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漫漫且徐行 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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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途漫漫且徐行
第九章:寻遍洞天 三十六
「非是行恶。」清水着急解释:「恶有恶果,我等自是坚决不行,实乃引控一二。」
「细说。」
「分为引导与控制。」清水顿了顿:「虽说人心向善,但总有宵小之徒,为非作歹,若缺乏约束,便易酿成大祸,如能引导入帮,恶人有了恶人磨,便少了些许纷扰。尚且,有蔽宫压制黑虎帮行事,倒也不会让它坐大。」
「玩火啊……」江潇月感慨:「溺者善游。」
清衣老脸一横,咬牙道:「若大仙不喜,在下便去灭了此帮。」
江潇月看了看兄弟俩,纳闷:「尔等没有使唤黑虎行事?」
清水愕然,清衣也诧异:「不曾。虽说蔽宫弟子不多,但信徒甚广,并无如此行事之必要。」
江潇月顿时恍然,怕是中了那笑面虎狐假虎威,祸水东引之计,沈思一阵,最终摇摇头道:「我非冥顽不灵之徒,亦知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之理,只是……」
「只是?」
「那笑面虎是黑虎帮智囊。」江潇月回想路上所见,斟酌道:「恶虎徒有蛮力尚可管控,若添了灵智,那就犹如猛虎添翅。」
清水叹口气:「此子不可留?」
江潇月知道两人想岔了,回应道:「非也,我欲将他带在身旁,严加管束。」
「竟是如此劳烦大仙?」清衣瞪大双眼。
「小事。」江潇月随口应答,心中却想着因果报应,巫山阴雨五十年,虽让清天云雨宫聚众成势,却也养出一方恶虎,此番金丹迟迟难愈,兴许是冥冥牵引,天理借雷劫给自己当头一棒。
于是清衣嘱咐云霄下山,去寻那笑面虎上山,接着也跟着告退,毕竟道观庶务亦是繁杂,而方丈则尽地主之谊,领着江潇月游览宫殿景色。
宫殿傍山而建,甚是新颖,犹有木工未完之处,丹漆未乾而刺鼻,于是两人便信步绕至后山,峰回路转又是一景,林荫木灌环绕,更圈一池天水,养了些金鲤白锦。
「方才大仙曾提,我大楚衙门也有聚仙楼。」清水居士见江潇月点头,接着问:「仙途难行,能入门者,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却如何能屈就官府约束呢?」
「传闻……」江潇月压低声音:「楼主已踏入四门。」
「嘶……」清水倒抽一口凉气,那《道途》所载之顶,不过是已开三门的金丹大仙,不曾想之后仙途竟还有路!且瞧江潇月神色,似乎犹未止境。
「敢问四门是……」
江潇月摇摇头,想着元婴境,口上却答:「好高骛远非幸事,若成心魔更是不美。」
「这倒是……」清水压下心神震动,徐徐吐气,两眼恢复明朗:「多谢大仙,不想这天,竟是这般高。」
「呵呵。」江潇月看着池中锦鲤,亦是遥想这天下巅峰的化神境。
在两人望天赏鱼之际,忽见远处一道人飞奔而来,却是清晨帮江潇月清洗餐具的圆脸道人,来得慌忙,却也没落下礼数,拜见方丈与江潇月后喘气道:「黑虎帮三当家已被帮主领走,云霄师兄只身前去拦人,怕是……」
清水看向江潇月,后者点头:「一同前去?」
「敢不从命。」清水拱手点头,圆脸道人却是诧异,方丈竟对这位铁面似的落魄居士,如晚辈般听命。
不待多想,三人快步下山,见领路的圆脸道人脚步稍慢,清水即从袖中逃出一张轻身符贴在其背上,顿时道人身轻如燕,齐齐朝着北峰小镇赶去。
巫山北峰,五福镇,面朝溪河,背靠山峰。
虽说镇小,仍有千百民户安居此地,镇上商铺、酒楼、茶馆等应有尽有,平日往来商旅不绝,附近农村亦有村民猎户前来采购贩售,不至人声鼎沸,亦是热闹非凡。
镇东一隅,远客来酒楼,平日饕客满座,今日却被地头蛇盘踞,黑虎帮众云集,旁人议论纷纷,却是帮主领回三当家,接风洗尘。
帮众各个孔武有力,将酒楼座席占去八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倒是苦了掌柜小二,忙前忙后,哈腰陪笑。
「帮主高义!小弟再走一个!」笑面虎朗声笑道,又把一碗酒吨吨下肚。
「贤弟是我臂膀。」帮主一脸虬髯,虎背熊腰,双目迫人,亦是笑言:「怎能让人拘走!」
「那披星道长恐怕是武道宗师……」笑面虎提醒道。
帮主皱眉,接着朝楼下满满小弟大喝:「双拳难敌四手,宗师能灭我满门?弟兄们,黑虎出寨!」
帮众们纷纷起身,朝着二楼的帮主齐声举拳大喊:「势不可挡!」
「黑虎下山!」「势不可挡!」「黑虎弟兄!」「势不可挡!」
「兄弟们,饮满此碗!」「乾!」
「好、好、好!」帮主满意回座,对着笑面虎道:「除了你二哥,一众弟兄,加上你我,共三十六位好汉,别说宗师,纵然仙师到场,亦要退避三舍。」
「多谢帮主!」笑面虎看着众人豪气万丈之势,人多胆大,终是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菜肴狼藉,尽兴欲归,不想离席之际,却遭了阻拦。
起初帮主与二楼干员,不以为意,只待一楼弟兄解决俗务,不急下楼,更是胡乱猜测是否掌柜厚脸,不许他们赖帐。干员们高声叫骂,可笑至极,黑虎帮赏光,是东家的荣幸,哪有喝酒吃肉要付钱的道理?
随着楼下骚动渐起,几位小弟跑上楼,几位干员赶下楼,主桌气氛终于有些异样,笑面虎正欲起身查看,却被帮主一手按下,甩了一个眼神,便让同桌某位大汉离席。
那大汉也不二话,哈哈一笑,说了句:「老张去去就来。」便抱拳下楼。
于是众人又把酒闲谈,推碗豪饮,兴浓划拳高呼,忽地一声巨响,众人转头往楼下望去,却是那方才下楼的老张,竟是直接从一楼门外摔入大厅,那声响便是木门损毁之音。
不管掌柜心疼的脸色,二楼干员齐齐起身,唯独帮主仍稳坐主席,只是面色有些阴沉。
外头一阵喧哗,接着一位青年道人缓缓进楼,一踏门,众多好汉纷纷退让,道人环视一圈,接着抬头看向二楼,抱拳道:「叨扰了各位雅兴,在下云霄居士,今日只向帮主借一人回观。」
主桌干员分两侧移步,让帮主能直视楼下居士,两人静望片刻。
帮主玩味道:「清天云雨宫,好大的口气。」
「黑虎帮主,震天虎,亦是如雷贯耳。」云霄横眉,清俊的脸孔,透露方刚的傲骨。
「传闻住持一套漫天绵掌阴阳并济,不知小居士得了几分真传?」震天虎抬眼,虎目精光。
「不才只学了皮毛。」云霄惭愧,复又朗声:「但足以借回一人!」
「哼哼……」震天虎鼻孔喷气,接着拍桌大笑:「……哈哈哈哈!那桌四个也是不成材的,前些日子学了一套阵法,去跟小居士玩玩。」
二楼副桌四位持刀莽汉闻言,快步下楼,包围云霄,一楼帮众则又退后数步,让出大厅空间。
「陈。」「林。」「王。」「赵。」四人各报家姓。
「请吧。」云霄抬掌,看着四把亮晃晃的刀光,怡然不惧。
四人互看一眼,点头,出刀。
一时间,刀光残影,舞动生风,云霄翻掌拍击,只是拍走一刀,另一刀又缠上,如此反覆试探一二,云霄看出了四人借走位步伐,轮转进退,形成绵延不绝的攻势,而四人也了然漫天绵掌亦有借力打力之能,同样适合缠绵久斗。
试探完,出招。
走刀如滚石,叠滚加速,绵掌拍动随刀急转,失了绵延流转气息,形成疾风骤雨快打之势,一寸短一寸险,刀若嗑撞无碍,掌若削划,轻则淌血,重则伤残。
只见云霄回转身姿,双掌如蝶翻动笼罩铁刀,竟是堪堪跟上四人速度,拆了快刀之招。
四人却也不慌,再急斩数刀,压迫云霄身法滞迟,一人猛停脚,朝反方遁去,另一人与他相撞前,也急转反走,再一人如法炮制,顷刻,阵法逆转。
云霄见眼前人刀消失,回首追上,惊觉四人陡然逆走步伐,愕然之余,掌已落空,追刀却至。
本能反应下,云霄抬肘敲开刀背,架铁板桥躲过接连两刀,再起身应对逆向之阵,快掌竟是堪堪迎向刀影,似又将化解此一变招。
震天虎骤然大吼:「啊啊啊啊!」
刀势无减,掌却停了一瞬。
一瞬足矣。
刀划手臂,血花洒天。
阵刀不止,次刀跟上,左掌两指削飞。
阵法不停,三刀抹脖。
「停手!」

第十章:苍灵独闭 此岩扉
叫停的是笑面虎,四人退开,犹未收刀,其中两面刀刃上,仍有残血滚落。
云霄右臂袖袍裂开,鲜血淋漓,赫血滴滴染地,左掌缺指抖动。他咬牙扯破袖条,迅捷包扎伤势,封穴止血,面色苍白。
「居士请回吧。」笑面虎拱手:「我等刀下留情,亦不愿伤了两家和气,此番揭过如何?」
「好个震天虎。」云霄气急反笑:「吼声震天,好不要脸。」
「嗯?」四位持刀汉子听他嘲讽,齐齐举步。
「刀阵无眼,已留你一命,还不快滚?」震天虎不屑道。
如此还要谢过他们不杀之恩?云霄血气翻涌,差点呕血,恨声道:「改日定要登门讨教。」
「小居士怕是要改练腿法才能登门罗!」
一旁帮众纷纷鼓噪揶揄。
「怎么说?」「缺指能练绵掌?」「哈哈哈,也是,但没听闻清天云雨宫有腿法啊!」「溜之大吉不就是腿法?」「哈哈哈……」
云霄脸红耳赤,缓步离场,帮众则齐声欢庆,赞扬结阵汉子四人,张林王吴,勇武绝伦,震天虎同样高声封赏,引得喧嚣更甚。
就在黑虎帮趁兴欲走,甫出大厅的云霄居士,却是折返进楼。
帮众怒气上涌,这厮先前已在楼外打伤许多弟兄,这回被刀阵所伤后,仍死缠烂打,真当黑虎帮不敢杀人?三五人不耐烦上前驱赶,或举拳,或提脚。
「哗……」
五人前一刻还上涌向前,下一瞬似被狂风卷起飞退,摔坏大厅好几张木桌,正欲上楼的结阵四汉,见状又返身迎上。但在二楼的震天虎,看清跟着云霄入楼的两人后,却是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立在帮众身前。
「方丈大驾光临,以酒代茶。」震天虎手捧两碗清酒,而这跃下之举,竟无洒落半滴,引得众人一阵叫好!
「贫道滴酒不沾。」来者正是清水道人,面无表情地回绝。
「这位想必就是披星居士了。」震天虎吃了软钉,也不脑,看向另一人。
「只要笑面虎一人。」江潇月淡淡开口。
「嘿嘿……哈哈哈……」震天虎,仰头大笑,大手摔下,两碗酒水嘣声碎地。
瞬间欺身上前,一招江湖寻常可见的黑虎偷心架势,竟挥出破风之劲,江潇月挺身上前,以胸抵拳,闷声一响,文风不动的接下。
仅凭一拳,江潇月便知震天虎距离武道宗师之境,只差一步,无怪乎可以招众成帮,哪怕在大城开馆立派,亦能有学徒无数。
反观震天虎,右拳犹如正撼铁壁,震痛筋骨之余,本有应对来势格挡之举,但见江潇月根本无追击之欲,便退了数步,盯着两人。
「劳烦方丈偿还掌柜木门木椅。」虽说木门木椅,但江潇月却掏出土灵符给清水。
清水点点头,引符聚灵,浑圆土泥,再挤压凝炼成岩,封装上原本破损的门扉,以及毁坏一地的桌椅。
方才气焰嚣张的帮众,看了披星居士硬接帮主一拳仍安然无恙,又见清水道长凭空引符成门,捏桌塑椅,顿时静默无语。
江潇月随手拖过一张石椅坐下:「自己走,还是我上楼请?」
笑面虎在二楼苦笑:「不想区区在下,竟受宗师垂青,这便下楼,别动手,别动手。」
就在笑面虎来到一楼大厅,正准备走到江潇月身前时,震天虎又上前一挡:「居士何故夺人所爱?」
「震天虎……」江潇月看着虬髯大汉,轻声问:「你欲为何?」
「嗯?」震天虎皱眉,不待多想,便往前一步:「当然是弟兄齐聚,纵情江湖!」
「不想晋身宗师?」江潇月摇头追问,见震天虎愣了一下,又接问:「不想雄霸一方?」
震天虎浓眉深锁,这拘人留人之事,怎么成了志向拷问?一旁的笑面虎正想抢答,却被江潇月瞪了一眼,把欲吐之言,全收了回去。
「在下是有些身手,但……」震天虎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清水道长,自嘲道:「不具灵根,再多苦练岂是一纸符籙之敌?就说居士即便达宗师境,一身横练硬气功,刀枪不入,拳脚难撼,但遇着仙人,不也是一剑捅穿?」
江潇月没有点破,这群江湖好汉,始终认为自己是宗师境,不过眼下金丹不转,灵气不聚,倒也神似武道宗师体魄,但招式技法可就差得十万八千里了。
「再说雄霸一方……居士别说笑,先不论仙门林立,稳坐江湖,远些的魔门再怎么狂妄,还不是被官府压着一头?」
「这番想来,你都很清楚。」江潇月微微一笑,震天虎却是猛然一震。
「我……」
「绿林好汉,情义相聚,兄弟有难,两肋相助。」江潇月遥想:「我听闻几十年前,本地滚水帮便有这般豪气,黑虎帮难道不也是该如此吗?」
「那当然!」震天虎昂首挺胸:「重情重义,无分贵贱,我震天虎自问没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话语一落,满堂喝彩。震天虎骄傲环视满楼弟兄,唯独笑面虎犹自扯着面皮乾笑。
「那怎么如今,为非作歹,为恶一方?」江潇月嘲讽。
「莫搬弄是非!」震天虎愤怒驳斥。
「见财宝,聚众抢夺,是义乎?」江潇月挑眉:「遇妇孺,淫杀欺辱,是情乎?」
震天虎顿时口乾舌燥,笑面虎终于忍不住开口:「是我御下不……」
「住嘴!」江潇月弹指喷石,封了笑面虎哑门穴。
江潇月站起身,喝问:「只听闻劫富济贫之事,不想尔等却是劫贫自富。」
「没有!」震天虎双目终于慌乱。
「哈,尔等没跟市集摊贩索要护税?」江潇月往前一步压进:「只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尔等却是仗势欺人,为非作歹。」
「没……」震天虎突然转身看向笑面虎,脸色铁青,又艰难回身迎向江潇月,却已满头大汗。
「没有?尔等没扯着清天云雨宫的旗子,四处劫掠?」
震天虎大口喘气,只觉江潇月一身乌黑的身影无比高大,压得他胸闷头眩。
