑,告诉服务员你要什么,服务员给你抓,然后煮成一碗。我妈站在冰柜前,看着那些分门别类码好的菜品,表情里带着一种新奇的兴致。她指着豆皮说:“来点这个。”又指着藕片说:“这个也要。”然后又加了一些青菜和粉丝。服务员麻利地抓好了菜,老板娘接过去,倒进滚沸的汤锅里,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就被端了上来。
红亮的汤底上漂着一层辣椒油和芝麻粒,氤氲的热气裹着麻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白色的藕片和绿色的青菜在红汤中半沉半浮。我妈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麻辣烫,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片,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嚼。她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又夹了一根豆皮吃了,然后才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说:“嗯,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
“麻辣烫嘛,不辣就不叫麻辣烫了。”我笑着说,“你多吃几口就习惯了。”
她又吃了几口,额头上开始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但手上的筷子没有停下来。她吃得很认真,一口接着一口,把碗里的藕片和豆皮吃了大半,又把那些粉丝吸溜吸溜地吃完了。她埋头吃麻辣烫的样子,跟我记忆中那个会在饭桌上挑剔我“土豆丝切太粗”的严肃女人判若两人。她吃到最后,连碗底那点汤都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
从麻辣烫店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她刚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烫,整张脸都被热气熏得泛着红润,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嘴唇也因为辣椒的作用变得红润饱满。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跟上午出门时那副阴郁沉闷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的步伐是轻快的,肩膀是放松的,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满足的笑意——不是刻意挤出来的那种笑,而是吃饱了热乎东西之后,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舒坦和愉悦。
我们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往家走。她走在我右边,步伐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路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问我:“你高中时候是不是老来这家吃?”
“嗯,”我说,“那会儿下了晚自习,经常跟几个哥们儿过来吃一碗。四块五一份,再加一份粉丝,吃饱了回去睡觉,觉得特别满足。”
她听了,没有接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了一句:“那个老板娘,看着挺面善的。”
“是啊,她人很好。那时候我们钱不够的时候,她有时候还会给我们多抓一把粉丝。”
她又“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她的步伐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放松的、满足的气息。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刻意修复什么关系,更像是两个普通的母子,在吃完一顿好饭之后,一边散步消食一边随意聊着天。不经意之间,那种属于母子的、自然的相处状态,就这样悄悄地回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显然没有在看。看到我们推门进来,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我妈身上停了一下。我妈换好鞋之后,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了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冷淡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平静。她的步伐是从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微醺般的红润。
我爸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然后又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大概从我那个点头里读懂了什么,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靠回沙发里,伸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他换台的时候,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才按对按钮——这个小细节让我觉得,他其实也在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整天的经过,我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冰壳正在从她身上裂开、脱落。不是那种轰然崩塌式的瓦解,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解冻。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我走出去,发现我妈正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她听到我出来的声音,头也没回,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自己盛。”
那语气平平常常的,却让我觉得,这个家正在慢慢地、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恢复它应有的温度。
吃完早饭,我注意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了翻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我爸坐在客厅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也没怎么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谁也不跟谁说话。那种冷战还在持续,但她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整个人被愤怒和委屈淹没了——更像是一种懒得再吵了的疲惫和麻木。
我看她在沙发上实在无聊,便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用一种带着点神秘感的语气说:“妈,我教你个好玩的。”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什么好玩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机屏幕凑到她面前。我打开手机上装的QQ空间应用,点进自己的主页,指着那些装扮和动态跟她说:“你看,这是QQ空间。可以写说说,记录自己每天的心情,也可以上传照片,还可以装扮自己的主页,换背景音乐什么的。”
她凑过头来,看着我的手机屏幕,目光里那丝漫不经心慢慢变成了专注和好奇。
我又退出自己的空间,点开QQ农场:“这个更好玩,叫QQ农场。你可以种菜、收菜,还能去好友的农场里偷菜。”我说着,演示了一遍操作——从商店里买了几颗种子,种在地里,浇水,施肥,然后指着右上角的时间提示说,“你看,几个小时后菜就熟了,到时候就可以来收。如果你不收,你好友就可以来偷你的菜。”
她看着我演示完,表情从刚开始的好奇变成了一种带着兴味的专注。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说:“你帮我弄一下。”
我接过她的手机,先帮她开通了QQ空间,又帮她开通了QQ农场。当她看到自己那片小小的、空荡荡的虚拟土地时,她的表情就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好奇和兴奋。我帮她买了最初级的种子,种了下去,又帮她浇了水。
“这就行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也太简单了吧”的不确定。
“行了,等几个小时,菜熟了就可以收了。”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拿过去,又打开农场界面看了看那片刚种下的土地,脸上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期待。crazyhome2000.com
然后她开始在QQ空间里逛起来。她进入自己的空间主页,看着那个默认的简陋页面,然后点开装扮商城,开始浏览那些各种各样的主题背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她问我这个怎么用、那个多少钱,我一一回答她。
那天上午,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手机屏幕上。她先是折腾QQ空间的装扮,换了好几套主题背景,又换了一首空间音乐,选了一首她年轻时喜欢的老歌。然后她又给空间上传了一张照片——是阳台花盆里那盆她养了好几年的君子兰。她写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条说说:“今天学会了用QQ空间,挺好玩的。”我躺在旁边的沙发上,用我的手机刷到了那条说说,忍不住笑了一下,给她点了个赞。她听到手机提示音,低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赞,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她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打开QQ农场看一眼。那片虚拟土地上的小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先是从土里冒出一个嫩绿的小芽,然后慢慢长高,长出一片片叶子。她看着那株虚拟的植物在自己的“照料”下一点点长大,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到傍晚的时候,那些青菜终于成熟了——整片土地绿油油的,每一棵青菜都饱满鲜亮,等待着被收获。
“熟了熟了!”她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把那几棵青菜全部收进了仓库。收完之后,她又立刻买了新的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一气呵成。然后她开始研究好友列表里的那些人,问我说:“我能不能去你的农场里看看?”
我说可以,然后教她怎么添加好友、怎么访问好友的农场。她进入我的农场,转了一圈,然后问我:“你这个菜什么时候熟?”我说还有两个小时。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捧着手机,直到十一点多还在研究怎么给菜地除草、怎么杀虫。我路过她卧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手机的微光,听到里面传来她偶尔点击屏幕的轻微声响。
第五天和第六天过得很平常,就是那种日常的琐碎和平淡,却有一种奇怪的、让人踏实的舒适感。
她是真的迷上了QQ农场。每天早晨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去收自己地里的菜,然后再去好友的农场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能偷的。而且她很快就学会了定时——她会根据蔬菜成熟的倒计时来安排自己一天的节奏,收完一茬,种下一茬,计算好下次成熟的时间,几乎从不延误。如果她发现自己的菜被人偷了,她会用一种佯怒的语气抱怨几句:“又有人偷我的菜!这些人真是……”但那抱怨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我也经常偷别人的”的心照不宣。
她开始频繁地拿着手机来找我,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时候是早晨我刚起来,她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操作界面问:“你看这个除虫药水怎么用?我买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点。”有时候是下午我在看书,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头凑过来,指着我的手机屏幕问:“你这个背景是怎么换的?我怎么找不到那个选项。”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身体会很自然地向我这边倾斜,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头发扫过我的手臂。那股熟悉的、混着洗衣液和她体温的味道,就又飘进了我的鼻腔。
我教她怎么用除虫药水的时候,她会凑过头来,很近地看我的手机屏幕,她的呼吸拂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均匀。我帮她设置空间背景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一个图标问我“这个是什么”。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小臂内侧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那些触碰都是无意的、自然的,没有刻意的成分,也没有任何暗示。但对我来说,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枚小小的印记,烙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暖意。
第六天早上,我爸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他今天要出车了。他站在玄关那里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收她的菜。我爸犹豫了一下,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旭阳,我走了。你在家……劝劝你妈。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她心里有气,你帮我跟她说说。”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爸,你放心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又往我妈那边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归于沉寂。我妈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依然盯着她的手机屏幕,但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我注意到了。
那天傍晚,我又陪我妈出去散了步。我们沿着小区的水泥路走了三圈,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边的银杏树比前几天更黄了一些,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已经会主动找一些话题来聊了——她说QQ农场里的萝卜比青菜长得快,说她今天从我表姐的农场里偷了三棵白菜,说她的空间访问量比昨天多了好几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轻微的得意。
走完第三圈,回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掏钥匙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而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吧?”
“嗯,七点多的火车。”
她没有接话,继续掏钥匙开了门。我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背影在前面,步伐稳稳的,不快不慢。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收拾好了明天返校的行李。忙完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耳边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和我心跳的节奏在较劲。
我翻了个身,准备入睡。就在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顿了一下,竖起耳朵去捕捉走廊尽头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
往常这个时候,总会在短暂的脚步和关门声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哒”——那是她卧室门锁弹开又落下的声音。那道声音已经在我的记忆里刻了一年多,像是一道无形的铁轨,把我和她的世界分开。我早就习惯了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后,才闭上眼,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下来。
可是今晚,我等了一分钟,又等了一分钟。
走廊尽头那边,安安静静。除了一开始她关门时那声沉闷的碰响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了。没有了。那声明确的、代表安全距离的“咔哒”,在这个深夜里,消失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把听觉的敏锐度提到了最高,甚至连脑袋都微微侧了过去,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到哪怕一丝最轻微的声响。什么都没有。那片安静,不是空洞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有重量的安静,像是一扇一直紧闭的门,悄悄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攥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跳动,血液涌上头顶,让我那张埋在枕头里的脸有些发烫。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难以置信的激动。在经历了宾馆那晚之后的沉默、拉黑、躲避、又小心翼翼维系了这么久的平衡之后,我以为那道“咔哒”声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认命了。可她今天却没有锁门。
她就这么撤防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温热的电流,从我的脊椎一路窜到头顶,让我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冲到走廊那头去的冲动。但是我没有动。因为我很快就被另一股情绪淹没了——那是比激动更深的、带着困惑的犹疑。
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模糊的光影,脑子里的念头开始翻涌。
她是真的信了我了吗?信了我在QQ上说的那些话,信了我发誓“不会再伤害你”信我只是用儿子的身份喜欢她?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国庆这几天我陪她散步、给他们之间做缓冲、带她去吃那些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她觉得我变回了那个“好儿子”,不再是一个危险的存在,所以那道防线也就可以撤了?
又或者,根本就不是因为我。
我脑子里浮现出她这几天捧着手机、痴迷于偷菜时的表情,那是一种短暂地忘记了烦恼、专注于一件简单小事的轻松和满足。那和我有关吗?还是说,她自己也受够了这种每晚反锁、时刻戒备的生活方式?她是不是也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感到疲惫了,想要为自己、也为我们的关系,寻找一个出口?
这一个简单的、没有声音的动作,在我的脑海里被反复重演,变成了无数个可能。它太轻了,轻到我几乎不敢相信;又太重了,重到我不敢轻易给它下一个定义。
我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她卧室的方向。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就是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激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炭火在我胸中燃烧,烧得我浑身发热;而困惑又像是冷水一样,时不时地浇下来,让我冷静几分,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感觉很矛盾。像是你站在一扇一直推不开的门前,突然发现它只是虚掩着。你既想立刻把它推开,去看看门后的世界,又怕推开的动作太大,会惊动门里的人,会把这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吓跑。
那一夜,我过了很久才睡着。不是因为胡思乱想,而是因为那种混合着巨大激动和深深困惑的情绪让我整个人的神经都处于一种高度的兴奋状态。我躺在床上,感受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亮光,我知道,我这一年多来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可能就在今晚发生了改变。但我也同样清楚,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片更陌生、更看不清方向的水域。
那道墙不再锁死了——但这到底是她递给我的缰绳,还是她终于打算和我一同越过那道墙,一起去看看墙的另一边是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声没有响起的锁门声,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地,改变了这个夜晚。
第七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醒了。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晨光,路灯还亮着,在已经发白的天空下显得昏黄而疲惫。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把行李箱拉好拉链。洗漱完之后,我走到厨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早饭的,却发现灶台上已经放着一碗粥、一个水煮蛋和一小碟咸菜,用盘子倒扣着保温。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粥,看了好几秒钟。粥还是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我坐下来,慢慢地吃完了那碗粥和那个鸡蛋。吃完之后,我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里,然后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弯腰换鞋。
就在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来的时候,我妈卧室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松弛。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客厅的茶几旁,从上面拿起一个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带着路上吃。”她说。声音带着早起时的沙哑,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接过那个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两瓶水。
我说:“知道了,谢谢妈。”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在那片浅金色的光线里,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而安静。
“妈,我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那不是一个敷衍的交代,不是一个冰冷的命令,而是一个温热的嘱咐,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寻常也最真实的牵挂。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坐在回学校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七天的画面,这些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放映着。
这七天里,我们之间的关系完成了一种我原以为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达成的转变。窗外的田野一片苍茫,阳光在远处的山脊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轮廓。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感受着火车有节奏的晃动,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
那个从端午节的夜晚开始的噩梦,经过整整一年的努力——送饭、陪伴、照顾、保护——终于在这个国庆节,被彻底地埋葬了。而那份被我亲手埋葬的罪孽之上,正在生长出一种全新的、干净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比欲望更纯粹,比赎罪更温暖。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我和她之间的,全新的开始。
第十四章
距离不光可以产生美,还可能产生……。
回到学校后,我第一时间给我妈发消息报平安。她很快回复:“到了就行,好好休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面意思平淡,但总觉得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是她真的变了,还是我自己心态变了。
我回忆起国庆那七天。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时,那股混着体温的气息;她研究QQ农场时专注的眼睛;散步时主动跟我说“那棵银杏树今年黄得真早”;还有那个晚上,我等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等到那声熟悉的锁门声。那些细节串在一起,在我心里形成了一条温暖的线。经过这七天,我之前担心的那些事——她会不会依然恨我、躲着我——现在看来都是多虑了。她在知道我对她心思的情况下,并没有疏远我。虽然她仍保持着克制的距离,但那条被切断一年的沟通纽带,已经重新接上了。
我现在心情很平和。我心里清楚,让母亲接受儿子的求爱,是个巨大的难题。但我想明白了,要走进她的内心,靠的不是冲动,而是长时间的陪伴和守护,成为她的依靠。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至少现在,我愿意走上这条路。
回到学校后,我和我妈偶尔聊天。她找我的时候,基本都是问QQ空间和QQ农场的问题。她现在对这两个东西痴迷得很,每天雷打不动准时来我农场偷菜。她问的问题都很具体,我一条条回复,教她怎么用。她的回复依然简短,但我不失落——至少她遇到问题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而我找她聊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吃了什么、哈尔滨降温了、楼下流浪猫生了小猫。我东拉西扯,把她当成普通朋友分享生活。她也回复,虽然字数不多。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没有纠缠她,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不让她有压力。我不想让她为难,不想再用急切把她逼到更远的角落。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可以做好当下。
不久,我在学校附近餐馆找了份外卖送餐员的兼职。平时每天挣五十块左右,周末能挣八十到一百,老板还管一顿饭。我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百多块钱,全部存起来,一分也舍不得花。我算过账,从十月中旬到寒假回家,大概能攒下近五千块。我这么拼命打工,是想在情人节时送我妈一个礼物,用自己挣的钱,让她知道那份心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再每天早请示晚汇报,不再焦躁不安,只是每天固定发一两条消息,说些日常琐事。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策略,果然换来了她的信任。
打破僵局的是我教她玩“抢车位”。她玩得比农场还痴迷,开始在QQ上频繁问我怎么换车、怎么抢车位。我一条条回复,她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跟我斗智斗勇——半夜设闹钟起来抢我车位,用低级车占位置。看到她的车停在我车位上,我常忍不住笑出声。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和她的交流,会变成在虚拟游戏里像同龄朋友一样斗法。
我妈在网上比现实里健谈得多,人也活泼。她会用表情符号,发可爱的图片,偶尔开玩笑。语气没有了现实中的严肃拘谨,取而代之的是放松和俏皮。我们从小游戏聊起,扩展到日常互动。在这种琐碎的聊天中,之前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不知不觉消失了。
我发现她对我态度有了大变化,语气里多了一种女人特有的姿态——不是母亲对儿子,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让她感到亲近的男人。她的文字里带着温柔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我捕捉到了。后来话题也多了起来,她开始主动跟我聊生活琐事。只要她找我,我都会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回复。我小心翼翼维持着重新建立的平衡,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
时间久了,她的警惕性慢慢没了。她跟我聊天越来越放松,会抱怨家里琐事,说我爸出差没人陪她吃饭,说一个人在家无聊。我们好像回到了最初聊天的那个时候。
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上课、吃饭、打工、偶尔打游戏、晚上和她聊天、睡觉。我不再失眠,不再浑浑噩噩。我开始认真对待每一天,因为我知道,我正在为一个长远的目标做准备。
很快,学期结束了。2011年1月初,我带着攒了三个月的五千块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站台,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六个多小时的行程,我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平原,心里没有急着见到她的迫切,只有淡淡的、安心的期待。
傍晚到站,我爸的车停在广场边上。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出来,招了下手。“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很足,和外面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父子俩有种默契的沉默。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我在门口换好拖鞋,走进厨房。
厨房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我妈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她穿着紧身的秋衣秋裤,淡粉色纯棉面料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肩膀圆润,腰身纤细,从腰部向下展开的是她最为丰满的部位,两瓣饱满的臀肉在紧身秋裤包裹下呈现出优美的圆弧。
我站在门口,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自从去年那件事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打量她的身体。但我没让那种感觉主导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我不是去年那个控制不住自己的畜生了,我不能让那份努力白费。
“回来了?”她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嗯。”
“去洗手,马上吃饭了。”她语气淡淡的。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手上,缓解了皮肤上微微发烫的感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那个人无声地说:稳住。