「只要笑面虎一人。」江潇月轻轻一语,却如利剑,扎心。
「居士……」震天虎双拳死握:「认为这一切都是三弟所为?」
「难道不是?」
震天虎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满楼弟兄,有些惭愧低头,有些目光闪躲,亦有些已经翻窗偷溜,喟然长叹,接着下定决心般,抬头朗声:「兄弟之过,亦是我之过,在下愿替三弟受三刀戮身,愿居士留他一命。」
笑面虎感动地看着震天虎的背影,但哑穴被封,无法表达感激之情。
「谁言要他命了?」江潇月往后一退,坐回石椅,震天虎如临巫山压顶之势骤减,顿时松了口气。
「那居士……」
「山上清幽,缺个跑腿的仆役。」江潇月转头望窗外山。
震天虎咬牙,犹豫片刻才从齿间蹦出:「那是……那是……三弟的福气。」
闻言,笑面虎落魄坐地,不再扯笑。
「走。」震天虎头也不回,率众踏出酒楼。
江潇月看着每个经过石扉的汉子,有高有瘦,有矮有胖,有不愿与自己对视的,亦有朝自己瞪眼的,但终究没有一人再言挽救笑面虎。
待黑虎帮收拾一二,正欲离镇,江潇月却突然朝着楼外的震天虎喝喊:「不准再欺妇孺!」
震天虎翻身上马,大吼:「放心!」
随即漫天尘烟滚滚,三十五人骑马绝尘,蹄声如鼓,咚咙阵阵。
空荡好一大片的酒楼,只剩了了几人,原本在外头与黑虎帮小弟对峙的圆脸道人,也进了酒楼,替云霄疗伤擦药,江潇月则在桌下捡回了云霄的两指,替他接上,清水喂他一颗疗伤丹,如此一番,总算没伤了根基,虽然断指处日后将不甚灵动,但已无碍于练武。
「不知居士……」被解开哑穴的笑面虎,似乎认命,陪笑道。
看着他如此能屈能伸的应变,江潇月只觉前途漫漫,随口道:「先报家名。」
「在下,不对,小人姓黄,名虎。」
「可有表字?」
「小人年方十八,尚未落冠。」
「这样啊……」江潇月看着他始终带着笑意的脸孔,清瘦的身形与宽大的书生袍:「帮你取字可好?」
「小人何德何能……」
「打住,日后就唤你……凌风。」
笑面虎,黄虎,黄凌风,深深作揖。

第十一章:旋除野草 开新径
那日江潇月携着凌风,跟清水道长等人一并上山,主仆两人双双挂单清天云雨宫,不过江潇月回宫后,便到后山闭关,藉由五柄桃木剑结成聚灵阵,疗伤修行,偶尔清水青衣亦会来阵旁一同打坐,一来因阵灵气丰沛,二者替大仙护法。
反倒是本来一颗心忐忑不安的凌风,上了山却无比清闲,每次去后山探查,都只见江潇月入定不动,清水青衣对他也无指示,而云霄居士则因他曾喊停四人刀阵,常常领他早晚课、供奉、礼拜、禅坐、诵读云云。那圆脸道人则是云霄师弟,道号云峰,则唤他共同清扫落叶、盛饭打菜、洗刷茅厕等等。
初来很是忙碌,待过了半月便也适应,往来香客亦是渐渐熟悉宫里多了一位笑面居士,用斋时会笑问是否再来一碗清粥,挂单时会含笑递送寝具,诵经抄写时亦会笑答解惑。
季秋上旬,落叶甚多,凌风一边扫着,一边望向后山,突然向云峰问道:「仙人闭关都要多久呢?」
云峰的圆脸皱起,思索片刻:「方丈有时一坐就是半年,住持倒是快了些,短则三五日,久则三五周。」
凌风听闻后伫立半刻,笑容僵硬道:「半年?」
「呵呵……」云峰笑道:「披星居士修为更高,兴许要更久,若依照《道经》上所载,一坐十年也是有的,不然怎么会说山中无甲子呢?」
「啊?」凌风在秋风中,心思凌乱。
接着一整日,凌风都心不在焉,递给想出恭的香客经书,用斋时木筷捞着空碗就口,打坐时待到人去楼空才被云霄拉起。
日落夜垂,众人回寝,凌风拖着步伐,顿足缓步,直到在侧殿看到披星居士时,才逐渐回神,甚至还有些不敢置信,听闻对方招手叫唤时,才激动快步上前。
「还适应?」江潇月看着一脸动容的凌风,微微困惑。
「居士出关了?」
「嗯……可能还要再闭关。」
「啊?!」凌风张大嘴,宛遭雷击。
江潇月摇摇头,无奈道:「不是现在,今晚收一收行囊,明日我们得下山一趟。」
「喔、喔,好!遵命!」凌风喜上眉梢,推门入室。
江潇月亦转身回寝,此番闭关,总算将金丹修补一二,靠着聚起的大量灵气,滋补好外层裂痕,虽然缝内依然有雷光跳闪,但总算能缓缓转动。
因金丹滞碍,灵液凝炼耗时,只能先将灵气吸纳入体,而《星火功》便是将诸身窍穴化作繁星,逐一点燃,待全身穴位炼化,打通经脉,便是功法大成。江潇月在筑基后期时,就已将此功练至圆满,待晋身金丹境后,顿时缺了再上一层的修仙功法,只能继续将就打磨。
寝内洁净,想来是在他闭关时,有人定期清扫,江潇月将五把桃木剑摆置床榻,逐一检视,细细思量。
原有七把,各具灵性,其中两把是仙师传下的阴阳子母剑,一把是自己炼制的土灵剑,两把水火灵剑是向百宝阁高价求购,木灵剑是晴儿佩剑,金灵剑则是在一洞天偶然拾获,为了凑齐这化劫阵所需,可说是劳心劳力又所费不赀。
如今尚有木灵与冬阴剑流落在外,下山前可得在北峰再转转,哪怕寻不着,若能捡些红桧碎片,多少也能贴补些家底。
将木剑置入乾坤袋中,又掏出所剩丹药符籙,仅剩两颗回心丹、解毒丸,土灵符也用尽,只有水灵符与火灵符各两张、以及一张任何修士看到都会眼红的替身符,此符可是关键时刻能保命的压箱宝。
至于其他法宝,多半都随着日月峰被雷劫毁去,袋中一颗凝水珠、一块辟邪玉、一串锁仙绳,脖挂一条招福链,指套一枚清心戒,袖中一把木萧,即是全部家当。
盘点清楚,订下日后行走之计,江潇月不自觉又想起晴儿每每下山前,忙得四转,东拿西捡的模样。
就好比……晴儿总会问个没完:「月郎这回要带多少银票?碎银要吗?那闭气丸呢?」
不等他回话,又转身喃喃自语:「带着吧,说不得要下水探寻呢,有回也是到那湖底寻宝,这样那水靠也得收拾,啊,火灵符是不是要再画几张?如此才能烤烤湿衣,还有那白衫易脏,不行,得换墨青衣,风郎别愣着,来帮忙啊!」
「我早就收……」
话到一半,江潇月才发现寝室空荡。
江潇月静静看着室内桌椅,无声无月无星,也无晴儿。
他如此看着空无。
直到日出。
「叩叩叩。」敲门声响:「居士?」
「来了。」江潇月把木萧收回袖袍中,推门而出。
待完成早课,食过素斋,辞别众人,江潇月才领着凌风上山。
「居士,我们不是要下山?」
「先上山。」
凌风只当江潇月在打哑谜,没想到竟是真的一路往顶峰爬去,以他练过一些把式的身手,要跟上居士的步伐,还是有些勉强,好在途中走走停停,江潇月沿途不时寻觅红桧,倒让凌风能喘气休息两三回,并在日落时分,双双登顶北峰。
北峰是巫山五灵峰最矮的一座,若遇云雨,登顶则是一片白墙,眼下倒是晚霞美好,夕阳残血,凌风见此绝景,从怀中掏出摺扇,眺望摇曳。
江潇月则以飞快的步伐,在顶峰环绕数圈,绕了三五回,也才捡到两片红桧木片,加上方才上山的三块,一并丢进乾坤袋后,便要唤凌风下山。
「下山?」凌风摇扇的手略显僵硬:「居士这……眼下天都要黑了……」
「所以呢?」
「不是,居士,在下,不,小人,不,卑仆已经走不动了。」
「走不动?」江潇月挑眉,看着凌风尴尬的笑容:「你好歹也是江湖好手。」
「居士莫再提,卑仆顶多算二三流。」
「那也算入流了。」
凌风苦笑:「就算一流高手,武道宗师,在居士面前,又算什么?卑仆以前眼瞎,不知居士竟也是神仙人物,若是早些知晓,怎会……」
「打住。」潇月摆摆手:「伸手过来。」
凌风有些困惑,但还是收扇,把右手递了过去。
潇月搭上手腕,灵气入体,环绕一圈,有些讶异,却也在情理之中,收手后看着凌风的笑脸,缓缓道:「尔有下品灵根,虽年纪稍长,但……想不想修仙?」
「我?」凌风笑容凝结,仓惶跪下:「我?卑仆?我能修仙?」
「嗯。」潇月点点头:「想吗?」
「自然是想的。」凌风点头如捣蒜:「但……我……披星居士愿意收卑仆为徒?」
「不愿。」潇月看着眼前的青年,书卷气中伴着无时无刻的笑面,用正气包裹着内在充满算计与险恶的心机:「但我能引你入门。」
凌风直接嗑头:「居士待我如再生父母,卑仆就算做牛做马也难以偿还如此恩情……」说到后头竟是哽咽嚎啕。
潇月看着又哭又笑的凌风,再看终于落入地面的残阳,他不觉得自己能感化恶人向善,他能做的,就是把恶虎关在笼里,而自己就是他的天,他的笼牢,哪怕逃出笼,也能拴回来。
山峰临夜,披星居士朗诵《道途》所载,传授感悟天地灵气之法,凌风盘坐闭眼入定,晚风吹拂,脸上犹有泪痕。
一夜无话,灵气非是一晚就能感悟,清水聪慧也耗时一季,清衣却花了一辈子,至于潇月,则是一朝闻道,夕落入门。
两人清晨下山,体悟整晚的凌风,竟不觉疲惫,虽还是跟不上潇月的脚程,但总感觉似乎比昨日的自己,还要更快了些。
不过行至山腰时,潇月却朝着南方拐弯,又让凌风一脸困惑:「居士?」
「咱们再上晴雨峰。」
「不、不会吧……」
「走吧,跟上。」
「居士前日不是说要下山?居士?等等卑仆,居士!」

第十二章:遮莫寒藤 刺客衣
巫山四峰有神仙,北峰清天南峰鬼,采药直上主峰去,野味却在晴雨涧。
凌风一路跟着潇月腰绕群山,上山峰,下溪谷,采草药炼成丹,补鲜鱼煮成膳,不说那潇月的道袍是愈来愈脏,凌风的衣衫羽扇,也破损不堪,徘徊山林之际,面目可憎倒也情有可原。
待凌风蓄胡满脸,蓬头垢面时,两人才到寻一处瀑布,准备洗净。
「居士,这……」
「怎么了?」潇月已经赤身入池,朝着飞瀑走去。
「天已转冷,怕是入冬。」凌风单脚点了点水,瑟缩岸旁。
「无碍。」潇月淋着瀑水,高声道。
凌风深吸口气,甫入水又疾上岸,池泊实在冷冽,最后只以湿巾洗净全身,并刮去鬓须,映着水面,露出一张清秀书生面孔,凌风满意地笑笑抬头,却倒抽口气。
「居士!」
「嗯?」
「您……您……蜕皮了?」
潇月看着瀑布冲刷焦痂,露出光洁新生的肤质,便将全身甩动,把一身乌黑墨皮,洗成了洁净白皙的弹嫩娇肤。
凌风看着水烟四溅的瀑下,旋身展露精壮身躯的居士,虽一丝不挂,但剑眉朗眸,挺鼻皓齿,果真是天上仙人,出尘飘渺。
盥洗完的两人,衣衫袍服也一并手洗去污,看着身旁焕然一新的居士,凌风有些不适应,尤其这样画中般才有的神仙人物,竟然与他一样在池边双手搓揉布衫,更是怪异。
「怎么?」
「呃……不,」凌风洗着内衫,随口道:「仙人们没有什么清净的法门?一纸符文,让脏衣熏体迅速洁净?」
「话本看多了。」潇月摇摇头:「即便有类似符籙,也不会这般奢侈。」
「那是……」凌风讪讪道:「那大仙们都怎么处理?」
潇月看着凌风一会儿,后者才恍然:「啊,自是有仆役待劳。」
潇月点点头,把湿衣架至火堆旁,虽仅着亵裤,但烤鱼煮水,收棚卷铺,却怡然自得。凌风见如此模样,猜想眼前这位大仙居士,应是与那些有众多仆役伺候的主不同,毕竟潇月生活起居均是亲手自为。只是先前一副铁面落魄道人的模样,上山下水,还不觉违和,如今换成仙人面孔,倒显得遗世独立。
「走吧,下山。」
「好,这次换爬哪座山峰?」凌风背起自制的竹囊。
「去牛铃村。」
「好,咦!牛铃村?」凌风跟上潇月,惊喜道:「真要下山了?居士莫至岔路又拐弯向山道行啊!但居士,咱们去那小村做甚?居士、居士、慢些,这青苔任多,卑仆刚刚差点一滑,那个居士……」
潇月不曾想,凌风竟是话唠,兴许是山林里鸟无人烟,不多话些,怕是枯寂,下山后理应能恢复那笑面书生模样。
这趟他们两人把巫山四峰都踏遍,连崩塌的日月峰也寻过,采了不少草药,为了方便携带,各又制了竹囊肩背,鹿茸、豹皮、兔肉云云也没落下,更是在南峰深谷采到一株老蔘,但那两把桃木剑却仍不见踪影。
自南峰而出,延山脚回绕至主峰,途径两个小村,将野味换了些鸡蛋米粮,解了口腹之欲,前行又再入一处小镇,添了两套新衣、鞋袜、符纸与蔬果,两位山林野人,摇身成了翩翩公子,而许久不闻人声的凌风,更是恍如隔世。
至主峰山脚,往东百里,落一村,便是牛铃。
两人未见村庄,先闻铃响,叮呤叮呤,使步伐都轻快了些。仲冬农闲,牛群发懒卧路旁,见了生人也不理睬,犹自甩尾。
潇月问了问村民,那夏日里,因阿爷脚扭而上山采药的孩童,家居何方?询至三人,才知晓孩童唤做小猴儿,阿爷是村里猎户,木屋落村北。村民见两位仙神般人物进村,莫不惊奇,有得偷偷打量,有得大胆张望,就是那些回话的村民,唯唯诺诺,怕是平常怎么说话都给忘了。
依言而行,小村木屋少,多为砖房,三两错落而聚,邻舍最远不过十来步。凌风笑脸迎人,村民不敢对视,反倒潇月面无表情,孩童纷纷环绕。
「哥哥是神仙吗?怎这般好看?」「不是。」「大哥哥哪里来呢?」「巫山。」「哇!那个高高的巫山吗?」「是极。」
叽叽喳喳声中,潇月领着三两稚童,来到木屋,而凌风已先一步去敲门。
「谁啊?」「巫山主峰有客来。」
木门一开,白首老朽一望,只见笑面书生,英气逼人,木讷道人,和蔼可亲。
「两位是?」「猴阿爷,是巫山来的神仙。」「喂,刚刚大哥哥说他不是神仙。」「那就是巫山来的像神仙的,说自己不是神仙的哥哥。」
孩童们抢答,凌风默默退至潇月身后半步侧身,主仆立判,潇月举手按了按,让孩童们收声,才轻问:「是小猴儿的阿爷吗?」
「是勒。」猴阿爷困惑答道:「两位远客来寻咱孙?他惹祸了?」
「非也非也。」潇月眼漾笑意:「小猴儿在山上帮了我一把,这回来答谢的。」
语毕惊众人,稚童们喧哗,猴阿爷不敢置信,凌风亦是瞪大眼。潇月提了提手上的蔬果,猴阿爷这才慌乱说小猴儿不在家,又引众人入门。
「小猴儿去苗家帮衬一二。」猴阿爷待两人在客厅落座后,解释道。
潇月将果篮放置桌上,里头水梨、绿枣与椪柑,看得孩童们嘴馋得很,猴阿爷摇头,把它推了回去:「礼太重,万不能收。」
「苗家怎么了?」潇月不理被往回推的果篮,也不看屋内格局,只是细细看着猴阿爷。
「唉。」猴阿爷拉张木摇椅,缓缓坐下,摇晃道:「前些日子,就是那小猴儿采药回来没多久,有位常姑娘来寻向导,说要到巫山找落下的行囊,刚好苗家三兄弟有闲,苗大与苗二便领走这份差事,却怎知,唉……遇着匪人,苗大便这样走了。」