洗好手出来,我爸已经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端上桌。桌子上已摆了三个菜。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吃吧。”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异常融洽。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夹菜的动作比平时轻快,咀嚼时嘴角带着很淡的弧度。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她听了偶尔笑一下,那笑声不大,但真心的。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格外柔和。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她跟进来想接手,我说不用。她看了我几秒,没再坚持,转身走了。我弯腰洗碗时,余光注意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洗完碗出来,她已经坐在沙发上换台。我说了声回屋收拾东西,她头也没回地应了声“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长长呼了一口气。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五千块钱,心里涌起踏实感。还有一个月——一个月来让她彻底放下戒备,一个月来完成我计划了很久的那个小小仪式。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找工作。在一家超市找到理货员的活,早九晚五,中午管一顿饭,每周休息一天,一个月一千二。工作很简单,但需要体力。我为什么要出去打工?一是为了攒更多钱,二是我决定整个寒假都保持白天不在家的状态。经过这个学期的思考,我真正了解了我妈的性子——逼得太紧,她会感到压迫;保持距离,她反倒会悄悄走近你。我要让她感受到,我不是那个整天围着她转的人。
日子过得很平常。每天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四十五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超市,开始一天的工作。五点钟下班,顺路逛下街边小店——有时候买一斤她爱吃的砂糖橘,有时候买块蜂蜜面包,有时候买两根糖葫芦。那些东西不贵,但我知道她会喜欢。
回到家快六点了,屋里暖洋洋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她已经做好晚饭,坐在沙发上等我。她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平淡。我应一声,把带回来的小东西放在茶几上。她会看一眼,有时候“嗯”一声。但我买回来的砂糖橘,第二天总会被她吃完。
晚饭早已摆好,一菜一汤。她坐在我对面,我埋头吃饭,偶尔聊几句超市里发生的事。她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偶尔笑一下。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低头刷手机。我洗完碗出来时,她已经换好鞋子站在门口等我——这是我们之间形成的默契,每天吃完晚饭,我都会陪她散步。
有时候沿小区林荫道走,有时候去附近公园。她走得不快,我陪着她的节奏,肩并着肩,保持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心情好时,会主动说些家里琐事;不想说话时,我也不勉强,就静静陪她走完一圈又一圈。
腊月初四,天还没亮透。今天是给姥姥烧周年的日子。我翻身起来时,听到客厅有脚步声。我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深灰色围巾,手里握着一杯热水,却没喝,目光落在窗外。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了看窗外,说了句“这天够冷的”。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往门口走。
“爸,”我开口叫住他,“今天我开车吧。”
我爸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你小子驾照拿了也一年多了,该练练手了。”他随手把钥匙扔给我,自己走去副驾驶。
我妈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拿起挎包跟在后面。
我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点火。发动机在冷天里哼了两声才打着。我爸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闭上眼像是补觉。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妈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围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车子驶出城区后,道路两旁田野茫茫一片,被薄雪覆盖。路上的车不多,我开得不快,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她。她一直看着窗外,握着挎包带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到了墓园门口,我把车停好。墓园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树枝的呜呜声。墓碑上积了一层薄雪,泛着清冷的光。
我妈推开车门,裹紧羽绒服,拎着供品走进墓园。我跟在她身后,我爸走在最后面,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我们走到姥姥墓碑前,我妈蹲下来,用手套把碑前积雪扫干净,把供品一样样摆好。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摆完后,她划了根火柴点燃纸钱。火苗在寒风中跳动,纸灰被风卷起。她蹲在火堆前,低着头,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看到她握着火柴盒的手指,骨节凸起。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一张张往火堆里放纸钱。我们俩就那样沉默地烧着纸。
纸快烧完时,墓园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车门开合声。我侧过头,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我大舅和小舅两家人走了下来。他们穿着深色棉服,手里拎着纸钱和供品。
他们走了几步,看到了我们。大舅脚步顿了一下,小舅也跟着停下。他们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尴尬,有疏远。自从去年姥姥葬礼上那场争吵后,两家人几乎没来往。
大舅张了张嘴,像是想打招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舅目光在我们这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他大概想起了去年在灵堂上,我挡在我妈身前对他吼出那些话的样子。
我妈也看到了他们。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了她和大舅他们之间。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把我妈护在了身后。
大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拎着纸钱,绕过我们,往旁边墓碑走去。小舅跟在他后面,快步走了过去。他们两家人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始烧纸,谁也没再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我妈蹲在我身后,依然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在那一刻悄悄放松了一些。
纸钱烧完了。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灰烬,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妈,我来看你了。”那四个字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但我们都听到了。那里面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想念。
她慢慢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了,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她说,“走吧。”
我们转身往外走。路过舅舅他们身边时,她没有任何停留。她走得不快,步伐很稳,目光直视前方。我跟在她旁边,走在靠近舅舅他们那一侧,把她护在另一边。
走出墓园大门时,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去拍掉。
上了车后,我发动引擎,暖风徐徐吹出。我爸坐在副驾驶,没有像来时那样闭眼补觉,而是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舅舅他们……刚才一句话没说。”
我妈坐在后座,没有接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很平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你在我身边,挺好的。”
那七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看她,但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开上了返回城里的路。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靠着车窗,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水珠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安心还是释然的弧度。
1月16号,腊月十三,超市的第二个休息日,我提前好几天就盘算好了。那天早上,我故意起得晚了些,洗漱完走到客厅,她正坐在沙发上换台。
我在她旁边坐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妈,今天休息,我请你去看电影吧,看完咱再找个地方吃顿饭。”
她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看什么电影,那票多贵。在家待着多好,出去乱花钱干什么。”
“钱挣了不就是花的嘛。”我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松,“我在超市干了这么久,也该犒劳犒劳自己,顺便也犒劳犒劳您。您要是不去,我这钱挣得都没意义了。”
她听了,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不再换台了。她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再推辞,嘴里虽然还是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已没有了拒绝的意思,说完便站起来走进卧室去换衣服。
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我看到她换上了一件新毛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似乎还涂了点淡淡的口红。她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问我:“走吧?”语气平淡,但我看到她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满意的弧度。
那天下午过得很快。电影是一部轻松的喜剧片,我在黑暗中用余光看她,她看得很投入,好几次笑出了声。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有些暗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走在她旁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去吃那家麻辣烫吧。”我立刻点头说好。
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端着杯子喝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周围坐着的多是年轻情侣。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你在学校……没找个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我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还未动过的麻辣烫,热气扑在我脸上。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说了一句:“我心里有人了。”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接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惊讶和复杂的审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人……不合适。”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店里的嘈杂声淹没。但我听到了。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麻辣烫端上来后,我们就埋头吃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但我心里一直在回味她那句话。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在小区里散步。走完一圈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休息。那天晚上天气很好,虽然是冬天,但没有风,月光淡淡的,洒在地面上。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轮弯月,整个人显得很安静。我侧过头,看到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跟你在一起散步,真幸福。”
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话不是事先想好的,而是从心底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她听到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也没有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一秒钟,但我知道她听到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选择了假装没听到。
1月23号,腊月二十,我的第三个休息日。
中午跟同学约好了聚会,临出门时我告诉她我中午不回来了。她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出门时她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得啪嗒啪嗒响,电视换了一台又一台。我知道她不高兴。
三点多散场时,我谢绝了续摊的邀请,沿着街快步走回家。推开家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浅灰色毛衣,头发重新梳过,耳边别了一枚黑色发夹,可脸色并不好看,嘴角微微抿着。
“回来了?”她抬眼瞥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跟同学吃高兴了?”
“嗯,吃完了。”我换好拖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妈,晚上我带你出去吃,再去看个电影,怎么样?”
她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点意外,随即又压下去,嘴硬道:“又出去?中午刚花完钱,晚上还要花,你钱多啊?”
“我同学请的我,现在我请你,天经地义。”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走呗,带你去吃个米线,完了再去看场喜剧,保准你笑。”
她犹豫了两三秒,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她放下遥控器,站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捕捉到了,心里踏实了。
我带她去了步行街旁边那家新开的米线店。店面不大,装修却干净。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她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的菜单,最后落定在一张配图上——一碗红白相间的米线,汤底浓白,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几片碧绿的青菜铺在碗边,正中央卧着一只荷包蛋。
“这个是什么米线?”她指着图片问我。
“状元米线,招牌。”我转头跟服务员说,“来两份状元米线,一份微辣,一份不辣。”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冬日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照进来,在桌面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晕。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捧起热水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人流,表情放松了许多。
米线端上来,热气腾腾。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只大碗,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米线,低头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嗯,好吃。”
她说完又夹了一箸,然后又夹豆皮,又喝汤。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箸一箸地吃,吃得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我坐在对面,也低头吃自己那碗微辣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吃到最后,连碗底的汤都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用手背擦了擦汗。
从米线店出来,天色开始暗了。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我走在她旁边,问她:“妈,还早,去看个电影吧?”
她侧过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拒绝,只问:“有什么好看的?”
“到了看看呗,有好片子就看。”
她没有再推辞,跟我一起走进了步行街尽头的电影院。那天上映的是一部国产喜剧片。她坐在我旁边,开始时端端正正,看了不到二十分钟,第一个包袱抖出来时,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从那以后,整个人就松弛下来,跟着剧情笑,跟着剧情紧张,完全沉浸了进去。
散场时我们从放映厅走出来,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眼睛在围巾上方露出来,带着刚看完电影后那种意犹未尽的光亮。
“好看吗?”我问她。
“还行。”她说,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个演保安的,挺逗的。”
从电影院出来时,外面正飘着小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群飞舞的小飞虫。街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飘落的雪花,哈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下雪了。”她说。
“嗯。”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飘落的雪花。
她没有说话,迈步走进了雪里。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我们走得很慢,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平行的脚印。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在飘落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朦胧。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这雪下得还挺好看的。”
“嗯,就是路有点滑,走慢点。”
她没有接话,但放慢了步伐。我看到前面有一段路面结了冰,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便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拒绝,反而顺势将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前臂上,小心翼翼迈了过去。过了那段冰面后,她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将手穿过我的臂弯,挎住了我。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但她没有收回,就那样挎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我们俩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暖意。她的手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贴在我手臂上,温度若有若无,却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我侧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跟你在一起,很开心。”crazyhome2000.com
她没有回答,继续走着。但她走路的姿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步伐似乎轻盈了一些。我心里清楚——她听到了。她没有回应,但她听到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基本没什么反应。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默许。她默许我用那种接近情话的语气跟她说话,默许我们之间的关系处在一种模糊的、无法定义的暧昧地带。至少,她没有躲开。她还愿意跟我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走在雪中。那就够了。
从那以后,每当天气不好或者路面湿滑时,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挽上我的胳膊。刚开始只是在下雪天,后来只要她觉得路不好走,或者只是单纯地散步,她就会伸手挎住我。那个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然。
腊月二十四那天,年前我最后一个假。阳光正好,我洗漱完走出卧室,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没事,我陪你去逛街吧。给你买件新衣裳,过年穿。”
她第一反应照例是拒绝:“买什么衣裳,我的衣裳够多了,花那个钱干啥。”
“过年嘛,图个新气象。”我没有给她太多反驳的余地,“而且我打工挣的钱,不就是为了过年能孝敬您一下吗?你要是不让我花,我这工打得都没意义了。”
她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白了我一眼,放下水杯站起来往卧室走:“你等着,我换件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卧室里翻衣柜的声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们去的是县城里那家最大的商场。节前的商场里人声鼎沸,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促销海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她走在我旁边,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致。
我们逛了好几家店,她试了几件衣服,都觉得差一点意思。直到走进一家女装店,她的目光被一件挂模特身上的大衣吸引了。
那是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剪裁简洁大方,质地看起来柔软温暖。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大衣袖子,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欢。
“试试呗。”我在旁边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来走进了试衣间。
没过多久,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她走了出来。我抬起头,一瞬间没说出话来。
那件大衣穿在她身上,比挂在那里时还要好看。浅驼色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柔亮,腰间的剪裁刚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站在试衣镜前,侧过身又转回来,拉了拉衣襟,理了理领口,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
“怎么样?”她偏过头来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寻求确认。
我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的样子。我知道那件大衣她很喜欢,但我没有直接说那件大衣好看。
“很漂亮。”我说。那两个字说出口时,我没有看那件大衣,我看着的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
她听到了。她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继续对着镜子看自己。但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那弧度不属于一个母亲,不属于一个长辈。那是属于一个被真心夸赞了的女人,在听到一句真诚的赞美时,心里偷偷漾开的那圈涟漪。
她走向收银台,我跟在后面,用早就准备好的钱替她付了。她张了张嘴想拦,我比她快一步把钱递了过去。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我把钱递过去。收银员找零,然后把装好的大衣袋子递到我手里。她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只是接过那个袋子,低着头看了看,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压下去。
我从收银员手里接过袋子,转过身来,正要跟她说“走吧”,我们的目光就在空气中撞上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一秒是否真实地发生过。但就是在那个瞬间,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灯光,有商场里暖黄色的光影,还有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下的愣怔。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也许只有半秒。然后她迅速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购物袋。
那个动作很快,很自然。但我看到了。我看到她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某种我从来没有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那一眼太短暂了,短暂到我几乎无法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那一眼,像一粒种子一样,落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不一样了。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像冬天里冰封的河面底下,已经开始有水流在悄悄涌动。那水流还很细,还很慢,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我知道,它不会停下来了。
之后我发现我妈对我的行为完全没有抵触了。那种感觉不是突然之间出现的,而是在腊月里的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的——她已经能完全坦然地接受我所有的靠近和陪伴。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踏实的安稳感。自从放假以来,她再也没有锁过门。那个“咔哒”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晚上我路过她卧室门口时,门总是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我躺在床上,面朝着她卧室的方向,感受着那扇不再上锁的门所带来的巨大改变。那道持续了将近两年的物理防线,在她的默许中被彻底撤除了。这让我心里充满了安宁的喜悦,也让我更加坚定——我必须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连我爸都对我们这种状态习以为常了。比如我跟我妈说去看电影,顺便在外面吃个饭。我换好鞋站在门口等她,我爸正坐在沙发上剔牙。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电视屏幕,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出去啊?”
“嗯,看完电影再回来。”我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我妈从卧室里出来,听到他的话,白了他一眼。
我爸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一起出了门。门关上之后,我爸的呼噜声就从客厅传了出来。他完全不在意我和她单独出去这件事。在他眼里,这再正常不过——儿子陪他妈逛街看电影,天经地义。他已经完全习惯了我和她之间这种亲密的状态,甚至主动为这种状态提供着默许和便利。他这种毫不设防的信任,让我心里既踏实又复杂——踏实的是,我不需要在他面前演戏了;复杂的是,他如此信任我,而我心里对他的妻子,却藏着那样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
我发现我妈在生活里也同样改变了。那层在去年那件事之后覆盖在她身上的、小心翼翼又冰冷坚硬的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脱落了。现在的她,会在我赖床不起时直接推开我的房门,一把掀开我的被子,嘴里喊着:“几点了还不起!太阳都晒屁股了!”她的嗓门又变回了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调门——而我听着那声音,心里竟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会毫不客气地支使我干这干那,支使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乖乖地去倒垃圾,去买醋,去洗袜子,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她重新扛起了她在家里所有的角色。做饭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手里的锅铲翻飞。我想进去帮忙,她头也不回地把我往外推。她推我的时候,手掌贴在我胳膊上,那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也带着只有亲密的人才有的随意。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被客厅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惊醒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试图把那声音隔绝在外面。但我妈的嗓门直直地穿透卧室门:“方旭阳!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今天大扫除你不知道啊?你看看这屋里脏的,跟猪窝一样!”
我被她这一嗓子彻底震清醒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那阵熟悉的声响,心里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烦躁——奇怪的是,没有烦躁。如果是以前,听到她这种连珠炮似的数落,我一定会心里涌起一股逆反情绪。但现在,我听着她在外面的动静——椅子被拉出来又推回去的声音,茶几上的东西被她重新码放整齐的声音,还有她嘴里不停冒出的唠叨——那些声音里充满了她特有的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在被窝里又赖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沙发上的靠垫全部被她拆下来堆在墙角准备清洗。茶几上的东西被她归置到一侧,茶几面已经擦过一遍了。她正蹲在电视柜前面,弯着腰去擦底下那层隔板。她穿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袖子挽到手臂以上,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她听到我出来的动静,头也没回,嘴里却已经开始念叨上了:“你看看你这屋里,被子也不叠,窗户也不开,一股什么味儿你闻不见啊?我昨天就跟你说今天要扫除,你倒好,睡到太阳晒屁股。”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连珠炮一样的念叨,看着她蹲在地上忙碌的样子,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那种温暖很陌生又很熟悉。以前我只觉得烦,但现在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却有一种安定的踏实感。因为她终于不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方式面对我了。
我换好拖鞋,去阳台拿拖把。我先把拖把浸湿拧干,然后从走廊最里面开始拖起。我在卫生间门口刷洗拖把时,水声哗哗地响着。我回想着一整个冬天,回想她出院以后这段日子,回想她重新开始挑剔我、指使我、数落我时的样子——她在我面前完全放松了,说话不再斟酌用词,不再揣度语气。这种变化,就像一朵花苞慢慢绽开的过程,某一天你忽然发现,它已经开了。
我拧干拖把放回阳台,走回客厅时,她正踮着脚尖去够窗帘最上面的挂钩——她要拆下来洗。她的身体向上伸展着,上衣下摆被拉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嫩的腰身。窗帘被取下来的一瞬间,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起来。她眯着眼躲开那些灰尘,嘴里又念叨了一句:“你看看这灰多的,一年到头也不拆下来洗。”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把她手里那截沉甸甸的窗帘接过来:“我来弄吧,你去歇会儿。”
她瞪了我一眼,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强势:“歇什么歇,活儿还没干完呢。你别光想着偷懒,赶紧把那几个窗户擦擦!”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抹布。她继续在客厅里忙活着。她弯腰擦茶几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我刚好瞥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而她也在那一瞬间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直起身来,用手拢了拢领口,继续擦着茶几边沿。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用余光留意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她注意到了我那一瞥。但她选择了用最不伤和气的方式来处理它。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逃避,只是用一个小动作提醒了我一下,然后就继续做手头的事。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她知道我在看她,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竖起全身的刺来防备我。她只是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提醒我一下,然后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我拿着抹布去擦窗户。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我站在窗前,擦着那层积了一个冬天的灰尘。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把它擦干净之后,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了不少。
她正站在窗边调整窗帘挂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站得很直,姿势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站在那个角度,根本不会发现。但我知道,那是她心情好时才有的表情。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她已经不再把我当成那个需要她时刻提防的、危险的、不可预测的人了。她重新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那个可以随便使唤、随便数落、随便挑剔的儿子。我在她心里,终于从一个让她恐惧的人,重新变成了一个让她安心的人。
我埋头擦着窗台上的灰尘,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温暖——因为她终于不再怕我了。有满足——因为这一年多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她对我彻底的信任。但在这温暖和满足之下,也藏着一种隐隐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她把我当成儿子,而不是一个男人。这个认知让我在一瞬间感到了小小的失落,但那失落太轻了,像一片羽毛一样掠过我的心尖,然后就在温暖的阳光中消散了。我告诉自己,这不急,慢慢来。
我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阳光很好。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问她:“妈,还有什么要干的?”