潇月暗中掐指验证,应是破庙中那位丧兄少年,想着他磕头的模样,脸上泪痕与感恩交织,但望向兄长尸身时,又满腔怒火无从宣泄。
「苗家住哪呢?我们过去看看。」
「诶。」猴阿爷看两人起身,也想站起,却被潇月一手按下,坐回摇椅:「这怎么……诶,在东面,小树,领两位贵客前去。」
潇月对猴阿爷点点头,便跟着三位蹦跳的稚童,一起出门,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侯阿爷叫唤:「贵人记得回来拿果篮啊!这果子啊,糟老头吃不得呐!」
「晚些时刻再来。」潇月回首应声,继续跟着小树前行。
小树、小草与朵朵是邻居,均为家中老么,平时老爱凑堆玩耍,亦因人小胆大,此刻竟当起仙人在牛铃村的向导来了。
这家挥挥手,那家摆摆头,一个个叔叔伯伯点头问好,让潇月将村里人给瞧个七七八八,村民与孩童招呼,也对潇月傻笑,直至一户砖房,众人才驻足,同样是凌风前去敲门,但手未落门,便已拉开。
「咦?」猴儿本要外出,甫开门便看到众人。
「猴哥,神仙哥哥来寻你啦!」小树上前笑道,凌风又退一旁。
「这位是……」猴儿看着与村庄格格不入的两人,一脸困惑。
「你在巫山主峰坟前磕了头,又拜了拜,眼下确认不得我了?」潇月上前一步。
猴儿抓头回想,张眼细瞧,猛然倒退几步,愕声:「鬼、鬼……鬼大哥?」
「啊?」潇月摇头:「怎成鬼了?」
猴儿一脸惊喜上前:「哇!那天大哥满脸焦黑,双眼通红,把咱吓得一个怕讷,下山后还躺了好几天,大伙都说是惊了魂。」
忽然又有一人从屋内迎出:「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大侠的……」
闻声辨人,潇月果然看到那破庙中的少年,点头招呼。虽然潇月肤色与衣袍都变了样,但少年一看到,便激动上前:「果然是大侠!」
「你便是苗二?」潇月点头招呼。
「回恩公的话,是的,家姓苗,排行第二,长辈也可唤我猫二……」苗二又揽着一个冒出头的小子道:「这是么弟,苗幼,恩公唤他猫幼也行。」
村里识字少,贱名好养活。
人多便没进屋,聚在屋旁菜园闲话,听闻潇月来答谢猴儿,羞得他搔首顿足,潇月又捏了捏苗二筋骨,对凌风问道。
「你前日已能感应天地气息流动了?」
「是。」凌风颔首:「多谢居士栽培。」
「明年开春,便能入门炼气了吧。」潇月感慨。
「是!」凌风也有些激动。
「我看苗二根骨惊奇,你将虎型拳传给他,可好?」
闻言,凌风竟是愣在原地。

第十三章:盘飧市远 无兼味
凌风思绪飞转,想来当初居士引他入门,便是存了将他一身武学传授出去的心思,但仙法与武学可不对价,居士这盘算可亏大了啊!还是居士有什么思量……
「嗯?」
「当然可以,完全可以。」凌风赶紧回应:「不过……纵然苗二天资卓绝,传授这套拳法,也得耗时半年。」
「无妨。」潇月摇头:「我俩便在此村借住些时光,你授拳,我启蒙。」
「启蒙?」
潇月微微点头,转身蹲下,看着一群孩童与青年:「教你们识字可好?」
猴儿与苗二,一脸激动,其余几位稚童却一脸困惑,潇月道:「回去跟父母说说,来学识字,学得好,便有糖吃。」
「糖!」孩童们欢呼一声,便跑个没影。
猴儿与苗二对视一眼,齐身下跪,潇月也不拦,只是颔首。
总说穷文富武,苗二习武的开销不小,但有潇月与凌风后援,不论是采药捕猎,还是饭食滋补,均无大碍。
村庄孩童想识字,愿习字的可不多,有得三天打鱼,两日晒网,潇月也不强求,来来去去,最后仍勤奋好学的,也就十来人。他们在村旁空地,用圆石围了一小圈,作为教学之地,潇月折了根树枝,聚了好些土沙,便在地上书写,待学童记下后,便抹去,再令学子纷纷默写。
凌风暂居苗家,苗家长辈均已故去,砖房内两寝一厅,两兄弟各分一寝,凌风借住后,两兄弟合挤一室,倒也如长兄在世时模样。
潇月则借住猴儿家,猴是村里误传,祖上实际姓侯。木屋仅有一寝一厅,说寝厅是文雅,两室不过用草帘隔开,爷孙俩共睡一席,厅里小桌木椅,猎刀竹囊等均挂墙上,虽是借住,但潇月多半在屋外打坐,偶尔疲惫,便拉张跟猴阿爷学制的摇椅,坐摇入眠。
随着两人入住牛铃村,村民对两人越是陌生与熟悉。
凌风对往来每位村民,客气而疏离,虽总是笑面迎人,却像村长与里正般,即便每天见面,仍陌生得很。
如画中仙人般的潇月,起初身上仙味浓厚,村民们与他应对回话,甚是紧张,但过些时日相处,人味就多了起来,他会拿果子换鸡蛋,取兔皮换米粮,教习完便送孩童回家,与童父母闲话家常,赞扬孩童认真,并送些蔬果,或是叮嘱又忘字漏辞。
村民晓得江潇月,道号披星,可唤居士,叫他道长也无妨,却不晓得凌风姓啥名甚;知道潇月喜素斋绿蔬,拿些去换,可得草药、野味或果子,却不知凌风偏好性向。
农村除夕,潇月与侯家爷孙,兼着苗家兄弟,一同围炉,猴儿与猫二大快朵颐,两人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阿爷则拉着潇月喝果酒,说那晴雨峰有多少大虫,他年少时多武勇,单人一刀,就敢上山云云。
凌风笑着吃饭,一会儿看看猫幼啃鸡腿,一会儿盯着衣袍已旧的居士,一会儿又看着渐渐茁壮的猫二,以及言行举止越来越像潇月的猴儿,一时间,他觉得江湖厮杀,恩怨情仇,竟好似上辈子的事情。
待月明星稀,众人睡下。凌风步置潇月身旁,只见他已换了一身跟村民赠予的米色棉袄,惬意地躺在摇椅上假寐。
「居士,到底何意?」
「嗯?」潇月没有睁眼。
「您贵为天上仙人,莫说再进一门的筑基小仙,即便是刚入门的炼气修士,都能号令一方,但如您这般,难道是入世隐修?」
「还债罢了。」
「便是猴儿曾在山上将你唤醒,这恩典也有些重了。」
潇月终于睁眼,看着罕见的严肃面孔,摇了摇椅:「直言无妨。」
凌风握拳:「居士待我,恩同再造,若有所求,请务必相告,凌风拼死也要助居士一力。」
这是情义之言,江湖走跳之人若闻此语,定是感动万分,交心莫逆。
「我之所求……」潇月仰望星空,缓缓道:「……再见一见父母,拜一拜恩师,抱一抱道侣,此求……你能助焉?」
凌风苦笑,心想道长顾左右而言他,人死不能复生,这般求愿,不过是感怀而已。
「爱莫能助。」
「那是了。」潇月再度阖眼。
凌风拱手,肃立一旁,守整夜。天方微亮,鞭炮四响,拜新年。
初二,潇月传授猴儿《星火功》初篇,取名昊雨,侯昊雨与侯阿爷,拉着潇月祭拜祖先,泪如雨下。
初三,无事。喔,凌风入门,成炼气修士。
初四,牛铃村族祭。初五,苗家兄弟上山采药。隔日,潇月以村为阵,四方插剑,苗家为眼,引气聚灵,替凌风稳固根基。
灵气汇聚自会牵动云雨,立春迎雨水,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潇月于蒙蒙细雨中画符,非是真画,而是取木为笔,以地作符,教导凌风与昊雨。符籙不讲悟性,却求毅力及细致掌控。
凌风初聚灵气,自是难以微控,惟有勤能补拙,昊雨更是凑个热闹,提前学个形似。
两人各自练习,潇月独去村外绕转,至四方取回木剑,忽心有所感,快步回苗家屋。
「放下。」
屋内一位白衣姑娘,闻言瞪眼回头,看着门口俊朗的男士。
「寅兔。」
「阁下认错人啦。」姑娘放下桃木剑。
「又想登顶十回?」
姑娘羞面通红:「秽言污语,不堪入耳。」
「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潇月从袖中掏出小圆石。
「诶!」姑娘揭下面具:「情郎甚是厉害!小女更了衣,换了脸,连胭脂都改用别家,情郎是怎么认出的呢?」
「别拉拉扯扯。」潇月将寅兔推开,虚空一抓,灵气卷剑,直接将桃木剑收回乾坤袋。
「道长好无情。」寅兔跌坐木椅,哀戚道:「说什么弃了这单,自会上门赔罪,害得小女左等右等,都成望夫石了,也没等到道长驾临。」
「唉……」潇月在桌旁坐下:「时候未到。」
「情郎莫再甜言蜜语欺骗小女,这等负心行迳……」寅兔挪臀,坐到潇月身旁,伸手抚上他的脸:「情郎也戴了面具?竟是如此俊俏!」
「男女授受不亲。」潇月拉开素手:「这才是贫道本来面貌。」
「嘻嘻……」寅兔眯眼瞧着出尘无暇的脸孔,陶醉般的将身躯的倚靠在潇月身上:「情郎吃乾抹净便不认人了?」
「何来此说,是你先将我推倒的。」
「但情郎将小女折腾一整晚,害得人家臀腿瘀青肿胀,齿痕满身。」寅兔几乎要坐到潇月的怀里,白衫紧紧包裹的双峰压在他的手臂,明眸皓齿的脸蛋在他耳旁,吹气如兰。
潇月站起身,手指门口:「请回吧。」
寅兔柳眉倒竖:「不回!道长是负心郎,小女可不会再上当啦!」
潇月无奈转身,正欲出门。
「何况,我已怀了你的骨肉。」
潇月一步回至寅兔身前,迅手直抓她的手腕,灵气探身一周,便知寅兔信口开河。
寅兔才一眨眼,手腕便被抓,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投入潇月怀中,紧紧抱住。
「这回,不再让你走了。」
「你……」
「恩公……」采药完,下山回村的苗家两兄弟,一进门就看到两人相拥,尴尬退后:「打扰了,我们先……」
「别。」潇月早已听闻来人脚步,正欲出门避嫌,不想被骨肉一词拿捏,才被看个正着,连忙推开温香软玉:「误会误会,快进屋。」
「咦,是常姑娘?」
寅兔对苗二眨眼,喜道:「小兄弟竟长得这么高啦,要追上你大哥了?」
苗二露齿一笑:「不知,但比大哥能打却是肯定的。」
寅兔也对苗幼招呼:「猫幼,怎不说话?」
苗幼点点头:「见过姊姊。」
放下竹囊,招呼落座,正好两兄弟此番还打了野味,加上潇月取出之前炒过的豆子,配上四杯青茶,随意吃食,家常叙旧。
一桌四边,本应各坐一方,偏偏寅兔硬是挨着潇月,即便跟苗家兄弟话语,也不时痴情望着潇月,看得苗二心中揣测,倒是苗幼依旧闷葫芦,专心用餐。
「带我去给你们大哥上个香吧。」见吃得差不多后,寅兔肃穆道。
「好。」
众人起身,寅兔又揽上潇月手臂。
潇月抽手制止,让人以为是对欢喜冤家。

第十四章:樽酒家贫 只旧醅
「情郎何时回娘家呢?」
寅兔化名常姑娘,自从她在牛铃村落脚后,这话,早中晚会各问潇月一次。
众人对寅兔的反应也不同,昊雨潜心修行,跟常姑娘只是点头之交;凌风则是笑里藏刀,言语机锋不断,往来过招数十回,双方都探不出各自根底;苗二已将虎型拳学全,差的是气力打敖与对敌经验,于是便和凌风与常姑娘时常拆招演武。
常姑娘借住朵朵家,亦常跟着孩童习字,更三番五次「夜袭」潇月,但无一不被凌风化解,害得她满腹幽怨,恨不得将凌风生吞活剥。
凌风时常伴守潇月身旁,耳提面命,诸如最毒妇人心、红颜祸水、无事献殷情云云,听得耳子几欲长茧。
不过寅兔总能趁其不备,贴近潇月,时而跺足,时而娇嗔,语气哀愁,身姿婀娜,三句不离何时动身。
「快了。」潇月只能如此回应,但在苗二拳脚越发纯熟后,便改口为:「真的快了。」
凌风耗时一季秋冬,才炼气入门,而昊雨不过两月,便堂堂入室,天地灵气再度汇聚牛铃,村民不解,只觉雨水充沛,当是个好年。
见苗二与昊雨逐渐长成,潇月又改口:「确实真的快了。」
潇月先在侯家后院埋了三瓮状元红,后在苗家菜园埋了三坛女儿红,左留三本手抄《千字典》,右刻五副对联在勤学子家门,内强建屋舍砖瓦,外疏通田陌沟渠。
夏满芒夏暑相连,潇月唤上昊雨,两人步行出村,往巫山主峰而去。
「我欲远行。」
「恩师……」
「说了别叫我师傅。」
「师傅说得算。」
「唉……」潇月摇头,继续说道:「我离开后,你上主峰,绕至晴儿坟前,帮我祭奠一番,然后再往东,有处峭壁,以你现下身手,自当无碍,沿壁翻身而下,有一洞穴藏在木灌后,洞里有经书典籍,你拿去学习,还有《星火功》后篇,你依书修行,可至炼气后期。」
「好勒。」
「苗二若去找震天虎寻仇,别拦。」两人步至山下立牌,潇月示意继续前行:「但他年方十六,不是对手,记得将落败的苗二带回,若是震天虎欲下杀手,你得护着点。」
「那当然。」
「至炼气中期,可去清天云雨宫拜会一番。」潇月想了想,才慎言:「若黑虎帮恶习不改,便请方丈出手,又或是待苗二踏入顶尖之流,你俩联手除去。」
「徒儿可依恩师名号上山拜见?」
「自然,披星居士的名头还是有点份量的。」
「好勒!」
凉亭空荡,两人入座,昊雨问:「徒儿定不损师傅威名,倒是我们仙门可有名号?」
「古时有奇人异士,谶纬卜卦,祭祀天地,称巫。」潇月从乾坤袋中取出符籙,放置凉亭石桌:「我等便是巫后,家师曾为情所困,郁郁而终,仙去前,耗尽财宝,解忧一回,将恩怨尽数了结,但也跟其他仙门断了瓜葛,所以百余年来,已再无巫山派。」
「那我定要重振门派威风!」
潇月摇头:「不争不争,什么天下第一,甚是无趣,修仙修仙,修成仙前,先把己身给修好,巫山五峰,不对,四峰,周围七村五镇是根本,北峰两村一镇有清天云雨宫照应,应是无碍,惟,余下居民你得费心顾好。」
「这是何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地灵气有限,根本之处若有妖魔出世,定会分去你修炼所需灵气,甚至反客为主,占走巫山。」
「但若有大侠或修士长成呢?」
「自是有德者居之。」潇月看着昊雨双眼:「你若德高望重,正派修士是夺不走你根基所在的,但若你堕入邪道……」
「万万不会。」昊雨吓得差点跪下。
「这些土灵符你拿去,但得留一两张供临摹之用,等你有七成制符之能,便无妨了。」
「谢谢师傅。」昊雨将桌上灵符收好,忐忑问:「恩师这趟远行会很久?」
「非也。」潇月想着解忧阁主金丹的实力,此行若相安无事,自是大吉,不过解忧阁三番两次派寅兔来夺剑,恐怕难善,若有个万一,那便是生死两隔了。
不过潇月并无太过忧虑,毕竟自从夺了黑虎帮智囊,他便能修复金丹外部裂痕,等苗二拳法初成,他已能补全金丹,而当昊雨入门,金丹也终于恢复运转,这才是他肯走一回解忧阁的底气所在。