她正站在梯子上固定窗帘,头也没回,嘴里扔过来一句:“把厨房那几块抹布都换新的,还有,冰箱上头那一层灰你擦了吗?”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那一刻,我嘴角有一个没有压住的笑意——因为她的唠叨又回来了,那份带着嫌弃的、理所当然的、属于柳红玉独有的唠叨,又回来了。而我在她的唠叨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温暖。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天还没完全黑透,厨房里就忙活开了。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把厨房的玻璃门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这是过年前一天特有的、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踏实的味道。
我妈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臂以上,露出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她弯着腰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排骨。她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从容和自信。
我在旁边打下手。我们两个人在厨房里来回穿梭,有时候肩膀擦着肩膀,有时候手臂碰到手臂——都是无意的、自然的。她没有躲开,我也没有刻意靠近。
鱼下锅时,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她侧过头对我说了一句:“把醋瓶子递给我。”
我把醋瓶子从调料架上拿下来递给她。她没有接,而是侧过身,把后背对着我:“把围裙给我解一下,勒得我脖子疼,刚才系得太紧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醋瓶子,走到她身后。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还握着锅铲。我的手指伸出去,捏住围裙系带打的那个蝴蝶结的两端,用力一拉,结就松开了。
“行了。”我低声说了一句。
她没有回过头来看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直起身来,伸手把滑落的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随意的一瞥,但我看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目光里没有防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温度。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切葱花。
年夜饭快要做好的时候,她靠在橱柜边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到她面前:“妈,你坐下来歇会儿,我给你按按头。”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倦意和一点意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犹豫了那么一两秒,她放下手,低声说了一句:“那行,按一会儿就行。”
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腰背靠在橱柜上,微微低下了头。我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手指轻轻地按在她的太阳穴上。我的手指感受到她太阳穴上皮肤的温度——温热的。
我开始轻轻地、缓慢地在她两侧太阳穴上画着圈。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她的呼吸在我手指下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已经调小了,只剩下锅里汤汁翻滚的声音。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我按了大概五六分钟,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我搭在她太阳穴边的手指:“行了,不疼了。快去摆桌子吧,你爸该回来了。”
我收回了手。她站起来,重新系上了一条干净的围裙,动作比刚才轻快了很多,脸上也不再有疲惫的痕迹。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却又很真切的弧度。那弧度不属于一个母亲对儿子,也不属于任何她平时刻意维系的表情——它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为被温柔对待而产生的柔和。
我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子,她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她站在桌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看着面前那张摆满了菜的桌子,然后说了一句:“行了,齐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油烟的味道,肩膀微微有些僵。但她看着那桌菜的神情是满足的,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她弯下腰,把盘子挪了挪,让摆盘更整齐一些。那个微不足道的调整动作,却在那一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
那一瞬,我站在她的身后,心里涌上一股温柔的、踏实的情感。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转身去厨房端最后一个汤。她的围裙带子在她身后晃荡着——刚才被我解开之后她没有重新系紧。我看着她系着那根松垮围裙的背影走进厨房,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在灶台前微微俯身的身影。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在这一刻,成为了我记忆里最温柔的一个节日。
过完了年,大年初三的下午,我和她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暖烘烘的。电视里正播着一档综艺节目,现场观众发出一阵阵笑声。她也跟着笑,但笑得很放松——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脚踩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窝成舒适的一团。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和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我看着电视屏幕,但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上面。我的余光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就在沙发的另一头,离我很近。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气息。
大概看了半小时左右,她开始调整姿势。她把原本盘着的腿伸展开来,两只脚自然而然地往前伸了一些。然后她的脚慢慢地、无声地,搭在了我的腿边——不是主动搭上来,而是因为空间有限,她伸展身体时,脚趾恰好碰到了我的大腿外侧。那个触碰很轻,隔着两层裤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脚趾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我没有任何反应。我继续看着电视,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我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表情依然放松而自然,偶尔跟着节目笑一下。但我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松弛了一些。她的脚搭在我的腿边,没有移开,也没有再往前伸,就那样轻轻地搭着,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接触。
我坐在那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腿边那个小小的触点上。那是一种极其微小的接触,小到在任何外人看来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但我知道,这个触碰在今天之前很少发生。自从去年那件事之后,她连坐在我旁边都会不自觉地保持距离。
但现在,她就这样靠在那里,她的脚就这样自然地搭在我的腿边。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但对于我来说,它的分量却重得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说不清的暖流——她在我身边,彻底放松了。
我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往她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她大概率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挪动完之后,我能感受到她脚趾贴在我腿边的面积大了一些。我没有再动,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那不轻不重的触碰,心里像有一床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盖在上面,暖洋洋的,沉甸甸的,踏实的。我忽然希望这部综艺节目永远不要结束,这个夜晚永远不要天亮。
过了正月初七,年的味道就渐渐地散去了。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炮仗声已经彻底绝了。年后我不再去超市上班了,每天待在家里,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从腊月到现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妈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冰河解冻一样,极其缓慢的。但当你回头去看时,就会发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在我寒假刚回到家时,她还有一些收敛,说话会斟酌语气,动作里还带着一丝距离感。但过完了年之后,那种距离感就几乎完全消失了——她在我面前恢复了最自然的状态。
她现在每天早上会毫无顾忌地穿着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去年整个暑假,她在家里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现在,那些刻意的防备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不再时时刻刻都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了。
我明白,她重新穿回这些衣服,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不再觉得我是一个威胁了。在她心里,我已经重新变成了那个可以放心相处、不用时刻提防的“老儿子”。这个认识让我心里既温暖又失落——温暖的是,她终于不再怕我了;失落的是,在她眼里,我终究只是一个儿子而已。但这失落很浅很浅,很快就随着水流飘走了。
她重新担起了她在家里所有的角色——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把我从一个照顾她的角色又推回到了被照顾的位置上。她挑剔我的时候,语气也恢复了那种久违的、理所当然的强势。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数落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微微蹙着——那是她最自然的、最本真的表情。
我站在她对面,听着她连珠炮一样的数落,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一个人只有在觉得完全安全的时候,才敢对你毫无保留地挑剔。她的挑剔,她的唠叨,她的颐指气使,证明她在我这里,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但我不确定她这种彻底放松的状态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定她只是恢复到了一个母亲的角色,还是说,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一种转变,在默许一个追求她的人继续靠近。那些不确定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我看到她的轮廓,感受到她的温度,却看不清她真正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我已经不再像去年那样因此而焦虑了。我学会了满足于眼前的一切——她能在我面前做回她自己,能毫无顾忌地对我发泄、对我挑剔,能穿着那件薄T恤在客厅里自在地忙活,这一切,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穿透雾霭的光。我不再执著于她看我时眼里的底色究竟属于母亲还是属于女人,也不再患得患失于我们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我只想继续走下去,用最慢、最稳妥的方式走下去。至于未来会怎样,我不去想,也不再去猜。
我就和她一起走在这片暖洋洋的日常里,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在经过了漫长的冬季之后,终于在春天的某个不起眼的时刻,悄悄交汇在了一起。
第十五章
幸福总是再猝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到来……
大年初七,大街上人多了起来,店铺陆续的都开张了,返程上班的人也都走了。我爸从初四就开始往外跑,每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有时候干脆没什么事,也得到外面晃荡到半夜才回来。他好像在家里待不住,总得出门找点什么事干。我妈偶尔会念叨他两句——“一天到晚不着家,这家里是你旅馆啊?”——我爸听了也不反驳,嘿嘿笑两声,第二天照旧往外跑。我妈也懒得再说他了,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于是,初七之后,多数时候,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我和我妈的关系,在这个初春里,进入了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状态。那种状态很难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它既不是母子之间那种传统的、有距离感的相处模式,也不是恋人之间那种明确的、带着暧昧关系的状态——它更像是悬浮在这两种状态之间的一片温暖的水域,我和她都在那片水里,谁也没有急着往任何一个岸边靠。
自从正月初三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无意间的触碰之后。
我发现我和我妈之间开始越来越多地发生一些自然的身体接触。不是那种刻意的、带有暗示意味的触碰,而是那种生活里最不经意的、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身体接触。
正月十一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自然而然地搭了一下我的肩膀,像是借力一样,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就走过去了。那个动作很短,前后不到两秒钟,但她的手掌隔着T恤贴在我肩头的温度,却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
还有一次,她坐在我旁边看电视时,她的膝盖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膝盖上。不是故意靠过来的,只是因为沙发空间有限,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膝盖难免会碰到。以前她会下意识地移开,但现在她不会了。她的膝盖就那样轻轻地靠在我的膝盖上,两个膝盖之间隔着两层裤子的布料,我能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触碰和她的体温。