「若徒儿到炼气后期……」
潇月回神,想着昊雨的悟性与中品灵根之资,若欲筑基,约莫也是五十年后了。
「这是辟邪玉。」潇月从乾坤袋中掏出墨绿圆玉,玉中雾气缭绕:「若欲邪物,此玉转黑,欲妖转紫,欲魔转红,欲精转黄,若想寻我,注入灵气,它将指引方位,跟着走便是。」
「谢过恩师。」昊雨打趣道:「有吉利些的颜色吗?」
潇月摇头:「最吉莫过墨绿。」
「那……凌风师兄?」
「他不算你师兄,唉,罢了,都只是称谓。」潇月遥望顶峰:「他的业,比你重得多,这里庙小,容不下他的心机,我得带他去更高更广的天下,而巫山……此后便交给你了。」
前头话语还好好的,但最后几字却重逾万金,更有种托后之意。
「恩师别这样,我会哭的。」
「你也是个重情的,跟仙师一样。」潇月感慨:「啊,可别跟苗幼好上了,你已入门,到时仙凡寿尽缘了,又是锥心……」
「师傅在说什么啊!」昊雨急得抓头。
「嘿,苗幼可是女儿身。」潇月语出惊人,听得昊雨都忘了抓头。
「这……猫幼?」
潇月莞尔。
昊雨看着恩师的脸孔,这是打从他跟师傅相遇以来,首次看到他的微笑。
师傅说他重情,但其实他自己,却是自从师娘走后,一回都没笑过。
「师傅定能一帆顺风,逢凶化吉。」
「一路顺风,一帆风顺。」潇月伸手揉了揉昊雨头发:「洞里书籍多看,免得闹笑话。」
如此细细叮嘱半日,凉亭偶迎过客,两人分别招呼,一人坐,一人立,过往山友,莫不以为是父子。
「走了。」潇月起身。
「徒儿再送送师傅。」
「奉茶已空,回村添新茶吧。」潇月抬手制止:「凌风在等我了。」
「师傅还没跟阿爷道别呢!」
「昨晚已喝过两杯了。」潇月步出凉亭。
「猫二、小树、小草、朵朵……」
「我竹囊里,还有包糖,找时机,分了吧。」
潇月南行,一步数十丈,最后一句分了吧传来时,只剩天边一点身影。
昊雨热泪盈眶,冲出凉亭大喊。
「大哥、居士、师傅,猴儿、徒儿、昊雨,替您镇守巫山四峰……」
「待——您——归——来!」

第十五章:肯与邻翁 相对饮
出了巫县,沿驿道往南。愈走愈是湿闷酷热,俗谚南船北马,舟筏轮艇,渡大江小河无数,历时两个月,才至楚国边境。
泽郡于边楚,出了国界,若再南行月旬,则湿气全无,空有荒漠,大漠如天槛,隔分齐楚,齐之疆土略同于楚,两国止戈已数百年,一来黄沙难渡,行军不易,二者妖魔扰境,无暇分身,三则仙凡订下共识,仙斗不祸黔首。
泽郡西隅,青渔县。夏末秋初汗如雨,凌风苦着脸哈气,棉衣布衫早已换成葛麻短襟,纸扇沿途不曾停下,每遇井水冰镇瓜果,必高价求购。
寅兔薄丝贴肤浸汗,鹅脸香津更添魅惑,楚风保守,姑娘没有短襟可换,只能卷起宽袖,频频以手帕丝巾擦拭,若有青草凉饮,亦能稍稍解暑一二。
「冰镇豆汤。」
寅兔瞧得双眼都快滴出水,娇滴滴的谢过潇月,捧过碗时,还用指尖刮过他的手背。
「谢过居士。」凌风瞪了一眼寅兔,心中暗骂一声妖女,双手接过陶碗。
「不曾想,这解忧阁竟藏在水泊云泽之中。」潇月敞衣赤足,一脚泡入水中,一手掌舵。
三人乘舟徜徉大湖,寅兔小口啜饮凉汤,不时指挥方向,遇浅滩绕航,避暗流,闪漩涡,偶有青鱼游走,拍尾溅水,倒也解乏。
航至山壁拐弯处,日渐西垂,石灯立,依灯而行,拨水莲,架开横树,湖水岔,分流成河,顺河过,终见远处高楼,不待细看,两旁忽有竹筏划近,筏上各有三两人立坐。
寅兔起身,朝两侧拱手:「地支三,生肖四,见过各位阁友。」
一筏拨水,掉头离去,另一筏欺近,老翁坐喊:「寅兔携客来访?」
「见过酉蛇,此乃奉癸二之命。」寅兔笑吟吟。
筏上另两人,赤膊精壮,仅着短裤,仔细打量潇月与凌风,潇月喝汤,没理会,凌风紧握木桨,瞪眼回视。
「既是奉天干之命,那老夫便不过问。」酉蛇点点头,曲唇吹哨,一哨响,万哨回,哨声绵延传递,远处明桩暗哨无数,凌风鼻吭一声,面露不屑。
潇月看着守阁大阵微开,灵气搅动湖水涟漪,远方高楼显影,是傍水而建的巍巍宫殿,楼塔错落,规模堪比小镇。
酉蛇停筏,凌风桨动前行,迎面又有三艘小船,船未聚声先来:「哈哈哈,披星居士远道而来,解忧阁蓬荜生辉啊!」
潇月看了一眼凌风,后者点头,回应大喊:「阁下何人?」
「不才丁三,腼为蔽阁接待,便让在下替两位洗尘一番。」船碰首,丁三笑容满面,圆脸和善,青短襟,白长裤,裤卷三叠,空手赤脚,先抬手拉过寅兔至他船,又举掌相邀来客登船。
寅兔登船后,抱了抱丁三身后的两位姑娘,回首期盼的看着潇月。
潇月解下泡在湖中脚上的细绳,绳上挂着凝水珠,珠润盈满,水气弥漫,潇月满意地收回干坤袋,施然起身。
「凌风去跟他们玩玩吧,都是入门仙友。」潇月看着远方高塔上的渺小身影。
「遵命。」凌风一脚踏上船,身形稳立。
「居士?」见潇月迟迟不动,丁三困惑询问,维持相邀之势。
「你家阁主在等我。」
语毕,潇月冲天而起,直飞塔楼,去势如星。
众人仰望流星,惊诧片刻,湖水才因受力掀起巨浪,凌风下蹲盘身,显然早有准备,除丁三外,其余众人纷纷落水,惟有寅兔抱着船尾,美眸追星,不曾眨眼。
星坠塔顶,老者翻身上塔。
「在下披星。」
「解忧,阁主。」老者面容虽皱,却乌发如墨,身躯虽矮,却精瘦蕴劲,嗓音虽低,却浑厚有力:「吴虑。」
「久仰大名。」
「戴月道长安好?」
「家师仙去已百二十载。」
「啊……」吴虑微微一叹,从袖中取出冬阴剑:「前些日子,阁里小友在巫县寻获此剑,我便知晓尔等出事了,于是便让阁友去找寻一番,果真获得四把桃木剑。」
「那些可都是在下的佩剑。」
「但居士不知。」吴虑看着面无表情的潇月,淡淡道:「你师傅解忧尾款,尚未付清。」
「阁主说笑了。」潇月运转金丹,灵气汇聚,气势攀升。
「嘿嘿嘿……」吴虑袖袍震响,大仙威势同样拔高。
解忧阁六宫七殿八楼塔纷纷震动,湖水渐渐涟漪,夕映湖影抖动渐大,扭曲,破裂。
潇月身后悬飞五剑,剑尖遥指吴虑,阁主手持单剑,剑刃迎天,狂风卷发飞扬,长眉须张舞动。
吴虑大笑:「青出于蓝!戴月披星,戴月不过筑基小仙,披星居士竟成金丹大仙,好啊!」
潇月举掌迎天,三剑冲入云霄,搅动云雨汇聚,顷刻乌云密布,遮蔽残阳,星火功点燃全身窍穴,灵液凝聚层层叠加,蓄势待发。
阁内天干地支纷纷闪身殿外,举头仰望,心神动荡。凌风则弃船,跳至岸上纳闷,不是让我玩玩,怎么自己先惹出这么大的动荡?
阁主见风云变色,咧嘴张扬:「水起!」
刹时间,湖水龙卷冲天,船搁湖底,鱼虾乱跳,漫天水浪拍空,再叠浪复腾,水啸之威由下而上,竟欲逼退云雨。
上空云雨唿啸,下地白浪滔天,大仙改天换地之能,宛若鬼神。
「请阁主还剑。」潇月左手牵引两剑转动,右手捏起剑诀摇摆,遑遑剑气逼迫闪动。
「嘿嘿……金丹初期便有此威势。」吴虑看着潇月左手的两剑翻滚,又望了望在云中翻滚的三剑,抬起冬阴剑,大喝:「阵开!」
护阁大阵解开,原先隔在阵外的云泽之水,瞬间全被吴虑吸纳抽离,湖浪之势转眼竟成海啸之威,不仅如此,阁宫八楼塔,跳上五位筑基修士,或举剑,或推掌,倾助阁主灵气汇聚。
潇月看着威压不断攀升的阁主,从金丹初期,随浪拍打,逐渐拔升到中期,顿时压力倍增,汗落眉间。
若不是招雷针被毁,否则借助雷霆之威,未必不能一战。
「欠多少?」潇月终于沉声。
「嘿嘿嘿……哈哈哈哈!」吴虑在风雨湖浪中,放声大笑:「助我一单,不仅一笔勾销,还把冬阴剑送你!」
「说来。」
「杀聚宝坊之主,金银阎王。」
潇月剑诀差点没捏稳,那可是成名已久,金丹后期,差一步就跨入元婴的老妖怪,破口而骂:「那可是巅峰大仙。」
「不然我怎会精心设局,引君出山。」
仙师解忧,晴儿渡劫,寅兔截剑,好一个百年大局,冥冥中牵引走向,潇月咬牙。
「我主攻,你掠阵,还有底下那五个小仙……」
「不够!」
「再加天刀门魁首,缺一刀。」
又是一位金丹中期的大仙,潇月左手两剑飞转不停,眼前湖水碧浪翻腾如沸,底下凌风一人对峙十位入门仙子,还有落在干涸湖底的寅兔,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满脸担忧。
「不够……」
「事成,赠你净明宗《日月轮转诀》。」
三大道门之一的无上功诀,可修至化神。
「好。」
潇月解了剑诀,收回两剑,云中三剑闪动回袖,云消雨歇。吴虑压回浪啸,湖水落下,浩大震动,毁了无数船筏与临岸宫阙。
云散夕出,洒落斜阳,碧水点落成画。
虹桥入塔顶,击掌立誓,一老一壮,风采醉人。

第十六章:隔篱呼取 尽余杯
解忧阁,主殿,宾客依次落座,潇月坐左席首位,一旁便是阁主,另一侧是凌风,寅兔则低头在后伺候。
对面五人,除了见过的丁三,其余皆黑布遮脸,灵气外露,均为筑基小仙。
「来,甲六、乙两、丙五、丁三、戊九。」吴虑大手一挥,介绍。
前三人筑基巅峰,差一步便能结丹,后两人为中期与初期,以解忧阁这等实力,毁城灭镇不过翻手,无怪可以放下豪语,金丹以下皆可杀。
「若事不成呢?」潇月盘坐竹榻,寅兔从他身后斟酒,领口宽松,露出雪白双峰,非礼勿视,他转头问。
「哼。」吴虑亦是盘坐,手掌拍膝:「我殒了,自是阁毁人散,你便带着寅兔滚吧。」
寅兔闻言颤抖一瞬,满脸通红,跪退回潇月身后。
「居士请放心。」乙两解开黑布,露出剑眉星眸,甚是俊朗,脆声道:「我等先行布局,毁他心坊,杀他臂膀,引蛇出洞,围而杀之。」
见他胸有成竹模样,潇月摇摇头:「这般好杀,楚国早就没聚宝坊了。」
丙五嘿嘿一笑,亦撕开面布与黑衫,露出魁梧面貌与壮硕身躯,握拳击榻:「小仙我都不怕了,居士您怎如此畏缩?」
「未虑胜,先虑败。」主辱仆死,凌风抢一步开口,摇扇嘲笑回去。
「这里有入门仙子说话的份?」戊九面罩未解,只露眼眉。
五人皆笑,凌风收扇竖眉,正欲起身。
「他的话,我担之。」潇月抿一口酒。
凌风开扇,坐回榻席笑道:「赌坊毁了,再盖便是,臂膀被杀,再找就有,如此布局,别说引蛇,虫都不出。」
「哼哼。」乙两气笑:「阁下是?」
「居士劣仆,表字凌风。」
「好叫凌风知晓。」乙两起身,身姿俊拔如松,负手身后,在殿内来回数步:「毁心坊非是摧毁赌坊,而是摧心毁金。再说杀臂膀,是将他心腹人头现于身前,让坊主慌神,这一分神,便是生死。」
凌风亦是起身,摇头摆扇:「知己知彼,方能成计,你可知坊主最重何物?」
殿内一时无言,乙两皱眉不语,看了看吴虑,后者却摇头。
「你又知晓?」丙五打破沉默,高声反驳。
「我怎能知。」凌风讪笑。
「你!」「戏弄我等!」
喝斥声中,丁三连忙站起,把丙五与戊九按回坐席:「没事没事,多大点事,先上菜,大家共议定计,好好商量,如此方能成事嘛。」
「开宴。」吴虑抬手向宫外召唤,一众仆役鱼贯入殿,替众人先上了冷盘前菜。
始终不发一语的甲六,先是戴起一顶遮蔽半身的乌黑纱帽,帽纱垂落后,才解了面罩,如此这般,便是下筷用餐,旁人也瞧不清模样。戊九则简单多,直接把面罩下拉,露出唇齿用餐。
乙两与凌风回座,吴虑举杯,众人应邀同举,共饮满杯,席开。
「不知……」潇月尝了尝脆瓜,吞咽下肚:「阁主怎会接下这单?」
「嘿嘿……」吴虑手卷长须,语气森然:「两百年前,我赴齐国刺杀太子,却有个不长眼愣头,学那行侠仗义的江湖作派,替那太子挡了一剑,身死道消。」
「那愣头是……」潇月暗自猜想。
「不错。」吴虑点头:「是坊主之子。」
「嘶……」一旁的凌风倒抽口气。
「如此倒是不共戴天了。」潇月刚开口,寅兔又上前斟酒,只好转头看向吴虑问:「这几百年,坊主没来寻仇?」
「斗了两回。」吴虑拉起衣袍,露出下腹一处刀痕与左胸旧疮:「若等下次他再来时,我也差不多该坐化了。」
「阁主!」一众天干齐声大喊,吴虑挥手让尔等安份。
「所以才抢先布局。」潇月点点头,吴虑想趁着还能拼搏,羽化前解决仇敌,免得日后人去阁塌,这跟仙师当初所为,相差无几。
「我观居士,金丹运转生涩,宴后便在宫阁住下调养吧!」吴虑沈吟。
「如此不会叨扰阁主修炼?」
一方天地灵气,养一方修士,两位金丹齐聚,那其余仙子便不用修炼了。
「你既然来了。」吴虑豪饮一杯,手背拭去嘴角酒滴:「我便能动身去拜会天刀门了。」
「如此便借住几日。」潇月点头,寅兔见潇月始终不正眼瞧自己,怒瞪潇月侧脸,暗中掐了他的腰肉,才悄悄退回。
潇月十道菜只吃了七道,主食烤羔羊直接夹给了凌风,副餐糖醋排骨亦递给他,最后枫叶豆糕又推了过去,让凌风撑得满肚。
吴虑亦吃得少,却喝得多,往往他乾了三杯,潇月才应一杯,席间不再谈坊主之事,尽聊些南楚水土轶事与大齐异国风俗,潇月则论北极天寒地冻,西洋一望无际,东陆五雄争霸,让修士们开了开眼。
宴歇丝竹起,酒酣歌舞升。
甲六骤然开口,竟是「告退」两字,语毕也不理阁主,在舞女进场时,自行退去,他人见怪不怪,倒让凌风称奇。
潇月看着舞女回旋踢腿,展露曼妙身姿,似乎陶醉,寅兔忍不住又伸手去掐某人腰侧。
一曲方罢,众人庆贺鼓掌。
「老头不胜酒力,小伙子们慢慢玩吧!」吴虑笑看众人,朝潇月颔首,蹒跚离席。
二曲开奏,天干四子或坐或卧,放浪不羁。
「你还要看多久啊!」寅兔附耳嘶声。
潇月终于摆头看她:「莫动情,徒增伤悲尔。」
闻言,寅兔眼眶一红,转头低泣。
「情根不深,易斩绝。」
寅兔怒颜带雨,朝潇月哭喊:「自作多情!」随即起身,掩面离席。
凌风冷笑,乙两玩味,丙五正搂着歌姬,以口承酒对饮,丁三与戊九喝哟划拳。
乙两举杯:「敢问居士。」
此言一开,众人微愣,继续方才行事,但双耳巧张,生怕漏了半字。
「可见过坊主?」
潇月摇头,看着舞女粉袖在空中画圈。
「可曾博弈?」
潇月连头都不摇,盯着一众舞女缤纷错落。
「在下唐突了。」乙两告罪,天干三子略显失望。
宴散人去,丁三领着潇月与凌风,前往客寝。
宫阁典雅庄穆,道砖平滑整洁,丁三踏步无声,潇月信步落地无痕,徒留凌风足响廊径。入自在殿,丁三导览一二,左宫潇月寝,右阁凌风室,后园水泻景,前庭演武场,侧廊品茗间,有事摇铃,无事静修,阁内天干地支,不敢叨扰。