我们的相处模式里,那种以前存在着的小心翼翼的、刻意的距离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她会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洗松了的旧T恤,弯下腰去拿茶几下面的东西时,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和胸口。她会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解开扎了一天的头发,甩了甩头,用手指梳理那些被皮筋勒出痕迹的发丝。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是坦然放松的,没有一丝刻意和不自然。那种坦然——那种在她自己家里、在自己儿子面前才能有的彻底放松——让我心里既满足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正月十二那天晚上,天气有些冷。我妈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膀上,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从她身上飘散过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那件白色T恤的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她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胸口。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滴在她锁骨处的皮肤上,顺着皮肤滑进领口里。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头发还湿着呢,”我说,“我帮你擦擦吧,别着凉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样说。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短暂的意外,然后那意外就被一种说不清的柔和所取代了。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她嘴里说着拒绝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拒绝意味。
“擦干得快一些。”我没有等她再拒绝,而是直接伸出手,用毛巾轻轻裹住了她湿漉漉的发梢,开始小心地擦拭起来。
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她没有再拒绝,而是默许了我的动作,甚至微微低下了头,方便我更好地擦拭她的头发。我坐在她身侧,身体微微侧向她,两只手拿着毛巾,小心地擦拭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她的发丝很细很软,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在我的手指间滑动着。
我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擦。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几乎到腰际。我把她的头发分成几缕,用毛巾轻轻地握住,从发梢到发根慢慢地捋下去,让毛巾吸走多余的水分。我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后颈的皮肤——那里温热的,光滑的,带着刚洗完澡后那种微微湿润的触感。每一次我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我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地颤动一下——那是极其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但我还是感觉到了。
她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任由我帮她擦拭着头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的鸣叫。
擦完了她的全部头发之后,她的发丝已经不再滴水了,只是还带着一些湿润的潮气。我放下毛巾,手指还停留在她的发梢上。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个冲动——我想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想用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想感受那些柔软的发丝在我指缝间滑过的触感。但我没有那样做。我克制住了那个冲动,收回了手。
“好了,”我说,“等一会儿自然干透了,就不会头疼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侧过脸看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些细小的光芒。她的表情里没有了我以前熟悉的那种审视和防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柔和的、我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温柔对待之后,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所流露出的反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她问。她的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但那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暖意的疑惑。
“我只会照顾你。”我说。crazyhome2000.com
她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却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她没有再说话,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电视。但她靠回沙发靠背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些——那个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正月十六,因为还在放假,大家都起得晚,吃完饭已经快中午了。我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他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晚上我不在家吃了,出去跟老张他们喝点酒。”说完,又随口问我:“你今天干嘛去?”
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今天情人节,我带我妈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
我爸一听,嗤笑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情人节?那是洋节,这节那节的,都是商家骗钱的玩意儿,有什么好过的。”
我妈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水,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不过洋节,行啊,你不过。可你懂什么叫浪漫吗?一辈子就知道喝酒打牌,连个节日都记不住。”她边说边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手臂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爸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话。他放下遥控器,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个节嘛,有啥好过的……”
我妈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拔高了几分:“有啥好过的?你说有啥好过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给我过过几个节?连我生日你都记不住!你看看你儿子,还知道请我看电影吃饭呢,你呢?你连个屁都没有!”
我爸被她这一顿抢白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干咳了两声,目光有些躲闪地移到了电视上。
我在旁边看着这局面,赶紧插嘴道:“爸,你不过,我陪我妈过。今天我就专门带她出去开开心心玩一天。”
我妈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刚才还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压平,嘴里却说:“不去,花那钱干什么,有什么好过的。”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有啥好过的,浪费钱。”
我妈猛地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还不如你儿子呢!你儿子还知道说带我出去,你就会说浪费钱!”她说完,又转过头看着我,语气虽然还带着一丝赌气,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柔和了许多,“行吧,去就去,反正待在家里也郁闷。”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换件衣服。”然后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她打开了衣柜,又关上了,又打开了另一个柜门。衣架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来。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站起来拿起外套:“得,你们娘俩去过节,我喝酒去。”他弯腰穿上皮鞋,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他下楼时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卧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修身打底衫,领口紧贴着脖颈纤细的线条,布料柔软地贴在她身上,把上半身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肩膀圆润,腰肢纤细,胸前那两团饱满的隆起在黑色打底衫的包裹下显得格外丰满而挺拔。打底衫的下摆收进腰里,露出她平坦的小腹和纤细的腰线。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修身面裤,面料略带弹性,紧紧地包裹着她从腰部到脚踝的每一寸曲线——大腿浑圆而结实,膝弯处的线条流畅干净,小腿笔直而匀称。最惹眼的是她臀部到腰部的过渡——那两瓣饱满的臀肉在裤子的包裹下撑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圆鼓鼓的,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微地左右摆动着。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高跟长筒靴,靴筒刚好到膝盖下方,把她本就修长的腿线又拉长了几分。
外套是一件深卡其色的长款大衣,面料柔软而挺括,长度到膝盖以下,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和灰裤构成的那道流畅的身体曲线。她还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浅米色的羊绒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两端的流苏垂在胸前。
她的头发打理过了——不是平时的低马尾,而是披散着,蓬松而有光泽,发梢微微向内卷,恰好落在肩头。她的额前梳了一个干净的偏分,露出一侧光洁的额头和眉骨的弧度,另一侧的发丝自然地垂下来,在脸侧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化了妆。眉毛描过了,眉尾微微拉长了一些,衬得她的眼睛更有神。眼线细而干净,让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更加明亮而深邃。嘴唇涂了一层浅浅的豆沙色口红,润泽而饱满。脸颊上扑了一层淡淡的腮红,让她的气色看起来格外红润。
她站在客厅中央,把大衣的衣襟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试探性的轻快。
我看着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她的身体曲线在那身黑色打底衫和灰色面裤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毫不刻意的性感。那不是年轻女孩那种单薄的、青涩的美——而是一种经历了岁月沉淀之后、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纤细的地方纤细的成熟韵味。她站在午后的光线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静而温润的光泽。
“好看。”我说。我的声音很平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两个字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特别好看。”
她听到我这样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满意和一丝羞涩的弧度。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把大衣的下摆拉了拉,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走吧,别磨蹭了。”
我回过神,穿好外套,跟着她出了门。
走出小区的时候,路边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微凉而湿润的气息。她走在我旁边,大衣的衣摆在她步伐的带动下轻轻摆动,靴跟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定了什么电影?”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说。
电影院在县中心那家商场的四楼。下午场的人不多,大厅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我在自助取票机上取了票,又去柜台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她站在旁边等着我,大衣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打底衫包裹出的身体轮廓。她把大衣叠好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杯可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眯了眯眼睛,像是被那股冰凉刺激到了。
电影是一部国产爱情片,讲一对中年夫妻在生活的琐碎中重新找回彼此的故事。她看得很投入,身体微微前倾着,目光一直盯着屏幕,偶尔爆米花送到嘴边都忘了嚼。有好几次,剧情发展到动情处的时候,我听到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我没有侧过头去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用余光感受着她投入的状态。
电影散场的时候,放映厅的灯亮起来。她靠在座椅上,还沉浸在电影的情绪里,眼睛亮晶晶的。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呼了出来,然后侧过头看着我,说:“还挺好看的。”
“那当然,”我说,“我挑的片子能差吗?”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带着笑。我们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她把大衣重新穿上,系好腰带,然后跟着我下了楼。
从商场出来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我带她沿着步行街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门面——深色的木质门框,两侧的橱窗里挂着暖黄色的串灯,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和桌上点着的蜡烛灯。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西餐厅?”
“嗯,提前订好的。”我说,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店里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每张桌上都铺着红白格子的棉质桌布,放着一盏圆形的蜡烛灯,烛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着。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上缠绕着细小的灯串,发出温暖的光芒。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花的味道。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爵士钢琴曲,音量不大,刚好填满空间里的沉默。
服务员把我们引到靠窗的一个双人位,递上菜单。她坐下之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四周,表情里带着一种新奇的认真。她翻开菜单,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压低了声音说:“这地方挺贵的吧?”