语毕,丁三转身。潇月瞥见凌风面色骄矜,心念转动,本欲闭口,终是决定点化。
「诸子糊涂?」潇月一问,凌风诧异,丁三停步。
凌风眼珠转了转,微笑:「刺客之技不在此。」
「你当真以为……」潇月见仍冥顽,再问:「诸子不知你所言疏漏?」
「当……」然字未出口,凌风便转向丁三瞪眼。
「借一旁观,查缺补漏,洞清全局。」潇月摇头:「乙两,不简单啊。」
凌风咬牙,看着回首,但面无表情的丁三,不死心:「尔等亦是不知坊主所重。」
潇月朝左宫前行,丢下一句:「不是不知,而是不语。」
凌风双拳紧握,朝着远去的潇月鞠躬:「卑仆前去讨教一二。」
「去玩玩,别忘了自己的名号。」潇月背影挥手。
黄虎,笑面虎,笑迎丁三。
第十七章:舍南舍北 皆春水
左宫寝,无天干地支,却有侍女仆役,见潇月前来,莫不躬身。
「散了。」潇月负手前行,让侍仆退下。
寝房不小,前厅长桌摆满珍玩,墙挂书画,沈香袅袅,两侧还有观景小阁,可观后园,后室桌椅成双,壶杯茶酒,应有尽有,卷帘见床榻,两枕,一人。
「舍得了?」寅兔侧卧床榻,玲珑曲线一览无遗。
「我当以为是舞女在床。」潇月拉椅入坐,倒杯茶。
「想得美!」寅兔坐起,一件肚兜薄透底,两点红晕遮不住。
「唉……」潇月饮茶:「你可知,五十,不,三十年后……」
寅兔下榻,长腿赤足,丰余摇曳,对坐斟酒:「妾人老珠黄,君俊朗依旧。」
俊朗依旧……
潇月彷若看到出尘仙子,坐落峰巅,两眼星眸柔情似海,天地身后分际,碧蓝橘红,绝景如画。
寅兔仰头,空酒杯:「本来呢,我以为遭解忧阁搭救,从此能脱离勾栏火坑,却不知,又入了苦海,那日在破庙中,妾是当真想就此一了百了,不曾想,你这铁面道人,却是练了硬气功,一身铜头铁臂,只好任你作贱了。」
又满一杯:「待小女回了阁,报了你的名号,才知晓你竟是已踏入仙门的修士,便奉了天干之命,又去巫县寻你,但我也曾想,就与你待在村里,白首到老,永不回阁,怎知,你这人,你这人好好的巫山不待,农村不居,又千里迢迢跟妾回来。」
再满杯:「但你说你啊,你若是跟天干一般的小仙,那妾死皮赖脸,也要抱着你的臂弯不放,但你啊,你瞒得我好苦啊,你怎么会是跟阁主一样的大仙呢?这般天上仙人,不是连一眼都不会瞧凡夫俗子的吗?又怎能是小女想赖着,就能……就能赖得上的呢?」
潇月不让寅兔再饮,按下酒杯:「我本不想开口,一开口,以凌风心气,必定前去讨教,凌风一走,你便会来。」
寅兔没了酒,醉眼迷离,起身,踉跄跌入潇月怀中。
「居士算无遗策,可算得出我心中所想?」
拉开肚兜,寅兔那饱满双峰便映入眼帘,青筋再现,颤动勾人,潇月闭眼:「你所想,不是方才全都倾吐了?」
「呵呵呵。」寅兔双臂揽上潇月脖颈,献上柔唇。
「嗯。」潇月推开,看着鹅脸明眸:「我一闭关,便是十年,一远游,便是甲子,一离别,便是生死。」
「情郎无情。」寅兔方才哭过的双眼,仍旧通红,咬着朱唇:「百年后生死两隔,那是百年后的矫情。甲子过人老珠黄,也是老娘的事情。十年人间空守闺阁,那正好是妾身,怀胎十月,生你孩儿,教他长成,望子成龙的……钟情。」
潇月愣了愣,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寅兔一声哭咽,忘情回应,唇舌交叠,缠绵勾丝,幽兰香唾于嘴角流溢。
好一会,两人唇分,潇月才道:「满嘴酒味。」
「妾有罪。」寅兔双眼迷离,玉手下探一握,轻声:「好好惩罚妾吧……」
随手一扯,亵裤破碎,肚兜散落,扫开空杯,潇月将佳人抱上桌,双峰摇曳,大手勐抓,寅兔顿时喘气连连,青筋在指缝中弯曲,潇月分开自身衣袍,玉茎早已怒张。
伸手一抚,玉户泛滥,流光荡漾,看着桌上赤裸的玉体,白皙透红,媚眼如丝,曲腿撩人,潇月探洞迎上,勐然挺入。
「啊!」寅兔娇喊:「臭情郎、坏情郎、笨情郎!都不懂怜惜!都不爱惜妾身!坏死了……」
弹嫩双腿紧夹潇月,小腿在他背后乱踢乱蹬,足足落在肩腰背嵴,潇月看那红眶泛泪,娇躯抖动模样,红唇却是咒声连连,随即俯身堵上。
「唔唔唔……唔唔……」
吻了又吻,双脚终是不再踢蹬,紧扣潇月侧腹,寅兔腰臀轻微摆动,潇月亦跟律动,再缓慢抽离,缓离急进,户壁叠肉刮茎,急抽缓挺,层层包润挤压,玉液汗浆点滴落下。
寝室蜜兰香飘,躯体交缠,只闻深夜击剑,不听娇喘哀求。
潇月离了红唇,寅兔犹动情伸舌,伴随玉茎抽动,吭声连连。潇月又落唇,吻在她的额上,眼上,鼻上,颊上,耳上……
「呀!」寅兔勐然睁眼,却见潇月噙着她右胸上的红豆。啃、咬、吸、舔,刺痛酸麻袭身,如上云霄,红潮阵阵,一时意识空无。
玉体痉挛抽动,阴户贝壁紧缩,潇月看着疙瘩如雨扫过寅兔全身,一手轻抚脸颊,一手重揉左峰,待寅兔回神,才又继续缓抽急挺。
「缓缓……」寅兔喘气:「先缓缓……啊啊、别……让我缓一下……别啊!」
潇月不理,揉上她的小腹,气海点按抚动,寅兔又渐渐迎合抽动,娇喘声放肆吐露。
「不怕让人听了?」潇月贴近寅兔唇鼻。
「嗯嗯……啊……就是要让人听了……啊!」寅兔玉臂勾上潇月脖颈,张嘴欲吻。
潇月偏不去吻,双手出力抬起嫩臀,顺势把她从桌上抱起,寅兔惊唿,双腿勾住潇月,潇月站直身躯,龙茎上顶,被抱在中空的寅兔惊慌抽气。
「又这般作贱人家!」寅兔手脚缠在潇月身上,下腹不停承受冲击,脑中已不敢想此时身姿多么不堪,只是嘴上逞强:「老爱欺负妾身,别走动啊,啊!啊!别动!」
潇月抱着寅兔走上床榻,随着步伐移转,门前草不断刮着嫩蒂,玉茎在户穴中又不断顶底,花芯刺激阵阵,让寅兔娇喘不歇。
行至榻前,潇月才又将寅兔放倒,自己亦跟着伏趴上去,胸压峰,头贴额,看着近在咫尺的水汪之眸,闻着玉唇口吐兰芳,潇月醉迷,急抽勐挺,不断叠浪加势,愈急愈勐。
「啊、啊、啊……啊啊!啊啊!」寅兔随着狂风骤雨放声高唿。
听得潇月实在难受,又赴嘴堵了上去,于是便在一阵「唔唔唔」声中,伴随寅兔再次踢脚捶肩,潇月神识一松,玉液出关,填倾满户。
潇月吐出浊气,抱着似若无骨的娇躯,寅兔看着微微喘气的俊美情郎,即便高峰已过,玉茎仍眷恋在她体内,亦是心满意足。
良久,晚风入窗,两人汗浆如豆,潇月起身,拾起榻上拭巾,先替横陈玉体擦抹,再随意扫过己身胸前汗渍,下腹污秽。
寅兔拉被遮盖,幽怨道:「情郎这回可不能再负心了。」
潇月双眸清澈许多,收拢衣袍,坐在床缘摇头:「踏入仙门后,子嗣难求,入门愈远,愈难。」
寅兔皱眉,抬左脚,踢了踢潇月的背:「那坊主都能得子,你定也能。」
潇月回过身,看着玉腿悬在空着,不断踢着,点着,自己的手臂背膀,亦是皱眉:「别闹,兴许是坊主未入三门前所得之子,否则也不会如此痛心。」
「偏要。」寅兔玉足不踢了,改踹,落脚啪响。
「甚是调皮!」潇月一把抓住嫩足,足背顺滑,足弓娇弹,玩心起,便用手指曲压涌泉,顿时让寅兔求饶。
「俊情郎、好情郎、美情郎,莫压了,妾知错了……呜呜……」
潇月看着白皙长腿在月光下映着透亮,左足因被自己抓握,而让下腹玉户洞开,方才灌满的玉液竟是缓缓股出,艳景夺人。
潇月自是翻身再度压上玉体,惹得寅兔又一阵惊唿。
「既是姑娘所求,那在下只好勉力为之,再让你登顶五回!」
「别啊!」寅兔下腹一紧,顿时又被填满,她抱着情郎,眯眼醉,开眼笑:「叫我常儿。」
潇月心神一动,莫非「常」姑娘并非化名,而是本名?
「常儿,可有闺名?」
常儿转头垂泪:「自小便入了勾栏,只有艺名、花名……姊姊们总说我知足常乐,我便唤做常儿了。」
潇月低头吻去泪滴,温厚掌心贴上常儿红颊:「莫哭,若侥幸得子,便让他姓常。」
常儿惊讶瞪眼,正要回应,但双唇又被潇月封吻,龙茎更在玉户内缓缓撑大抖动,便动情摇曳下臀,迎合交缠,兰芳再溢幽室。
春水荡,春宵晚,寝内寝外,满阁琼汁点点落。

第十八章:但见群鸥 日日来
筹算殿,商议房,丙五肃穆,戊九皱眉。
「这居士到底何意?」戊九提问:「真是沈迷美色之徒?」
房内三人,乙两负手而站,迎窗眺望;丙五全没宴上放浪之迹,端坐桌前,双手摆放文件,细细思索;戊九解了面罩,露出厚眉秀目,竹签挑着齿垢。
「高深莫测。」乙两仍望窗,没回头,迳自话语,似说己听,又似回应:「若无情,怎会礼待下仆,恩宠痴女,若有情,又怎会弃徒远走,无视众生,拔剑战阁主?」
「最可恨竟是不屑与我等交流。」戊九拍桌,将纸笔墨台震起。
丙五瞥了一眼,将书纸重新归位:「那可是金丹大仙,有些傲气,再寻常不过。」
「甲六呢?」戊九扁嘴,又问。
乙两转身迎面两人:「本以为居士不过筑基后期,才会召集我等全员归阁,如今有大仙坐镇,那甲六自是得将手上清单给了结。」
「怪不得来去匆匆。」
丙五指着案上文字:「寅兔报上的木剑说是有七把,阁住持一把,居士握五把,还有一把呢?」
「天知晓,不过这桃木剑有甚么神通?能让居士心心念念?」戊九看向桌案。
「平平无奇。」乙两转头复望窗外:「但能承纳大仙灵压。」
「这算哪门无奇!」戊九讶异:「铜铁宝剑都在阁主灵威下寸断,怪不得不愿轻还,你频频观窗,又是何故?」
「等人。」
「不就是丁三吗?」
「不是。」乙两又面窗,对丙五示下:「把凌风的情报翻出,过一遍。」
丙五虽无回应,却依言找出案卷,拉着戊九一同参详。
「黑虎帮智囊,匪号笑面虎,被居士在酒楼拘走,挂单清天云雨宫,秋冬一过,便从二流武夫入门仙境。」戊九轻念。
「资质平平。」丙五下结论:「筑基便是终途,这等人物多如过江之鲫。」
「是。」乙两点头:「但居士不跟我等交流,那便只能与他应对了。」
「啥?」戊九拍桌:「入门仙子,凭啥?」
丙五摇头:「凭他背后的大仙。」
「只是……」乙两看着窗外,点了点头,如他所料,远处正是两人身影,轻声问:「为何是他?非徒非子,这般栽培,何不将凌风换昊雨?」
无人回应,两人只顾收拾案牍,片刻,敲门声响。
「丁三来跟几位哥哥共商大计。」丁三顿了顿,又说:「凌风亦同前来。」
「叨扰了。」凌风高声拱手拜见。
门开,乙两笑容满面,凌风抬首一瞧,恍如照镜,而丙五坦衣斜坐,壮若山岳,戊九面罩遮实,身形较矮。
「请。」乙两伸手,丁三举步。
凌风整整衣袍,以笑颜回应:「方才聊得不甚尽兴,深夜拜访,在下唐突了。」
「那还来?」丙五鼻孔喷气。
凌风开扇,抬脚入室,不回应,为回应。
「君有何教我?」乙两示意凌风入座,房中木桌长侧已坐丙五与戊九,丁三坐另一侧,乙两入席短侧,凌风便走向另一头,面对乙两。
「开席前,我已道明,知己知彼。」凌风收扇,环视众人:「先不论彼,总得知己,敢问众小仙,修为境界?」
乙两朝丁三抬额,丁三见状点头答道:「甲六、乙两、丙五,均为筑基巅峰,戊九初期,在下中期。」
「众仙均会参与围攻?」
乙两摇首:「仅有甲六,也只有甲六。」
「喔?」凌风笑笑:「尔等不也是筑基巅峰吗?」
戊九嗤笑一声,丁三解围:「我等司职不同。」
「何意?」
丁三继续解释:「我等天干代号实为司职,甲掌刺客死士,乙主庙算卜卦,丙执冶铁锻器,丁通商贸财会,戊控谍务用间。」
「竟是如此。」凌风恍然:「那后数呢?」
「登上掌位前所立功绩。」丁三举例:「在下疏通三门商道,故而上位。戊九手握九项绝密,丙五造出五柄法器,乙两定下两次谋划,甲六……杀了六位筑基。」
凌风挑眉:「两次谋划便能上位?」
乙两大笑,丙五不屑,戊九亦是摇头,丁三拭去额汗说明:「那两次,助阁主从坊主手中,死里逃生。」
凌风点头,追问:「己庚辛壬癸?」
乙两停笑回应:「一样,己行刺,庚筹算,辛锻造,壬商务,癸谍报……拔卓绝者,晋任甲乙丙丁戊。」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凌风纳闷:「甲六何故不在?」
「庙算非他之长。」乙两看向凌风:「但却是你之所长?」
凌风咧嘴:「欲引人入局,得夺人所爱,勾人所重,重情者,夺情,贪财者,勾财,好色者,色诱之,好赌者,博弈之,好权者,名利之。」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戊九点点头:「如听一席话。」
凌风大笑摇扇:「在下不知尔等是否知晓坊主所重,但方才阁主有言,两百年前曾暗杀齐国太子不成,可想而知,坊主应重齐国君主,即便此时皇位已传后人,应不改其情。」
戊九收起嘲弄神色,丙五缓缓坐直身子,惟乙两不为所动,仍旧云淡风轻。
「虽号金银阎王,但聚宝坊遍布天下,财富于他,不过帐上之数尔。富甲齐楚之雄,还怕无女无权?至于赌,更不用提了,唯有以情动之,方可成事。」
「好!」乙两大赞一声后,话锋一转:「不想阎王竟是个重情之人。」
语毕,哄堂大笑。
凌风皱眉,看着满室欢颜,心中恙怒,脸上仍扯笑:「此乃共谋之礼?」
「不怪你。」乙两起身,从一旁木柜上取出文案,一轴书纸置于桌,推开,长轴舒展至凌霄面前:「不知情,而筹算有误,且看过,再另献一计。」
凌风定眼凝神,竟全是坊主相关密报,一目十行,飞速观览,最后伸指一点:「坊主高龄五百七十?」
乙两双眼放光,双手撑案:「所以?」
凌风往前翻看,往后寻觅,斟酌开口:「不重情,不重财,不好美色,不贪名利,那便只能是……求再进一门!」
「是极。」乙两抚掌而笑,众人释然。
「虽说阁主年岁已高,坊主又更高一些……」丙五大掌压下:「应是他更急。」
「但若他真能再进一门……」戊九面色凝重。
丁三咽下唾沫,回头张望,局促道:「不可能吧……世间不过九位老祖……」
乙两摇头:「阁主那剑,种他心上,纵使强行渡劫,亦是五雷轰顶,神魂泯灭。」
「那万一……」
「没有万一。」乙两哑声:「聚宝坊有护心镜、龙金甲,两宝若毁,坊主是扛不过雷劫的。」
凌风微愣,这才知晓,所谓的「摧心毁金」竟是此意。但后头的杀他臂膀,又是何解?
「杀他臂膀,是要暗杀各分坊的主事?」凌风猜测。
「分坊小仙能杀自是最好,但我等只求杀他心腹。」
「法宝这等贵重,为何坊主不随身携带?」凌风皱眉:「且此计一环扣一环,若有差错,满盘皆负。」
乙两摇首:「非连环计,计多必失,在下亦知,诸多布置,看似眼花撩乱,却只有一途。」
「何解?」
乙两不答,玩味入座。
丙五沈默,面目挑衅;戊九不屑,双眼上挑;丁三和气,笑容可掬。
凌风深吸口气,思绪飞转,若非连环计,那如何引蛇出洞?毁宝后需要买宝?买宝需调财,调财才有护财者,再劫杀护财心腹者,如此怎非连环?毁宝买宝,买宝需财,等等,坊主握有千金,怎需调财?若非连环……那是数计同发?一处毁宝,另一处劫杀,再一处围杀……
「多点开花,此计……攻心?」凌风愕然。
乙两抚掌。

第十九章:花径不曾 缘客扫
凌风满腹心思,低头返回。
天干诸子亦欲离散。
「如何?」丁三出房前,回头问。
「普通。」戊九挖鼻:「点了数次方醒。」
「还行。」丙五哈欠。
乙两摇头:「尔等羞辱嘲讽,他有拂袖而去?」
众人一愣。
「我等以势欺压,他有搬出靠山?」
众人对视,丁三拱了拱手,转头出房;戊九嗤声摇头,迈步离去;丙五伫足桌前,掏出铁针无数。
「是个能忍的。」丙五道。
「狼顾之相。」乙两收下铁针,道谢,又开口:「笑面虎,狼顾相,披星居士……竟似菩萨,以身饲虎?」
「神神叨叨。」丙五摇头告辞:「少算计,得长寿。」
乙两失笑:「此番过了再说。」
众人离去,乙两埋首算了通宵,至天光大亮,方伏案沈睡。
凌风亦是整晚无眠,一早便至左宫寝,但只瞥寅兔卧睡,不见潇月身影,寻问仆役方知,两位大仙在阁外渡口,凌风嫌弃的看了寅兔一眼,便往渡口赶去。
解忧阁,依山傍水,宫殿建于湖畔,昨日大仙斗法毁了好些楼房,还冲了两个渡口,虽说已收拾好许,但仍百废待举,众人晨光未亮,便兴师动众,忙碌喝吆。
「天刀门于国之西北,助边军力抗兽潮,怕是不易请动。」潇月看着于日升于湖,轻声道。
「放心。」吴虑身后一票人马陆续登船,回首捻胡:「缺一刀已有传人,听闻是天骄之子,离三门也只差一步,远游倒是无妨,况且……」
「况且?」
「早些年,我曾救他一命,是该相抵。」吴虑白髯透于曦。
潇月不可置否,虽说救命是大恩,但活边境百万黔首,便不是大义?
「此去快则一年,慢则两载。」吴虑见众人登满三艘船,拉起潇月之手,叮嘱:「莫让乙两操劳过度,丙五外方内柔,丁三外柔内方,戊九傲下媚上……莫管甲六。」
「行。」潇月感受着苍老有劲的铁掌,纳闷:「不怕我把你的阁楼给拆了?」
「哈哈哈哈……」吴虑大笑:「昨天不就拆过了吗?」
「我只招风云,水淹四方的可是阁主。」潇月不认这桩。
「戴月曾与我说过,他徒儿像他。」吴虑转身,跳上船尾:「走了。」
像仙师?为情所困?潇月摇头,可不像,他洒脱多了。
「一帆风顺。」潇月提声。
凌风赶至,同声高唿。潇月望船驶离,忽地想起昊雨,不知他是否落下课业。
「南方托于你。」吴虑于船尾躬身。
阁主躬,阁众全跪,船上随员,渡口工人,齐朝潇月大喊:「万托于居士!」
潇月摆手,无奈道:「行,且安心。」
「哈哈哈……」吴虑起身进船屋,众人起身,落桨扬帆。
湖光摇曳,朝阳闪烁于前,木船摇摆于后,渐行渐远。
「阁主竟如此放心?」凌风不解。
潇月想了想,以木剑酬我,常儿绑我,功诀诱我,依恩师之情,行礼贤之举,确实能放心。
「居士若一走了之,阁主亦无可奈何。」
「奈若何?」
凌风剖析:「借居士之手,与坊主两败俱伤,他隔岸观火,再坐收渔翁。」
潇月闭眼,一路行来,凌风总以恶度人。要他山下待命,却想我欲除他,引他入门,却想我包藏祸心,让他授拳,却想我别有心计。待清天云雨宫,上下交好,待牛铃村,格格不入,待解忧阁,惶惶不安。
「凌风。」潇月睁眼。
「在。」凌风对视,随即迅速躬身埋首。
「志在何方?」
凌风恍神,随即下跪:「愿一生侍奉居士,不敢有志。」
「唉……」戒心还是这般重,潇月望了望消逝的船影,忙碌的众人,不扶不骂:「你曾问我所求为何,是我疏漏,忘了反询,你所求为何?」
「居士待我恩重如山,愿鞍前马后……」
「打住。」
潇月一掌拍落凌风左肩,砰声巨响,凌风顿时跪趴于地。
「好好答。」
「……」凌风嘴角溢血,满头大汗。
「再顾左右而言他,便一掌将你毙于此地。」
众仆见状,纷纷退避,远处施工之人,亦不敢妄动,一时间,繁忙渡口,鸦雀无声。
凌风恍恍惚惚,想起身,肩压如岳,动弹不得,咬牙抬额,苦苦支撑。
「仆……」汗落眉心。
「家贫。」凌风承压,吃力跪起:「父母见我聪慧,兼了差,早卖鱼,晚补衣,供我上私塾,本想寒窗十年,举考当差,报养育之恩。可奈……可奈巫山大水,老父一早捕鱼便没了身影,老母不愿我分心,瞒下此事,又贷了一笔资款,预付了五年束修,并葬了我父。」
又是大水,无怪我始终不忍杀他,潇月心中叹息。
「可母亲毕竟年迈,哪怕兼了数差,亦是难还贷息,最后积劳成疾,病倒在床,那讨债流氓追不到款项,竟是……活活断了她的双腿,家母被逼得走头无路,只好让他们去找先生,想退回两三年束修,好偿还一二。」凌风仰头,面色狠戾:「地痞至私塾追债,但那先生竟没了学资,称家慈根本没有预付,并将仆逐出塾院。」
潇月欲言又止。
「仆当时煳涂,信了先生之语,反怪家母……反怪她……愚昧,若无借款,便无此等后事。」凌风痛心疾首:「母亲被仆责骂后,满心愧疚,认为误了仆的前途,隔日便……悬梁上吊。」
凌风吐出血沫:「仆葬了家母后,才发现借据文本与学资收据,急追至塾院,却连门都进不得,那时间,只觉天地弃之,人鬼厌之……后来地痞流氓见仆年少,便欲将仆绑去卖身,若非黑虎帮下山,仆早已进了勾肆,当个小倌。」
「此后仆便立誓,世人皆恶……」凌风红眼直视潇月,声若虎啸:「……我当作恶虎,咬杀天下之恶!」
潇月缓缓挥掌,又朝左肩按下。
凌风全身鼓劲,正想是逃是攻,犹豫间,掌已落。
「私塾先生杀了?」潇月轻按凌风肩臂。
「杀了。」凌风一愣,散去气劲。
「地痞屠了?」
「全宰了。」凌风自嘲一笑。
「恶除尽了?」
「……」凌风抬头,仰望居士。
「我亦是恶人?」
「居士……」凌风张嘴欲言,直视那清澈如水之眸,缓缓道:「居士待仆愈善,仆愈惶恐,引仆入门,教仆画符。虽立主仆名份,却不曾以仆役之,虽不喜仆行事,却不曾打骂之。有钱财,尽予仆,有酒肉,予仆享……」
「我这人啊……」潇月缓缓蹲下,与凌风平视:「非恶非善,你信人本恶,我没想改,毕竟这人之善恶,本就难分,我善待你,只因是我欠你的。」
「居士?」凌风跪坐。
潇月另一手也搭上凌风肩臂:「巫山云雨五十年,是在下为求道侣渡劫,所惹之祸。天上五十载,虽只是转眼,但地下五十年,却是两三代人,生死茫茫。」
凌风双唇微张,仓皇忘言。
「你是我一意孤行,所造就之恶,拘你于我左右,时刻提醒,我所犯之过。」潇月起身,拍了拍凌风,让他也起身:「我以身为牢,将你这头恶虎,栓在笼里,想咬杀恶人之前,得……等我开闸。」
凌风仍是跪着,看着潇月逐渐走远,渡口码头,人来往返,土木兴建。
泪,落下。
嗓,扯开。
「凌风以天地为誓,一生奉居士为主!」凌风直跪淌泪:「居士在,仆为凌风,以父母视之,居士往……,仆为恶虎,出笼啸杀天下!」

第二十章:蓬门今始 为君开
码头之事,最先知晓者,乃戊九。他于墨蠹殿听闻属下汇报,一脸错愕,随即嘟囔着不知天高地厚云云,便继续汇整谍报。
再来是附近清点走商货物的丁三,他边勾着卷上的清册,边听贩夫谈笑,摇摇头,感慨几句年轻气盛,便让商货出阁。
睡醒用膳的寅兔,听着侍女长舌,气恼情郎一早不见踪影,竟是被此事耽搁,想着稍晚得去哪里堵他。
丙五忙着指挥众人炼器,无暇他顾。最后得知的,却是伏案醒来的乙两。
仆役递水盆湿巾,参议持卷在旁汇报。
「什么?」乙两转头,看向参议:「居士呢?」
「居士?」参议一愣:「在下正禀报凌风之事呢。」
「谁家没有悲惨事,兽潮袭村,家破人亡者,多了去,魔尊现世,全城祭炼,亦有耳闻。」乙两摇头,丢下湿巾,出房招人:「居士何在?」
另一参议,闻讯碎步而至:「塔楼稍早回传,说是出阁往山林去了。」
「啧。」乙两皱眉,望向后山,旋即拔足狂奔。
解忧阁,前湖后山,湖乃云泽,山不过小丘,无名之丘,众人便唤阁外山。
潇月一步数丈,趁日未三竿,踏青踩土至丘顶,顶风轻拂发丝,一眼望去,水泽环绕,朝阳下气雾渺渺,灵气牵引,隐约可寻。
顶峰草原随风起伏,潇月信步而走,左看右瞧,山水之间有气息游走,阵法之型,几乎欲出。惟,藏匿缜密难轻寻,只待辛勤逐步探。
回旋走,不落下,却见那丘后一处凹洼,矮灌茂密,一步踩去,便能越过。
咦?潇月回身,朝灌木落脚,又是一晃而过,竟是不能践踏?
弯腰拨草叶,方见茂枝中有一空洞,空洞?再试以灵气灌过,洞中方显透明无色的琉璃,想来这便是解忧阁大阵之眼。
潇月覆盖灌草,以灵目环视周遭,凹洼处处是障眼,灌木横竖是迷宫,四周大泽为灵气纳聚之源,以前方宫阁为护阵之本,暗藏阵眼于此,端是用心。虽说隐密难寻,又有迷惑之效,可惜少了些防护。
心念一转,叱声:「土灵在此,贯丘之顶,立阵!」
剑诀一捏,土灵剑离袖,冲上云霄,旋即俯落而下,破入山丘,直没山根,解忧阁方圆数里,微震。
阁内兴工暂缓,众人四寻震央,戊九翻身上楼塔,举目眺望山林。
「金灵去西,成泽之壁,护阵!」
金灵剑飞逝,光影闪烁,于西方云中摇曳摆荡数回,勐然插落水泽,没入泽底,掀起水浪。
渡口涟漪渐起,逐波掀涛,船筏艇轮摇晃,地支干员喝吆奔走。
「水灵往北,挡阁之浪,掠阵!」
水灵剑甫出,便钻入云雾中,无声无息,稍顷,只在阁前水泽中,隐约听闻细微咚响。
酉蛇老翁筏上惊坐起,令众人一同从入水,却见水下一串滚滚流线,逼退众人。
潇月瞥了一眼东方,又眺望山腰似有来人,转身喝道:「火灵走南,倚山之角,疑阵!」
火灵剑燃焰,火起卷烟唿啸,声势浩大,滚滚烈火奔向山后,炸响枯木走石,宛若惊雷。
丙五放下铁锤,吩咐匠徒去主殿相询,自个推窗细看那黑烟冲云。
潇月看着手上最后一把,夏阳剑,正欲以阳代木,补缺一方,便闻来者高喊。
「且慢!」
乙两奔上山丘,脚不停,手直拱:「且留一方。」
「我欲南下,若阵角有缺,尔等能挡来犯?」潇月纳闷。
乙两喘了口气:「无碍。」
秋风起,吹原草,宽松衣袍贴紧乙两,显露消瘦身躯。
潇月与乙两对视,后者坚定拜首,前者便将夏阳纳入干坤,剑诀指天,虎掌压地,沉声:「金、水、火、土,灵链四方,结阵!」
桃木剑灵气串结,画线贯穿解忧阁上天下地,与护阁大阵互为表里,阵势闪耀明动,日正当空,气劲以丘为圆心,勐力往外狂推,一时间,烟消云散万里晴,剑鸣响吟,久久不衰。
「谢过居士。」乙两起身。
「不宜再卜。」潇月劝道。
乙两无奈笑笑:「阁主于我有大恩。」
潇月听鸣响渐消,颔首:「我南下后,阁中谁坐镇?」
乙两再度拱手:「甲六将伏于林。」
「此乃疑兵之计,非长久可行。」
「是极。」
「尔谋之,彼亦有智,且防阁里内间。」
乙两摇头:「用人不疑。」语毕,张嘴无声,只有口型:「疑人另有他用。」
潇月见乙两心里有数,想应是已做好全盘规划,便不再干涉。
「何日宜出行?」
乙两剑眉微皱,心中盘算一阵,才谨慎开口:「且待处暑。」
「这么早?」潇月诧异。
「敢请居士化名藏身,渡过大漠。」乙两袖中掏出铁针,双手奉上:「扮作『星痕剑』,前往大齐。」
「喔?」潇月接过一大把铁针,收入袍中:「假冒剑修,去聚宝坊夺护心镜?」
「居士闻一知十。」乙两双眸亮光:「坊主在大齐总坊,甲子前,便有赌客曾号千王,赢过一回护心镜,不过在离境时,遭匪盗击杀夺宝,坊主又重金悬赏,方才得回宝物。」
「已有前车之监,焉能成事?」
「正因有例可循,故而放心。」乙两微笑:「况且,坊主不知居士乃大仙,待他所聘匪盗无功而返,居士已遁入大漠。」
「嗯……」潇月沈吟片刻,仍有疑惑。
乙两却从袖中掏出三枚锦囊:「出大漠前,可解一囊,回大漠后,再解一囊,入阁前,解最后一囊。」
潇月摇头,无奈收下。智高者,骗人,也骗己。若再问,亦不会相告。
「秋分?」潇月举步,朝山下走。
「处暑。」乙两跟随,低头再答。
「白露?」
「处暑。」
「赶我走?」
「居士不舍温柔乡?」
「咳!」潇月脚步踉跄。
绕指不单左宫寝,世间有情皆暖阁,聚宝坊中亦有春。
金银聚宝遍齐楚,北楚有四,南齐落五,总坊立于齐都,临淄。
方立秋,暑气未消,都城人声鼎沸,摩肩擦踵,直至晚霞缤纷,仍商旅不绝,宾客满街,尤以丹凤热闹非凡,概因酒楼茶肆、勾栏戏班、赌坊画廊,均在此道。
坊上匾额金字辉煌,行草狂舞『天下我有』四字,落款『金银』,坊内喧嚣不断,赌客面红是玩骰,投壶多半扯嗓叫,最静莫过弈棋桌,豪扔千金是叶子。
坊后内院,亦摆宴,莺莺燕燕语未断,金银阎王,揽酒坛,熙熙攘攘杯不停。
「咕咕……咕咕……汪汪!」
「好!」食客以声仿鸡犬,维妙维肖,得满堂喝采,坊主同庆。
「恭贺坊主再添客卿。」众人举杯,阎王举坛。
金银阎王身形壮硕,雄伟如兽,磐椅坐卧圆腹便便,酒洒薄衫甚是豪迈,侍女欲替其主更衣,却被一把拉入怀,满室门客见怪不怪,哄堂笑语如旧。
「去领赏。」坊主声如撞钟,铿锵有力,惟眼角皱纹与手指干枯,透露了年岁。
仿声门客满心欢喜道了谢,转身离宴,出门时,恰逢另一人快步踏入,此人不管满桌菜肴,不理佳丽姿色,迳自到坊主身旁,顷身附耳低语。
「解忧阁密报,阁主离泽,疑似北上。」
坊主听完,嘴角渐渐上扬,无声低笑,推开侍女,眯眼道:「鱼儿出洞了。」
旋即,对身旁那人吩咐:「快请几位先生,到书阁商议。」
「是。」
「别忘了,陈先生也得请来。」
「得令。」

第二十一章:花迎剑佩 星初落
聚宝总坊,后院书阁,七人坐立,凝视沙盘。
「故弄玄虚?」
「大张旗鼓一票人,浩浩荡荡,弄得天下尽知,莫不是虚晃一枪?」