“没事,今天情人节嘛。”我说,“你就放心点。”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一份牛排,一份奶油蘑菇汤,一杯红酒。我要了和她一样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盘精致。她拿起刀叉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切牛排的时候刀刃在盘子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低头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
她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刀叉,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烛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红酒的浸润显得比平时更加饱满和红润。
“妈,”我放下刀叉,看着她,“你今天真漂亮。”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的柔软。她又喝了一口红酒,把酒杯放回桌上,然后用一种带着掩饰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一天到晚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不是油嘴滑舌,”我说,语气认真了起来,“我说的是真话。你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最漂亮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听到这句话,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吃了一半的牛排,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我看到她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那红晕从她的颧骨开始蔓延,一直延伸到耳根,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刻意的平静:“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尽说这些话。”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没有接话。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跳跃的烛火上,表情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一下的柔软。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绒布小袋。我看着我手里的那个小袋子,愣了一下,目光在烛光下闪过一丝意外。
“这是什么?”她问。
我把那个小袋子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那个小袋子,解开了袋口的绳子。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那是一枚转运珠,金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珠子,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枚珠子光滑的表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它的质地和重量。
“妈,”我看着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今天情人节,我想送你个礼物。”
她没有说话,依然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转运珠,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微微地变了。
我又说:“这是我用自己打工挣的钱买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它代表我的心意。我记得你之前就想要这个,我爸说你有不少手链了不给你买。我就想着,别人不给你买的,我给你买。”
她依然低着头,没有看我。她握着那枚转运珠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又沉默了几秒钟,她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刻意的轻松:“你花这个钱干什么……我都有那么多手链了……”
“那些你自己买的。”我说,“这是我送的。”
她没有回答。她依然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珠子。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依然握着它,握得很稳。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送给我情人。”
她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表情里有意外,有窘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她的脸颊上那层红晕更深了,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用一种带着羞涩和嗔怪的语气说:“谁是你的情人……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我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人家都说,儿子上辈子都是妈妈的情人。”
她愣住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柔软处的触动。她拿着那枚转运珠,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泛着金光的珠子,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什么歪理。”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妥协。
但她没有把那枚珠子放回桌上。她握着它,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帮我戴上吧。”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把手腕伸到我面前——白皙的、纤细的手腕,在我面前摊开着。我伸手拿起那枚转运珠上的红绳,小心地绕过她的手腕,然后用手指将绳子系好,打了一个结。那枚金色的珠子静静地贴在她白净的手腕内侧,在烛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枚珠子,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它,让它转了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羞涩,有犹豫,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柔软,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属于被珍视的女人特有的光芒。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感受着红酒的温度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她也端起酒杯,没有和我碰杯,只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烛火上,表情里带着一种我自己也看不懂的复杂。
从西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她走出店门,站在台阶上,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在室内积攒的所有情绪都随着那口气一起呼出来。我也跟着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走下台阶,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穿过我的臂弯,挎住了我的胳膊。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她的大衣袖子贴着我的外套布料,她的手掌搭在我的前臂上,温热而柔软。她挎着我,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步伐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我感觉到她的手掌隔着衣袖轻轻压在我的手臂上,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重物都更有分量。我低头看了看她搭在我臂弯里的手——那枚金色的转运珠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随着她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在路灯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芒。
我们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地走着。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家店的牛排还不错,就是贵了点。”
“好吃就行了,”我说,“下次放假了,我再带你去。”
她没有回答,但她挎着我胳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继续走着,步伐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她的靴跟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人了。”
“不是哄,”我说,“我就是想对你好。从今往后,一直对你好。”
她听了,没有接话。她走在我旁边,挎着我的胳膊,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但她握着我的手臂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但我感受到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流。那暖流很缓慢,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我体内缓缓流动着。我感受着她手臂的温度,感受着她步伐的节奏,感受着她和我之间那种无声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从情人节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我的靠近和陪伴——她开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回应我。
正月十四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而是坐在了我旁边——距离很近,近到我们的手臂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坐下来之后,把果盘往我这边的方向推了推:“吃吧,刚切好的。”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她坐在我旁边,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吃着。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节目,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电视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试探性地伸出手去,不是去触碰她,而是把手放在了沙发靠背上,搭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看我的手放在哪里,只是继续看着电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也没有往旁边挪开——她留在了原地,留在了我的手可以轻易触碰到的距离之内。
我鼓起勇气,把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我的手指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那是条件反射式的、本能的僵硬。但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她没有躲开,没有甩掉我的手,甚至没有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她只是继续看着电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手慢慢伸了过来,拿起果盘里最后一块苹果,吃了一口,然后将果盘轻轻往我这边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知道——那是她给我的回应。她在告诉我,她接受我的靠近,接受我的触碰。
正月十五那天,元宵节。
白天的时候,我和她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喜剧片,情节很搞笑,她笑得很开心。我看到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我想逗她玩,想跟她嬉闹。
趁她笑得正开心的时候,我突然伸出手,假装要去挠她的咯吱窝。我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腰侧,她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两只手胡乱地拍打着我的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方旭阳你敢!你敢碰我一下试试!哎——你别过来!哈哈哈哈哈——你起开!”
我没有真的挠她,只是虚张声势地伸着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笑得浑身发抖,脸色绯红,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我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过——那种笑不是应付式的、礼貌性的笑,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大笑。她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清脆而响亮,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
我收了手,站在一旁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花,胸口因为刚才的大笑还在起伏着。她看着我,笑骂道:“你个臭小子,敢逗你妈玩了是吧?”
“你不是我妈,”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我的情人。”
她听了这句话,笑着的表情停了一下。她的脸颊上那层红晕更深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清脆响亮,嘴里嗔怒道:“少胡说八道!谁是你情人?我是你妈!”她说着,脸上的红却更深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她站起来,像是要躲开我似的,快步往厨房走去,嘴里还不忘念叨着:“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尽说些不着调的话……”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头瞪了我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真正的怒气,反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羞涩和慌乱。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玻璃门被她拉上了,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玻璃,我看到她站在灶台前,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厨房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正月十六那天。九点多时候我悄悄摸出了家门,去了县城里那家最好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花样的蛋糕,我趴在玻璃上看了一小会儿,跟老板订了一个双层的水果奶油蛋糕——最上面那层铺满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中间用巧克力挤了一行字:“祝我最爱的女神生日快乐”。我特意嘱咐老板把水果摆得好看些,让那行字写得清楚些,这才交了定金往回走。回到家时她还没醒,客厅里静悄悄的,我把蛋糕盒小心地放进冰箱最下层,轻轻关上门,压住嘴角那一点笑意。
下午,我爸难得没出门,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电视里播着什么新闻,他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我妈在阳台晾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我端着水杯走到客厅中央,故意提高了嗓门:“妈,今天你生日,晚上打算怎么过呀?”
我妈从阳台回过头,手里还拎着一件湿衣服,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过什么过,又不是什么特殊生日,都这个岁数了,不过了。”
我转头看向我爸,装作随意的样子说:“爸,我妈生日呢,咱们晚上出去吃一顿呗?”
我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生日?过啥生日啊,都多大年纪了,还整这些虚的。”
我妈晾衣服的手一下子就停了。她把手里那件湿衣服往盆子里一摔,水花溅出来,她的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几步就走到了茶几前面。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爸,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脸色从刚才的笑意变成了一种带着寒意的苍白。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方志勇,你给我说清楚,我多大年纪了?我今年多大了?你说!”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我爸被她这副架势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几滴茶水晃了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慌乱,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我……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你咋还当真了呢……”
“随口一说?”我妈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她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你说我多大年纪了?你说!我今年四十一了!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啊?你是不是在外面看那些年轻小姑娘看多了,回来嫌我老了?”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开始发抖,眼圈红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爸赶紧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了。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慌张:“红玉,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你一点都不老,真的,你跟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好看,我发誓!”
我妈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继续骂,又像是被他那句“跟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好看”给堵住了。她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着,眼眶红红的,几秒钟后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声音里还带着余怒未消的鼻音:“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我赶紧插嘴道:“爸,你看你都把我妈气哭了,还不赶紧表示表示?我都定好蛋糕了,放在冰箱里呢。咱们晚上叫上爷爷奶奶,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给我妈好好过个生日。”
我爸一听,赶紧顺着台阶下,声音里带着殷勤:“对对对,叫上你爷爷奶奶,一家人热闹热闹。我这就打电话订饭店,你妈喜欢那家东北菜馆,咱就去那儿!”