「阁内似有大仙灵威,兴许是诱我等出手。」
金银阎王听着先生们议论纷纷,看着手上密报文字细细盘算。书阁里,桌案三五张,椅凳七八支,灯笼临窗照亮,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尔等入夜不歇息的?」
闻声来,众人皆静,惟坊主起身相迎。
「陈先生!」坊主上前拉手,将一位富态文士请到桌旁左位,那里正空着一张太师椅。
「诶。」陈先生两鬓斑白,揉着肚子入座,圆脸圆肚,看似有些可亲:「这回又什么事啊?」
「先生腹疼?」坊主关切。
「老毛病。」陈先生挥挥手,表示无碍,坊主便将刚刚手上的密报递了过去。
陈先生以指代笔,在文书间,画线似的阅览,其余六人,有的咬耳议论,有的闭目养神,亦有的抽出柜上纸卷,查找比对。
「嗯……」陈先生阅闭,看了众人问:「大伙儿有结论了?」
众人摇首,陈先生又转头问坊主:「坊主欲意为何?」
「收网捕鱼。」
陈先生不语,抓了抓脖子,又搔了搔手背,将白净嫩肉刮出了浅红点点。
「先生以为不妥?」坊主向前倾身。
「我等撒了饵,南北各一,南方这护心镜搁了一甲子,也不见上钩,只钓到一个虚有其名的混帐,而北方呢,金宝才赴任不到半载,便能让鱼儿咬钩了?」
「嗯……疑似北上而已。」坊主点头。
「垂钓需静气。」
书阁一时无声,几双眼神交会,倒是方才假寐之士,突然睁眼开口:「陈先生不会是怕了乙两吧?」
空气凝结,坊主瞪眼,众人定身,倒是陈先生自嘲笑笑:「陈某……于用计淫巧实不如他,但!趋势谋略,他,不如我。」
「喔?」嘲讽之士:「若这回又让鱼儿脱钩,陈先生总该负责一二了吧?」
「嘿。」陈先生莞尔:「谋事在人。」
「不过……」
「但你不论智计韬略,均不如我。」
「你!」
「好了,好了。」坊主挥手安抚左右两位先生:「林先生奇技百出,屡屡立功,在下十分仰仗,陈先生谋虑深远,布局宏伟,亦是吾之臂膀。」
「坊主。」翻阅文卷之士,持手上书卷递出:「上头所载,阁主与天刀门有旧,或许得先筹虑一二,万一两位金丹联手,怕金宝难逃死劫。」
林先生摇摇头:「金宝有替身符,无碍。」
「若真有两位金丹……」陈先生看向坊主:「兴许能……一网打尽。」
金银阎王与之定眼对视,随后,爽朗笑声渐渐漫溢,由书阁漫出后院,再由后院溢出聚宝坊,直至响彻,云霄。
云卷云,风赶风,万里相隔各出招。
黄沙滚滚滚沙黄,绿水涛涛涛水绿。
处,意止也。时节暑气至此而止矣,俗曰:处暑。
潇月此行隐密,凌风不携,寅兔不伴,虽称闭关,实则趁夜孤身离阁。
不乘筏,不搭船,如鹏展翅飞大泽,千里地貌览无遗,由北向南,水渐少,岩峰增,岩趋减,草丘冒,草愈稀,黄沙见。
潇月落足沙丘,换上一身黑袍,遮脸掩身,腰挂一柄清泉剑,望了方位,便昂首闯入大漠。
荒漠无际,漫天风沙,静时落针可闻,闹时风暴呼啸,生机似有若无,偶有针植错立,避暑蛇蜥躲岩,却无一池清水,解旱之渴,行走之迹,沙过无痕。
潇月凭着灵气温养自身,凝水珠缓解乾渴,日夜温差更是无虞,只是沿途漫漫枯寂,他不握长剑,却紧抓木萧,坚定前行。
向南,往南,趋南,直至风渐弱,草渐长,矮灌现踪,始见林墙挡沙。待出了漠,却已是秋末临霜降。
潇月从袖中掏出锦囊,拆开一看,是条雪白锦布腰带,抽出系之,顿时全身灵气掩盖,金丹之威消散无踪。
想必腰带内藏着锢气锁,携此宝,若非四门老祖探查,断难判定修为根底。
再回想出行前,戊九恭谨所报,将黑袍替成青衫,头戴纱帷帽,脚踩牛皮靴,腰间长剑不动,背上则多了一袋鼓包袱。
快步流星,向大齐都城,昂首再行。
且行三两日,巧遇马匪劫商,潇月抛铁针,再以剑尖点击针尾,铁针劲射而出,悍匪尽毙,尸留细孔,如星落留痕。
气卷收针,扬长而去。
沿途行侠仗义,又以帷帽遮颜,徒留针孔,于是『星痕剑』之名,渐响。
过村宿镇,寻官驿,过镇入城,往西南,过城抵都。
临淄靠海,潇月入城时,冬已至,正是晒盐好时节,城外盐田片片,卤水方池块块,淄江汇支河,聚于都城前,再粼粼入海。
潇月随众进城,顿时淹于人洋,举袖能遮日,寒喧可震钟,踉跄推挤中离了干道,见商栈亦是客云集,再往巷弄去,询问两三间,旅舍终有余床,乃安顿。
先洗净一身沙尘土灰,再打坐气转五周天,顿觉神清气爽。
潇月脱帽,眼放精芒,离舍时,龙骧虎步,端是一位武道有成之夫,如此模样,都城里有千百个相似,官差不理,宵小不近。
随选一间热闹餐馆,简易尝了齐国菜肴,竟是辛辣无比,调料甚重,倒是鱼肉鲜美,让潇月多下几次筷,饱食后再择一茶栈,泡壶桂花陈皮,嗑瓜听曲,品了几首楚谣,也是惬意。
饭后消食,绕城走踏,主干有五,左至右,白虎、丹凤、苍龙、玄武、麒麟,横道有四,上至下,永兴、延寿、民安、平和,苍龙大街底为皇城,城门高耸,闲人勿近。
宫殿远看大气非凡,雄伟壮丽,潇月以神识悄悄探询,不想竟有老祖威压震慑,赶忙转身,绕回麒麟街,寻一酒楼,登而望景。
楼高有三,登顶而迎风眺江望夕景,想是那刺骨料峭,让宾客均聚于楼内,独留潇月凭栏,剑眉微皱,凝神细思。
忽有足响,潇月侧脸。
「公子可愿听曲?」只见歌姬盈盈而拜,嗓如黄莺。
「会唱什么?」潇月转身,歌姬一身华丽棉袍滚绒毛,身抱琵琶遮半身,圆额润脸红腮俏,金钗银缀竟失色。
「牡丹亭、满庭芳、桃花扇……」
「可会夜行船?」
「自然是会的。」
「好。」
两人对视片刻,歌姬含羞欠身:「外头冷,公子不妨入室听曲?」
「甚好。」
潇月随歌姬下楼入室,小二进门温酒,门扉关,冷冽缓,歌姬搓手哈气。
酒香飘,厮役退出房,歌姬清嗓润喉,甜甜一笑,款款落座桌角,潇月亦颔首入席,倒酒,转身背对佳人,望窗外。
奏曲弹音起,点点玉脆拨心弦,声扬满房溢邻阁,邻间哄闹渐小,歌姬唇动,音绕梁,满楼静,徒留曲声高扬琵琶响。
一曲方罢,酒楼掌声动,潇月亦回身,赏了些钱银,歌姬含笑收赏,辞谢告退,转去邻间逐一唱曲。
潇月则拿起留在桌上的帖子,红帖留芳,秀笔黑墨写着『倾城满园』四字,翻面,则是座落京城之址与简易方位图,原来是广传帖。
微微一笑,收帖入袖,出楼回舍,日已落,跟舍役叫了些热菜清汤,便未再出房。
入夜寒风起,都城不见往常喧闹,商家游客尽早歇,黑幕垂,星辰烁。
潇月从床榻坐起,套上夜行衣,面罩遮脸,长剑纳入乾坤,腰间暗袋只留铁针。
推窗,翻身上楼顶,猛站定。
「阁下好雅兴。」
顶楼立莽汉,劲装皇城袍,浓眉厉目鼻喷雾,神色玩味,倒持长枪。
潇月不语,对视。
「小友,去朱雀院备档留案,我便放你一马,否则……」
潇月叹气,揭下面罩:「拜见姜老祖。」
「嗯。」姜老祖淡淡点头。
「在下此行,决不触犯齐律,望老祖通融。」
「嘿。」姜老祖紫袍一抖,银枪转瞬消逝,抬手:「皇城里所有金丹,均造册在案,不曾想竟溜进一尊大仙,我这老脸搁哪去。小子,报上名来。」
「披星居士,江潇月。」潇月拱手。
姜老祖皱眉,思绪飞转,迟疑:「北楚……巫山后辈?」
「是。」
「跑这么远。」姜老祖气放外推,筋肉骨骼喀啦作响:「接我一拳。」
潇月咽下唾沫,看着壮若犁牛的四门老祖,想着举手求饶是否能化解此劫。
「砰!」未眨眼,拳已至。
潇月喷血抛飞。

第二十二章:柳拂旌旗 露未乾
潇月狼狈摔至永兴街口,甫撑起身,耳畔只留下一句传音。
「去备案。」
抬首寻影,已无老祖踪迹,再回身,官差先后赶聚围防,人影错落,不远处,还有座匾额写着『朱雀院』的府邸。
叹口气,举双手。
院门开,金丹大仙灵威逼迫,耄耋婆婆立门旁,慈笑。
「挨了姜老一拳,可愿再陪老婆子话家常?」
潇月无奈点头,进院。
夜幕笼罩,除去灯笼挂亮之廊,院内皆暗影。几人『回』字围潇月,跟着前方的婆婆,一同绕过曲廊,缓步踏进后院。
白发驼背之身,碎步推门,茶室暖香扑鼻而来。
「长夜漫漫,老人家啊……」婆婆进门便舀水至于柴火,并举手邀潇月坐榻,围困潇月之士尽数散去。
后院中庭石笼亮,明岗暗哨严密防,婆婆跪坐煮水,两旁仍有院士严阵以待。
潇月看着院内两小仙,一高一矮,高汉长须倨傲,矮个唇上两撇胡,两人佩剑形似,气息流转合应,想来是善合击之辈。
「坐呐,怎不坐。」婆婆转头:「都散了,大仙聊天,尔等听甚?不歇,便去办公。」
语毕,众人离,高矮小仙,瞪视潇月,三步一回首。
「哪里人啊?」婆婆真是话家常。
「楚国巫县,披星居士,江潇月。」潇月盘腿坐榻,又报了一次家门。
「水滚了。」婆婆举壶:「老身领着此院,明面上呢,管着大齐所有修仙之士,但其实呐,不过是一纸空府,哪管得着,是吧?」
潇月摇头:「金丹后期之威,足矣号令国之众仙。」
「哈,那是有姜老撑腰。」婆婆倒入茶末,待二沸:「你看极乐、法鼓,可有在管官府?」
两门各有一尊老祖坐镇,自是随心所欲。
「天下也就九尊老祖。」潇月摊手。
「呵呵……」茶沸,沫花浮现,婆婆捞去,入茶叶:「赤嵩净明法鼓山,南齐北楚合纵盟,妙音极乐百宝门,正念有情人皇影。」
婆婆念的打油诗,正是天下十二大势力,千百年来,元婴老祖均从此出,无一例外。潇月见茶水三沸,分碗舀汤。
「前辈……」潇月代劳,将茶汤推至婆婆身前。
「老身姓苏。」苏婆婆双掌捧碗,感受着瓷碗热气,满脸皱纹舒展。
「苏前辈,在下不过是来赌场游玩,看能否得了彩头,好回乡摆显罢了。」潇月亦盛汤。
「这样啊。」苏婆婆捧茶吹气,语锋一转惊心魄:「跟阎王有仇?」
「没仇。」潇月神色不动,捧茶贴唇:「不过是想瞧瞧那护心镜有什么神奇。」
「破镜一面。」苏婆婆咋舌,摇手嫌弃:「有甚好摆显,不过是引人聚赌的噱头罢了。」
「好茶。」茶汤清涩微苦,入喉方显甘甜,潇月赞叹。
「修仙自是想逍遥,你们的恩怨啊……老身不管,也不想管,但切记……」苏婆婆收起笑颜。
「祸不及黔首。」潇月赶忙接话。
「是呐。」苏婆婆又喝口茶:「神仙打架,倒霉的都是百姓呐……」
世人皆晓修仙难,一朝入门仙凡隔,转视凡夫如蝼蚁,仍念苍生有几人?
「城内有几尊大仙呢?」
苏婆婆看了潇月一眼,才吟吟笑道:「眼前老身是一位,缉捕修士的『青蟒府』还有一位,阎王,自然也是一位。」
都是明面上有头有脸的尊座,但这可不是潇月想知道的:「没了?」
「你当金丹满街跑呐?」苏婆婆再分茶汤,昂首:「你观那群星,能有几颗闪耀夺目?」
潇月望之:「纵使修士如过江鲫,跃门依然殒者众。」
一时无话,只闻水滚冒泡,静默片刻,苏婆婆拉开身旁矮柜。
「居士打算在都城玩耍几日?」苏婆婆低头,从柜中抽出纸笔,书写一二。
「开春有场赌赛,赢了便走。」潇月看那婆婆所写,端是典雅小楷,工整秀丽。
苏婆婆再落笔:「可要地陪同游?」
「可以不用。」潇月婉拒。
「要可以。」
苏婆婆抬眼,额皱横列。
「可以。」
苏婆婆再写上『遣两仙子督游』,覆问:「可协防城卫?」
「呃……」苏婆婆又抬眼,潇月耸肩:「可以,但……」
「甚好。」苏婆婆收笔,倒转文书:「签字吧。」
定神一看,端是一份楚国入境人士,短期劳务合同,无给薪。
潇月扬眉。
苏婆婆抿茶:「有仙来,院先知。」
潇月执笔签下。
「多俊俏的小伙子啊……」苏婆婆乐得直笑,高声唤:「绿竹彩蝶!」
合同一签,两张自分,一份收入苏婆婆玲珑木盒,一份潇月纳入乾坤袋。
「见过院长。」两女之声传来。
苏婆婆端茶。
潇月起身拱手,倒退三步,转身面向两位仙子。
「见过大仙,小女绿竹。」绿竹清瘦,面色苍白如雪,一身白衫,声线清冷。
「小女彩蝶。」彩蝶睡眼惺忪,润脸丰唇,眼有血丝,青衫红袖,音调婉转。
潇月点头:「对外,称苏公子。」
「好的。」绿竹侧身伸臂:「请公子随我入院。」
「我的行囊仍在旅舍。」
「无妨,小女替您跑一趟。」彩蝶掩嘴哈欠。
「行吧。」
两女领潇月至偏房便转身离去,潇月入房巡转,圆桌木椅纸花窗,床已铺,烛未息。
潇月拉椅入座,掏出合同置于桌,此时三更铜锣响,乃复盘。
入漠换黑衣,出漠绑腰带,以剑点铁针,星痕之名响,进临淄城,打草惊蛇,引老祖出宫,再进官府,实则……全在乙两谋算。
此行只能树敌一方,与其东躲西藏,待事成后得罪了聚宝坊,若还得面临官府夹击,那才是双拳难敌四手之境。如今列管于官府之下,届时只需专心应付阎王的追击便可。况且,依乙两之计,甚至不用与阎王交手,便早已逃回北楚。
不过……锢气锁是真切将金丹封锁,达到灵气不露的压制手段,因此老祖那拳,潇月是用肉身硬生生扛下的。
适才强忍断骨脏破之痛,维持从容气度,现下无人,赶忙解了腰带,倒抽口气,僵硬起身坐移入床,皮肉伤事小,但金丹又裂,才是潇月苦涩之因。
解衫一看,腹部拳印清晰可见,这仙途啊……
潇月沉心静气,在房内聚气疗伤,一转眼,五天已过,不待他继续修复丹痕,敲门声便响。
「公子,打扰了。」绿竹嗓音传来。
潇月散气,起身,气卷门开。
「今日白虎门将有仙子入城,还请公子协防一二。」
点点头,潇月跟着绿竹出门,天光乍亮,来时不曾见到的院内景色,此刻一览无遗,他客居西厢,过廊下了阶,进入内院中庭,庭中花草奇石无数,石道弯曲雅致,随着绿竹之步,两人迈出垂花门,拐弯,踏砖道,再出大门。
「对了,我的行囊呢?」潇月突然想起。
「回公子。」绿竹仍在前头带路,不回首,迳自开口:「在彩蝶那,等公子下了职,便可去后院寻她。」
「好。」
出院从永兴街向西行,过三条主干,才见城门,途经丹凤大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甚是热闹,让潇月多瞧了几眼。
「公子爱听曲。」绿竹依然没回头:「可去麒麟街。」
「丹凤街呢?」
「……」绿竹沈默一会儿,直到登城门阶梯前,才转身对潇月道:「莫去倾城满园。」
「为何?」
绿竹微微跺足,苍面泛红:「公子自重。」
随即回身爬阶,留下清香迎鼻,潇月撇头不看那秀丽背影,心里纳闷,好好一个名闻天下的园子,怎就需要自重了呢?