我妈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一些。她抿了抿嘴,弯腰从盆子里把那件湿衣服又拎起来,抖了抖,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但她转身回阳台的时候,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天的晚饭是在县城里那家老牌东北菜馆吃的。包间很大,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桌布,头顶的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爷爷奶奶坐在上座,我爸坐在我爷爷旁边,我妈坐在我旁边。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锅包肉、地三鲜、排骨炖豆角、酸菜白肉、凉拌拉皮、大棒骨,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包间里弥漫开来。我爸破天荒地没有喝酒,端着茶杯给我妈敬了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红玉,今天你生日,我以茶代酒,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那个……今天下午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假惺惺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她端起茶杯跟我爸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饭吃了一半,我看气氛差不多了,冲服务员使了个眼色。服务员点了点头,关掉了包间的大灯,然后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进来,车上放着我订的那个蛋糕——两层的奶油蛋糕,最上面一层堆满了新鲜的草莓和蓝莓,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行巧克力写的字在烛火中格外清晰——“祝我最爱的女神生日快乐”。二十几根蜡烛的火苗齐齐地亮着,橘黄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一家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我带头唱起了生日歌。我故意把调子唱得跑偏,声音又大,像是在故意闹她。爷爷奶奶被我逗得直笑,我爸也跟着笑,那笑声在包间里回荡着。我妈先是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用手背擦着眼角。
唱完歌,我清了清嗓子,从身后拿出了那束我提前准备好的花——一束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百合扎在一起,用浅色的包装纸裹着,上面系着一条丝带。我把花递到她面前,烛火的光芒映在花瓣上,也映在她有些发愣的脸上。
“妈,”我说,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祝你生日快乐,老妈我爱你。”
我说的最后那四个字——“我爱你”——是看着她的眼睛说的。烛火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跳动着,我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那句话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然后我走上前一步,在全家人面前,当着爷爷奶奶和我爸的面,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我的手臂搭在她锁骨下方,我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透过那件薄薄的毛衣,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我的下巴搁在她圆润的肩头上,脸颊贴着她的耳侧,她那几缕碎发的发梢蹭着我的皮肤,痒痒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香。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那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拥抱时特有的、带着羞赧的僵硬。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我。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我耳边变得有些不均匀了。她在我的怀抱里安静地停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环在她身前的手臂。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感谢,又像是回应。然后我松开她,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圈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束花,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注意到她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着,指节有些泛白。当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眶里亮晶晶的,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孩子,净整这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哽咽,但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
我爸在旁边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说:“好小子,比你爸强!”
服务员重新开了灯,明亮的灯光洒下来,一切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我妈把那束花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仔细地摆好,然后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她切第一刀的时候,刀刃正好落在那行“祝我最爱的女神生日快乐”上面,把那行字从中间划开。她低头看了看那行被切开的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弧度里面藏着的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她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端到自己面前,那上面的草莓堆得满满的,巧克力字刚好正对着她。她用叉子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我注意到她吃蛋糕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束花,嘴角始终带着一个很小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和融洽。我爸破天荒地讲了好几个笑话,虽然讲得并不好笑,但大家都配合地笑了。爷爷奶奶也讲了一些我妈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小时候有多调皮,有多好强,说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能独自去镇上赶集了。我妈一边听一边笑,偶尔反驳几句“哪有,我才没有”,那语气里带着女儿在父母面前特有的撒娇。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她笑着,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那一刻,我心里像是有什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这个生日,她过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过了正月十六,日子就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我爸又开始往外跑,白天喝酒打牌,晚上经常不回来吃饭。家里又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从那天起,我和她之间的相处模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正月十八的下午,阳光很好。她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然后试探性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头枕在了她柔软的大腿上。
我的脑袋枕上去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地绷了一下——又是那一下短暂的、本能的僵硬。然后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骂了一句:“没个正形。都多大了还这样。”
但她没有把我推开。她低下头,看着我躺在她的腿上,然后伸手把我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撩到了旁边。她的手指在我额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那是一个完全下意识的、自然的动作,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照顾我。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手机。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大腿的柔软和温热,感受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和她手指偶尔划过我额头时留下的温柔触感。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手机上移开,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她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我的发丝,从我的额头一直梳到后脑勺。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她珍爱的东西。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从我的头皮一直传到我的脊椎,让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闭着眼睛,叫了她一声:“妈。”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手在我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少来这套。”
但她没有把手移开。她的手指继续在我的发丝间游走着,那动作比她刚才骂我的语气温柔得多。
正月二十那天傍晚,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我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切菜。她的身影在灯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案板上摆着几根青椒和一块里脊肉,她低着头,手里的刀很有节奏地落下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我假装去厨房倒水喝,慢悠悠地走过去,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却没有急着走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要绕过她去拿什么东西一样,侧着身子从她身后经过。经过的时候,我的手背像是无意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臀尖——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家居裤,我能感觉到那团饱满的、柔软的轮廓,带着体温,弹性十足。虽然只是极轻的一下,但那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我全身。
我妈手里的刀在案板上猛地顿住了。她的身体先是僵了一瞬,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白光。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警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她:“咋了妈?”
她没有回答我。她放下手里的菜刀,两步就走到了我面前。我的手还没来得及从口袋里抽出来,她就伸出手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了我腰侧最嫩的那块肉——那动作又快又准,带着多年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我腰侧炸开,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肤里,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起腰,嘴里发出“嘶——”的一声长音,整个人往旁边躲去。
但她没有松手。她掐着我腰上的那块肉,用力拧了半圈。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往后躲一边求饶:“妈!妈!疼疼疼!我错了!我真错了!”
她这才松了手,但没等我缓过气来,她又在我胳膊上补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在厨房里炸开。然后她抬起手,指着厨房门口,一字一顿地说:“出去。”
我揉了揉被掐的地方,那里肯定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我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脸颊因为刚才的情绪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还瞪着我,但那眼神里——虽然表面上是愤怒和警告,但我总觉得,在那愤怒的底层,藏着一些我看不太真切的东西。不是真正的嫌恶,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了边界之后故作严厉的遮掩。
我被撵出了厨房。厨房的玻璃门被她在里面拉上了,透过那层雾蒙蒙的玻璃,我看到她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案板上的青椒。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速度释放着什么情绪。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被掐的地方——掀起衣服一看,那里果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紫红色印子,边缘清晰,像是一枚小小的印章。我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又吸了一口凉气。但我坐在沙发上,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不是犯贱,是那种——她掐我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正月二十二的傍晚,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播着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屏幕上插科打诨,现场观众发出一阵阵笑声。她看得很认真,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姿态放松而柔软。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不算大,但因为她靠着的姿势,布料微微向下垂着,领口里的风光便若隐若现——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两道锁骨下面一片白嫩的皮肤,还有T恤下面那道浅浅的隆起边缘,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我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屏幕上那些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余光捕捉到的那个画面里。那个画面像是一块磁石,把我的视线一点一点地、不可抗拒地吸引了过去。
我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抬起了眼皮。从我这个角度和高度,顺着她领口垂下去的方向,我看到了——那两团白嫩的、饱满的乳肉,被内衣的杯罩托着,在领口的阴影里形成一个柔和的弧线。她的皮肤很白,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中间那道浅浅的沟壑,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我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忘记控制自己目光停留的时间。大概就那么几秒,她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撞了个正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移开的视线方向上,顺着那道线,她立刻明白了我在看哪里。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红得透彻。她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身体坐直了一些,伸手拉了拉领口,然后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我面前。
“方旭阳。”她叫我的名字,那语气里带着三分警告、三分恼怒,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这一次她没有掐我的腰,而是直接伸手到我胳膊内侧,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那块最嫩的皮肤,用力一拧。那种疼痛又麻又辣,从被掐住的那一点迅速扩散开来,像是一条火蛇顺着神经往上游走,让我整个人猛地一抖,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哎哎哎!妈!疼!”
“你还知道疼?”她咬牙切齿地说,“你都多大了还干这种事?你那双眼睛往哪儿瞟呢?嗯?你这个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她掐着我胳膊内侧的肉又拧了小半圈,那疼痛让我半边胳膊都麻了。我一边往后缩一边求饶,她这才松了手,但手指离开的时候,又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清脆响亮。
我揉了揉被掐的地方,那里估计又留下了一个紫红色的印记。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遥控器,但她的坐姿比刚才端正了许多,领口也被她拉好了,不再有任何可乘之机。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耳朵尖都是红的。她假装在认真看电视,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着,目光虽然落在屏幕上,但我知道她根本看不进去——她的余光,一定也在留意着我这边的动静。
我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生动,那层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冲动,那冲动里混合着刚才的疼痛和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警觉地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戒备:“你又想干嘛?”
我没有回答。我弯下腰,两只手臂从她身体两侧伸过去,轻轻地环住了她的小腹。我的手交握在她平坦而柔软的小腹前,指尖贴在她腰侧那层薄薄的软肉上,隔着T恤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呼吸时腹部的起伏。我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圆润的肩窝里,脸颊贴着她的脖颈侧面,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着洗衣液清香和她体温的味道。
她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感觉到她背部的肌肉在我的胸膛下变得僵硬,她的呼吸也停了一下。
但她没有把我推开。她只是僵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好几秒钟,那种僵硬才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融。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肩膀也悄悄沉下去了一些。她继续看着电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松开了。
屋里很安静,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和说不清的柔软:“你打算抱多久?”
我环着她小腹的手臂没有松开。我把嘴唇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一辈子。”
她听到那三个字,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她瞪着我,脸上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她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和掩饰不住的羞涩:“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可她脸上的红却更深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挣开我的怀抱,站起来快步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碗筷你自己收拾!”然后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玻璃门被她拉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躲进厨房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厨房的玻璃门透出暖黄的灯光,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玻璃,我看到她站在灶台前,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却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那暖流从我心底最深处涌出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让我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被冬日午后的阳光从头到脚晒透了。我能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被幸福击中的感觉,让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说:她就在那里,她就在那里,她就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玻璃门,看着她在里面有些慌乱的身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这辈子,我大概真的离不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