两人上了城墙,绿竹与守卫队正吩咐交代,潇月左右眺望都城内外景色。
城墙卫垛凹凸,旌旗十丈一杆,塔楼百丈一座,白虎墙落三门,中门西虎,守卫驻防百人队,队正领绿竹之命,前来拜见潇月。
「劳烦公子。」队正方脸鹰鼻,虎背熊腰,抱拳时,铠甲碰撞吭响。
「好说。」潇月则从袖中抽出雪白腰带,环身系上。
「前头驿站有报,今日赤嵩派仙人将入城,还望公子看照一二。」
赤嵩?潇月瞪眼,那掌门是天下第一剑的赤嵩?
苏婆婆这是把他架在火坑上烤啊!

第二十三章:独有凤凰 池上客
大齐姜老坐临淄,一柄蛟龙银枪出神入化,几百年来,戍卫皇城,别说造反动荡,连仙魔妖兽都不敢越池半步。
赤嵩严掌门,一把炙炀剑,煌煌焚天,是唯一能以剑破开姜老枪阵的老祖。先不论赤嵩派远在东陆,与南齐北楚相隔万里之洋,单凭『炎日诀』与『赤阳剑阵』,便能另天下修士侧目。
严老祖闭门之徒,王承志,携众乘船跨洋至西铁南洲,历时一季才抵岸,上岸后跟随商队,又游历三月甫近都城,沿途玩赏,体悟异国风貌,乡土人文,见新奇之物便伫足品论,遇不平之事便仗义执言。
说来有趣,赤嵩以剑修闻名于世,门内弟子无不锐气傲人,一往无前,但偏偏老祖这位关门子,却是个只爱动口的,而众师弟妹也由着他的性子,凡事让他以理服人。
一路行来,说服了船长不收乘资,劝服了商队同路护行,对妙手晓以大义三天,对盗匪苦口婆心两周,最后是师弟补了船资,退了护费,师妹放了妙手,赶跑盗匪,才没闹出笑话。
这日,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沿着驿道抵达临淄,眼见城墙高耸,城郭雄伟,人列如龙,进城队伍排得老长,众人等得百般无聊,承志便让一位师弟去前头看看,还得再排多久。
片刻师弟返回:「前头几家商队正闹着谁能先入城,堵住了。」
承志双眼一亮,卷袖:「待我前去调解一二!」
「别啊!」「师兄辛苦,此事让晚辈处理。」「师兄安坐,师妹帮您捶肩。」
承志才不管众人七嘴八舌,健步流星一踏,便甩开众人,留下一群人原地懊恼排队,只有两道身影,一并跟上。
商队有三,鱼贩赶鲜,银庄急帐,盐商需时,平时商引递出,核对一二,便能快速进城,怎知这回却得逐一盘查,此举耗工费时,商队便互不相让。
众鱼贩卷袖嚷嚷,银庄领事掩鼻喝斥,盐商叉腰斜视冷笑。
承志呢?他拉起领事的手,牵起盐商的肘,好声细语协商,怎知鱼贩不领情,愈讲愈大声;领事手被抓着,难以掩鼻,被熏得几欲昏厥;盐商不惧鱼腥,但手肘被抓得愈来愈痛,冷笑不再,冷汗直流。
「怎就不公啦?」承志火起,双手不自觉使劲,领事哀叫,盐商跺脚。
「蠢驴!」鱼贩头儿,唾液飞溅:「不让我们先进城,那鱼坏了谁赔啊!」
「欸!」领事一声痛呼。
「他赔啊!」承志举起领事的手。
「我没说要赔呐。」领事泪眼欲滴。
「没要赔?那你叫什么劲儿?」承志放下手,转头道:「鱼贩赶,先进城,盐商再进,银庄最后。」
「哼。」盐商忍痛,逞强道:「我淄江盐商,行走大江南北,从未让过。」
「鱼坏了你赔?」鱼贩头儿,鼻孔喷气。
「天冷,坏不了。」
「放屁!」鱼贩头儿挥拳,盐商本想伸手挡,怎知手被承志拉着,平白挨了一拳。
「哎呦!」盐商眼冒金星,承志恍然放手。
见老板被揍,盐商伙计纷纷抄起家伙,纷涌而上,鱼贩们也不甘示弱,渔网鱼叉扛上肩,只有银庄行员把领事护着往后退,一时间,鸡飞狗跳,呃……鱼飞盐洒。
两位师弟师妹赶到时,便是如此纷乱之局,承志在人群中双手乱舞,嘴上「冷静」两字唤个不停,只是他左眼乌青,唇破淌血,一点威信也无,众人自是不理。
正当师弟在想,该怎么把师兄从人群中拖出来时,忽闻远方鼓响,官道微震,遥望一看,却是城防卫队骑马赶至,仅数十骑奔腾之势,便宛若千军,众人见群骑轰烈,纷纷面露胆怯。唯独承志开心挥手招呼。
众骑画圈包围众人,骑转不停,副队正自围转阵中脱出,拉缰挺立,大喝:「停手!」
其实众商见势早已歇手,此时更是垂头肃立。
「来得好啊!」承志上前拱手:「好让将军知晓,这鱼贩怕鱼坏了想先进城,可盐商也挺急的,若赶不上早市售盐,也不妥,倒是那银庄不晓急啥,也不让个一二。」
「我……」领事正想辩解,甫抬首便看到副队虎目逼人,顿时呐呐。
「你又是谁?」副队在马上盘问,左手举拳,众骑见状,纷纷缓速,最终停立。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下山后江湖人称和事佬长舌君,但要我说啊,我舌其实不怎么长,将军你看。」承志吐舌。
「荒唐。」副队伸手一指,让盐商上前:「这回多少斤?」
盐商本想陪笑,却牵痛拳伤,嘶嘴:「王将军,这趟有两千斤,后头还有。」
「嗯……先进城吧。」副队点头。看两人神情,应是相识的。
「王将军!」鱼贩头儿猛然往前一站:「今晨寅时,黄叔捕获深海石斑,依冯公公之命,若有此鱼,一律上缴入贡。」
副队闻言,翻身下马:「贡菜?」
鱼贩头儿转身招手,黄大叔便捧着竹箱上前,副队掀盖,便看到五尾石斑在箱中游走翻腾,水花四溅,一旁承志看得唾液直流,但长舌仍挂唇外。
副队皱眉,大手一挥:「先进城。」
「谢谢将军!」鱼贩头儿咧嘴大笑,随即倾身低语:「等会帮王将军也留一条海鱼。」
「嗯……」
「且慢。」钱庄领事按抚仍隐隐作痛的手掌:「王将军,这回真得让我先行一步。」
「怎说?」
「将军且看。」领事摆手,身后行员掀开其中一辆马车上的遮布,只见那黄金银两,光耀夺目,一时刺瞎了众人,承志更是眨眼缩舌。
副队上前,拿起一锭银条:「官银?」
「皇城所有官员年终俸禄。」领事双手奉上急调银两的公文。
副队翻开一看,竟是圣上临时下令,赏赐众卿前年能加菜添衣,这才紧急调度各地钱庄送银两至都城。
「要过年了。」领事低声:「这其中当然也有将军的份。」
副队脸皱成一团,正想着是否得回城请示队正,便听闻身后马蹄,转头一看,两人下马,一人自是队正,另一人则是今早前来协防的仙人。
「怎么回事?」队正叉腰喝问。
副队赶忙上前,迅速解释。队正听完,扫视众人,跳过那个一脸憨笑的承志,看了看方才副队递上的公文,低头沈吟。
「三门俱开,同进?」
众人闻言,望向出声之人,却是队正身旁一位侠士,只见他身姿挺拔,剑眉星眸,气劲外露,腰间一把长剑微晃,想来是名飒爽剑客。
「好。」队正点头,朝身后吩咐:「去将左右两门打开。」
两位队员领令,驾骑返城。
队正往前递回公文:「盐商车队辎重,走中央主门,别再挡道;银庄车队走左门,进门后直行,去寻吏部;鱼贩走右门,贡菜先送入宫,其余挑担至早市。」
语毕,众人分散,副队指挥队员协助秩序,又派十人护卫官银,两人护送贡菜,如此城门拥挤,总算疏通。
「好啊!」承志拍掌大赞,甩开师弟师妹,上前找剑客攀谈:「在下长舌君,敢问大侠何方高人?」
剑客自是潇月,见承志眼瘀唇破,纳闷:「长舌君?」
「是啊!」承志双手环胸,一脸不平:「但明明我舌又不长,大侠你看……诶诶,别拉我,喂,师弟,呜呜……」
师弟一掌摀住师兄大嘴,把他往后拖,师妹挤到潇月身前,不停鞠躬致歉。

第二十四章:阳春一曲 和皆难
「赤嵩?」副队一脸诧异。
眼前这群人,竟是传闻中,杀伐果决,争强狠戾的剑修?
赤嵩派至上而下,领头王承志,筑基初期,两位内门弟子,炼气后期,其余二十人,均为具有灵根之姿,尚未炼气弟子。
「是极,那是承志师兄。」师弟递上文牒:「在下朱鹿角,还有位师妹是段鸢翼,三人已入仙门,同领门派众弟子二十位,进城游览。」
副队看着陪笑脸的鹿角,以及他身后,一群人团团将承志包围,手忙脚乱地帮他擦药抹膏,有人安抚,有人捶肩,还有人端茶递水。
摇摇头,抛下两字「等着」,便拿通关文牒上楼去找队正。
队正正在塔楼隔间,确认方才入城的众多商徒身份,无一疏漏后,才接过副队递上的文牒,队正往楼下望去,心头算数:「缺了一人?」
副队抬颚,遥指不远的墙垛。
队正随之仰头望去,却见一位女子绕着潇月,笑语不断。那女子飒爽英姿,眉峰神情不逊男儿,惟有瀑发飞舞,长腿秀足,显露女儿身姿。
「是段姑娘?」队正纳闷,怎么这般……呃……不知庄重?还是东陆人士都如此热情奔放?
「是。」
「那位……是王小仙?」队正复又低头,看向众星捧月的承志。
「呃……应当无误。」
「人不可貌相。」队正勉强评论一句。
「也许是装疯卖傻,欺敌以弱?」
「嘿!」队正笑道:「都已入仙门了,还需如此行事?算了,去跟苏公子通报一声,便让他们进城吧。」
「遵命。」
副队出了隔间,朝苏公子走去,只见段姑娘绕着他秀指连点,巧笑倩兮。
「你看!公子,我这招如何?」段姑娘以指为剑,斜斜刺去。
「嗯……」潇月随意挡开:「软绵无劲。」
「当真?」段姑娘喜上眉梢。
副队看那被架开的指剑之气,在地砖上刺出一洞,心里纳闷,这叫无劲?而段姑娘被批评后,反倒更是开心,又换了一招,但同样被苏公子给轻松化解。
「禀报苏公子。」副队不敢太过靠近,隔了一丈提声:「赤嵩派为首王承志,协同门派众弟子,共二十三人,进城。」
不待潇月回应,段姑娘双眸放光:「原来公子姓苏啊!」
「行,把文书备一份予我,再送一份至朱雀院。」潇月没理段姑娘,点头回应。
「遵命。」副队抱拳退下。
「姑娘不跟着同门行动?」
段姑娘摇头:「无聊,师兄们整天叽叽喳喳,就是不爱练剑哩,苏公子,你拔剑跟小女过几招嘛……」
「待我下职。」
「一言为定!」段姑娘举起粉拳,竖起尾指。
「嗯?」
「拉勾,拉勾!」
「唉……」潇月不情愿的伸指。
「嘻嘻。」段姑娘将勾指晃了三下,随后翻身下墙:「记得来『凤霞客栈』找我喔!」
潇月看她落地后,迅速追上已入城的赤嵩派众人,那人群里,承志似乎还在吐舌,让师弟们确认长度。
真是……青春。
潇月感慨,漫步回至墙垛,目光审视墙下人龙,一眼扫过,均为凡夫俗子,来回确认,每位进城人士,如此这般巡视,观看众生百态的喜怒哀愁,倒也是另一种雅趣。
不过这一上午,除去赤嵩派,便再无修士进城了。
午时,日正当空照,寒意减。
朱雀院修士前来与潇月交接,是前几日见过的高矮两小仙,高者去寻队正,矮者对潇月拱手,待卫队确认后,潇月拿了一份赤嵩派备档便准备离去。
「敢问……」矮小仙指着石砖坑洞。
「喔。」潇月恍然:「方才赤嵩派段姑娘,以指为剑,过了几招。」
「剑气透墙?」矮小仙瞪眼:「是筑基小仙?」
潇月摇头:「段姑娘方入仙门。」
矮小仙蹲身,以指入洞:「这气劲……难怪总说剑修猛劲……」
潇月颔首,抬步落阶至墙下,对几位脸熟的卫兵摆手,便朝大街迈步。
城墙上,高矮两小仙,看着潇月远去的背影,又对走道石砖留下的剑孔品论,高个抓须,矮个咋舌。
白虎街过是丹凤,正午时刻,更是车水马龙,潇月脚步一转,随着拥挤人群,逛起丹凤大道,沿途吃食小贩不断,服饰珍玩无数。
忽有一诺大庄园,典雅秀丽,飘香远溢,园外还有无数女子撑伞谈笑,莺燕芳姿,引起众人驻足,潇月经过一看,原来是倾城满园。
潇月本想掏出袖中之帖,入园一观,只是想起绿竹跺足模样,又将帖子收回,继续前行。
往南再过两小街,又传来喝哟人声,众人在门外围观,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被扫地出门,潇月一探,只见门上挂着『天下我有』的张狂金字。
『是了。』潇月心中暗道。
举步上前,入门前,得先将长剑解下交给守卫,后又被盘查一番,确认身上无暗藏道具机关,才容许踏入院内。
聚宝坊,前坊后院,前坊楼高五层,远观似玲珑宝塔,金碧辉煌,后院层层关卡阻拦,非贵宾重客无法入内。前坊一楼,有八面骰桌,每桌聚众五六人,外围还有摇椅暖凳,供人休憩,四根梁柱旁则是供应茶点之桌,有茶有酒有小吃,靠外墙边四角,还有投壶局,每局十来人相争,局毕,再轮下一组争冠。
欲上二楼,得先示出本金,潇月露出袖中千两银票,守卫便客气让道,与一楼喧闹相反,二楼稍静,九张棋桌,每桌四人,聚精会神打量对手,外围放躺椅暖榻,专人侍奉茶水糕点,绕梁柱则有典当兑金之案,可当珠宝首饰与衣裤鞋袜,来者不拒,四面墙边设有长桌,每桌配荷士发牌,赌客尽兴或输光,便离桌。
再上三楼,银两已无用,得有贵宾券方可通行,潇月遥望,应是都城达官贵人所在之地,询问侍卫,宾券得在聚宝坊消费满五千两之数,方可申请。
「听闻开春有场赌赛?」潇月再问。
侍卫笑道:「过完春节,开工隔日,便是赛局之始,贵客届时务必赏光。」
「赌什么?」
「自是叶子牌了。」侍卫见潇月有兴趣,便继续讲解:「报名时缴纳一百两,便可在一楼赌桌参赛,首日最胜五十位,隔日再抽签分成五组,胜出五位,第三日再跟坊主决赛。」
「坊主,金银阎王?」
「嘿嘿。」侍卫摇头:「贵客面善,怕是不曾来过,阎王是外头取的,咱们日后称坊主便可。」
「是。」潇月点头:「那赢了有什么好处?」
「哈哈哈……」侍卫大笑:「据闻坊主有个有市无价的仙宝,或许能将它赢到手。」
「喔?」
「小哥别想太多。」一旁的赌客靠近道:「几十年来,从没人赢过。」
「那是,那是。」另一旁的男子也附和。
侍卫歪头想了想:「在下记得祖辈曾有人赢过一回。」
「几十年前的事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嘲笑:「老头我那时都还是个娃呢!」
「这么难?」潇月不解。
「嘿。」老头步履蹒跚:「叶子五十二,下注比大小,看似简易,实则算计。」
「喔?」
「小哥来玩几把便知。」「是啦,是啦,上桌便懂。」「哈哈哈……赌桌上无父子。」
潇月玩了骰,投了壶,军棋、兽棋、跳棋,样样下过几轮,再上牌桌玩了几注,无奈手牌好时,别人不跟,牌坏时又不敢压,几回下来,便已阮囊羞涩。
待出了聚宝坊,天色已暗。
这塔楼设计精妙,让人不知时光流逝,虽有木窗,但室内灯火通明,且窗外贴蓝天白云之画,使赌客不晓昼夜。
潇月想着牌,漫步至朱雀院。
入院回房,尚未宽衣,便响起敲门声。
「苏公子。」彩蝶提声:「您的行囊我取回了,方才看您回院,小女便急忙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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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 2025年11月5日 下午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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